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日不能忘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尽日不能忘

文/莉莉周

少女黎宝意曾在某次杂志访谈中谈及她眼中七十年代的纽约。

那时候的纽约曾一度令她失望,不但不像时尚杂志或是好莱坞电影中描绘的那样时髦迷人,而且四处充斥着廉价脏污的待租阁楼。这座城市属于颓废的“垮掉的一代”,他们穿着皮夹克、花衬衫,顶着蓬乱的长发,极尽可能地诠释着属于自己的“嬉皮士精神”。

黎宝意是十八岁那年,随着母亲从小镇搬到曼哈顿的唐人街居住的。

她们住的房子楼下是福建人经营的海鲜菜馆,饥肠辘辘的女孩偷闻了一会儿菜香,然后才慢吞吞地挪进屋里帮母亲搬行李。房间在三楼,十八岁的黎宝意瘦骨伶仃,拖着行李箱一磕一碰的。陈迦南从上面下来,侧身避过她,低头虚理了理挺括的衬衣。

那是黎宝意头一回注意到那个英俊的中国男孩,整齐熨帖的模样很难不给人留下好印象。

然而她被陈迦南第一次注意到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母亲流连麻将台,她身无分文地在便利店里徘徊来徘徊去,谁知走到门口便被高大的店员擒住。

陈迦南进门时,黎宝意正使劲挣扎着。她漂亮的脸蛋上满是羞愤,跟一头不服输的小兽似的。后来顺理成章是他帮她解了围。自尊心极强的青春期少女觉得没有比被人误认为是小偷更难堪的了,黎宝意站在一旁始终保持缄默。等陈迦南后知后觉地想起女孩貌似是自家的新租客时,她已经趁乱悄悄溜走了。往后一段时间,两人进进出出都没再碰过面。

黎宝意早就听楼里其他人说起过房东是个年龄不大的男孩,年纪轻轻,做事倒很讲究。

因此她总觉得陈迦南像个大人似的不好接近,相比起来,她的世界就纯粹得多了。她喜欢看电影,闲暇时经常跑去街对面的那家音像店,趴在窗台透过玻璃看电视机放港片。

那个时期,香港大银幕被荡气回肠的武侠片占据,黎宝意迷的是里头演的爱恨情仇。女主角一哭,她的心也跟着紧紧揪住。等到开始唱片尾曲,才肯抹干眼泪,意兴阑珊地回家去。

陈迦南不知道女孩的世界是不是都这么感性。他在音像店楼上,靠着参茸药材那块绿底白字大灯牌下的窗台,百无聊赖地望着少女离去的单薄身影。那是他平常透气的地方,黎宝意刚来蹭电影看时他就注意到了,只是从未出声。

直到那天黎宝意从职业介绍所领回母亲的一笔薪水,她在音像店门口徘徊,薄薄的纸币都被揉皱了,也还是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进去。陈迦南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了她。

“奉劝一句,小时候我偷拿我老豆的钱去买玩具被发现,可是差点被打断了腿。”

黎宝意被他吓了一跳,惶恐的样子惹得陈迦南发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主意。

其实黎宝意也曾有过一段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那时母亲年轻,是上海大剧院最卖座的女演员之一。后来舞团倒闭了,母亲选择远赴他乡,结果却落得个伤病缠身没法登台的下场——如果不是那样,她也不必为了赚那几块买影碟的钱,沦落到去餐厅打工。

给黎宝意介绍工作的人是陈迦南,他的好心是因为应聘条件明上确写着需要一男一女。

上东区的高级西餐厅,富丽堂皇的灯饰照得整间屋子低调而奢华。金发碧眼的女孩手执银叉,优雅地将一小块鲜嫩多汁的鹅肝送入口中,手指上的钻戒足有十克拉。

黎宝意其实挺好奇戴着那么重的一块石头会不会给日常生活造成困扰,她带着这份好奇,很快挨到下班。她低头点着信封里的钞票,转眼间已经跟陈迦南坐在了楼下的福建海鲜菜馆。他也没问她爱吃什么,就自作主张地叫了几道常吃的菜,一声不吭地大快朵颐起来。

黎宝意早过了那阵饿意,只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围。

操着闽南话的夫妻双手叉腰互相指责着对方,刻意压低的声音盖不过电视机里邓丽君甜美的歌声,以及隔壁棋牌室的麻将声。熟悉的人,熟悉的市井气息,美国每一条唐人街都寄居着他们这样默默无闻,低微的、挣扎着想要在这座残酷的玻璃之城生存下去的中国人。

那一瞬间,黎宝意想起餐厅里吃鹅肝的女孩,她对陈迦南说:“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陈迦南的目光顺着她落到那对吵得愈演愈烈的夫妻身上,他抽了张纸抹了把嘴:“不是人人都有选择生活的权利,想在纽约活得光鲜体面,请问黎小姐,你意愿朝哪个方向努力呢?”

他舒展身子放松地往后靠住在椅背上,歪头瞧着她,明显的揶揄姿态。

黎宝意放在膝盖处的手逐渐握成拳,心底那股倔劲蹿上来。她突然梗着脖子直直地站起来,指着电视机里的邓丽君说道:“我要做演员,拍电影!”

十八岁的黎宝意棱角过于分明,而眉眼间的气质又太过凛冽。除了承认容貌的确赋予了她作为演员应当具备的先天资质外,陈迦南不确定口味挑剔的美国民众是否愿意为一个身形单薄且很难称之为甜心的东方女孩买账。

他来不及坦白心中的想法,黎宝意却仿佛已铆足了劲。

她以上英语补习班为借口,隐瞒母亲,成日同他一道穿梭于上东区能拿到高额小费的酒店与餐厅之间,辛苦换回的薪水全部贡献给了音像店老板。

陈迦南的薪水则花在了他那辆款式老旧还喷满了古怪涂鸦的福特车上。黎宝意第一次请客去百老汇看舞台剧,坐的便是那辆老福特。

陈迦南狂放的车技简直直逼赛车手,黎宝意双手紧张地扒着窗沿,东河海岸的风从两边灌进来,吹得她胃里翻江倒海的。

其实陈迦南不太理解排两小时的队买一张票,然后再花三个小时看一群浓妆艳抹的演员在舞台上又唱又跳对黎宝意的演艺之路有何帮助。

黎宝意告诉他,美国许多著名的演员都是百老汇出身,只有全世界最优秀的戏才有资格拿到白色宽街的剧院演出,最好的演员也都梦想来到百老汇演出。

一九七四年风靡全美的音乐剧当属《Chicago》,那部讲述二十年代纸醉金迷,名利与丑闻的荒诞黑色喜剧,在女演员吟唱爵士春秋出场的时刻令整个百老汇为之疯狂。

归途中,黎宝意依然沉浸于奢华的场面和动人的歌舞之中。

夜间出行的嬉皮士将路堵住,陈迦南烦躁地按了几下喇叭。黎宝意好奇地趴在窗户上望着那家迪斯科舞厅,然后迅速解开安全带,绕到驾驶座门外,不由分说地将他拉下车。

曾经风靡一时的曼哈顿舞厅并不是对所有人都敞开大门的,要想进去,漂亮姑娘无疑是最佳入场券。之后忆起那晚的情形,黎宝意认为那是她此生最接近纽约的时候。

爆炸头、喇叭裤,迷幻的魔球彩灯照射得舞池中央女孩们的圆点亮片裙刺眼而炫目。毫不夸张地说,是迪斯科赋予了七十年代灵魂。

陈迦南靠在吧台不知喝了多少杯嘉士伯,黎宝意才终于跳到兴尽。身处混沌的白衫少年看起来格外打眼,她使劲甩了甩头,走过去将整个人都挂在他的臂膀上。昏昏沉沉的她最后是被陈迦南牵着带离的舞厅,隐约不小心撞到了人,她粗着舌头大声说了几句“抱歉”,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听见。

等她蹑手蹑脚地开锁进家门,原本早该熟睡的母亲正翻着她那堆影碟和百老汇门票的票根,头痛欲裂的黎宝意瞬间意识到——自己的谎言败露了。

放心不下的陈迦南隔日登门,看到的是满室狼藉。黎宝意蜷在沙发上,身上还穿着昨晚那身衣裳。见他来,她表情极不自然地揉了揉那如杂草般的头发,笑容尴尬。

头发是吵架的时候被母亲狠心剪掉的,对于黎宝意想当演员的想法,母亲表示强烈反对,她不想看到女儿再重蹈自己的覆辙。

黎宝意叼着苹果,躺在沙发上跟他讲述昨晚的种种经过:“我现在特别庆幸当初听了你的话没偷拿她的钱,否则还不知道她会怎么对付我呢。我觉得吧,我妈要是狠起来,和你老豆绝对有得一拼。”

陈迦南失笑,黎宝意忽然来了兴趣,径直坐起来:“嘿,光听我一个人说了,对了,我怎么从没听你提过自己的身世啊?”

陈迦南的身世在整条唐人街都算不得顶新鲜的事了。

陈家祖上是乘船到美国来修筑铁路的华工,这栋赖以生存的楼房是祖父两辈人用血汗换回来的。他也曾经在好学校接受美式教育,最大的理想是进入两个街区之外的华尔街银行,当个普通的工薪族。直到前年父亲突然中风,他的理想便不了了之了。

与梦想闯出新天地的黎宝意不同,他最大的愿望是在父亲有生之年,带着他衣锦还乡。

念起故乡广州,陈迦南的神色有眷恋,也有惆怅。

幼年时他曾随祖父回来过,他记得陈氏旧屋就建在黄大仙祠附近。广州的凉茶铺多过米铺,顽劣的他总喜欢放着阿婆煨的艇仔粥不喝,顶着日头到西关骑楼下点一碗正宗的耕田公凉茶。但那个故乡,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得遥远而模糊。

夜里陈迦南带黎宝意到理发屋修理了头发,堪堪及耳的短发衬得她跟个假小子似的。

他们到夜市闲逛了一圈,黎宝意兴高采烈地买下了一顶黑色贝雷帽。音像店播过一部电影叫《雌雄大盗》,满脸自由意志的金发女主邦尼就是戴着这样一顶帽子,与爱人克莱德结伴浪迹天涯的。

就这样,黎宝意戴着这顶帽子迎来了曼哈顿炽热的夏天。

遇见约翰李那晚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不过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那天她穿着新买的碎花衬衣和短裙,正与陈迦南面对面坐在半岛酒店的餐厅庆祝彼此的生日。

缘分这回事说来也真是奇妙,原本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居然在十九年前的今天同时来到这个世界。等餐的间隙,她闻了闻手边那瓶清水养着的百合花,忍不住跷脚哼起了小曲儿,全然没有注意到几桌开外有一道明晃晃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

结账的时候,黎宝意差点绊了一跤,好在有人及时伸手扶了一把,她才避免了出洋相。

她连忙向那人道谢。

眼前的男子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加上鼻梁上那副黑边圆框眼镜,儒雅中透出矜贵的绅士气度,似乎有些面熟,但她又实在想不起在哪里碰过面了。

对方一句话便化解了尴尬:“漂亮姑娘总有遗忘的资格,上回你向我道了一次歉,这回你向我道了一次谢,不知下次见面又会发生什么呢?”

临别前,黎宝意收到一张印有电影公司名字的名片,但被陈迦南以暂时保管为由收入囊中。电视里不是没报道过怀揣星梦的女孩落入陷阱的新闻,谁知道这个自称约翰李的导演,是不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这厢陈迦南尚未弄清对方的身份,而黎宝意却早已被这意外抛来的橄榄枝弄得既欣喜又焦虑。怀着两种复杂的情绪,她不顾陈迦南的劝阻,按名片上的号码拨去了电话。为此,陈迦南气得连续几天都没和她搭话。

自认红运当头的黎宝意自然是不会将他那点小情绪放在心上,傍晚陈迦南转着钥匙圈进门,便被趴在楼梯栏杆上翘首盼望多时的人拽进房间。

小小的床上铺满了少女细心搭配的服装,黎宝意对着镜子换了一套又一套,不厌其烦地询问他的意见。本就心不在焉的陈迦南只是随意地点点头,十足的敷衍模样,黎宝意气馁地叹了一口气,仰躺在床上。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理解我的感受,我就好像是漂浮在茫茫大海上的浮萍,哪怕是看到一丝光亮,我都会奋不顾身地朝前游去。”

陈迦南定定地看着她的脸,又把视线转向了天花板。泛黄的水渍往不同的方向蔓延开来,白炽灯泡晃得人眼睛失焦。

隔日,陈迦南驾驶着他那辆老福特,一路风驰电掣地载着黎宝意到了电影公司。

原本商量好的纱裙换成了简单的衬衫、牛仔裤,下车前她甩甩短发,重新戴好帽子,仿佛为自己鼓劲般,转头朝陈迦南露出一个明朗又灿烂的微笑。

那段时间陈迦南兼职做推销的药材公司生意越渐转好,等黎宝意的工夫,他抽空回了一趟店里。折返时天空开始下起雨来,他抓了把雨伞以最大码速冲到电影公司,迎头碰见那位名叫约翰李的大导演。意外的是,对方竟如惊弓之鸟一般夺门而逃。

察觉出不对劲的陈迦南随即赶回了家,浑身湿透的黎宝意哆嗦着坐在木楼梯的角落里,雨水顺着脸颊流过失去血色的嘴唇,她呆呆地说:“我忘带钥匙了。”

陈迦南的第六感没错,约翰李根本不是什么有名头的大导演。

黎宝意是进门后才感觉到不对劲的,狭窄的试镜室内光线格外昏暗,约翰李笑容暧昧地把手搭上她的肩。好在她反应迅速,趁他不注意将他一把推开,急中生智大喊一声“警察”,然后跑了出去,直到跑出一街区外才发觉背上全是冷汗。

夜里黎宝意发起了高烧,没头没脑地呓语着,陈迦南只得找来医生替她看病。

老中医的方子虽然古怪,效果倒是确实好,隔天高烧就退了下去。陈迦南担心她好得不够利索,仿照从前阿嬷煮凉茶的方法熬制了一锅感冒茶,装在保温瓶里带给她。

黎宝意皱着眉头喝下满满一碗深啡色隔渣的凉茶,略微的苦涩伴随着丝丝回甘。陈迦南作势还要再倒一碗,她苦着舌头连忙阻止了他。

那件事给黎宝意造成了不小的影响,身心受挫的女孩像是霜打的茄子,萎靡不振了好一阵子。他们眼看着唐人街灯红酒绿的夜晚不知疲倦地上演,那些五颜六色的灯牌一盏盏亮起来,昏暗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陈迦南指间的一点星光。

黎宝意瞥见他置于手边的烟盒,正要伸手,陈迦南眼明手快地塞进裤兜里:“这东西没有消愁的特异功能,发泄最好的方式呢,我看还是喊。只要喊出来了,心里就痛快了。”

丝毫不觉他捉弄语气的黎宝意面朝大街,甚至作势清了清嗓子。陈迦南短促地一笑,曲起双指敲了敲她不开窍的脑袋瓜:“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还真是够笨的。”

黎宝意配合他:“不笨怎么和你玩到一块儿?俗话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陈迦南玩味地望着她,抿唇蓦然开口:“那如果我说喜欢你,你信吗?”

借着街灯微弱的光照,黎宝意艰难地勾勒出这个十八岁的少年挺拔如山崖青松的身影,那一瞬间,脑海里涌现诸多纷杂的画面。

陈迦南盯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也跟着提起来。末了他“扑哧”笑出声,等黎宝意组织好语言想要解释的时候,他已经越过她消失在了拐角。

不明白是有意还是无意,之后陈迦南又恢复了昼伏夜出的作息。

偶尔黎宝意能听见他在楼梯间打电话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老福特启动时的沉重轰鸣。说不失落是假的,可那时她也搞不懂自己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黎宝意决定去百老汇碰碰运气。

她在宽街的餐厅做起了老本行服务员的工作,那里有许多等待下一次机会到来的百老汇演员,泼辣的德州女孩苏珊娜就是其中之一。这位曾经在某部戏里担任过配角的女孩的梦想是得到美国戏剧界的最高荣誉“托尼奖”。但现实太残酷,她参演的剧开幕不到八周便关门大吉了。

与黎宝意玩票的性质不同,苏珊娜是发自内心地热爱表演。

她靠打工和演员权益协会发放的工资维持生计,业余时间她还学习了声乐和舞蹈。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对于黎宝意碰运气的想法,苏珊娜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

黎宝意其实想去学校学习系统的表演,但她连生活都举步维艰,又上哪儿找那么多钱去支付高昂的学费?向母亲求助?她一时又低不下头去这样做。

举棋不定的黎宝意陷入了两难的境地,那天她反应不及,撞到了顾客,珠光宝气的胖太太望着胸前的大片污渍高声尖叫起来。她边道歉边用纸巾帮她擦拭,胖太太拍掉她的手,摆出不依不饶的架势,整个餐厅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边。

“如果你不肯轻易罢休的话,我觉得这件事还是交给警察来解决比较好。不介意的话,我倒是愿意做个证人,省得到时候你们双方各执一词,浪费时间不是吗?”

循声望去,忽然出现的陈迦南懒懒地靠着门框,指间挂着那串车钥匙。

进门时他凑巧目睹了整件事情的发生经过,那位趾高气扬的胖太太是自己被脚下的东西绊倒,再撞到正处于晃神状态的黎宝意的。望着她那副低声下气的样子,他低声叹了一口气。

无论境遇多么坎坷,遇到多少刁难,黎宝意始终固执地对这座城市抱着期许。他和她对待人生的方式截然不同,她永远在攻,他永远在守。

深夜,黎宝意提着几瓶嘉士伯敲开了三楼房间的门。毫无防备的陈迦南光着膀子来开门,在看清来人后,又迅速关上门去套了件干净的白衬衣。往里间的门缝看去,卧榻上的陈父气若游丝。陈迦南指指墙边的木梯,领着她越过天窗,爬上了屋顶。

黎宝意的酒量人称“三杯倒”,但那天不知究竟是为了发泄还是对未来要承载的恐慌,居然喝了不少。双颊酡红的她痴痴地望着纽约灯火璀璨的夜景,街道旁播放着邓丽君甜美的歌声。她轻轻哼唱着,心底的话尚未脱口,却醉倒在了陈迦南怀里。

她语无伦次地低声喃喃,陈迦南好笑地扶住她,她模仿起餐厅里的那位胖太太,压着嗓音喊道:“你们给我等着瞧,以后啊,以后我会演最红的电影,穿漂亮的裙子,再也没有人敢看不起,说我们是下城区出身的烂泥。”

说完她便趴在他的颈窝一动不动了,陈迦南仔细分辨那细微的声音,她说的是“对不起”。

对不起,不该伤了你的心。

那是一九七四年的夏末初秋,黎宝意暂别曼哈顿,孤身前往波士顿学习表演的前夕。

她走后,陈迦南每天必做的事情就是检查邮筒里有没有新寄来的明信片。

二楼那间处于闲置状态的房间门口,摆着大摞大摞的过期电影杂志。翻得最旧的那本,封面女郎是《雌雄大盗》中饰演女强盗邦妮的唐娜薇。与黎宝意一样,她们都拥有一顶贝雷帽,眼神中同样翻滚着不羁与热烈。

是初秋的时候,黎宝意终于说服了母亲支持她做演员的梦想。

好心的苏珊娜托朋友给她介绍了一位已经退休的表演艺术大师,对方让她以旁听生的身份来听课。于是,怀抱着满腔热情的黎宝意带着微薄的家当前往波士顿,开启了学习表演的新生活。

校园生活暌违已久,适应起来还是需要一些时间。起初陈迦南时常会收到黎宝意的来信,都是些琐碎的小事,但她总喜欢用夸张的语气活灵活现地复述一遍。渐渐地,一周一封的信变成了一月一封,再度来信时黎宝意告诉他,这次她终于找对了方向。

陈迦南没有工夫探究她所说的正确方向,七十年代的纽约,经济衰退的影响越发持久。唐人街的铺面相继关张,经营多年的药材公司得以勉强维持,那家音像店也未能幸免。

陈迦南答应了老板关店时给他搭把手,推门进去时,那个埋头于大堆影碟中的细瘦的身影映入眼帘,怀抱战利品的黎宝意心满意足地起身,两人的视线对上,她瞬间笑起来。

黎宝意是从波士顿偷跑回来的,没想到恰好碰见音像店关门,便捡了个漏。

所谓的正确方向,是她选择继续坚持演员的梦想。经历了那么多波折,她算是明白了,自己之所以如此热爱电影,就只是纯粹的热爱而已。诚如苏珊娜所说,作为一名演员,她身上欠缺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余生漫漫,就让时间来证明一切吧。

傍晚,陈迦南驾驶着他那辆老福特送她回火车站。

沐浴着夏日瑰丽的晚霞,车子疾驰驶过布鲁克林大桥,黎宝意忆起第一次随母亲来到纽约时的情形。那时车窗外的东河海岸也是这般碧波荡漾,不同的是,她已经不会再因为未知的将来而感到迷茫和不安。

终于在沉默中抵达目的地,下车离开之后的黎宝意又仓促地跑了回来。她气喘吁吁地扶住车门,宝石般的眼里闪烁着期待的亮光:“这次的生日,我们还能一起庆祝吗?”

那双漂亮的眼睛让人看了根本不忍拒绝,于是陈迦南点了点头。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黎宝意终于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之情,三步一回头地往车站走去。

二十岁的生日,他们仍旧选择在半岛庆祝。

那天黎宝意特地去理发店修理了短发,黑色贝雷帽搭配墨绿色塔夫绸长裙,肩带极细,露出锁骨间大片雪白的肌肤,这一身精致装扮恍惚像是电影里那个无所畏惧的邦尼。方桌上烛光摇曳,黎宝意静心聆听着令人沉醉的歌曲,等待着陈迦南赴约。

她甚至想着,有那么多的话要说,不如两人先跳一曲,那样应该不会那么难为情吧。

黎宝意就这样想着、念着,然而她的克莱德却迟迟没有出现。

另一头的陈迦南,是在抢救室外等来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的。

就在他出门赴约之际,病体沉疴的父亲忽然发了病。他守了整整一夜,从诊疗室出来时他脚步都有些虚晃。身边有人及时伸手扶住他,是同样满脸憔悴的黎宝意。

陈迦南曾说他的梦想是能在父亲有生之年衣锦还乡,这一天终究来了。

他用最短的时间办理了回国手续,在八月曼哈顿的盛夏末尾,他登上开往香港的轮渡。那栋唐人街旧楼以及老福特的钥匙都转交到了黎宝意手中,临别前,两人在海鲜菜馆补上了生日餐。老板娘不再听邓丽君,改听起晦涩难懂的闽南歌来。

黎宝意低落的情绪隐藏在欢快的歌声中,歌声静静流淌,开口已有哽咽的征兆。她强忍着酸楚,试探地问道:“你还会回来的吧?”

陈迦南沉默了。

谁都知晓这一别,再见亦“不知今夕是何夕”了。其实陈迦南很想说,如果她愿意一道回去,这时候的岭南定然不会辜负她心中期盼。可惜故事的开头便已埋下了伏笔,他们两人不过萍水相逢,谁为谁委曲求全,那都是不应该的。

后来黎宝意才知道,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陈迦南许下的生日愿望,都是希望她梦想成真。

那都是他离开之后的事了。

俗话总说该来的总是会来的,然而老天爷似乎从来就没有将黎宝意的努力看在眼里。七十年代的纽约,大银幕见证了一个又一个在混乱激越中孕育而生的传奇,可黎宝意却始终没有等来自己出人头地的那一天。

她也出演过不少电影,但都是些无足轻重的群演角色,印象中镜头时间最长的一部是十五秒零八分,她在那部小成本文艺片中饰演被贩卖到美国来打工的女仔。只要碰到移民局过来临检,她们就得像过街老鼠一样蜷在肮脏的地下仓库里,惶惶不可终日。

因为那部电影,黎宝意遇见了称不上是故人的故人。

自称大导演的约翰李原来只是片场里一个小小的灯光师,那件事情之后,警察很快找上门。他说在警察来之前,一个中国男孩在楼道拐角逮住他,不由分说地狠揍了他一顿。如今想起来,早就已愈合的伤口仿佛还隐隐作痛。

那是陈迦南失去音信的第二年,黎宝意以为只要自己不去想就不会难过,只要不难过也就代表着他还会回来。

一九七九年的年末,人人都如末日狂欢般不知疲倦地享受这珍贵的每分每秒。

黎宝意是从片场被苏珊娜强行拉走的,那家曼哈顿最华丽的舞厅门前永远排着长队。她们跳着迪斯科,与身边的朋友举杯。结束时,某位不知名的墨镜摇滚明星抱着吉他上台,他说逝去的时间无法挽回,不必纠缠,不必理会,我们不过是洪流中的一粒星辰。

黎宝意偎依着苏珊娜,眼泪静静地流了满面。她终于敢承认,这短短的小半生,她都没有找到人生的正确答案。

新年到来前,那部可以称为黎宝意演艺生涯中戏份最多的小成本文艺片在中国上映了。

陈迦南凌晨在电影院看完了首映场,偌大的剧场里,买票观看的观众寥寥无几。

那是他回到广州第一次去看电影,他在父亲的病榻前守候两年,来年开春时分送走了他,之后便与年迈的阿嬷在西关骑楼下开了一家凉茶铺。

不知从何时起,广州的春夏与秋冬在他眼里已经没有了什么分别。他偶尔会想起那个玫瑰般坚贞的女孩,却也只是想想罢了。

也许她会成为梦想中光鲜亮丽的女演员,周围围绕着无数勇敢的追求者;也许某天他会牵着孩子的手去影院看她主演的新片,那时他会指着银幕上的女孩说:嘿,看到了吗?那可是爸爸曾经的初恋。

但他从不敢想,还会有再见到黎宝意的那一天。

广州炽热的夏夜,站在凉茶铺里招呼客人的陈迦南愣怔地望着马路对面那道纤细的身影。黎宝意一手提着藤箱,一手拿着那顶贝雷帽,朝着他笑。

黎宝意是在离开迪斯科舞厅的当下做出决定的,十八岁时信誓旦旦说要在纽约闯出一片新天地的她,苦苦挣扎了那么多年,结果却让自己迷失在了那座玻璃之城。

对于自己突然出现的原因,黎宝意的说辞是:“俗话说流光容易把人抛,像我这么漂亮的女孩,还有多少时间能耗费在好莱坞那个每天都在更新换代的无尽深渊呢?我来就是想问问,你那时候的表白,还算数吗?”

说完黎宝意便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她吹着海风不远万里来到他身边,他还有什么理由再放手呢?

一九七九年,陈迦南与黎宝意在房间的沙发上迎来了新年钟声的敲响。影碟正播放黎宝意最爱的那部《雌雄大盗》,影片的末尾,阳光下,邦尼和克莱德相视一笑后被打成了筛子,那是一整个时代的结束。

或许对于七十年代的美国来说,黎宝意与陈迦南都只是nobody,他们的故事也将尘封于那些逝去的、无人知晓的光阴之中,但那些都已经不要紧了。

因为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牵他的手,完成那支错过的圆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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