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尔图的江歌声声慢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波尔图的江歌声声慢

文|莉莉周

楔子

接到老纪电话前,我正抱着房东胖太太家那只牛头梗在尼斯岸边,虚度来之不易的假期。金发姑娘的碎花连衣裙在海浪声中舞动出燠热盛夏的轻快与曼妙,镜头持续移动,配一曲法国香颂,简直要致敬电影大师侯麦。

老纪在电话那头神秘地说快来,我这有好酒,还有好故事。

我没想到他也选择在欧洲度假。隔日抵达葡萄牙波尔图的泰勒酒庄,他带我认识那场私人品酒会的发起人江女士。老纪说她年轻时作为舞者,曾与著名舞蹈家皮娜·鲍什一起登台表演。

那天江棹歌穿一件质地、剪裁均十分考究的白色衬衫,黑发整齐束于脑后,露出光洁的额与颈,扮相极简却足够醒目。醇厚的葡萄酒香使人昏昏欲醉,我与江女士相对而坐,美丽的城市,美丽的人儿,足以作为一段好故事的开头,我早就做好了聆听的准备。

她却轻声摇头说,对我来说,这已经不能算是故事的开头,甚至不能说是一个好故事了。

我最好的年代已成为往事,留存于一九八三年的波尔图城。

第一章

母亲生前曾对江棹歌反复说过一段话:人世间遍布了巧合,这些巧合构成了相遇,爱情,离别与重逢,而爱情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是一件必然发生的事,只是这份爱何时将寄予在谁身上,就又是一桩巧合的偶发性事件。

如果生活中的波澜起伏都归咎于巧合,那么万事万物都将失去它原本的惊喜与趣味,今日与明日除了数字的变化,又有何不同呢。

一九八三年波尔图的傍晚,江棹歌在利贝拉广场某间空旷的美术馆墙角思考着这些意识流的问题,远处街道电车缓缓而来,逐渐消失在以暗蓝为基调的暮色中。铜质浮雕前有吟游诗人浅唱情歌,也有痴男怨女上演劳燕分飞声泪俱下的戏码。江棹歌从口袋里掏出一支七星,静静待烟燃尽,戏亦圆满画上句号。

没有比露希娅更适合穿红色的女演员。江棹歌收藏过她参演的一部电影,十七八岁的少女灵气逼人,面对镜头没有丝毫胆怯,电影杂志评论她是演艺界冉起的新星。可纵然光鲜如此,女人遇到爱情也会有黯然神伤、不顾一切的时候。

江棹歌收好那颗八卦的心,七点一刻,准时下班。

回头发现玻璃窗外有道修长身影,是方才那场故事中的男主人公。英俊的东方男子,面颊瘦削,沉郁双眼如沉静湖水,他确实有令年轻姑娘陷落的资本。她轻敲玻璃示意他,今日闭馆时间已到,观展请改日再来。

他果然改日再来,门可罗雀的美术馆终于突出几分人气。江棹歌其实十分感激这位不知名的画家能让她如此得闲。做过许多份兼职,唯有这份工资领得最轻松。她规划着用这笔钱为自己重新买一双舞鞋,不知新学期课程怎样安排,总之要用钱的地方绝对不会少。

那位神秘的东方男士连续三日前来观展,每次都齐整地穿一身黑灰色系服装,严苛色系不仅不沉闷,反而富有层次。江棹歌一直以为判断男士是否具有优越正统的审美观念,从他自身的着装来考量,是再直观不过的方法了。

钟樾林不知道有女孩在背后悄悄为他打了分。

二人第一次搭话是在周五那天。展厅开始陆续有进来消磨一周工作辛劳的参观者们,钟樾林独自在肖像画前驻足了约莫有半个小时,低头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打火机点燃的刹那被嗅觉灵敏的江棹歌闻见,及时拦住。

此举当属不雅,江棹歌着实有些微恼,却碍于周遭游客以及肇事者本人泰然自若的神情,强忍着不发作。钟樾林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半分钟,在她开口前抢白道:“能麻烦你帮我到街角那家老吉姆书店买些绘画颜料吗?”

口音纯正的中文发音,江棹歌却肯定他是南方人。

钟樾林翻遍全身也找不到一张纸,在女孩疑惑的目光中,他将大衣口袋里那本厚厚的牛皮书撕下一页,仔细写上需要的东西递给她。江棹歌瞥见书封上隽秀的英文名,与这场画展的作家同名,脑海中灵光一现。

捏着那张应该是叔本华著作的纸页,她笑着调侃:“原来你不仅是不珍视自己的画。”

钟樾林愣了下反应过来,神情染上笑意:“真理不应该印在书本上,它们在我心中。”

第二章

爱上波尔图这座城不是因为她暗蓝中混合着西洋紫丁香的暮色,亦不仅是那些目之所及的巴洛克建筑群,江棹歌记得母亲带她来到这儿的那夜,她们坐在杜罗河畔的咖啡店外廊静心聆听风声飘过河面上皱起的桥影,酒窖商船晃动的桅杆,影影绰绰的灯火,母亲姣好的面容与身姿,全部随着记忆吹向大西洋。

那晚江棹歌安静地注视着钟樾林在画前工作的背影。

颜料、工具和他的外衣被随意放置于铺展开来的报纸上,画里面容老态的妇妪寥寥几笔凸显出几分哀思,画面并没有多大的改动,整体却又好像变得更有一番琢磨的意境。江棹歌偷瞥一眼钟樾林,发现他嘴角挂着一抹孩子气的满意的微笑。

虽然不懂画,但江棹歌相信他会成为一名卓越的画家。他会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推开美术馆的大门,而无所事事的江棹歌,也忽然开始期待着那个时间的到来。

七月,波尔图的气温俨然成为葡萄牙众多城市中的佼佼者。江棹歌穿着棉麻质的薄长裙坐在杜罗河岸边的咖啡馆,仍能感受到脊背沁出的细汗。金秋收获季节到来前的沿河两岸,黄红色葡萄林恍如仙境。可惜比起味道尖酸清淡的白葡萄酒,江棹歌更亲睐酸甜可口的果汁。

而钟樾林扮演循循善诱的老师,不遗余力要将江棹歌这个门外汉拉入酒鬼行列。

他滔滔不绝地说起波特酒的起源,说纯饮时必须配上西班牙杏仁和斯蒂尔顿芝士才够绝妙。红宝石波特酒与威士忌、枫糖浆三者放入调酒壶充分混合,佐以冰块倒入酒杯,最后沉入红樱桃点缀,一杯曼哈顿鸡尾酒便调制成了,诱得人轻易就倒入胃中。

江棹歌疑心他的本业不是绘画,而是一流美食家。

短短几日工夫,钟樾林带她开发新味蕾,下班后回到家独自面对镜子练舞的情景似乎变得愈发暗淡起来。展览结束那晚,卡车运走展厅内全部的二十四幅画。不知道会有多少波尔图人民记得这位年轻东方画家瞬息闪光的印记,总之它们全部印在江棹歌心里。

空空如也的美术馆暂时熄灭了灯光,关闭了大门。

河畔的咖啡店内气氛热烈,扎着两根粗黑麻花辫的女歌手卖力演绎着一首不知名的流行歌曲。那晚江棹歌打定主意要同钟樾林较量似的,几杯酒下肚,白皙的面孔泛起醉红。她叙叙地念起母亲是怀着怎样一种决绝,在怀胎三月时逃婚离开家乡,远赴葡萄牙等待她青梅竹马的爱人,而那人却一直不曾来。

她收藏露希娅那部影片,是因为她在戏中的扮相像极了当年母亲在舞台上纵情肆意。

当然,这句话被她很好地掩在了唇角。她并不想在这样美好的气氛下谈起前任,即使今晚之后他们之间不再会有交集——波尔图那么多条街道,相遇的机会实在太小。

钟樾林却误解了她眼中的悲伤:“你母亲一定是位非常美丽的舞者,希望有机会见到她。”

江棹歌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起身折下桌上清水瓶里的绣竹花别在鬓角,随着轻快激烈的曲调,踩着节拍加入到那群兴高采烈的人们之间。

第三章

她跳了一夜弗拉明戈,这支起源于西班牙南部的舞种,融合了吉普赛人的热情与奔放,同时也恰如其分地歌颂葡萄牙人民在征服海洋时的高贵坚贞,以及不可战胜的精神。

钟樾林承认之后回想起那晚跳舞的女孩,那种美是一击即中的美。

结束时的欢呼声中,江棹歌回头望见支着下巴,用灼热眼神回望着她的钟樾林,不再纠结究竟是酒精作祟还是一时意乱情迷,她提起裙摆朝他奔过去,在他惊讶地稳住那抹纤细腰身后,踮脚吻住他的唇。

深夜梦回,江棹歌梦见自己坐在高大灌木林包围的湖边小屋前,天边那轮夕照在海平面上,划出一道永不下落的弧线,仿佛红裙舞女的孤独漫步。

后脑的剧痛促使江棹歌从那场荒梦中清醒,靛蓝淡紫的晨光透过麻雀啄食的露台,在地板上投射下一片亮斑,河对岸的路易斯大桥隐约有数盏车尾灯一闪而过。江棹歌忍着头痛坐起来,发现身旁青年被白色被单深埋,只露出半张英俊面容。

他身后那面墙,贴满了北极圈的手绘画和许多张旅行杂志书页。

南瓜马车随十二点的钟声消失不见,江棹歌平静心绪,静静拾起地板上的衣物穿着妥当,与这场荒唐的梦境说再见。

那真是江棹歌二十年来度过的最为不羁的暑假。

她想着或许新学期开学那天,终于可以将这段经历作为谈资,来堵住始终为她乏味感情生活担忧不已的同学的嘴。又或许某天,她再度回到杜罗河畔那家咖啡馆时,会遇见钟樾林悉心教授另一位漂亮姑娘如何品味波特酒的美好。

如果命运与缘分在那时便切断两人之间的连线,也许后来的后来,故事走向会截然不同。

江棹歌用兼职拿到的薪水为自己置办了两双新舞鞋,获悉新学期每天有六节课在舞房完成的安排,她已经感受到那种累到想仰天长啸的痛苦。于是妄想偷懒的她在同学撺掇下,选修课毫不犹豫地报了素描。

那天,她抱着在画室安心坐上一下午,顺便打个盹的打算,早早来到画室。

窗明几净的教室内弥散着一股水粉颜料的淡香,钟樾林白衫黑裤倚靠窗边,袖子挽卷至臂弯,身后苍翠参天的橡树林作底,那当真是一幅美妙如斯的画面。江棹歌在他注视下,一溜烟跑到最后排的位子坐下了。

隔着数排画架与纸笔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她悄悄看了一眼钟樾林,而他恰好也将视线转移过来。目光相汇的一刹那,江棹歌即刻别过脸去,她想自己大概是完蛋了。

果不其然,三次作业,钟樾林给江棹歌的成绩都是不及格。

八月里,好心的上帝给热得冒烟的波尔图城降下甘露。江棹歌顶着书包一路从舞房跑到画室。教室外的走廊上,钟樾林一手拿着烟,抬眼望见她淋得湿透的模样,嘴角竟染上一丝兴灾惹祸的笑。

江棹歌气鼓鼓地质问他,为何连着三次给了自己惨不忍睹的作业分数。钟樾林收起烟盒,好整以暇地回答她:“江棹歌同学,绘画最忌讳没有灵魂,而你不幸次次命中。’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他眼底的情绪就像那晚在美术馆修补画作时那样认真。

雨过天晴后的校园,四处是沁人心脾的青草香。空白画纸在最后半节课的时间里赋予新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钟樾林静静站到了身侧,而画中的他,正静静望着窗外。

第四章

年轻的最大资本,是可以随时随地纵身投入到一段恋情中,不必瞻前顾后,更不必期许随时可能失去期限的地老天荒。江棹歌与钟樾林的爱情来得迅疾汹涌,犹如午夜咖啡馆那支弗拉明戈,那些年的波尔图也因此愈加熠熠生辉。

清晨,白鸽扑飞,掠过牧师塔旁的电线杆,他们踩着二百四十级台阶,登上七十六米高的塔顶。晓风吹拂彼此的衣角,俯瞰这座城市的美景时,江棹歌发出一声深长的喟叹。这是钟樾林最常出现的作画场地,也是在这里,她遇见偶然途径此地的露希娅。

对于这个强大的前任情敌,江棹歌不曾过问太多。钟樾林的卧房内还保存着许多露希娅的画像,那些作品在他眼中虽然早已是单纯的创作罢了,江棹歌却能感受到它们在他心中占据的重要分量。

八月的盛夏海滩充满了旷达与生机,无事的日子,钟樾林支起画板能在海边待上整个下午,手握画笔的男子,作画时有着令旁人崇敬的专注力。

蓝绿色的海水一波波地拍打着庇佑海滩的赭色礁石,江棹歌总会枕在他的膝头,捧一小册书慢慢阅读。手边的篮子里有鲜榨的果汁和涂满果酱的起司面包,扇形遮阳草帽往脸上一遮,迷糊醒来时,睁眼便收到天边寄来的胭脂色的云彩,她几乎要热泪盈眶。江棹歌相信,此生一定不会再有比此刻还要浪漫的时光了。

二十岁那年,钟樾林独自离家来到异乡学习绘画。他排行老三,苏州老家还有两位待字闺中的姐姐和常年卧于病榻的老父亲。他笑说小时候顽皮不愿意学画,街坊们经常能看到父亲举着戒尺追着他满院子跑的场景。其实他早该学成归国去尽孝道,可是心中仍有一个梦。

江棹歌想起他贴满整面墙壁的照片,那是美丽遥远的北极圈。

她笃信他会遇到自己的伯乐,成为一名卓越的画家,并且实现梦想。杜罗河碧波荡漾,翘尾小船悠然划向远处的路易斯大桥,钟樾林沉郁的眼神湖水般温柔包裹住她,打破略微沉闷的气氛。

他笑说:“如果不远处就是叹息桥,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吻你,我心爱的姑娘。”

江棹歌一瞬间被他的油嘴滑舌逗笑,脸颊都染上绯红,嘴上却不饶人:“请问钟先生,这话你对多少个心爱的女孩子说过?”

钟樾林居然配合地摆出认真思索的神情:“唔,我想想……”不等他再度开口,在翘尾船经过路易斯桥底时,江棹歌俯身覆上了他的唇。

那之后,江棹歌在人生清单中列出了最重要的一项,她盼望着能与钟樾林一道,完成他的极地之梦。在朋友介绍下,她开始出现在一些公开场合甚至是酒吧表演。杜罗河畔那家咖啡的老板找到她,周末是属于美丽的东方女郎的弗拉明戈之夜。

波尔图人爱她的热烈潇洒的舞姿,爱她诠释舞蹈时动人深邃的肢体情绪。江棹歌享受着舞蹈给她带来的鲜花与掌声,那种感动亦如从前她在舞台下看着聚光灯下的母亲舞蹈时所带来的震撼,可她没有注意到狂欢之外,钟樾林越来越复杂的神情。

第五章

期末结束时,钟樾林毅然辞去学校绘画教师的工作——微薄薪水不足以支撑起他远大的抱负和理想。江棹歌早已预料到这样一天,那天她买了束清水百合,并且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想要迎接即将开始的新生活。

可惜主角迟迟未来,下班途中又下起瓢泼大雨,疲惫不堪的江棹歌在门廊下等待了将近半小时后才了然,期待的人是不会如电影中那般冒雨降临,在她头顶撑起一把伞了。

初秋冷雨浇得她瑟瑟发抖,透湿的薄裙紧贴肌肤,让人感到极度不适。屋里只亮着那盏光晕昏黄的壁灯,钟樾林背对着她跪在地板上。冷风夹着雨从河面吹进来,吹湿了他额前的黑发,以及窗下、墙角那成堆摆放着的未装裱的画。江棹歌看到画上的女孩露希娅被水泡胀而变形的扭曲面孔,她没有预料到会有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因此忘记了在出门前关好门窗。

她慌忙过去拯救那些遭殃的画,手指触及的瞬间,沉默着的钟樾林径直推开了她的手。

那晚的雨持续到后半夜才终于停歇。钟樾林将自己关进房间,一闪而过的闷雷导致电路跳闸,江棹歌躲在黑暗的客厅角落,忍受着令人心惊肉跳的雷鸣。桌上的饭菜直到凉透了,也没有收到本该受到的青睐。

因为那个雨夜的无心之过,他们之间陷入了让人窒息的沉默中。

江棹歌的舞蹈失去了原来的魅力。清晨转醒,她独自望着露台外波尔图老城鳞次栉比的红瓦屋顶,身畔冰凉。情伤果真是锻炼酒量的无上良药,有时与咖啡店老板约瑟夫对饮,她居然也能挺过三巡。看着这位东方姑娘黯淡的脸庞,老约瑟夫心疼道:“好男人不会让自己的女孩伤心,听我的,或许你该把目光放长远些。”

二十岁的江棹歌固执如一头西班牙斗牛。午夜时分回到家,她被人倏忽拥入怀中,睽违多日的钟樾林抱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欣喜若狂地捧着她的脸:“我的宝贝儿,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开心!如你所愿,我终于遇到了伯乐!”

他在书画修复所意外结识那位经营酒庄的年轻富商,对方对他的画表达出了前所未有的欣赏,并且花高价买下了其中保存尚为完整的一幅。那幅画被悬挂在宾朋满座的客厅,引来众多人赞叹的询问。

来不及感慨命运唏嘘,钟樾林迅速在波尔图画界声名远播。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找他作画,而他一贯的秉性又是精益求精,因此一幅画的价格被哄抬到高得离谱。

一九八五年,文化部门组织修复波尔图老城区的地标性建筑圣灵教堂的蓝瓷壁画,钟樾林作为东方画师,受邀担任主执笔人。他将这项任务视为全部生活的重心,江棹歌无课时便会来陪伴他。数米高的架台,仰头可见东方特色的青花瓷壁画与蓝天白云相映成趣,白鸽在钟声中,成群飞越古老的教堂。

江棹歌眯着眼开口:“你有信仰吗?”

钟樾林放下画笔,摘掉手套,身子向后倾:“对我来说,理想比信仰更重要。毕竟上帝他老人家总是让人失望,不是吗?”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是她有信仰,她的信仰,是钟樾林。

第六章

波尔图圣灵教堂蓝瓷壁画修复工作圆满结束,大量市民及游客进入教堂内部参观。钟樾林那位伯乐马修先生在酒庄举办了一场私人酒宴,江棹歌被那觥筹交错的气氛弄得身心俱疲,直到一袭红裙的露希娅亲密地挽着马修先生的手出现,烈焰风情感染了每位在场的人。

钟樾林碰了碰她手中的酒杯,她才如梦初醒般尴尬地笑了笑。

江棹歌记不清喝了几杯酒,只觉得脑袋昏沉,太阳穴处突突地跳,有一种即将发生什么事情的预感。她逡巡着客厅内悬挂着的画作,那画上的人像渐渐与挂着娇艳笑容朝他们走来的红裙女郎重合。露希娅对着钟樾林举杯,红唇启合:“不敬我一杯么,伟大的画家先生?为了你取得今日的成就,我可在马修先生那说了你不少好话。”

江棹歌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人克制的颤栗。露希娅笑容的每一次扩大,凌迟的刀子就剐在她的心头。等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江棹歌已经挣脱他的手追了上去。

“比他有天分、比他更努力的画师那么多,你以为马修先生凭什么会看中他?况且他买下的画,画的都是谁?是我。”露希娅露出轻蔑的笑意,“他不过是个狂妄自大的穷小子罢了。我劝你,趁早离开他吧。他没有心,不会真正爱上任何一个人。”

暗影中钟樾林的神采变得黯淡无光。江棹歌愤慨地瞪着大言不惭的露希娅,扬手甩了她一巴掌。她浑不在意地说道:“你会后悔的。”

露希娅蓄谋良久的报复收到完美成效,马修先生收回了之前对钟樾林事业与生活上的帮助,一夜间他的名字消失在波光粼粼的杜罗河水中,百川归海,带走了他的踌躇满志、意气风发。钟樾林干瘪得像个生命即将枯萎的老人,只有香烟和酒才能给他带来一丝慰藉。

江棹歌想尽办法要免他落入一蹶不振的境地,但积攒下来的钱尚不足以支撑他们二人实现北极圈之旅的梦想,于是她想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

深夜,喧嚣的杜罗河畔。那晚她跳桑巴,举手投足间目光全然聚焦在远离人群的那个角落座位上的男人。钟樾林抿一口,酒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沉醉在这醉生梦死之中。

然而有好事者偏偏不愿意顺你的心意,要来打破珍贵的安宁时刻。在他们粗壮的手臂触碰到江棹歌之前,钟樾林跃身冲到二人面前,瞬间与他们扭打成一团。江棹歌尖叫着拉扯着跨在钟樾林身上肆意挥拳的男人,他躺在地上艰难喘息着,脸庞沾满鲜血。

寂静的波尔图街道,只隐约传来青年男女吟唱的歌声。

江棹歌亦步亦趋地尾随于钟樾林身后,他宽阔的肩膀微微耷拉着,圣灵教堂的钟声敲响,那美轮美奂的蓝瓷壁画下是他抬头仰望的孤独背影,他心里的城还没有筑成却早早落寞了。

江棹歌上前环抱住他:“你永远是我的英雄,你会成为最好的画家。”

钟樾林低头覆住她的手,眼睛颓唐:“怎么办?可我只感到深深的厌倦……”

第七章

一九八六年的夏天,江棹歌顺利毕业。她以精湛的舞蹈表演赢得了葡萄牙最著名的舞团——库伦舞团考官们的认可,之后她随舞团成员登上贾梅士剧院与贝伦文化中心的舞台,站在了当年她母亲曾经所站的位置上。

首演那晚,剧场内掌声经久不息,江棹歌与舞伴们在后台休息室欣喜拥抱着,钟樾林清矍的面孔上挂着欣慰的笑,手里的绣竹花束似女孩的娇艳面容。他想起初遇时,在杜罗河盼的咖啡馆里,那时的她明丽鲜亮,有那么一瞬间点亮了他这个无名画家灰暗的人生。

而那个雨夜,他内心的挫败感和自我质疑达到了最高点。他曾经信仰上帝,上帝却顾不上善待每一位信徒。后来他坚信理想,理想却总是那么空虚渺茫。

庆幸的是他爱的女孩,终于绽放出了闪耀的光芒。他轻轻拥住朝他笑着走来的江棹歌,阖眼默念:好女孩,愿你从此拥有一份繁花似锦的好前程。可以的话,放弃信仰吧。因为信仰啊,总是会让人失望。

假期时,江棹歌与钟樾林来到芬兰那座位于北极圈内的小镇。

高大灌木林包围的湖边小屋前,她倚靠着门框,天边那轮夕照在海平面划出一道永不下落的弧线,仿佛红裙舞女的孤独漫步。余光暖辉,那是她生命之圆最接近完满的时刻,但她不知道那究竟算不算是永恒。

他们守着那轮不落的太阳,朝食夕憩,对着漫天动人的光辉轻舞。他用指尖帮她勾去那缕淘气的碎发。夜里,江棹歌从背后紧紧拥着他,原来梦想实现的时候,人在睡眠中竟是梦无可做。清晨的鸟儿欢快叫醒她,身边的位置空空如也。

江棹歌赤足奔出那间小小的屋子,湖边,树林,都见不到钟樾林的身影。

他在桌上留下了一幅画,是波尔图海边穿着白裙的少女。海风几要吹掀那顶宽沿遮阳草帽,她单手压住,转头露出一抹俏皮的笑。

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光。

之后江棹歌独自离开了芬兰回到波尔图。钟樾林那位好心的房东太太将钥匙交给她,他只带走了简单的衣物和画具,就像那天出现在她生命中那样不动声色,又悄无声息地离去。

再之后,她翻找出与他有过往来的信件地址,时隔二十三年的时光,回到故乡中国。

秋日的姑苏城如唐诗宋词带给她书卷般的美感,枫桥古镇里戴眼镜的老人躺在藤椅中,身边的温婉的女子为他轻摇蒲扇。原来钟樾林的长相是随了母亲。在对方投来疑惑目光的那一刻,她微微一笑,走开了。

她在苏州徘徊了五天后重返波尔图,圣本笃车站人流不息。她抓住那个背影酷似梦中人的手,同样英俊的东方面孔,却显然不是他。江棹歌笑着说抱歉,慢慢走到车站外,扶着墙缓缓蹲下身子,等待那阵入骨的思念席卷肺腑后归于平静。

第八章

如钟樾林所愿,江棹歌努力地生活着。

她始终相信,他日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她与钟樾林终能相逢。

三十岁那年,她受邀前往德国,与现代舞编导家皮娜女士合作出演舞剧,获得巨大反响。

四十岁那年,她收拾出一只简单的小皮箱搬离波尔图,再度来到芬兰小镇。

五十七岁那年,泰勒酒庄,经历过两段失败婚姻的江女士,将这个故事托付于我。她说,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回到波尔图,尝一口波特酒,到那牧师塔下听钟声远扬。

回程的路上,我想起她说,信仰不变,她始终会等下去。

那时波尔图的夕阳在她瞳孔中无限放大,我仿佛感受到少女江棹歌与爱人一起,第一次在北极圈看到不落日时的感动。

她用自己有限的生命,在那太阳永不下落的极地等待着一个奇迹,我相信那个奇迹终究会到来,因为遗憾并不是爱情最好的定义。

因为天若有情,天亦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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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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