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永恒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永恒的永恒

文/火灵狐

——当你老了,头发白了,呼吸渐微,回想起这一生,你最想永远活在哪一天?

——我想永远活在,你最幸福的那一天。

01

这是1988年的夏末,凉风习习。

何孜站在一家音像店门口,抬头看玻璃门上的明星海报。店里放着流行音乐,节奏轻快。

“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何孜情不自禁地跟着哼了起来。

这时,一个女生走出来,手里拿着新买的磁带。她看到何孜,停下脚步:“新来的?”

何孜连忙止住哼唱并打量她——大红色蝙蝠衫,黑色健美裤,蓬松的鬈发,红唇。没错,是这个年代最时髦的打扮。她再低头看自己——白衬衫,牛仔裤,的确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没等她开口,那女生便抢着说:“来之前没做功课?还是跑错了年代?你看起来不像我们这个年代的。”

这年代的女孩说话都这么直吗?何孜笑道:“我只是来看看。”

女生挑眉:“哦?现在规则改了?还可以先看看再做决定?”

“我运气好,可以多选几次。”

女生顿足:“不公平!我那时只能选一次。”

“你后悔了?”何孜很好奇。

“那倒不是。只不过再美好的东西,一旦变成永恒,也会无聊啊。”她耸肩,“需要带你去转转吗?”

“好啊,能带我去实验幼儿园吗?”

何孜记事晚,小学以前的记忆早就模糊了,但幼儿园发生的一些事却记得清清楚楚:上午有豆浆、水果;午睡时假寐,跟老师斗智斗勇。午后三点是最开心的时刻,总是探头看大人来接自己没有。

这也许是有些人一生中最无忧无虑、最快乐的时光。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注意到了何孜,他走过来,转动着手中的魔方:“找人?”

这成熟得好像园长的口吻把何孜吓了一跳:“怎么,经常有人来这儿找人?”

“不,从来没有。很多人看不起我们,他们觉得一个人的一生要多乏善可陈,才会觉得幼儿园是这一生中最值得缅怀的时光?”

“可你们很开心,不是吗?”听着满园的欢声笑语,何孜不禁说。

小男孩这才微微笑起来,放下魔方:“你要找的人,他叫什么?”

“姓沈,沈方文。”

小男孩摇摇头:“没有,这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何孜颓然地低下头。

“为什么觉得他会来这里?”小男孩抬头问。

为什么?好像是因为某个夏日的傍晚,他们牵着手散步,经过一个广场时,他突然来了兴致,指着前方说:“去坐那个旋转木马!”

何孜啼笑皆非:“有病,都多大了还玩那个。”

“走啦!”他不由分说,拖着她就冲上去。

后来回想起那一天,何孜只记得叮叮咚咚好像八音盒似的轻音乐。彩灯一闪一闪的,他坐在侧前方的木马上,开心得好像一个孩子。他转头,伸手,示意她把手交给自己。何孜迟疑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在他的掌心。

其实这个姿势很别扭。因为木马与木马之间的距离是永恒不变的,就算转到天荒地老,他们也不会靠近一分一毫。可他就这样执拗地侧着身,紧紧地拉着她的手。后来何孜的胳膊实在是酸得不行,向他告饶:“沈方文,我们把手放开好不好?”

他瞪她:“胡说什么?放手这种话是能随便乱说的吗?”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何孜出了神,半晌才反应过来:“啊,抱歉……”

“看来你并不了解他。”小男孩老气横秋地说,“你知道什么样的人会选择幼儿园吗?”

“怀念童年的人?”

“是一生中除了童年,其余的日子都不够快乐的人啊。”小男孩轻声说。

何孜这才注意到他的围兜上绣着的名字,轻呼出声:“啊,原来您是……”

他笑笑,又重新拿起魔方,随手转动几下,就复原了。

“你看她。”

不远处站着一个小女孩,因为争夺玩具未果,所以号啕大哭,声音震耳欲聋。何孜定睛一看,待看清她的名字后,吃了一惊,错愕地望向小男孩。

他点头:“是,是她。在这里,她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流眼泪,终于可以摘掉戴了一辈子的面具,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了。”

小男孩轻声问:“你要找的那个人,他真心快乐过吗?”

何孜想起旋转木马上他那炽热而又温柔的眼神,情不自禁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么,去别的时代找他吧。他一定有比在这儿更快乐的一天。”小男孩说。

02

小男孩的身影渐渐淡去,何孜缓缓睁开眼睛。

“何博士。”助理们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地为她摘除脑电波传感器。

她轻轻摆手:“请吴博士过来。”

吴常闻声赶来,踹开门,嗓音洪亮:“怎么样,老师?感觉怎么样?”

何孜蹙眉:“小常,你也是六十岁的人了,沉稳一点。”

吴常摸着后脑勺傻笑。

“他不在1988年。”何孜的语气平静。

“那……”

“那就换别的年份试试吧。”何孜的口气显得无比轻松。

可吴常一下子急了:“那可不行啊老师!别说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就算是常人,这身体也受不了……”

“人固有一死,小常。”何孜打断他的话,“你忘了当初我为什么要做Happy ending这个项目了?”

Happy ending,一个美好快乐的结局。何孜为即将离世的人打造了一个虚拟世界。每个人都可以在临终时做一次选择,选择回到自己生命中的某一天。系统会把人的记忆转换成编码,写入虚拟世界。这样,你的肉身虽已死亡,可你的意识却被存储在服务器上,永远“活在”一生中最快乐的那一天。

何孜在1988年遇见的那个小男孩,曾是叱咤风云、身居高位的政客。而那个爱哭的小女孩,是倨傲的商界铁娘子。选择Happy ending属于高度机密,连创始人何孜也不知道谁回到了哪一天。若不是偶遇,她怎么也想不到政坛老手与商届铁腕竟会选择以幼儿的形态回到童年。他们一生风光无限,没想到最快乐的时光竟然是在幼儿园。

不过何孜很羡慕他们。他们的心意明确,不像何孜,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最快乐的一天究竟是哪一天。

关于这个问题,其实何孜已经想了很久。直到三个月前被确诊为癌症晚期,她才把吴常唤到床前,平静地告诉他,自己想回到沈方文在Happy ending里的那一天。

沈方文与何孜相恋十二年,整整一个轮回。随后争吵、分手、决裂、反目,几十年不相往来。沈方文病重时,为自己提前写了讣告,说:致何孜女士,当年毒誓,犹然在耳。碧落黄泉,永不相见。我先行一步,望君信守誓言,勿来灵前打扰,珍重珍重。

沈方文走的那天,讣告铺天盖地,仿佛一出恶毒的恶作剧。何孜看了一眼新闻,平静地合上电脑,而后久久孑立于窗前。她的身形始终笔直,只是双手微微颤抖。她终于明白原来人悲痛到无以复加时,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只能颤抖。

转眼沈方文过世已有数十年,吴常本以为这段往事早已尘封,不料何孜会突然提起,她要“找”他。

九十六岁的何孜坐在病床上翻看相册,她选了一张大学时的照片作为自己在Happy ending里的“形态”:“就这个吧。”

照片中的何孜身着白色衬衣、牛仔裤,扎利落的马尾,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她手挽着的清俊男孩就是沈方文。他没有看镜头,而是侧着头,微笑着看她。

何孜以为沈方文会回到1988年。

他常跟她说自己小时候的趣事。他说那时的自己是一个贪吃的小胖子,专爱欺负长得漂亮的小女孩,因为想引起她们的注意。

“如果那时我们在同一个幼儿园,我一定会忍不住天天欺负你。”沈方文看到何孜小时候的照片,打趣说,“孜孜,我们应该早些认识。”

人在热恋时总是贪心的,恨在一起的时间不能长一些,再长一些。希望将来永无止境,希望天荒地老。连过去也不愿放过,恨不得在开天辟地之初就能遇见彼此。所以何孜的Happy ending概念一经提出,就广受欢迎——人类终其一生都在追寻永恒,生命的永恒、爱情的永恒、快乐的永恒。而她给予了他们一次实现永恒的机会,哪怕是假的,哪怕只有一天。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唯一反对她的人会是沈方文,那个连一秒钟放手都舍不得的沈方文。他指责她违背了自然伦理,他说这样的Happy ending是畸形的。

“生命也好,感情也罢,万物有始有终。失去的东西之所以珍贵,正是因为它们失去了,不能再重来,所以才弥足珍贵。可你造出了什么?复读机?你把人类最宝贵的感情和回忆变成了这些廉价的……”他指着机房里整排的服务器和数以万计的记忆卡,眼中充满失望和悲哀。

何孜言辞激烈地反诘:“廉价的什么?塑料?金属?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这些?”

它们不过是人类最卑微的愿望而已。

当你老了,白发苍苍,呼吸微弱,你回想这或许辉煌、或许平淡的一生,你想到那些爱过、恨过的人,那些意气飞扬或失落颓败的日子。微风轻轻拂动纱帘,阳光像许多年前一样,碎金似的洒满窗台。你的思绪总会定格在某个时刻、某个画面,那时的你也许青春少艾,也许懵懂无知。你闭上双眼,想象着那个画面,眼泪蜿蜒爬过衰老的脸庞。

谁都会有这一刻,何孜是努力在让这一刻变得不那么哀戚,但沈方文对此嗤之以鼻:“你知不知道为了你那所谓的永恒,有多少人轻易放弃了现在?”

沈方文是个医生。他的病人在得知有Happy ending这个项目后,求生意愿渐弱——如果天堂触手可及,谁愿在人世苟延残喘?

他们一个为人类构筑天堂,一个竭力挽留人于尘世,注定水火不相容。

何孜气得浑身颤抖:“你枉为医生,治病不救人心。你根本不懂我们人类究竟想要什么!”

沈方文笑起来:“你们人类?你们人类想要永生,所以拒绝面对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你们人类贪婪无度,什么都想要天长地久。你们过去追求肉身不灭,现在想要精神不死。你们人类?谢谢你把我排除在外了。对,我是异类,我活着时用尽全力活,死了尘归尘土归土。来世上走一遭,开心过了就好,没什么需要记到地老天荒的!”

“包括我吗?”何孜突然平静地问。

沈方文怔了怔。

何孜又追问了一遍:“包括我吗?”

他倔强地抿着唇,不说话。

何孜觉得胸口如翻江倒海似的绞痛起来。她没有说“可是我想要永远记住你,我想要我们永远都在一起”,她没有说“去他的人类,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他们都是骄傲的人,尊严胜过一切。

而且人总是这样自信:我们坚信对方一定了解我们的苦衷,我们坚信自己才是被误解和受尽委屈的那一方。尤其在年少气盛时,都宁可站在原地任由心头的刀剑相加,谁都不肯先低头、先让步。

何孜说:“我们分开吧。”

沈方文猛地抬头,错愕到瞪大了眼睛。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去找一个跟你一样及时享乐的人吧。”何孜竭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让它颤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

“孜孜……”他伸出手。

何孜后退一步,厉声道:“不要再这么叫我!”

他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了下来:“你确定吗?你再说一次。”

“你要我说几次?我要跟你分手,沈方文,你听清楚,我以后再也不要看见你。就算死了,天堂地狱我都不要看见你!”何孜终于崩溃了,毫无形象地大声嘶吼。

她失望、愤怒,不是因为梦想遭受到嘲笑,而是因为执子之手、天荒地老的梦想,原来只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以为他爱自己,会像自己爱他那么多,那么深。

何孜端端正正地靠坐在病床上,静静地看着医生们忙前忙后。

“小常,”她招招手,“送我去他结婚的那一天。”

03

这是2016年的某一天,阳光明媚。

何孜深吸一口气,真的闻到了带有一丝咸味的海风的气息——她欣慰地闭了闭眼睛,对自己一手创造的这个虚拟世界十分满意。

何孜走向海滩。她记得沈方文参加的是一个集体婚礼,地点是在海边。

得知沈方文要结婚时,她很平静,说:“嗯。”

好事者赶紧补充:“对方不仅样貌平凡,谈吐、见识、出身更是样样普通。沈医生的眼光真是……叫人不知说什么好。”

当时何孜是炙手可热的科学新星,众人皆以为踩沈方文便是捧何孜,纷纷投诚。搞得沈方文朋友尽失,门可罗雀,索性参加集体婚礼,省得没有宾客到场,徒增话柄。

对沈方文的妻子,何孜不是不好奇的。她心里也憋着一口气。听说他们只能参加集体婚礼并无力购房,她心里泛起一种微妙的快感。她甚至暗暗期待哪天他们会大吵一架,妻子声泪俱下地指责沈方文:“原来你还爱着她!”

可惜这一幕从未发生。沈方文的妻子就好像一个空气人,再一次听到她的消息时,她已经病故了。沈方文中年丧妻,未有子嗣。因为屡屡公开反对广受世人称道的Happy ending项目,事业也并不顺遂。可以想象他跟何孜分手以后过得并不舒心,那么也许,他结婚的这一天,会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想到这里,何孜的心情十分复杂。

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从她身旁经过。

“小心!”眼瞅着她就要摔倒,何孜连忙扶住她。

那是一个身着白纱的新娘。她拎着一瓶酒,醉醺醺地指着何孜:“你……你看着有点眼熟。我想想……啊!”她惊呼出声,旋即大笑起来,“何博士!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何博士!”

她像疯了似的又哭又笑又跳又叫:“谢谢你啊,谢谢你让我活在今天。今天真的好棒,是我最幸福的一天。呜呜呜——我真的太开心了!你知道吗,这辈子真的也就只有今天最开心了!”

何孜大惊失色,不知是要继续扶着她还是夺路而逃。好在很快就冲过来几个年轻女人,连哄带骗地把那个新娘给搀扶走了。

何孜惊魂未定,这才注意到那几个女人也穿着婚纱。她猛地抬头,这才发现整片沙滩上都是穿着婚纱的女人!

一个只有新娘没有新郎的婚礼现场!

可这是一个怎样诡谲、残酷的世界?对这些女人而言,这是自己毕生最难忘、最幸福的一天,所以就算肉身腐烂,她们也要“回到”这一天。可讽刺的是,尽管她们来了,却发现自己的丈夫根本不在——原来在他们的一生里,今天根本无足轻重,根本不值得回忆。

所以她们醉倒在沙滩上,胡言乱语,纵声狂笑——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可笑的呢?

何孜一直以为自己创造的是一个充满温情的世界,她从未想过原来回忆也可以这般残忍。她头一次感受到刺骨的冰冷。

她呆呆地站在沙滩上,看着碧海蓝天,纱幔飞舞,却好似目睹修罗炼狱。

一个新娘收起画板走到她身边,轻声道:“何博士?”

何孜转身,不知该如何应答。

她轻声说:“谢谢你。”

何孜显得有些无措:“不,对不起。”

如果没有这个虚拟世界,她们也许可以永远嘴角含笑长眠不醒,她们不会发现如此残酷的真相,她们不会永远活在这个撕心裂肺的真相里,像是被铁锁缚在高加索山顶的普罗米修斯,痛苦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可这样的局面,根本不关何博士的事啊。”那位年轻的新娘微笑道,“我是真的非常感激您。”

何孜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不后悔吗?”

她的眼神异常坚定:“绝不!刚来的时候我跟她们一样失望、难过,然后渐渐明白,如果一个人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么无论选什么,都会后悔。”她顿了顿,又说,“结婚前,我以为结婚就是happy ending,像每一个童话故事那样,公主和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城堡里——你可以用一切最糟糕的画面来想象我此后几十年的人生:我们为一点小事吵架,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对方。每一次濒临崩溃时,总有所谓的过来人告诉我:有了孩子就好了,孩子大了就好了,忍一忍一辈子也就过去了……就这样,我寄希望于每一个过来人描绘的美好的明天。直到最后一刻,我才发现,哪有什么美好的明天,根本是在自欺欺人。”

“不过很可惜,当我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是您给我机会重过一次人生,您说,我怎么能不说谢谢呢!我过去未曾实现的所有梦想,现在我有无尽的时间来完成。我不后悔时间永远停留在今天,今天确实曾是我一生中最美、最开心的一天。有他,最好;没他,也罢。这是我的人生、我的一天、我的永远啊,关他什么事呢?我已经付出了我的一生去陪他、陪我们的孩子,现在,我要永远陪着我自己。”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握住何孜的手:“我不知道为什么您会来这里,但,谢谢您,真的,谢谢。”

04

何孜第二次醒来时眼眶湿润,默不作声地在黑暗中静坐了许久。她这个样子令吴常十分担忧,只听他小心翼翼地问:“他也不在2016?”

何孜摇了摇头。不但他不在,就连他的妻子也不在。难道他们真的并不快乐?要是在几十年前,何孜会因此恶毒地笑出声来。可从2016年回来以后,她心如刀绞。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有多么想见到他开心的样子,无论他是跟谁在一起。

吴常迟疑了一下,吞吞吐吐地道:“其实我们做过摸底调查,只有百分之七十三的人会选择回到最快乐的那一天。每个人对于‘难忘’的定义不同。有些人难忘的一天未必是最快乐的,也许是悲喜交加,也许是更加复杂。”

何孜抬头看他。

“比如有人曾来信表示自己很纠结。他最想回到十岁生日那天,那天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母亲。他们在游乐场玩,然后切蛋糕,母亲送他礼物……本来一切都很美好,可就在回家的路上发生了车祸,他的母亲因此而离世。他希望我们能为他‘剪去’这一天的后半段。”

何孜笑起来,摇头不止。她突然想到沈方文说的那句话:你们人类,贪婪无度。

吴常也苦笑道:“还有一位老太太,她希望回到前夫再婚的那一天。她认为前夫与他的新婚妻子一定会回到那一天,于是她准备大闹婚礼让他们难堪。”

“一辈子郁郁不得志的老头儿希望回到高考填报志愿的那天,他相信只要自己改了志愿,一生就会改变,从此飞黄腾达。”

“当初重男轻女送走女孩的母亲,听说女孩有出息了,就想回到送走女孩的那天,改为送走日后败家的男孩,留下女孩。”

吴常抹了一把脸,露出少有的疲惫的神态:“老师,坦白说,有时候我也糊涂了,我们做的这一切,究竟是否真的可以让人快乐呢?快乐究竟是什么?如果快乐永恒不变,那它还算是快乐吗?”

我们觉得快乐是因为它转瞬即逝,像一场持续不久的盛大婚礼,结束后你便要面临数十年惨淡枯燥的婚姻生活,所以对比之下你才会觉得婚礼快乐,弥足珍贵。而当欲望进一步膨胀,人们开始把这当成人生的“补救”,所以才会想把现实生活里无法实现的虚妄和肮脏的想法带进虚拟世界。

何孜想起有一次,沈方文向一个病人宣告不治之症的消息后,那病人情绪崩溃,疯狂地扑打他,怒骂他:“庸医!都是你的错!你这个废物!庸医!”

何孜又心疼又生气:“你干吗跟他说实话?”

沈方文反问她:“骗他长命百岁有意义吗?”

“至少能让他心里好过一些。”

“皇帝的新装。为什么总是想要永恒呢?为什么大家就是不能接受人会死、爱情会消亡的事实呢?”

“因为事实残酷。”

“因为残酷就拒绝接受吗?因为拒绝,它就不会发生吗?”

何孜不禁哑然。

如今回想起来,何孜才开始慢慢理解沈方文。在这个众人狂欢的浑浊人世间,他拒绝永恒,他面对死亡,他是唯一一个勇敢而又悲伤的人类。

不过很可惜,何孜理解他理解得太迟了。

吴常突然开口:“老师,要不去‘排队区’看看?”

05

何孜站在一座虚拟的陵园前,差点后悔死了。

何孜对虚拟世界的要求极高,连花香、微风这样的细节都要做到。随着技术的发展,Happy ending历经多次升级,唯独对这个“排队区”,何孜一直不怎么上心。因为这只是一个备用的“世界”,用于系统繁忙时缓存用。在开发团队问她这个用于备用的“世界”要怎么设计时,她随口说出“就做成一个陵园的样子”。

何孜想不出有谁会选择待在这种鬼地方。

可偏偏有人这么做了。

吴常说,每年的问卷调查都有约百分之零点一二的人想选择“陵园”服务器。因为Happy ending条款里有一条说,程序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出现Bug。

“这个Bug是,您可能会被暂时送到‘陵园’服务器。‘陵园’服务器是系统的排队区,会暂时出现在排队区,是因为您选择的那一天服务器排队人数过多,需要在此备用服务器稍稍等待。”

为了这万分之一概率的Bug,有百分之零点一二的人类主动选择永远守在这里。

何孜遇到了一个穿带帽衫的小男生。

“因为爸爸妈妈走的那天程序可能出了Bug,那么他们就会经过这里,那么我就可以看到他们啦。”他蹲在一块石头上,愉快地说。说完,他又指着脸上的疤问何孜,“会吓人吗?”

何孜看了看,说:“还好。”

“那就好。”他开心地道,“我爸妈胆小。其实不疼的,一点也不疼。”

何孜忍不住问:“你在这里等了多久了?”

他掰着手指头:“我是十九岁那年挂的。嗯,那么现在是,哇,已经有十一年这么久了!”

他在世时总是跟父母对着干,任性妄为,终酿苦果,因为一场意外身负重伤,最后不治而亡。在最后一刻,他做出决定,要守在这里。

“爸爸妈妈应该很失望吧,有这样一个糟糕的儿子……”他嘴里叼了根草,手指在地上画着圈圈,“他们应该不会选任何一个有我的日子,那样,我就永远都遇不到他们了。”

原来如此。终于幡然醒悟的少年苦苦守候,怀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就想再见爸妈一面,跟他们说声“对不起”。

何孜心有不忍:“可这样你要等好久好久,也许……”

也许系统不会出现Bug,他的爸爸妈妈永远也不会经过这里。

少年挥挥手,无所谓地笑道:“没关系啊,等得越久,就说明爸爸妈妈的身体越健康。如果一直都没有等到,那就说明……”他的眼眶有些泛红,假装被风迷了眼睛,拉扯着衣服胡乱抹了一把脸,重又露出笑容,“说明爸爸妈妈没有我也一样过得很好啊,可能已经有了很好很好的弟弟妹妹,所以他们会回到有弟弟妹妹的回忆里。”

可是这个简陋的“世界”里,何孜并没有为他们设定有“风”。也许回去以后,是该让吴常给这个“世界”加一道风了。

何孜又往前走,她看到了想对受害者家属说对不起的凶徒,与所爱擦肩而过抱憾终生的人。吴常说,每一个滞留在这里的人都有着极其强烈的想要见到某个人的心愿——不然谁会赌这万分之一的风险。但他们每个人都是懦弱的、不自信的——他们不相信对方也会想见到自己。

吴常以为,沈方文也是这样的人。

何孜不来不知道,来了以后,她只能摇头苦笑。不,沈方文不是这样的人。他说了,碧落黄泉,永不相见。他甚至拒绝何孜去参加自己的追悼会,他把恶毒的讣告发得漫天都是。他是铁了心不想再见到她啊。

何孜突然觉得自己很好笑。九十六岁了,还跟十六岁时一样倔,这样翻山越岭、上天入地地找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挺直腰杆,决定离开这个自己亲手打造的虚拟的世界。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微弱的女声,口气有些不确定:“是何博士吗?”

何孜回头,就看见一个中年打扮的女人。

“您是?”

她笑起来:“我就说看着眼熟嘛,您是何博士吧,我是方文的妻子,我在他的电脑里看到过您的照片。”

何孜后退一步,整个人好像刺猬一样,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她好奇地问:“何博士,您怎么会在这里?”

何孜脱口而出反问她:“你呢,你怎么在这里?”

在等沈方文?他们的婚姻不幸?还是她爱他而他不爱她,所以在此等候准备给他一板砖?

何孜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想了一遍,唯独没想到她说:“哦,因为这儿便宜。”

“便宜?”

“是呀,打八折。”她认真地道,“本来我觉得人死了就死了吧,还存在机器里做什么?不过来推销这项业务的孩子也不容易,说了半天连口水都没喝,还说给我打折,我因为不好意思就签了字。对了何博士,正巧看到您,我想问问这机器……会停电吗?停电了我会怎么样?对了,还有您怎么看起来这么年轻呀,这也是高科技吗?”

何孜这一生设想过无数次当她遇到沈方文的妻子时,自己应该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才能全方面碾压她。她嫉妒这个平凡无奇的女人,也恨了她整整一生。她没想到她们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相遇,而她毫无敌意,连在Happy ending里选一个青春形态都不会,只是纯粹好奇停电了会怎样。

何孜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老沈好吗?”她这才想起问何孜。

“他过世了。”

“哦。”她淡淡地应了一句。

“你不难过吗?”

她笑起来:“生老病死,这很正常呀。”

何孜若有所思:“就没想过天长地久?你不想在这里再遇见他吗?”

她爽朗地笑道:“哪有什么是天长地久的?就好像这个机器,就算不会停电,也总会有坏掉的一天吧。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坏的,东西是这样,咱们人是这样,机器也是这样。坏就坏了吧,有什么要紧的呢?人也是,遇得到那便遇得到,遇不到也没办法,不是吗?”

何孜犹如醍醐灌顶,呆呆地望着她。原来如此。她这一生所执着的一切,她创造的这个看似永恒的世界,原来不过是一场虚幻。终有一天,它也会分崩离析、灰飞烟灭。

世界如是,肉身如是,爱情亦如是。

06

Happy ending的创始人,伟大的女科学家何孜于凌晨在睡梦中离世,享年九十六岁。她走的时候面带微笑,似是甚为舒心满意。然而令人费解的是,她在弥留之际,竟亲手摘掉了Happy ending的传感器,致使系统无法读取她的记忆。

她创造了一个美好的世界,自己却放弃步入那个世界。

这对Happy ending而言是个绝大的讽刺与不利。何博士终身未婚,她收养的孤儿吴常作为项目的接班人,承受了巨大的舆论压力。他拒绝回应外界对于此事的一切质疑,也拒绝透露其中的原因。

吴常六十岁了,身体已大不如从前。他有时会梦到很多年前,当他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

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经常去孤儿院教他们读书,说学习最好的小孩会被一个仙女一样的姐姐带回家。吴常为此发奋图强,直到有一天,何孜出现在孤儿院,挨个问他们的名字。

当他说自己叫吴常时,她突然顿了一下,然后就带着他回家了。

这个名字是那个男人给他取的。

那个男人骗了他,什么小仙女啊,何孜凶得要命。每次吴常因为学习不好挨揍哭得稀里哗啦时,那个男人总是偷偷来看他,给他买好吃的。

临走前他总是说:“以后你要孝顺你的老师。”

何孜不准吴常喊自己妈妈或是阿姨,于是他只能叫她老师。

那个男人总会对着手机里的一张照片发呆。吴常叼着鸡腿看着照片,问:“老师以前这么漂亮?你为什么不去找她呢?”

男人说:“滚。”

后来吴常长大了,他跟那个男人一起喝酒。喝多了的时候他就叫他老沈,问:“老沈,你后悔吗?”

男人说:“不,我不后悔。”

“那没有老师的人生,你快乐吗?”

男人没有回答。

再后来,那个男人病了。他说:“吴常,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孝顺她,知道吗?”

吴常忍不住问他:“死老头儿,告诉我,你想永远活在哪一天?我可以让你再见到她。”

沈方文摇了摇头。他说:“我最快乐的那天已经过去了。我把她记在这里就好了。”说着,他指了指胸口。

他跟何孜一样,放弃了Happy ending。尘归尘,土归土,所以何孜上天入地,怎么也找不到他。

而吴常一直没有告诉何孜的是,沈方文离去时,手里紧紧抓着那张老照片。

照片里,何孜一袭白衣,笑容灿烂。沈方文没有看镜头,他看着她,笑容温暖。

沈方文说,这样不好吗,这样不也是永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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