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好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春光好

文/莉莉周

001

1930年,东天仙戏园重整翻新,请来梨园坤伶须生之首孟小冬在天津卫唱了三天两夜。

为了听东皇那出声惊南北的《捉放曹》,陈砚秋和同学早早地雇了车赶去戏园,可慕名而来的票友还是把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早年间,天津城还没有像上海天蟾大舞台那样像样的剧场,《北洋画报》也是若非胡蝶抑或阮玲玉登上封面才最畅销。如果不说,怕是没多少人晓得其实城北陈家的两位小姐也曾当过封面女郎,而且还引起过不小的反响。

后来那张照片悬挂在永福照相馆的玻璃橱窗里当招牌。当时年仅十四岁的陈砚秋清汤挂面美蓉脸,穿藏蓝黑裙学生装,远不如身旁的二姐娇媚上相。好在那对耳坠为少女加分不少,有追求时髦的同学问砚秋是在哪里买的,想起费孝臻将耳坠递到自己眼前时的情形,她的耳垂还直发疼。

说来也巧,其实原本计划拍摄的对象只是陈砚秋的二姐一个人。二姐崇尚西方先进文化,为了支持主编的女权运动才答应了下来。

谁知那天费孝臻拍来拍去也没拍出一张满意的,拉下兜头布看见不远处低头看书的陈砚秋,当机立断提出了拍一期两位封面女郎的新点子。

自小沉静内敛的陈砚秋当然是拒绝的,一来费孝臻希望她能佩戴一对耳坠,可她并没有打过耳洞呀:二来她其实记仇得很,心里也在揣测是不是又是他想出花招来耍自己。

可最后陈砚秋还是不争气地被说服了。

其实那不是陈砚秋第一次见到费孝臻,他们早在胡氏家塾就相识了。

张老学究出的考卷向来对她的思路,不出几分钟便可作答完毕。敞亮的屋里静极了,只有笔在纸上摩挲的沙沙声以及隔壁院子男塾的学生课间的嬉闹声。陈砚秋托着腮发了一会儿呆,摸出布袋里父亲赠给自己的稀罕物把玩起来。

那是一面珐琅彩铜镜,蓝底背部镶嵌白色桐花,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镜面上,又折射到院落的墙上。明晃晃的小光点随着陈砚秋的手势不断地跳跃,她乐得笑出声,转头看见窗外两道人影正瞧着自己——一个是老拿把戒尺吓唬学生的老教员,另一个人看起来稍大她几岁,清矍俊朗,臂弯的书皮上写着“费孝臻”三个道劲的楷体字。

陈砚秋干巴巴地咧了咧嘴,悄悄将镜子塞进抽屉里。她笑时露出脸颊左右的两个小梨涡,憨态可掬,费孝臻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

后来东西仍是让老教员给收走了。

放晚学时,陈砚秋遇到了白日那位名叫费孝臻的助教师兄。就在她低头打算溜走的时候,身后的人好巧不巧,竟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陈砚秋?麻烦你等一下。”

学堂招收五湖四海来求学的学生,校方还特地辟出一处别院供学生居住。费孝臻带着陈砚秋推开最里头那间书屋的大门,纷飞的灰尘扬起,陈砚秋急忙掩住口鼻。费孝臻转头问她:“想要回镜子吗?”

当然想了,那可是明朝遗留下来的老物件!

费孝臻顿了一会儿,转身跨进书屋,指着蒙了尘的书架说道:“太阳下山之前,把这里面的所有书和横条擦干净了,我试试去帮你问先生把镜子给要回来。”

四个大书架,将近七百多本书,陈砚秋想也没想,立刻放下布袋埋头擦拭起来。直到累僵了脖子和脊梁骨,夕阳染上了洋红色挂在青黑的树梢头,她耷拉着脑袋坐到门边的矮凳上。费孝臻推门进来,她吓了一跳,连忙拍拍屁股起身。看见她,费孝臻的眼底划过一丝诧异。

那天傍晚,费孝臻叫了一辆黄包车送陈砚秋回家。原本他只是想让她长点记性,没想到这个斯斯文文,长相还清秀的小姑娘还真的老老实实完成了他交代的任务。

临走前,费孝臻把铜镜还给了陈砚秋,还花一个铜板给她买了一袋糖炒板栗:“物理学得倒是不错,不过以后别再把光照到先生的脑门上了,下次我可不保证还能帮你要回来。”

002

一纸袋糖炒板栗,陈砚秋足足剥了一晚上。

兴许是因为有了接触,陈砚秋发觉好像自那以后,在学堂里老是能瞥见费孝臻的身影。她身量拔得高,被安排坐在最后一排,男塾和女塾相隔一个共用的活动小操场,男生们上体育课时,总是陈砚秋起来去把后门给关上。

少女的好奇心就好像那花丛间采蜜的小蜜蜂,隔着窗子,陈砚秋看男生们跑步、踢球,在树荫下高谈阔论。在他们中间,沉默寡言的费孝臻显得有些不起眼。然而渐渐的,她琢磨出,其实他才是最有自身见解的那一个——当大家的意见出现分歧,只要费孝臻开口,寥寥数语便能得到大家的点头称道。

费孝臻是天津宝坻人,祖上两代都做过前清的学士。父亲得了眼翳,赋闲之后在秦城脚跟儿开了一家书店。他上头有两个在燕大勤工俭学的哥哥,下面还有两个不谙世事的小妹,家境算不上清苦,但和打小衣食无忧,书香门第出身的陈砚秋比起来,倒也算不得宽裕。

周围见过太多纸醉金迷、游戏人生的公子哥和千金小姐,陈砚秋觉得,费孝臻真是一个挺特别的人。

她留意了他大概有小半年時间。

偶尔先生交待批改过的作业要捧到男塾那边去,陈砚秋总是热心帮忙。他和她一样坐在教室靠窗的地方,有时候三五成群的学友会围在他的桌子周围讨论问题,有时候他低头静静地温书。薄光落在他的耳郭和颈窝,仿佛能闻见纸页那股子书卷香。

期末监考,费孝臻穿了一件白色长衫,不知道他自己注意没注意,教室里有不少女孩红着脸偷瞧他。陈砚秋心里没来由地发闷,思绪不知道飞哪儿去了,擦写错的答案的动作格外用力,连笔掉到地上也没发现。

后来还是费孝臻给她拾起来放回桌子上,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他慢条斯理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陈砚秋猛地回神,于是直到结束铃敲响,她都再没抬过头。

这年年底,费孝臻以全班甲等的优异成绩被保送到了保定直隶高等学堂。

男塾迎来新一批学生,望着操场上那群陌生的活力四射的男学生,陈砚秋心里就仿佛是秋风吹过草甸上的芦苇湖,有一点痒,又有点空落落的。而那会儿有关费孝臻的消息,她都是从廖季安口中听说的。

廖陈两家是世交,廖季安和她从小一块儿长大,喜欢拆装五花八门的机械制造物。那天,他兴致勃勃地说自己终于找到了能较量的对手,没想到他的对手便是费孝臻。

廖季安为校庆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编排了一出话剧节目,给了陈砚秋两张票。

她在房间的梳妆镜前磨蹭了很久才出门。保高学堂大门前,费孝臻长身而立,漆黑如墨的眼睛四下张望着。隔着熙攘喧闹的人群,陈砚秋的心被轻轻地撞了一下。

费孝臻领她进礼堂的时候,演出已经开始了。

廖季安这人,无论做什么事情,热情和信心都比别人足,演起话剧来倒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可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舞台上,从见到费孝臻的那一刻起,她的心思就跑到了他的身上——他好像又瘦了些,清朗的轮廓也更分明了些,黑色中山装穿在他的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熨帖好看。

表演不知何时结束了,全场掌声如雷鸣。陈砚秋缩缩脖子,假装若无其事地和大家一起鼓起掌来。

费孝臻转过头来,不知从哪里變出来一束花,台上谢完幕的廖季安正满脸期待地朝这边看过来。他说:“我一个大男人上去太奇怪了,你给他送去吧。”

花是廖季安早就准备好的,保高学堂男学生居多,就等着这时候出风头呢。陈砚秋说不出拒绝的话,视死如归般地上台献了花。

话剧节目的主创们一同合影留念,费孝臻在台下架好相机,小跑过来时撞了陈砚秋一下。他说了声“对不起”,陈砚秋摇摇头,脸颊红红的。最后,镜头记录下少年和少女们纯真的笑容。

003

1931年秋,在父亲的敦促下,陈砚秋为了升学的事宜开始刻苦忙碌起来。廖季安想吃登瀛楼的糟熘鱼片,找了个去书局看书的借口,把陈砚秋从家里给解救出来。

书局自然是没去的,吃倒是吃了不少,陈砚秋也没顾及身旁有费孝臻在,抱着一袋子熟梨糕边逛边吃。

路边有叫卖文房四宝、古董字籍的专心致志地看老艺人作杨柳青年画。

费孝臻买了个彩泥人,折回来时,连——那是一串银白的珍珠耳坠。廖季安心血来潮,蹲在边上看见陈砚秋在饰品铺子前流

他沉默了一会儿,指着耳坠问老板:“这个多少钱?”

陈砚秋诧异地抬头,费孝臻一声不吭地付了钱。老板喜笑颜开地把耳坠仔仔细细地包好,然后递给他。

望着她愣怔的样子,费孝臻一本正经地说:“上回在照相馆是我强人所难,这对耳坠就当是我向你赔罪了,还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回去的路上,陈砚秋始终低着头,手里的耳坠握得紧紧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脸上的梨涡要多深就有多深。

夜深了,她换上平时不曾穿出门的漂亮衣服,对着镜子戴上了那对耳坠。

镜子里的女孩面如鹅蛋,细软的黑发垂荡腰间,匀称的身材勾勒出少女之姿。摸着滑溜溜的珍珠耳坠,陈砚秋红了脸。她想:若是有机会,她一定要以最美的姿态站到费孝臻的面前。

可惜良辰好景未来,考取赴美留学生的名单上,费孝臻的名字赫然在列。望着那张发榜单,陈砚秋心里五味杂陈。

消息如春风吹过原野,饯别会上,廖季安喝多了,抓着邻座同学的肩膀说了一堆豪情万丈的话。费孝臻斟满酒,笑容淡淡的:“一身报国有万死,双鬓向人无再青。今日一别,不知什么时候还能与大家再相聚,孝臻今天先干为敬了。”

散了席,陈砚秋扶着烂醉如泥的廖季安坐上黄包车,费孝臻站在门前目送他们离开。他清绝的身影就像高山上孤直的松柏,陈砚秋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情绪,让车夫停了车就往回跑。

她将绣了好几个晚上的香囊塞进他手里,眼睛亮亮的,喘着气说道:“一路平安,早去早回。”

第二天清晨,费孝臻带着香囊踏上了开往美国的邮轮。

那几年,费孝臻和家里的通信都是由陈砚秋代笔。每周她会无偿来给费家小妹补习国文和物理。结束以后,两个妹妹便乖乖地搬了凳子偎在陈砚秋身边,听她念信。念完了,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等她们吵完,陈砚秋才笑着写下回信,雀跃温暖的情绪随着邮票一起寄往大洋彼岸。

信足足寄了四年,陈砚秋从学堂毕业,升入中西女子中学。

费孝臻在美国,成绩依旧名列前茅,课余他去替人照相,也打一些零工锻炼口语,赚的钱和每月剩余的补贴费会按时寄回来补贴家用。他说美利坚有自由,有诗歌,却没有地道的天津麻花。他第一次和同伴去西餐厅吃饭,结果还闹了个大笑话,差点和餐厅经理当众吵起来。

零碎的小事铺满了陈砚秋四年的春夏秋冬,亦凑成了她的喜怒哀乐。

四年间,她已从青涩的小姑娘不动声色地长成了娉婷少女,那份她做封面的画报不知被哪个好事的同学翻了出来,将陈砚秋这个名字传得满天飞。她的课桌上时不时会放着手写的情诗,甚至有一回在东安荣华斋西店铺吃冰激凌,鲁莽的男生径直拦住她们的去路,执意邀她去看一场电影。

廖季安知道后气得不行,扬言要揪出始作俑者。陈砚秋被他逗笑了,却忽视了他眼里的认真。

1935年,影星胡蝶与戴某结婚的消息传遍了天津的大街小巷。婚纱照上,蕾丝花边头纱和胸前那一大束绿意盎然的白玫瑰衬得原本就风华绝代的美人越发清丽绰约。

陈砚秋边看报纸边推开费家的大门,小妹麻雀般地叫着扑进她的怀里,激动万分地说:“砚秋姐,三哥要回来了,三哥要回来啦!”

004

利顺德码头寒冷的海风里,陈砚秋裹着薄外衣在拥挤推搡的人潮中,看见了站在船舷上的费孝臻。他摘下帽子,揉了揉她的发顶说:“我回来了。”

学成归国的费孝臻去了燕京大学教授物理和数学,他是燕大最年轻的教授。

陈砚秋没有听从家里的安排去清华学堂,而是进了燕大念国文系。报到那天,大礼堂坐满了意气风发的青年人,费孝臻在台上,陈砚秋在台下,她的眼睛始终默默地注视着他。

她响应号召加入了学校青年进步会,参加请愿游行。本该是激励人心的青年学生运动,由于政治方面的复杂因素,最终却演变成一起惨痛的流血事件。

陈砚秋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

平日里能歌善舞的室友倒在血泊中,抽搐着耗尽了宝贵的性命。她甚至忘了逃,被持枪的官兵像扔破烂似的塞进了装甲车里。

一双温暖干燥的手及时接住了她,陈砚秋愣怔地望去,一瞬间瘫软在费孝臻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事件引起社会各界的轩然大波,陈砚秋和费孝臻在暗无天日的牢里待了整整七天。高烧烧得陈砚秋浑身冒冷汗,在她感到绝望的时候,费孝臻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在她的耳畔低声说:“再坚持一会儿,很快就会没事了,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因了他的承诺,陈砚秋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梦魇。

迫于舆论的压力,官方在第八天时释放了所有被关押的参与者。

陈砚秋在家调养了半个月,陈父下了禁足令禁止她踏出家门半步。学校举行追悼会,她苦苦哀求廖季安带她溜去,一身黑衣的费孝臻候在门口。

望着陈砚秋飞奔向费孝臻的身影,廖季安脸上有着说不出的复杂的神色。

寒冬的天津城,费孝臻带领大家秘密穿梭在城中的街头巷尾,以传单画册的新颖方式宣传新思想和进步文化。累了一天,大伙围坐在暮色四合的街边小酒馆里休憩,烛光摇曳,酒香醉人,屋外北风呼啸,陈砚秋酒量不好,却也喝了不少暖身子。她迷迷糊糊地往旁边倒去,费孝臻低头看着她藏在发丝下的小脸,不禁莞尔。

那段时间,燕大在费孝臻等一股新鲜血液的推动下,逐渐有了蒸蒸日上的新气象。他是蕴在石头中的璞玉,温润沉稳。陈砚秋一早就知道,这块璞玉将会焕发出何等夺目的光彩。他们俩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她想着,等冬天过去,春天来了,那个在三年前的深夜里许下的愿望,应该就能实现了DB?

除夕夜,陈家门口贴上了红红的对联——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然而春风有时送来的不一定是温暖,也有可能是哀愁。

暗杀事件发生在除夕的深夜里,大家从城东看完烟花回来,黑洞洞的枪口早已蓄势待发。枪声响起的那一刻,廖季安毫不犹豫地扑到费孝臻身前,替他挡住了那颗想要取他性命的子弹。

其实费孝臻的一举一动早在某方面人的监视中,欲除他而后快。在廖季安被推进手术室的途中,陈砚秋一直在发抖。他牵住她的手,虚弱地笑道:“别怕,我死不了,我还没娶你进门呢,怎么会舍得死呢?”

费孝臻和陈砚秋沉默着,看着手术室的大门关上。

这沉默直到手术灯熄灭,陈砚秋终于如脱力一般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廖季安住院养病期间,陈砚秋医院和学校两头跑,有时候打饭回来,费孝臻就坐在病床边陪着廖季安说话。她低头走进来,连招呼都不知道该怎么打,他便也收了声。只有廖季安像是没有察觉出这层尴尬,一个人乐呵呵地耍嘴皮子。

后来她就很少见到费孝臻了,但病房里的清水瓶里每日都会换上新鲜的百合花,她知道是他来过。

他不再主持青年进步会的工作,国文课先生赏析印度诗人泰戈尔的诗歌,他和教员们一同坐在最后一排听课,陈砚秋作为发言代表站起来朗诵——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树与树的距离

而是同根生长的树枝却无法在风中相依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瞬间便无处寻觅

而是尚未相聚便注定无法相遇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鱼与飞鸟的距离

一个在天一个却深潜海底……”

明明有那么多人注视着,她却突然有了看定那双幽深的眸子的勇气。因为有些话迟迟不说,恐怕就再没有机会了。掌声响起,陈砚秋低头匆匆跑回座位,谁也没有注意到她通红的眼眶。

005

1938年开春,费孝臻接到调任书,前往昆明西南联大担任物理系主任。而廖季安呢,他没有继续把书念下去,廖家父母资助他开办了一家钟表制造公司。他拉了陈砚秋的几个哥哥入伙,公司开业没多久,头笔生意竟赚了个盆满钵满。

廖陈两家的往来越发密切,二姐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暧昧唏嘘,陈砚秋索性躲在图书馆昼夜颠倒与书为伴。她爱坐在临窗的窗台上,感受未名湖畔吹来的微风。而那湖畔枯黄了的杨柳,就好似她心头笼罩着的淡淡忧愁。

学校为调往联大的老师举行送别会,中途下起了大雨,陈砚秋用手遮着头跑到一处凉亭。很意外,她在那里遇见了费孝臻。

月亮躲到了乌黑的云层后,洒下黛青色的光。

油灯摇曳,躲在夜来香丛根的蟋蟀懒洋洋地叫着,亭下避雨的一对男女沉默着。淅淅沥沥的雨珠顺着飞檐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被雨水淋湿的黑发一撮撮地贴在脖颈间。陈砚秋将湿发别到耳后,光泽圆润的珍珠耳坠若隐若现。

雨势小了,陈砚秋向身旁的人微微示意打算走,突然,费孝臻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陈砚秋惊讶地看向他,费孝臻说:“再等一会儿吧,这雨应该下不了多久。”

他掏出衣兜里的手帕,默不作声地擦去她脸庞和发梢上的水珠,仿佛情人间的温柔缱绻。望着他英俊瘦削的脸庞,陈砚秋蓦地笑了,笑容哀戚而薄凉:“好像自从认识你以后,我就一直在等呢。”

等他每封漂洋过海寄来的信,等他把曾经那个不起眼的小姑娘放进心里。她以为忍下所有的苦,等他看到她遍体鳞伤时就会心疼,可到头来,却只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费孝臻慢慢停下了动作,陈砚秋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注视着他清朗的轮廓,单薄细致的唇形,还有那双如黑曜石般的眼睛。等她终于穿上了精致的华服,戴上了他赠的耳坠,站在他的面前,却是為了又一次告别。

雨不知是何时停的,费孝臻将手绢放到她的掌心,一道幽幽的声音传来:“砚秋,我欠季安一条命。”

陈家老爷子七十大寿,廖家送上大礼,同时廖季安宣布名下的钟表制造公司不日将在上海华商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两家联姻的消息很快就刊登在了天津城各大报纸上,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将廖季安与陈砚秋之间的故事添油加醋搬到了茶馆里。一时间,这对金童玉女的结合为人们所津津乐道。

这桩婚事仿佛是在众人的默认中促成的,甚至都无人过问过事件女主角的意愿。彩礼一件件抬进门,媒婆上门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廖季安带着小心翼翼的神色陪陈砚秋去裁缝铺试穿嫁裙。西式的婚纱,白色褶皱纱头巾,还有大束栀子捧花,陈砚秋出落得好似清水美蓉,饶是与当年穿婚纱的胡蝶比起来都更胜一筹。

望着镜中的倩影,陈砚秋忽地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1939年,农历三月廿五,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而陈廖两家那桩强强联手的大喜事却成了众人口中嬉笑的谈资,因为在婚礼上,新娘子竟莫名失踪了。

是在婚礼前夜,陈砚秋找到廖季安坦白了一切。廖季安先是笑了,笑着笑着,他扶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早在演话剧的时候,我就看出了你眼里的不同,可没想到我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陈砚秋踏上开往昆明城的火车的当天,陈父登报声明与她断绝父女关系。帶着满心的疮痍与未干涸的眼泪,在春城的某个清晨,陈砚秋在火车站与费孝臻重逢了。

逃婚事件传得沸沸扬扬的,他料到她会来,却不知她乘的是哪一趟车,于是他便在车站等了一个晚上。他神情倦怠得很,抓她手臂的力道很重,语气却是无可奈何:“陈砚秋,你怎么可以这么任性?”

不是她任性,只是她比任何人都早一些明白这一辈子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在那个动荡不安的乱世,战争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既然逃不过颠沛流离的宿命,那为何不选择与爱的人坚守在一起呢?那么即使是死,她也死而无憾。

费孝臻不懂她那套偏激的爱情论,将她安置好以后,便不再过问她的事。

她加入联大女青会,帮当地老百姓劳作,偶尔也偷偷跑去联大蹭课。大家都说费先生是个有才华,有胆识,是真正称得上君子的人。因为贫困学生的资助金事宜,他可以点一夜的灯不睡,可陈砚秋生了病,他却看都没来看她一眼。

为了筹集资金,陈砚秋动员其他女性一起做刺绣、裁衣裳,然后天不亮便徒步拿到街上去卖。那年她双手都生了冻疮,每晚都要用陈醋泡一泡,好在她做的天津熟梨糕很受欢迎,她每次都会剩一篮,悄悄放到费孝臻屋外的窗台上。

时间一晃,1940年,日军轰炸昆明,漫天硝烟的炮火声中,陈砚秋被蜂拥的人群挤进了防空洞。她抱着腿蜷在角落里,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与恐惧。一天以后,警报解除,她拖着虚弱不堪的身子走出防空洞,一个熟悉的身影越过人群朝她疾步而来。

陈砚秋红了眼眶,费孝臻紧紧地抱住她,就像抱住劫难后昆明城天空绽放的温暖的日光。

006

陈砚秋和费孝臻在一起的时候,是昆明城一年里最好的光景。

他们赏滇池,逛湖水碧绿的翠湖,在碧漪亭喂食红嘴鸥。有时候遇到相熟的学生,管陈砚秋叫师母,她含着笑点头应好。费孝臻反倒有些不自在,握拳轻咳一声。

她心甘情愿待在他身边,即便没有名分,即便生活清苦一个月也吃不上一顿肉,费孝臻还时不时会带寒窗苦读的贫苦学生到家里来招待他们。她明白他是个做大事的人,他身上肩负的责任有多重。有时他看书看睡了,院子里,薄光透过海棠花的枝丫照在他的眉目间,她远远看着,便觉得心中温暖无比。

日本人的枪声在滇之南打响,有越来越多的热血青年投笔从戎。每一位赶赴前线的学生,费孝臻都要在校门口亲自目送他们离开。他清瘦寂寥的背影,在浓重的迷雾中,一点点地隐去。

金桂飘香的时候,陈砚秋收到了天津家里寄来的信和一个包裹。

平凡恬静的深夜,她和费孝臻举行了只有两个人的婚礼。那晚,她穿上母亲亲手缝制的朱红色旗袍,戴上了那对珍珠耳坠。梅酒醉人,剪影旖旎,新人站在烛光摇曳的案台前共饮合卺酒,同声道:“繁华落尽,此生不渝。”

那时费孝臻的眼睛近视得厉害,戴着银边圆框眼镜看着有种老学究的味道。陈砚秋笑着问他:“你今儿诚实说,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中意我的?”

费孝臻支支吾吾了半天,看了看她耳朵上那对珍珠耳环。

那年在照相馆,她穿着校服一副清汤挂面的模样站在那儿,仿佛一缕夏风吹过心湖,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将她存进心里的。

陈砚秋眨巴着眼睛,他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总之比你猜的要早得多得多。”

天花板上落下的灰掉进了酒杯中,瞬间地动山摇。

警报拉响的那一刻,费孝臻拉抱着陈砚秋冲了出去。下一秒,屋子被炸成断壁残垣。剧烈的气流将陈砚秋击昏。

她醒来时,看到自己已躺在防空洞内,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悲伤的啜泣声。有人告诉她,为了救被困在教学楼里的学生,费孝臻被倒塌的墙体压在了废墟下。

陈砚秋犹如被闷雷劈中。

007

直到迟暮之年,陈砚秋也从未戴过戒指,因为她的五指残缺了。

她在费孝臻被埋的地方挖了一天一夜,同学们自发地跟她一起进行这场无声的营救。清晨的霞光普照大地,众人纷纷站起来,朝那片土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后来陈砚秋大病了一场,北方派来援救组搜寻遇难者,廖季安也来了。病榻上的陈砚秋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他闭眼,极缓地摇了摇头。她眼里残余的微光至此熄灭。

他们回了天津,为了躲避战火,陈、廖两家携手乘船跑去了台湾。

直到新世界到来,陈砚秋再没回过故土。她成了台湾一所中学的国文老师,原本满口的天津话亦渐渐被糯软温柔的闽南语所替代。

只听说东天仙易了主,改了名:梅兰芳重新登台,在上海美琪大戏院和俞振飞合作又演了一出《游园惊梦》:当初跟梅兰芳共谱了一段梨园佳话的东皇孟小冬受情伤蚀骨,早收了声,不唱了。

可陈砚秋还在等,有时她倚窗望着外头那无边的大好春色,仿佛也没个倦意。

学生问:“老师,你在等什么呀?等人吗,还是?”

等什么?她也不知道。也许是在等一个人,也许是在等那棵铁树开花吧。

没等到铁树开花,有人就给她捎了信来——翠湖的红嘴鸥飞回来了,海棠开得正艳呢。

1947年,陈砚秋重返云南,廖季安帮她打点行李,突然说了句:“砚秋,我对不住你。”她诧异地看着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翠湖的红嘴鸥飞回来了,海棠花开得正艳,当年走过这片风光的是一对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凡人小夫妻。如今故人离去,而她的容颜日渐憔悴。唯一不变的,是她耳朵上那对始终戴着的珍珠耳坠,那是她的青春,她爱的见证。

她在昆明旧地重游了三日,曾经的西南联大更名为国立昆明师范学院,她和费孝臻居住过的小院落重新修整好,又重新住了人。

窈窕漂亮的年轻姑娘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清瘦男人坐在和煦的阳光下,转身的一刹那,陈砚秋听到身后的人喊:“砚秋姐?”

尾声

费孝臻没有死。

这就是廖季安那声对不住的含义。

在那个哀鸿遍野的夜晚,费孝臻安置好昏迷的陈砚秋后去疏散学生,后来被压在废墟下足足两天。等救援小组将他营救出来时,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然而他却活了下来,只是失去了意识,在医院躺了近一个月。直到费家人闻讯赶来昆明,大家才知道他仍然活着。

他不知道陈砚秋是谁,谁又是陈砚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忧伤的美丽女人,露出一丝浅淡的笑容。这就足够了。

谎言蹉跎了彼此最美好的年华,感君缠绵意,还君以明珠。她宁肯错过铁树开花,也不能再错过他。

后来他们一起回了天津,天津开了好多家剧院和照相馆,但她始终记得1930年孟小冬在东天仙唱的那会儿,也记得私塾那段如琥珀般温润的美好时光。

她给他念书,念着念着便趴在他的腿上睡着了。

风吹过时,她醒来揉揉眼睛,费孝臻仍旧保持着聆听的模样望着她。她禁不住笑了。

李清照说,最怕春归了秣陵树,人老了偏在建康城。

你看那春来的燕子衔泥在屋檐下筑了巢,人老了又如何。春光那么好,南风温良,爱情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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