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荣光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一半荣光

文/栖何意

后来的照片里,我裙裾飞扬、顾盼生姿,他风度翩翩、行如流水。最美不过少年时。

1
1997年夏天,香港回归,6月30日英国降旗仪式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在现场。

当天大雨滂沱,我爸爸妈妈都激动得直抹眼泪,我也被现场的氛围感染,心潮澎湃。但那时毕竟年少,转眼我便被香港新奇的一切吸引住了。

维多利亚港口两岸的华灯、穿梭于闹市中的叮叮车、密集如火柴盒的大厦与唐楼、时髦的港男港女、无尽的购物商场、迪士尼与米其林,还有鸳鸯奶茶和云吞面,所有这些我以前只在香港电影里见过的场景,终于也能身临其境。

如今往回看,那时香港电影和粤语歌曲已经日渐式微,只是人们都不肯承认。我爱看港片,爱听港乐,十五六岁的年纪,跟现在的小女孩们一样,也爱追星,所以总希望香港电影和音乐能永远辉煌。

听说在中环容易偶遇明星,我随身携带傻瓜相机和笔,准备擦亮眼睛,一旦遇上就找他们签名,合影留念。

那是我高一的暑假,一整个夏天,我顶着高温跑遍全香港,被晒黑了好几圈。

第一次见到真的明星是在浅水湾海滩上,我一眼就认出张学友来,激动地跑上前才发现,因为穿了泳装,什么也没带,好不容易找到一支笔,于是让他在手臂上签名。

小小的花体字远看像个文身,这可是我的第一个明星签名,我打算去士多店买透明胶把它贴起来,以防被水浸湿了。

也是在浅水湾,我第一次遇到顾明生和秦沐。他们在玩冲浪,只穿了四角泳裤,全身的皮肤被晒成小麦色,湿漉漉的黑发随着踩在脚下的浪头起起伏伏。

国内那时还没有冲浪这一运动呢,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海浪中的少年,特别羡慕。没多久,他们怀抱冲浪板上了岸。见是两个同龄的男孩子,我便大着胆子用刚学的几句粤语去搭讪。

我指着冲浪板问他们:“这叫什么?”

其中一个男孩冷漠地瞥了我一眼,没说话。另一个却勾起嘴角,露出笑容,神情天真而放肆,他用蹩脚的普通话说:“这叫surfing,一种水上运动。你是内地人吗?”

我点头,又问他:“那你能不能教教我?”

他一愣,大概是第一次见如此直接的女孩,哈哈大笑起来:“当然可以。”

“我的名字叫秦沐,他是顾明生,完全不会讲国语。”秦沐是个话痨,我们虽然语言有些不通,但他硬是靠蹩脚普通话加英语加肢体语言教会了我冲浪,还讲了很多他跟顾明生的糗事给我听。

我笑得开怀,扭头去看不远处的顾明生,他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好像我是一座雕像。

等我和秦沐玩完冲浪,才发现乐极生悲,手臂上张学友的签名早被海水冲得模糊成一团墨渍。

我懊恼不已,连声叹气。秦沐拍拍我的头,笑嘻嘻地说:“没关系,不就一个签名吗?湾仔和中环明星最多了,你要喜欢尽管去。”

而顾明生则冷冷地说了两个字“卜佬”。我后来学会粤语才知道,这个词是土包子的意思。

2
我爸是个很有商业头脑的人,改革开放时毅然辞掉铁饭碗下海经商,九十年代初开始往香港跑,是香港回归后最早一批来香港的内地生意人。他还在香港买了房,让我转学到香港,说这样以后方便出国留学。

我没想到会再见秦沐和顾明生,我们不仅在同一所学校,还在同一个班,缘分简直突如其来到不可思议。

我是班里唯一的内地人,虽然是从北京转学去的,但论起时髦,那时的北京可远远赶不上香港。我吃穿用度都普普通通,还常常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又不太会说粤语,虽然算不上被孤立,但也没什么朋友,只好独来独往。

秦沐是第一个跟我搭话的人,依然嬉皮笑脸的,说:“嘿,你怎么不跟我打招呼?这么快就把我这个师父给忘了?”

我被他逗乐了,笑着跟他身后的顾明生说“Hello”。顾明生只是点点头,算作回应,颇有骄矜之气。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秦沐适时出来打圆场,他说以后想去祖国的首都看看,让我教他普通话,作为回报,他则教我粤语。

“成交!”我们击掌为约,正这么说的时候,顾明生皱了皱眉头,转身走开了。

我知道他看不起我,至此没跟我讲过一句话。同样的,我对他最初的印象也不好,觉得他傲慢无礼,自以为是。经他几次三番的冷落之后,我脾气也上来了。

第二天下午放学,顾明生站在教室门口喊秦沐去踢球,而我拦住秦沐,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师父,求教粤语,我都听不懂老师上课讲什么。”

秦沐左右为难,但最后还是选择放弃踢球,用他的话说就是,“可以辜负兄弟,但一定不能辜负徒弟”。

“讲义气!”我哈哈笑着拍秦沐的肩。

秦沐说顾明生是他从小到大最好的兄弟:“他人很好的,只是性格有点冷淡。你别太介意。”

“我当然不介意。”我嘴上这么说,但每次看到顾明生一副很跩的样子,免不了在心里用北京话吐槽:装什么大尾巴狼啊!

我学粤语很快,加上成绩不错,跟班里的同学渐渐熟络起来。唯独顾明生,依然没怎么跟我讲过话。

我跟秦沐抱怨,他说:“没事儿,他不是讨厌你,我保证。”

瞧,我的教学成果也不错,他都会说儿化音了。

为了缓和我和顾明生的关系,秦沐约我们去看电影。

那是1998年年初,梁朝伟和刘青云主演的《暗花》上映,相比他们以前乃至之后主演的很多电影,这部片子可以说是没什么名气,但在真正的香港影迷眼里,它和《无间道》一样,是值得被记入香港影史的。

结尾梁朝伟和刘青云的对手戏实在过于揪心,看得我一手冷汗,下意识伸手去抓旁边人的胳膊。

电影结束,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搞错了方向,顾明生崭新的防风外套衣袖被我攥得皱皱巴巴。

“对……对不起。”我讪讪地道歉。

顾明生意外地没有黑脸,甚至少有地朝我笑了笑说:“唔紧要。”

影院的灯在那一刹那亮起来,他的脸笼罩在阴暗和光明的交界处,仿佛一半海洋一半火焰。我这时才发现,原来他长得竟那样好看。

3
那次一起看电影之后,我和顾明生的关系多少缓和了一些,有时三个人一起出去玩,气氛也不再尴尬,偶尔还能适时地讲几句玩笑话。

香港的农历新年每年都有烟花会演,像一场旷日持久的浪漫。大年初二,我和秦沐、顾明生约在维多利亚港。

我们去得早,夕阳还未完全隐入山岚,秦沐说想吃附近的鸡蛋仔,见我和顾明生都没有积极回应,便自告奋勇去买了。

他刚走,原本稀稀落落的行人和游客忽然赶集似的往港口方向蜂拥而去。

“不是八点半才开始放烟花吗?”我问顾明生,他“嗯”了一句便没了下文。

“是刘德华!华仔!”我听到匆匆而过的女生兴奋地跟身旁的女伴这样说,看这人潮涌动的样子,这消息大概是真的。

于是,我拉着顾明生也跟着人群拼命向前挤。他有些不耐烦,又担心我们一会儿走散了,便不情不愿地跟在我后面。

那些挤在最前面的女生力气太大,我根本不是她们的对手,只能去拜托顾明生。他不像秦沐,任我怎么撒娇卖萌、威逼利诱都不为所动。

有拿到签名的女生说华仔马上要走,我心里着急,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说我追星的行为像个土包子,不觉脱口而出:“我知道我特没见过世面,你就这么嫌弃我吗?”

他突然扭过头,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半晌后,低低地说了声“我没有”,然后接过我手中的卡带和笔挤入人群中。

没多久,他从一堆尖叫着的女生中艰难地挤出来,脸色不太好看。我很开心,也顾不得许多,抱着他的胳膊晃啊晃,大声说“谢谢”。

八点半,城市上空腾起无数绚烂的烟火,一朵接一朵,将整片深蓝夜空染成淡淡的橘红。耳畔充斥着人们的惊呼声、烟火的燃放声以及暗流的涌动声,我脑海中嗡嗡作响,扭头的一瞬间,有片刻眩晕。

秦沐和顾明生安之若素地站在风里,黑色的外套被灯光和星火映得熠熠生辉,绝美如油画,是少年最好的模样。

香港保留着婚后冠夫姓的传统。一次发作业,因为我跟顾明生的作业簿封皮一样,国文老师先喊了他的姓,翻开却发现是我的,便念了我的名字。“顾……刘汐闵。”中间有很短暂的间隔。

“顾刘汐闵,顾太太,你好!”教室里“轰”的一声炸开来,同学们开始起哄。

国文老师是个才毕业没几年的大学生,看着闹成一团的学生,不仅没有制止他们,还笑眯眯地说了一番从古至今、从西到中冠夫姓的起源和演化。

我想我当时一定红了脸,眼睛都不敢往顾明生的方向瞟,心脏“咚咚咚”跳得很快,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感情真是这世上最无理取闹又最莫名其妙的事情。

明明秦沐才是那个会逗我开心、照顾我的人,我却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顾明生。

“顾明生”三个字被我一遍又一遍地写在纸上,写在掌心里。记得在《玻璃之城》里,黎明演的许港生对舒淇演的韵文说:“我的事业线、爱情线、生命线,全都是用你的名字拼成的。”

我那时还拥有少女的天真烂漫,幻想某一天顾明生也会对我说这样的情话。

4
2000年夏天,我们中学毕业,三个人度过了一个很是疯狂的假期。

秦沐和顾明生都考了驾照,常带着我去海边兜风。浅水湾一边是泛着淡淡金光的海水,一边是广阔的海滩,晚风拂过,海鸟自落霞间成群掠过,投林归巢,窸窣一片,听在我耳朵里全是雀跃。

“我劝你早点归去,

你说你不想归去,

只叫我抱着你。

悠悠海风轻轻吹,

冷却了野火堆。”

秦沐戴着墨镜,张开双臂,模仿哥哥的样子哼着《风继续吹》,被我嘲笑故作哀伤,东施效颦。

他翻了一个大白眼:“你懂什么!这叫致敬。”

顾明生默不作声,静静开车,听我们笑闹。

很多年后,《纵横四海》在美国重映,我和室友去看。

哥哥、发哥和红姑开着红色法拉利在塞纳河边奔驰的样子,意气风发,灿烂恣肆。

室友笑着慨叹:“真好啊,他们那时候。”

我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觉得脸颊上有热泪淌过。

过往实在太美好,以至于后来,后来再也无法在对往事的缅怀中驶向明天。

秋天,我们三个进了同一所大学,秦沐和顾明生念商科,我念艺术史。

我们仍像以前一样,一起去看电影、吃饭、冲浪,或者随便上什么地方玩半天。可分明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爱是这世上最难掩盖的东西。那段时期的我反常得厉害,常常无端端地发呆、哀叹、乱发脾气,在顾明生面前别扭而矫情,满是无法言明又难以捉摸的情绪。

某天秦沐送我回家,路过一辆软雪糕车,我说想吃,他便去买。

我向来只吃抹茶味的,秦沐笑我死心眼,我争辩说:“这是专一。”

他忽然问:“对人也是这样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说:“你中意顾明生吧?”

我扭头去看他,他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而后也不理我的震惊,拍拍我的头转身走了。

我知道以他们俩无话不说的交情,不出明天,顾明生一定也会知道,我也不再遮遮掩掩,开始大大方方地追求他。

他没有接受,但也没有断然拒绝。

他可能还无法接受我们之间的角色转换,我当时这样天真地想。

我的生日在十一月底,十八岁成人礼,我决定在家里办一个派对。我爸妈从小就宠我,只要我提的要求都尽量满足。

生日当天,我请了十几个国中和大学里的好朋友。我家在大浪湾畔的石澳半岛,但我从没跟他们提起过,就连秦沐和顾明生也不知道。

“哇,原来你是富家小姐呀!失敬失敬!”秦沐从一进我家大门,就用极尽夸张的语气说个没完。

顾明生嫌他吵,让他闭嘴,递给我礼物的时候,语气比平日更冷淡:“不知道你家条件是这样,礼物可能有点儿寒酸了。”

我接过礼物,使劲摇头:“不会不会,我很喜欢。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隐瞒的。”

“没什么可道歉的,我们也没问过你。”顾明生没说话,秦沐凑过来说。

那是我在香港办的第一个生日派对,也是最开心的一次。

跳舞的时候,我穿了一条银色的闪闪发光的裙子,顾明生主动来邀请我跳华尔兹。

我本来跳得就不熟练,又紧张得不得了,有两次差点儿就跌进顾明生怀里。秦沐在一旁扮鬼脸,还不时伸脚捣乱。顾明生揽着我的腰,手臂强劲有力,在我耳边说:“别怕,跟着我的节奏来,没事的。”他带着淡淡酒香的温热呼吸喷在我脖颈间,像天鹅绒轻轻拂过,有些痒。

后来的照片里,我裙裾飞扬、顾盼生姿,他风度翩翩、行云流水。

最美不过少年时。

我想,从此以后,他便是我心中的抹茶雪糕了,唯一的,无可替代的。

5
生日之后,我和顾明生的关系并没有什么进展,那场舞会越发像一场幻梦,梦醒了,一切回到正轨。

在众人眼里,我对他的追求,从“勇气可嘉”变成了“死缠烂打”。这三四年的时间,我爱他,他不爱我,让我觉得颇为遗憾。

至此,我一路顺遂地成长,该有的都有,想得到的也都能得到,唯独爱情,成了刻在心底的柔软刺青,求而不得,化为一生的执念。

大学三年级结束的时候,我单独约顾明生吃饭,他要叫上秦沐一起去,被我打断:“就我们两个,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们去的那家餐厅在石澳,透过大大的落地窗,可以看见远处《喜剧之王》的拍摄现场。

我告诉顾明生,我是要出国去读研究生的,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只等秋季开学往美国寄申请书了。

“跟秦沐一起吗?”他问。

“嗯。”

“他会照顾好你的。”他跟秦沐不一样,他永远面色平静。

我心中突然无比愤怒,我对他所有的感情,浓烈、执拗、孤注一掷,他全都看在眼里,却又不以为意。

我抓起手边的水杯,恨不得把水泼在他脸上,可是看到他的眼睛,我败下阵来,猛灌了几大口水,剧烈咳嗽起来,被呛得直流眼泪。

一顿饭草草结束,要离开的时候,我站起来,猛地一阵天旋地转,呼吸也急促起来。顾明生指着我说:“你脖子怎么都红了?眼睛也充血了。”

我这才意识到,之前因为生气,错拿了他的酒杯,误把红酒当作饮料。我对酒精过敏,是滴酒也不能沾的。

顾明生也发觉了,双眉紧蹙来查看我的情况:“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我赌气,推开他,脚步虚浮地往外走。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我,在我将要撞上桌角时将我拽回,紧紧揽着我的肩向外走去。

七月正是香港的雨季,暴雨说下就下,笼罩了整座城市。我们都没带伞,狂风卷着雨滴呼啸而来,砸在我们身上、脸上,我的脑袋更晕了。

顾明生蹲下身:“上来。”

我不肯,却寸步难行。他的声音染上了怒意:“过敏严重是会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我趴在他背上,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感受到他年轻而鲜活的生命力。从餐厅到他停车的地方要下一段长长的斜坡,我们的衣服都湿透了,他突然滑倒,为了不让我摔下去,他一只手死撑在地上,掌心被砂石磨破了皮,鲜红的血液滴在地上,瞬间被雨水冲走了。

他喊我:“刘汐闵,你怎么样?”

我头晕得厉害,又恶心,强睁着眼睛在他耳边说:“我没事。”话说出口,才发觉自己的嗓音已经嘶哑得不像样。

“别怕,很快……很快就到了!”我在昏迷前听到他这么说,声音有些急切。

我醒来时是在医院的急诊室,顾明生趴在床上睡着了,衣服皱了,头发也乱糟糟的。

我想,他终究是对我有感觉的。我伸手理了理他的头发,说:“顾明生,我们试着在一起好不好?就试一试。”

然后我听到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喃喃道:“好。”

那一刻,我几乎要尖叫出声,我好开心,开心得不知如何表达。

我爸妈和秦沐来的时候,就看我呆呆地坐在那捂着嘴,想笑又不敢笑得太大声。

秦沐后来说,我那天虽然妆花了,头发乱七八糟,缠在一起,笑起来却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6
大学毕业,秦沐一个人飞向大洋彼岸。送他去机场时,他絮絮叨叨了很多,控诉我和顾明生是骗子,比翼双飞,把他一个人流放美利坚。

我拍拍他的肩:“你不是一直想去祖国首都吗,等你学成归国就去北京找我们。”

顾明生想去内地发展,我带他见了我爸妈。我爸妈对他很满意,让他好好照顾我。

那时我爸的生意开始通过香港往欧洲和美国发展,于是把国内的公司交给我。我和顾明生去了北京,初来乍到,无亲无故,一切从头开始。

我对商业兴趣不大,但为了顾明生,努力去学一板一眼的商业术语,去看天书一样的财务报表,只是不能喝酒,那些商务场合实在应付不来。

很多次,我陪着顾明生,看他在觥筹交错间用白酒与人干杯,然后去洗手间吐个干净,回来再继续喝,有一次甚至喝到胃出血,不得不住院治疗。

每次看他喝酒,我都揪心难受,却什么也做不了。一次醉酒之后,他抱着我,说:“汐闵,我想喝老火汤。”

那是2000年初,北京还没几家粤菜馆。我想起自己刚去香港时,也特别想念北方的吃食,油泼面啦,涮肉啦,知道那滋味不好受,想家乡的味道,也想家。

于是,我开始学着做粤菜,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我,在经历了被油溅、被刀切后,做的菜、煲的汤开始像模像样。

那段时间,我白天要去公司,下班很晚才回家,坐在车上打个盹儿,到家赶紧做好饭,有时顾明生忙到住在公司,我便给他送去。可是那种站着都能睡着的日子,因为手里拎着的温热饭盒,因为顾明生慢慢好起来的胃口,都被蒙上了一层柔和的色彩,在记忆里散发着暖暖的光芒。

他难得休息,我在厨房忙碌,他热心地想要帮忙,却笨手笨脚,连油菜和菠菜都分不清。

看着要做莲藕排骨汤的藕被切成了藕片,我真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推着他出了厨房。

那天的排骨汤格外好吃,氤氲的热气里我觉得自己连笑容都染上了清甜的香气,厨房里油烟的味道成了记忆里最甜蜜的味道。

顾明生说:“汐闵,你煲的汤越来越有我妈妈的味道,真想每天都吃到。”

“那我不去上班了,每天给你做菜吃?”

他笑着吻我:“好啊,我养你。”

多浪漫的情话,大概没几个女孩能抗拒。

公司渐渐步入正轨,我爸对发展情况很满意,将公司全权交给顾明生打理,而我也开始减少去上班的频率,再后来,几乎就不去了。

顾明生没见过雪,2004年北京的初雪,来得格外早。我们到达故宫时,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落,红墙、白雪、琉璃瓦,银装素裹的紫禁城宛如水墨画中的宫殿。

在万春亭上,我们并肩而立,俯瞰白雪覆盖下的故宫。我微微扭头,就能看到顾明生线条明朗的侧脸,神情专注。我屏住呼吸按下快门,我们在一起两年了,这样看着他,我仍会脸红心跳。

空中还有零星的雪花飘荡,染白了我们的头发。顾明生忽然由身后环住我,轻轻哼起《红颜白发》:“从前和以后,一夜间拥有。难道这不算,相恋到白头。”

我靠在他怀里,任他灼热的气息越来越近,任自己在他的柔情里一点点沉沦,任爱情夺走我的一切。

7
公司经营出现问题时,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远在欧洲的爸爸打来电话,大发雷霆。我这才知道,半年前出现了一家同业公司,与我家形成恶性竞争,公司营收大跌,损失惨重。

我爸要免顾明生的职,我立即订了第二天飞慕尼黑的机票。我爸见到我又惊又喜,在我的极力劝说下同意再给顾明生一次机会。

而这些,我都没有告诉顾明生。

2008年奥运会前夕,我们的公司因为投资奥运项目大赚了一笔。顾明生作为CEO,以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登上福布斯富豪榜,成为北京城有名的黄金单身汉,甚至被误传为“京城四少”之一。我们依然没有结婚,他也从未对外公布过我们的关系。

我爸妈不放心,催促过很多次,我跟他们撒娇说是我不想结:“我还这么年轻,才不想早早戴上婚姻的枷锁。”我爸妈拿我没办法,只好任由我一直拖着。我不敢告诉他们,其实顾明生回家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

这一年,秦沐博士毕业,被派到位于北京的中国分公司。时隔五年,我们三人重逢。

他还是那么聒噪,嚷嚷着说:“真遗憾,北京这名副其实的堵城没法像以前一样开车兜风。”

顾明生很忙,我们三人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他都是吃过饭就匆匆离开。

我不上班,陪着秦沐逛遍北京大大小小的景点,去后海,去颐和园,去南锣鼓巷,却再也没有了当初和顾明生两个人到处游荡的欣喜与惊奇。我们挤在乌泱乌泱的游客中间,一切都变得乏善可陈。

秦沐说:“汐闵,你不开心。”

我试图向他描述故宫初雪和万寿山落日的盛景,结果却发现自己的记忆和语言只能用遗憾和苍白来形容。

直到有一天,秦沐约我吃饭,小心翼翼地说要告诉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望着他,他的眼神还像多年前一样澄澈。我猛然想起顾明生深如幽潭的双眸,却不记得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秦沐说:“汐闵,我一直想看你像十七岁时一样开心、恣意地活着,但我们毕竟不是十七岁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我说:“好。”

他拿出厚厚一沓资料,沉默了很久才递给我。

是顾明生转移资产和注册新公司的资料,我一页页仔细看过去,从我不插手公司事务开始,一直到现在。

我低着头,久久不说话。秦沐以为我哭了,满脸愤恨,拍案而起:“你别哭,我帮你去揍那个浑蛋!”

我摇摇头,拉他坐下:“不用,你也说了,我们早就不是十七岁了。我虽然看着大大咧咧的,也不喜欢商业,但毕竟跟着我爸妈耳濡目染了那么多年,你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我知道的甚至比这些白纸黑字、明明白白记录的还多。”

“那……为什么?”秦沐顿住,像已经明白过来似的,不再说话。

我说:“秦沐,就当今天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吧。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们的感情比别人看到的,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更深刻,以致难以割舍,也就更不理智。”

爱一个人到没有尊严,爱一个人到无法自拔,爱一个人到满心满眼只剩他,我曾以为这些永远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最后还是不无可避免地发生了。

8
那是我记忆中最冷的冬天,至今我仍有冰寒彻骨的感觉。我一直想赶紧逃回香港去避寒,顾明生却公务缠身,总也没时间,一拖再拖便到了春节。

我们已有好几年没回香港过年了。往年,我们会在除夕夜做一大桌菜,有他爱吃的粤菜,也有我喜欢的川菜。吃完饭,我们就抱着一堆烟花爆竹去院子里放。他不怎么喜欢,我却乐此不疲,他便远远地看我一个人玩。

这年除夕,顾明生一大早说有事要处理,去了公司。没多久,秦沐便提着大包小包来了,他爱笑爱闹,冷清的别墅里倒添了几分烟火气。

我们做了一大桌菜,等顾明生回来。可直到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晚会快倒计时了,他依然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秦沐有些生气,我说:“算了,大过年的别坏了心情,我们去放鞭炮。”

看我拿着打火机和一串鞭炮就往外走,秦沐一把拉住我:“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胆子这么大呢?也不怕被炸到。”

他夺过打火机,替我戴好围巾,又叮嘱我站得远远的,才跑去点火,点完火,立刻跑过来用围巾捂住我的耳朵。

我的眼泪“哗”地流下来,止也止不住。北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痛。原来,大学时室友闹着要男朋友去放鞭炮其实是这样的。

“我们喝点酒吧。”

秦沐说好。

第二天我是被开门声吵醒的,睁眼便看到秦沐躺在我身边,那是我和顾明生的卧室。而顾明生站在门口,他没开灯,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昏暗里,我看不清他的眼睛。我们就这样对峙了很久,他没说话,轻轻关上门。

秦沐也醒了,说:“我去跟他解释。”

我们穿好衣服走出去,顾明生在收拾昨晚一片狼藉的餐厅。

秦沐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明生。”

我打断他:“秦沐,你先走吧。”

他欲言又止,站了几秒后转身走了。

顾明生已经收拾好餐桌,问我:“吃早餐吗?”

“我们谈谈吧。”

“谈你们昨晚的事吗?没必要吧,酒后乱性,我懂。”

“不,我是说,我们分手。”

他擦桌子的手像被人按下暂停键,顿住了,抬头是满脸的不可置信:“为什么?我说了我不介意。”

“对,就因为你不介意。”

我曾以为我永远不会先说分手,我们认识十二年,在一起六年,我以为他终有一天会爱上我。可是我错了,有时候不爱就是不爱,任你端茶倒水、嘘寒问暖,任你上厅堂下厨房、水滴石穿,不爱始终是不爱。

他伸手来拉我,声音沉下去:“我不同意。”

我怔怔地看着他,退后一步,静静地说:“何必呢,你是生意人,一定要把场面弄得很难看吗?你想从我身上得到的都得到了,你没想要的我也都给你了。所以,咱们好聚好散吧。”

9
我收拾行李,去了鼓楼的一处四合院,那是我爸在去香港前买下的。来北京之前,他趁顾明生不在时告诉我:“爸妈不在身边,以后他惹你生气了,你要离家出走也有个落脚的地儿。”

我付出的感情想从顾明生身上得到同等的回报,可我爸妈的,我却永远无法回报给他们。

我靠在门上,蹲下身,那栋房子久无人住,冷风飕飕地往里灌,一直灌到我的心上,整颗心都被冻僵了。

秦沐每天都打电话来,问我在哪里。

我没告诉他,只答应见他一面。

他说顾明生去过他家好几次,想找我回去。

“你告诉他,我不会回去了。”

“他是个浑蛋,但他还爱你。”

“他不爱我,他从来就没有爱过我。他只是不习惯,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就像刚来北京时他不习惯吃涮羊肉一样,他现在不也经常去东来顺跟客户吃涮肉吗?”

我知道的,所有顾明生对我做的事情,我都知道。

那次酒精过敏是他故意调换了酒杯,因为他怕我真的放弃他去美国。让我洗手做羹汤不再管理公司是他的借口。那家竞争的公司是他注册成立的,现在我们的公司大概只剩下一个空壳了。

我可以容忍他的漠视、他的欺骗、他的利用,都是因为我爱他。

我以为爱情是没有极限、没有期限的,永远都不会耗尽,但我错了。我能够称之为爱情的感情,这些年已经在他身上耗尽了,他的不介意不过是最后一根稻草。

其实除夕夜的事是我设计的,我和秦沐什么都没发生。

得不到回应的爱情就像一个沙漏,在那个除夕夜终于漏完了。

顾明生大概已经不记得了,我对酒精过敏,根本不能喝酒,又怎么会酒后乱性?

我申请了去美国的签证,我持香港护照,很快就办下来了。

离开那天,我才发现,我在北京这么多年,所有的时间精力都花在了顾明生身上,除了他和秦沐,竟然没有需要告别的朋友。

登机之前,我发信息给秦沐,说我去美国了,有缘再见。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对我很好,我却无法回报给他同等的感情。我也想过我们或许能试着在一起,可是,这样做,我就太自私了,对他太残忍了。那样,我就变成了跟顾明生一样的人。

我跟爸妈说,我学历不够,想去读书。

当年我拿到了宾夕法尼亚大学艺术史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可惜迟到了好多年,希望还不晚。

尾声
我在费城上了半年语言班,然后申请了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研究生。我真的一点也不喜欢商科,我喜欢的是艺术。

去宾大报到的那天清晨,九月的费城秋高气爽,不像北京一到秋天就刮大风,也不像香港漫漫长夏没有尽头。

我刚坐进驾驶室,就听见有人敲着车窗,用英语说:“同学,可以搭你的车去宾大吗?”

我回头,秦沐就站在车旁,朝我挑眉。周围的场景都模糊了,只有他站在晨光里,眉眼飞扬。

他低头看向我,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你可以晚几年来读书,我也可以晚几年来追你。”

希望,希望一切都还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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