有一种远行杳无归期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有一种远行杳无归期

文/莉莉周

01

上海潮湿的四月最末的那日,我决定辞职。

那天傍晚风很大,我裹着薄风衣走进淮海路的寿司店,点了三文鱼寿司和清酒。店里播着一首老旧的粤语情歌,张国荣一把随性的嗓子在唱:“总是容易被往事打动/总是为了你心痛/别留恋岁月中/我无意的柔情万种/忘了我就没有痛/将往事留在风雨中。”

曾经年少,我唱这首歌就忍不住哭,邱克明不止一次用嘲笑的口吻笑我说,陈静姝,你怎么就这点出息。

他不知道自他离开后,我甚至没出息到想过要放弃生命。

我不愿遂外公的心愿待在香港,不愿谈论过去,不愿花不必要的时间重新熟识别的男子,为注定无疾而终的结局浪费彼此的感情。那些都太累了,我宁可独自在这座华丽冷漠的大都市过树穿花,踽踽独行。

孤独吗?不。

他们不知道我的内心里有一座繁艳的锡兰古国,它生生不息。

1997年,比尔·克林顿成功连任美国总统,枪炮玫瑰的典藏版卡带卖到了十五港币,而莱昂纳多则因为电影《铁达尼号》吸引了全港所有女孩,导致我从上海带来的雪花膏一盒都没有卖出去。

为此我愁眉不展了好多天,直到那天放学,我和邱克明在电影院门前看见张曼玉为新戏造势宣传的巨幅海报。苗条纤瘦的女子,恁的有股子薄柳之姿的媚意,立时让我茅塞顿开,拉着目不转睛的他飞快地跑走。

初中二年级,父母离婚,我被他们以各种理由推给远在香港的外公照料。他们留给我一笔不菲的生活费,我分毫未动地全存进银行里,然后靠着三碗冰西米露收买了邱克明一起开始在庙街摆地摊。

邱克明住外公家对面,父母都在中环写字楼的最高层上班。起初我对他的印象是游手好闲,相处久了才知道他的嘴巴更毒。

那天我们俩一前一后到达新根据地,他笑得前仰后合的傻样不知吸引了多少路人的侧目。

其实也没什么,我不过是将一头乌黑的长直发烫成了大波浪卷,又穿了从影楼租来的白底印蓝色鸢尾花的旗袍罢了。无视邱克明的嘲笑,我站在苏富比拍卖行人潮拥挤的对街上开始叫卖,身旁竖着一块大大的招牌——阮玲玉用过的雪花膏,跳楼价特卖。

那年我十七岁,单薄的年纪和身材,尚不足以支撑那样成熟入时的打扮。可我没想到的是,有人却替我永远留住了一个少女最为美好的模样。

我第一次遇见傅默声,他穿着干净的白色罩衫,举着相机朝我们按快门。

我发觉后,不自然地拨了拨额前的发,再抬头时,不期然撞进他那双熠熠生辉的黑眸里。我定定地看着他,他回我诚挚一笑,清朗的面目有种陈年老酒的韵味,我的心顿时柔软得像海水。

或许是噱头足,又或许是外国电影的热潮退淡了,总之那天雪花膏卖得格外畅销。我忙着收钱、找钱,还没来得及多看傅默声一眼,警察就吹着警哨过来赶人了。邱克明和我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东西,拽着我混入人流中。

匆忙间回头,我看见傅默声从地上捡起一盒遗落的雪花膏,宿命轮盘“咯吱”转动的声音在香港的街头回响,那么分明,那么惊心。

02

尝到了甜头,我和邱克明便日日挑时间在苏富比门前摆摊。

经常出现的还有傅默声,和他手上那台形影不离的相机。闲暇之余,我的目光偷偷跟随他,有时是背影,有时是侧脸,我忽然觉得生活也并不是太乏味。

尽管傅默声低调,但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那种芝兰玉树的气质尤为显眼。有一回邱克明跷着二郎腿和他那些附近的狐朋狗友聊天,我才知道,傅默声也是从上海来的,隔壁街展厅外排起的长队,就是为了参观他的摄影展。

我去的时候,已经是展览快结束的前几天,展厅里安静得连脚步声都仿佛放大了好多倍。

墙上的每一帧照片都摄于不同的地点,有羊群浩荡的绿野草原,有头顶蓝天白云的西藏布达拉宫外朝拜的藏民,有黄沙漫天的塔卡拉玛干沙漠,还有木筏游弋于铺满鲜花的碧绿的漓江上,坐在前端的长发少女在低头祈祷。

最令我过目难忘的,是在冰岛拍摄的那张。

身着黑色蕾丝旗袍的瘦削的女孩,如一头凌厉快活的小兽。她背着初露胭脂色的俊俏雪山回过头来,展颜一笑,那种震撼人心的娇媚和洒脱,像从照片里伸出来一只手,又狠又准地刺进我的心里。

很久之后我才晓得她是谁。

那天我躲在花架旁静静地注视傅默声,他蹲下身子,极有耐心地给几个背着书包的小朋友讲述照片背后发生的有趣的故事。激流在我身体里涌动,有个荒唐的念头跳入脑海,那就是——有朝一日,与他并肩远行。

临走前,我用卖雪花膏赚来的钱买下了一幅为西部希望小学筹集善款的摄影作品,得知原委的邱克明气急败坏:“陈静姝,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坏了?”

我说:“为公益事业献一点绵薄之力,邱克明,你也尽早给你未来的子孙多积点德吧。”

他气得随手抄起漫画书就朝我扔来,我灵活地一躲,赶紧跑回家去。

卖掉最后一箱雪花膏时,隔壁街的展厅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我买了一大摞关于摄影的书籍翻阅,又找了许多相关的片子来看。邱克明以为我不过是心血来潮,我用实际行动告诉他,我是认真的。

我跑了五六家报刊亭,买齐了有傅默声撰稿的旅行杂志。我把那些遥不可及的地方在纸上记下来,用红笔连成一幅路线图挂在墙上。

那条红线好像月老牵的姻缘线,指引着我的灵魂一点一点靠近我昼思夜想的人。

十八岁,我和邱克明双双考入港大,他选了建筑工程,我念新闻。

大二的下学期,学校有内地交换生的名额,我瞒着外公交了报名材料,把存在银行的钱取了出来。

意外的是,外公竟没有多反对,倒是邱克明怒气冲冲地推开我的房门,脏兮兮的阿甘鞋踩在我摊在地板上的钞票上,我简直痛心疾首。他说:“陈静姝,你要是走了就别再回香港!”

03

邱克明当然没能挽回我一意孤行的心,蛰伏三年,我等的就是能够驾驭一件精美旗袍的年纪,去追随傅默声如风的脚步。

可惜贵人多忘事,他早已忘了当年香港街头那个偷穿大人衣服的青涩女孩。

漠河零下四十摄氏度的天气,眼睫毛上都结了薄霜,我裹着厚重的大衣哆嗦个不停,太阳穴隐隐作痛,向满脸错愕的傅默声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这个号称中国最北端的村镇与俄罗斯仅有一岸之隔,烧饭的炊烟翻卷着飘出烟囱,湛蓝的天空下,大片大片的皑皑白雪呈现出一种水蓝色的错觉。

热情的农家女主人是达斡尔族人,为了纪念雅克萨之战,她的丈夫为儿子取名雅萨。雅萨警惕地为我端上一杯热茶,很快又站到了傅默声身后。

雅萨外表腼腆,内心却十分开朗。我努力与他套近乎,他告诉我,傅默声每年都会来一趟漠河,追寻名叫蓑羽鹤的鸟的足迹,这儿算是他的第二个家。

我查了关于蓑羽鹤的资料,但我只记住了介绍上说,蓑羽鹤是动物界中最忠贞专情的物种。

对于我说想要跟随他学习摄影的托词,傅默声不置可否,却屡次地婉拒我跟他一同外出。

那天一早醒来,窗棂被白雪映得格外明亮,我眼尖地看见雅萨揣着捕鱼网出了门,傅默声则端坐在马拉爬犁上整装待发,我慌忙套上衣物跑了出去。

冬季黑龙江冰封的江面甚至可以行车,雅萨和傅默声动作娴熟地凿开一个窟窿,然后把网放下去,专心等待大鱼落网。

我张开双手在一旁玩滑冰,自得其乐,不料踩至冰面较薄处,电光石火间,半个身子滑入冰冷彻骨的江水中。锦帛裂断般的声音吓得我浑身发抖,傅默声闻声迅速赶了过来:“拉住我!”

我的心悬在嗓子眼,手根本使不上劲。最终,是傅默声不顾生命安危地跳下水救了我,我才幸免于难。

傅默声因此越发坚定了让我离开的决心:“你是个女孩,独自出门终归是不好的,你拿什么保证自己的安全?”

我故作轻松地说:“你啊。”

那时的我想游历祖国万里河川,踏遍茫茫林海雪原,我想要和他一起迎接每天的日出,一起叹息着送别西边漫天的彩霞。

我以为再艰险、再难捱,只要是对的,都是值得的。

对于我的执拗,傅默声采取冷处理的态度。我把雅萨教我做的冰灯送给他,他们劈柴,我就和女人们一起挑水;他扛着相机去很远的地方拍麋鹿,我就跟着他躲在树丛里蹲守一整个晚上。

可傅默声的脾气比我还要固执,他隔日便叫了一辆车硬把我塞上去。我急得抱着行李跳车,整个人摔在雪地里,磕得眉骨直冒血。

04

随着大兴安岭的都柿成熟,内蒙古草原的绿草枯萎,暂居在北方的蓑羽鹤们成群结队,即将启程飞越世界之巅的珠穆朗玛峰,飞往印度的越冬地。

傅默声早就做好了进山的准备,我死皮赖脸地磨了他一天,他终于妥协:“反正说再多你也听不进去。不要指望谁会来照顾你、帮助你,你只能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过度兴奋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出发的前一天。出发的前一天深夜,雅萨屋前的大狗狂吠不止,衣着邋遢的我竟在睡眼朦胧中看见了邱克明。

阔别一年多,邱克明似乎更高了,轮廓分明的脸庞越发英俊。弯月树梢头,他缩着肩膀靠在越野车车盖前,眼底青黑色的痕迹让我生出莫名的心疼。等他看见我后,三两步就走到我跟前,怪叫道:“你怎么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

邱克明的记性出奇的好,他一眼就认出了站在一旁的傅默声。我赶忙踮起脚捂住他的嘴,把他连拉带拽地拖进我屋里去。

那天晚上我垂着头向他说出我对傅默声的心意,他黝黑的眼睛盯着我的发旋,然后什么话也没说,便侧身沉沉睡去。

雪山恶劣的气候环境和险峻的地势比我想象中更为残酷,与我们同行的除了向导格桑,还有邱克明这个中途闯入的不速之客。

我皱眉问他:“你很闲吗?学校不用上课?”

“怎么,怕我影响你追求你的梦中情人?你什么时候回香港,我就什么时候回去念书。”他笑得很痞,很欠揍。

邱克明的人缘一向好,说着一口港普跟普通话同样不怎么利索的格桑聊得十分投机。营地周围云雾缥缈犹如仙境,傅默声到不远处采果子,我刚迈步便被邱克明拦住,他将在草甸采的报春花做成了花环戴在我的头上:“外面太危险,你跟着我。”

和经验丰富的傅默声比起来,在他身边才比较危险吧?

我白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然而危险却总是在最掉以轻心的时候出现。

为拍摄蓑羽鹤飞越珠峰的近距离画面,傅默声在一处狭隘的冰碴之间驻守多日。不期而至的大风暴刮得帐子侧翻在地,我心急火燎地往傅默声所在的方向狂奔过去,却见他死死地抱住一棵水杉,手里护着相机。

在我冲过去之前,已有一个矫健的身影越过我,及时拉住了身子不断下坠的傅默声。

那是我平生最最讨厌邱克明狂妄自大性格的一回,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会弹钢琴,而我恰好又是极少数人中听过他弹钢琴的那个人。

那双给我弹过《致爱丽丝》的骨节分明的手,每每使劲把傅默声往上拽,冰碴的尖块便会磨破他的皮肤,鲜血滴落在白雪中,刺目的红色哽得我喉头发紧。

我带着哭腔喊道:“邱克明,你们千万不要有事,再坚持一会儿,我去叫人!”

他咬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少说点废话,我的手都快断了!”

在格桑和几位当地牧民的协力帮助下,他们顺利得救了。

邱克明的手血肉模糊,而傅默声高烧不退,我心有余悸。他宽慰地拍拍我的脑袋,我瞬间红了眼睛。

后来到了晚上,大家围坐在篝火边喝青稞酒。格桑坐到郁郁寡欢的我的身边,竟开口提起傅默声的过往。

傅默声曾有一个相恋七年的女朋友,他们四海为家,一起摄影,一起旅行。可七年之痒未过,女孩就在尼泊尔地震中意外身亡。那张冰岛的照片,是她的遗照。

格桑的话像整座喜马拉雅山脉倾覆下来压住我,他说想要融化傅默声的心,也许比登天还难。

05

我为高烧的傅默声翻担惊受怕了三日,之后我们翻跃珠峰,抵达下一站——印度。

坐落于恒河中游,新月形曲流段左岸的瓦拉纳西,以她独特的魅力,以及明丽斑斓的风情迎接了我们。

露天的恒河浴场周边停泊着许多色彩丰富的船舶,男人们赤裸着上身坐在水边抹香皂、剃胡须,神态自若。裹头巾的诗人行吟河畔,街尾有拿着一把剃刀在招揽客人的理发师傅。

自从了解了傅默声的过往,我对他便保持着不冷不热的距离。邱克明看在眼里,时不时地花些小心思逗我开心。

印度的街头巷尾到处树立着象征湿婆的神柱,我对印度教徒对着柱子顶礼膜拜的行为很是不解,他俯身凑到我耳边说:“湿婆是印度河文明时代的生殖之神,那些神柱又叫‘林伽’。”

我茫然地盯着他促狭的神色,过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脸红得像要冒烟。

印度的饮用水十分宝贵,寺庙门口常见披着纱巾的少女捧着陶罐卖水。

走在前面的傅默声转头问我们渴不渴,我连忙缩回捶打邱克明的手,无措地点头。他付了钱,高高举起陶罐往嘴里倒水,然后递给我。

邱克明警告我印度的法律不比国内,让我跟紧他。可我因为傅默声的一点主动,便将他的话和人一齐抛至九霄云外。

我们在瓦拉纳西拍了很多好看的照片,那天晚上我们还参加了延续了6000年的恒河祭。邱克明兴趣缺缺,英俊的脸上挂着慵懒的神态,那种不羁的感觉引来不少当地女孩偷看。

我突然觉得胃有点不舒服,举着相机自顾自拍照去了。

我这人从小感情迟钝,也是那天晚上,我终于发现有些东西早就在我不自知时发酵了。

光顾着拍照,我根本没有记回去的路,陌生的瓦拉纳西街头,我满脑子想的是绝不能再给傅默声添麻烦了,结果越走却离大家所在的地方越远。

沿路席地而睡的怪异男人向我招手,邱克明吓我的那些话萦绕耳畔,我提心吊胆地躲进庙宇的门洞内。

夜深时,碰巧遇见一位歇脚的中国游客,在她的指引下,我终于走回了熟悉的道路。我满心惶恐,迎头却撞进了一个炽热的怀抱。

邱克明的双臂紧紧箍住我,热烈的喘息声扑在我耳畔,闻着他身上清爽的味道,我的心神安宁下来,情不自禁地喃喃:“邱克明你……怎么了?”

他骂我的语气很凶,可眼里盛着犹如清晨的恒河薄雾弥漫的明霁:“我真是恨不得现在就掐死你,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的心跳得厉害,那种感觉就和在雪山上他不顾自己有多痛,拼命也要保全傅默声一样,是动容,是心疼,是暴烈的龙卷风声势浩大地过境。

邱克明以为我失踪了,丢下众人找了我一夜,几乎走遍了整座瓦拉纳西城。

愧疚的我去为他买早点,眉眼倦怠的少年倚靠在广场的石椅上,清晨的朝气和薄光亲吻着他干净的白衬衣,扎两条粗黑麻花辫的印度女学生将一支花别在他的胸襟上,他莞尔一笑。

很多年后我再次来到瓦拉纳西,想起那幕场景,才幡然醒悟,那便是我此生情动之始。

可我明白得实在是太晚了。

06

回程途中,傅默声询问我迷路时有否遇到危险,又再三叮嘱我以后不能乱跑。车子开到新德里交界处时,一群衣衫褴褛的印度小孩围住了我们的车,穷困使他们骨瘦如柴,面孔黝黑,眼睛亮得吓人。

我和傅默声的第一反应是拿相机记录下这一幕。邱克明则面无表情地下车,从后备箱中取出他的行李箱,把一半食物分给了他们。

傅默声重新发动车子:“你这样做,他们会产生依赖感,如果不靠双手自食其力,他们将永远无法摆脱贫穷。”

邱克明神色寡淡,双手搁在脑后闭上眼睛:“生命大多数时候是很脆弱的,有些人纵情挥霍,有些人就是跪着也想要活。生者及时行乐,权当为今后的子孙积德了。”

讳莫如深的话低低地回响着,我没想到当初的戏言竟被他牢牢记住。

邱克明打算从新德里直飞回香港,我选择跟傅默声回到漠河。

飞机起飞前,他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一愣,转而笑笑:“或许等到遇见过一场极光,我就回来了。”

他轻描淡写地回了个“好”字。

漠河漫长的冬季尚未过去,又哪儿来的极光?我不知道对邱克明的那套说辞究竟是在宽容自己一段时间,还是在给傅默声接受我的时间。

时间宛如白驹过隙,为期一年半的交流生生活即将结束时,雅萨带我们去田野烧烤,还捎上了村头杂货店那个叫英红的女孩。雅萨的脸红红的,傅默声告诉我,那是他心仪的姑娘。

那天晚上风不大,黑蓝的夜空澄净,傅默声的侧脸是青白色的。我酒量不好,借着酒劲向他表白。他微微睁大眼睛,然后极淡地一笑,好像是终于等到我说出这话的释然:“静姝,你听过十九世纪南太平洋捕鲸的海员们流传最广的一句话吗?他们说爱过大海的人,终生都不会再眷顾溪流了。”

他心里装着万里河山,装着明月朱砂,而我是内陆的一条小溪流,奢望能够汇入他的心海。我拿起酒瓶子往嘴里灌,喝下去的,全是梦碎的心酸。

回香港前,我用为杂志社提供摄影图片赚得的酬劳买了一部诺基亚手机,存入的第一个号码是傅默声的,给我打第一个电话的人是邱克明。

我苦着脸跟他说,极光没等到,人也没等到,然后把头埋进沙发里。

他跳下床,拿起桌上的钥匙把我拽起来:“走,带你坐我火辣的新车去兜兜风。”

邱克明爱开快车,九龙夜市人潮拥挤,穿花衬衫的阿嬷坐在鱼店门口摇着蒲扇。我被几条红艳艳的热带鱼迷住,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点着鱼缸,小鱼游出水草,隔着玻璃亲吻我的指尖。

我想买下它们养在外公的景观池里,一群孩子捏着钞票跑来,挤到我的前头。邱克明撸起袖子把钱一压,仗着身高接过装鱼的透明塑料袋,拉起我就跑。

身后孩子们稚嫩不满的喊叫声此起彼伏,我乐得喘不过气来,跟着他躲进一处开满鸡蛋花的人家的屋檐下,笑得像只心满意足的小猫咪。

邱克明弹了一下我的额头,说:“记得下次带我看极光啊。”

我说:“好啊,你要看一辈子我都会陪着你。”

午夜风穿堂而过,他狭长的眉目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温柔。花斑猫轻手轻脚地路过,我听见彼此的心跳如鼓点,呼之欲出。邱克明徐徐拂开我的鬓发,吻了下来。

07

少时貌似捉弄的陪伴,漠河的不期而至,瓦拉纳西妥善保护我焦急地寻我,还有九龙的那个吻。我早有隐隐的预感,可我不愿主动戳破那层纸,我怕我坚持了一个少女时代的信念会被他一朝摧毁。

所以,当外公无意间告诉我邱克明的父母预备送他去国外念书的时候,我捧着碗,盘腿缩在沙发上一声不吭。

直到他启程的那天,我睡到日上三竿,踌躇了很久,还是奔去了机场。

见到我,他的第一句话是:“我走了。”

我嘴唇嚅嗫,最终回他一个明媚的微笑。

薄热的日光透过机场的落地窗洒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我目送那个有着挺拔好看的背影的人步入芸芸众生中,直至消失不见,眼眶蓦地泛潮。

邱克明走后的第二年,大学毕业的我再度告别了香港,去了可可西里。风沙吹得我满脸灰尘,傅默声坐在车边擦拭相机,狼狈亦不掩他明月的清辉,一如九七年那年在香港初遇。

邱克明说得对,我只是不甘心罢了。

得知我要前往可可西里,他当晚便打来越洋电话,劈头盖脸地骂了我一顿。我们刚拍完张掖的丹霞,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前往墨脱。他突然沉声:“陈静姝,无论你去哪儿,我都会去找你回来,所以你放心走吧。”

那通电话因为我长久的沉默,足足花了他好几百块人民币,他不知道就连他吐字的呼吸声都在牵动着我的心丝丝缕缕地痛。

后来我恍然大悟,那是我今生听过的最动人的情话。

抵达墨脱之前,车站突发暴乱,傅默声和我躲到当地的一户藏民家,屋外的惨叫声和呼救声让人心惊肉跳。傅默声护我在怀,可我的身体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暴乱持续了三天,间隙我们曾冒险出去拍摄,傅默声问我怕不怕,我不语。暴乱分子渐渐入了镜头,我举着相机的手不停地颤抖,然后我看见了邱克明。

他没有食言,他来找我了。

空荡狼藉的街头,暴乱分子离他不过一街之隔,我脑子“轰”的一声炸开,大喊道:“邱克明!快跑!”

那天的情形是我穷极一生也不敢忘记的回忆。

我们三人犹如穷途末路的亡命之徒,狂奔而逃,喉咙刺痛得我呛出眼泪。邱克明拽住我的手腕,脚步如风。那一刻,夕阳的余晖照亮他的侧脸,时间仿佛永恒定格了。

暴徒放弃了追逐,我使劲狠狠挥了他一拳:“你来做什么?你怎么那么傻!”

他握住我的手,笑道:“是你没本事啊,每次都让我找到。”

我扬手还要揍他,他忽然面色僵硬,高大的身子沉重地压下来。我慌忙抱住他,手心全是腥红色。那是他的后脑位置。

我的失声尖叫,划破了墨脱湛蓝的天空。

08

我记得,并且记得很清楚,邱克明被送进墨脱县人民医院抢救,是当地时间的下午十七点四十五分。罪魁祸首,是暴徒手里的铁棍。

他昏迷了三天,第四天转到西藏自治区人民医院,然后我们一起被接回了香港。

医生告诉我们,他的颅内损伤严重,碎块压迫了神经,也许撑不过一个月。

邱母捂着脸失声痛哭,我攥着门把手,几乎是一瞬间,双脚瘫软。

那天清晨,布谷鸟在病房外的榕树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风和日丽。邱克明微微睁开眼睛,唇色惨白,他朝我伸手,我上前握住,他声音嘶哑,讲话都十分吃力:“陈静姝,我好像睡了很久很久。”

我低眉摇头,他无奈地道:“别哭啊你,你哭起来难看死了。”

之后他的精神好了许多,我买东野圭吾的推理小说和笑话杂志,一字一句念给他听,他听着听着就睡了。长卷的眼睫毛在眼底落下一圈黑,我想叫醒他,却又不敢把他叫醒。

入夏,他有时胃口好,我会特地去旺角给他买冰镇西米露。他舔舔嘴唇,说想起了小时候,我为了贿赂他和我一起卖雪花膏,那家店的西米露也是这种味道。

后来我每天都装一碗西米露,放在他的床边。他皱眉说:“陈静姝,我们偷偷溜出去唱歌吧,我闷得要命。”

中环有家偏僻但精致的小KTV,以前邱克明常常逃课带我来这儿,一玩就是一下午。我点了一串耳熟能详的歌,陈慧娴的、梅兰芳的,他戴着鸭舌帽靠在沙发上,神情倦态,但精神稍好。

他让我坐到他身边,轻轻地靠在我的肩头,我握着话筒唱哥哥的《当爱已成往事》,他跟着我哼。我唱得一如既往难听、一如既往破音,可我仍坚持唱完了整首。

晚上,我们关掉病房里所有的灯,一起看王家卫拍的《花样年华》。苏丽珍的二十三套旗袍每套都美轮美奂,邱克明恹恹地说:“要是张曼玉来演,肯定比这个女的演得好。”

画面中,饰演苏慕云的梁朝伟问张曼玉:如果我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

我知道,香港的四月,很快就要结束了。

赶在月底前,我来到西藏雅鲁藏布江。格桑曾经跟我说,他小时候患了重病,是他奶奶三步一叩首,匍匐着从日喀则至布达拉宫大昭寺门前,朝圣祈福。

我不想失去邱克明,我甚至选择了这种精神寄托的方式。

可命运永远与我所愿背道而驰。

我接到邱克明的电话,他在电话那头含糊地喊着我的名字。他说他好疼,好疼,他想起了十七岁的我,穿着不合身的旗袍,那曾是他眼中最美的风景。

宛如天籁的诵经声在大昭寺的大殿内缭绕,我颤抖着手握着电话,泣不成声。

那个曾经为我翻山越岭,赶到我身边的人,他再也不会来了。

09

邱克明走后,我在西藏待了四个月,将他的名字写在了喜马拉雅山的经幡上,目送他翻飞向远方。

我谋了一份薪酬尚高,工作尚不烦琐的工作。八月收到傅默声的邮件,是他为《国家地理杂志》拍的一张照片,炽热的印度瓦拉纳西,照片里有我,有邱克明。

仲夏的时候,我们在漠河重逢。在格桑和英红的婚礼上,我喝得醉醺醺的。

我们躺在草甸子上望着广袤的夜空,我看到了一场极光。

靛蓝色的、紫红色的,那是我此生渴慕已久的梦,那是我欠邱克明的一生之约。

可是除了雪山和五彩飘扬的经幡,谁也不会再记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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