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悲伤可以熄灭

分类:青春爱情 / 睡前故事

如果悲伤可以熄灭

文/栖何意

他爱阳光、草野、天上的云,他爱斯派塞斯岛,他爱希腊,他爱整个宇宙。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爱我。

01

我二十四岁的生日,是在飞往希腊雅典的国际航班上度过的,手机关机,没有礼物,也没有祝福。偶尔飞机遇到气流颠簸时,我在半梦半醒中往窗外看去,视野里只有铅灰色的云层翻滚着,一如我当时的心情,满目苍凉。

抵达雅典已是午后,我没有在雅典停留,直接坐船去了我此行的目的地——斯派塞斯岛。

选择这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村上春树写过一本游记,说他在岛上住过一阵子,我便辞掉工作,带着仅有的一点积蓄来了。

爱琴海诸岛不是热带海岛,我也不是来度假的。凄凉荒芜的海岛,海风瑟瑟,海滩上停着的冲浪帆船像巨大的水母骨骸,毫无用处的大巴站标像伤兵躺在地上,我站在空无一人的山丘上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小村落。

希腊海岛的旅游业在十月末开始进入淡季,到十一月末已经淡得不能再淡了。岛上几乎没有游客,更别提我这样的亚洲面孔。

当然,大部分餐馆也关门停业,我在放好行李后,寻寻觅觅了很久,才找到一家还正常营业的酒吧式餐馆。餐馆没有招牌,爱琴海蓝色的木门上油漆已剥落得不成样子。

好在餐馆里有英文的菜单,我凭印象随便点了两样。餐馆的老板似乎也是主厨,点完餐便转身进了烹调台。

我环顾四周,在灯光暗淡的角落里,看到一个正闷头吃饭的男人,因为他留着络腮胡,看不出年纪,但的确是东亚人的面孔,身穿一件同样看不出颜色的飞行员夹克。

他用餐的速度很快,我的餐刚端上来,他正起身去结账,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眼神却不知飘向何方。

不过他付账的时候似乎出了问题,我仔细去听,他正用流利的英语说,他没有带够钱,能不能下次把剩下的补上。

老板的英语很蹩脚,只是一个劲儿地说,不可以赊账。

他们僵持了一会儿,没有人作声,也没有人肯退让。冷清的餐馆里,只剩下我在用餐,刀叉与碗碟碰撞发出的声音显得异常刺耳。

于是,我走上前,替那个落拓的男人付了剩下的十几块钱。

意外的是,他看向我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好奇,仿佛我替他付钱是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小事。

感到好奇的人倒是我了,我用英语问了他一句:“你是中国人吗?”

他迟疑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哇,终于见到了同胞!”

他点头的那一刻,我是有些激动的。因为到岛上之后我才发现,这里跟想象中不太一样,希腊人的英语水平一般,口音较重,而我和他们一样,中式口音很重,于是双方沟通就有了障碍。我打算第二天去拉斯维海滩,问了几个当地人,他们却都说不清到底怎么走。

那个男人依然用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看着我,没有丝毫回应。

“那,你知道拉斯维海滩怎么走吗?”我只好接着说。

他想都没想,一口否决掉:“抱歉,我不知道。谢谢你。”

说完他转身要走,我愣在原地,他却又回身从收银台上拿过一张餐巾纸,飞快地写下一个邮箱地址,说:“我没有手机,可以联系我邮箱,我会还钱给你。”

等我回过神来,他的身影已消失在昏暗的夜幕里。

他在餐巾纸上留下的签名是Aiken Chou。我不是美国人,也不懂艺术,更不知道这个华裔男画家在几年前的美国艺术界曾留下过怎样的盛名,虽如同流星划过,迅速闪耀后又迅速陨落。

02

第二天一早出门,借着翻译软件和谷歌地图,一直到接近中午,我才找到拉斯维海滩。

那里有一处几十米高的礁石,礁石下是惊涛骇浪,浪花无情地拍打着礁石,发出阵阵涛声。

礁石上站着一个人,穿一身黑色,几乎要与那岩石融为一体。走近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是昨天的那个男人Aiken Chou。我走过去时发出了声响,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侧目,好像一座已经成型的雕塑。

我站在他旁边一米远的地方,看着脚下澎湃的海浪一个接一个无休止地冲击着礁石,而那反复被淹没的地方,锐利的棱角被磨得圆滑,就像生活对我们每一个人。我不知道身边的人在想些什么,可是我不希望我也成为这样的礁石。

我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忽然听到我们身后有人在喊什么。回头去看,我只见一对希腊夫妇急吼吼地朝我们挥手,喊着:“Hey,guys,calm down!”

他们莫不是以为我们要跳海?我第一次见识到希腊人的乐观和幽默。

过了几秒钟,Aiken Chou突然说:“走吧。”

说着他便跳下石头,然后伸手扶了我一把。

“去吃饭吧,正好还你的钱。”他又说。

他当然没有只是还那十几块钱,还请我吃了一顿当地很普通的饭。

他很少主动说话,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他:“我昨天问你,你为什么说不知道拉斯维海滩?”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自己是否真的说过这话,良久,才回答:“当地人叫这个海滩Paraskevi。”

“哦,这样啊。”我不是很擅长交际的人,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只好自我介绍说,“我叫梵溪,梵语的梵,溪水的溪。”

“你可以叫我周钧尧,我的中文名字。”

又是一阵沉默后,他忽然问我:“你看到的浪是什么颜色?”

“黑色,很浓很浓的黑色。”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答他。

他没说话,抬头看了我一眼,一双眼睛无喜无悲,但里面又仿佛封藏了万年的冰霜。

我们吃完饭,周钧尧说:“要不要去我家?”

如果换作以前,我肯定会仔细考虑,毕竟我们相识才两天,而且在国外,对彼此一无所知。

但我没有拒绝他,直觉告诉我他没有危险,就算有,那又能怎样呢!我一个人在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情况下飞来希腊的一个小岛,本身已经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了。

我跟周钧尧去了他家,他家里很乱,散落的颜料、撕掉的画稿和一些速食品的包装到处都是。

他没有带我参观,也没有任何介绍,只是说了句“你随便看”,自己就钻进了工作室。

我在画室门口看到他的画稿上已经有了一幅拉斯维海岸的画,黑色的礁石和灰色的海浪,浪像尖刀般深深插入礁石中,整幅画面充满强烈震撼力和感受力。但他却一把撕掉画稿,低声咒骂了一句,重新作画。

一直到天色暗下来,橘黄色的余晖给整个房间蒙上复古的色彩,周钧尧才收工。

这一次,他画的是黑色的浪和黑色的礁石,浓烈的黑色笼罩了一切,就连大海的尽头也看不到一丝光亮。虽然我不是很懂艺术,但因为目睹过实景,我能体会到其中深深的绝望,于是泪水无端地落下来了,我手忙脚乱地去擦。

周钧尧转过身,诧异地问我:“你怎么了?”

我擦着眼泪,使劲摇头:“没事儿,我没事儿,只是觉得你的画给我的感觉比我在当时受到的震撼更大,画出了我心中所有的感受。”

他递给我一方格纹手帕,神色有些羞赧,像一个受到表扬的孩子,腼腆地笑了笑,跟他之前的样子完全不同。

鬼使神差地,我问了他一个很俗的问题:“你的画一定很贵吧?”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但似乎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那是一种悲悯,像是全知全能的神俯视渺小无知的人类。

“没有。”他的回答平静而疏远,接着他就不再理我,转身去洗手了。

03

岛上还在营业的餐馆不多,后来的几天,我陆续去了其他几家餐馆,经过对比价格和口味,我发现还是第一天去的那家餐馆最实惠,也比较对我的口味。

接连几天,我都在那里遇到周钧尧,他吃饭的时间不固定,但吃的菜式都是那两三种,再加一杯浓缩咖啡。

这个人对食物完全没有要求,艺术家大概都这样吧,我暗自猜测。

一天我吃过午饭,外面忽然下起一阵急雨,周钧尧先吃完,他没有带伞,独自站在餐馆屋檐下抽烟。我吃完饭后出去,发现雨还没停。

他就站在潺潺的雨帘前,问我:“你在这里待多久?”

“三个月。”我回答。

“你住哪里?”

“Greece Motel。”

“你好像没什么钱。”他望着远方细细的雨,声音毫无起伏地说。

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我的脸微微有点红。我确实没多少钱,积蓄只够我吃最普通的饭菜,住平价的汽车旅馆。吃饭倒还好,住宿环境其实很糟糕,有一天夜里还有喝醉酒的人来砸门,我在门后躲了一夜,不敢上床睡觉。

周钧尧神色自若,没有看我,又问:“那你会做饭吗?”

我再一次被他无厘头的话惊到,错愕半晌后点头:“会,不过仅限中餐。”

“你愿意来跟我住吗?我不收房费,你只需做一日三餐,其他什么也不用干,时间可以自由支配。”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声音也不自主地拔高:“你说什么?”

他依然没有看我,在烟雾缭绕间,眼神飘忽地望着远方,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末了加上一句:“你不愿意也没关系,就当我没说过。”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好,我同意。”

远处铅灰色的乌云渐渐散去,露出一束天光。

我搬进周钧尧的公寓,公寓面积不大,不知是他买的还是租的,没有多少生活气息,到处都很凌乱,他大概已经独自一人很久了。

我看不惯乱七八糟的房间,觉得自己既然来了,还是整理一下比较好。吃完晚饭,周钧尧去洗澡,我开始收拾房间。

他洗完澡出来时只围了一条浴巾,赤裸着上身,我愣了一下,低头继续拖地,却听到他冷冷地说:“你做这些,我是不会多给钱的。”

他对食物不挑剔,我做的饭菜基本合他口味。他平时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作画,总体来说,是一个很不错的雇主。

所以对于他这种说话方式,我没有生气,只说:“没关系,就当是我饭后锻炼了。”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回了房间。

04

圣诞节前夕,镇上节日的氛围很浓,我买了一棵小小的圣诞树放在客厅,周钧尧看到后,欲言又止。我猜他一定觉得我很幼稚。

希腊的平安夜有孩子挨家挨户索要糖果的传统,我准备了一些糖果,但始终没有小孩子来敲门。

听说镇上还有圣诞船和烟火表演,我很想去看看,试着问了问周钧尧是否同去,得到的回答自然是不去。

我只好自己去,临出门时,他突然叫住我,递给我一条宽大的羊绒围巾,说:“早点回来。”

我拿着围巾怔怔地站在门口,他转身进了工作室。

那一刻,我想我和周钧尧之间不只是单纯的雇佣关系了。

晚上回去后,很意外地,我看到周钧尧在喝酒,他面前摆着一瓶威士忌和一个加了冰块的酒杯。

据我所知,在这方面,他很节制,会抽烟,但很少喝酒。

听到声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举着酒杯说:“一起喝吗?”

外面响起烟火绽放的声音、孩童们的欢笑声、圣诞颂歌的伴奏声,室内却是空空荡荡,冷清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人间。

我的心里生出一种久违的情绪,那情绪来势汹汹,顷刻间将我的理智吞没。

我点头说:“好啊。”

他问我:“中国也过圣诞节吗?”

我不明就里地看着他,他又说:“我是美籍华人。”

我这才明白,这一天对他来说,就像除夕对于我一样,应该家人团聚,应该热热闹闹,而不是漂泊异乡,一人独饮。

我和他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也许是喝酒的缘故,他的话多了一些,他说他有两年没有回过家了。

“为什么不回去呢?”

“麻烦,浪费时间。”他自顾自地喝着酒,眼睛时不时看向窗外或明或灭的灯火。

我想起毛姆的小说《月亮与六便士》里以高更为原型的主人公,他弃绝了旁人看来优裕美满的生活,奔赴南太平洋的塔希提岛,用画笔谱写出自己光辉灿烂的生命。

“你喜欢高更吗?”我问他。

他抿紧嘴唇,点点头,猛地灌下一口酒。我拿着酒杯,碰了碰他的那杯,也喝下一大口。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跟周钧尧是一样的,我也逃离了现实。不同的是,我只有逃离的勇气,却没有坚持下去的能力。

“我和你一样。”我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我和他一样喜欢高更,一样放弃了原来的生活。

我在来希腊之前有个男朋友,我们是高中同学,也是很多年的朋友,所以他后来表白,我考虑了一下,觉得他也没什么不好,便答应了。

可是大学毕业后,他父母开始催婚。他是建筑师,有车有房。他父母话里话外都认为我以后可以不用工作,专心在家相夫教子。

他也是这么说的。我曾经告诉过他,我的理想是当个作家,他却认为我在说笑话。他的确有嘲笑我的理由,大学毕业两年多,我还是个薪水微薄的小编辑。

终于,在小说被退回,而他没有给我任何安慰的时候,我拿出仅有的三万块积蓄,买了飞希腊的机票,在手机关机前,跟他说了分手。

我一边絮絮叨叨说着我的故事,一边无意识地喝酒。那些难堪的过往和绝望的情绪席卷而来,唯有酒精才能压制,以求片刻的心安。

喝得太多,夜深的时候,我起身去喝水,却踉踉跄跄站不稳脚,周钧尧伸手扶住我的腰。

我撑着沙发靠背,居高临下地看他,才发现他已经刮掉了胡子,露出原本年轻好看的脸。

一定是酒精作祟,我眯着眼睛,朝他傻笑:“周钧尧,你真好看。”

他伸手环住我的脖颈,稍一用力,就将我拉下来。

他仰起头,吻了我。

一个很浅很浅,带着酒香的吻。

我的理智彻底被这个吻吞噬,看着周钧尧近在咫尺的脸,我迷迷糊糊地说:“再来一次,好吗?”

他的吻重新落在我的唇上,唇齿交缠,辗转温存。

零点的钟声响起,周钧尧的眼神突然明亮起来,他起身替我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轻声说了句“抱歉”,穿上外套出了门。

05

圣诞节过后,岛上一连下了几天雨,我没办法出门,每天只好待在室内,看书、听音乐,或者安静地看周钧尧画画。

他家里没有电视,唯一的一台笔记本电脑也只是用来发邮件。我终于觉得无聊,忍不住抱怨,问他:“你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吗?”

“喝酒算吗?”

我脑海中猛然浮现那个平安夜里的吻,吞咽了一下口水,周钧尧回过头正好在看我,他眼底有一抹促狭,笑起来带着点鼻音,胸腔嗡嗡振动。

他也发生了变化,在那一笑之后。

第二天吃过晚饭,周钧尧拿出两张船票,问我:“波罗斯岛比这里漂亮,你想去看看吗?”

“好啊。”我点头答应,从玻璃窗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她嘴角上扬,眼底溢出许久不见的欢喜。

不过那欢喜来得快也去得快,我原以为周钧尧是要跟我一起去旅行,但船在波罗斯岛靠岸后,他却说:“我有事情,你去逛吧,晚上六点在这里会合。”

我追问他:“去哪里?”

他说:“去波塞冬神庙,那里刚刚出土了一批壁画。”

我仍不死心,继续追问:“可不可以带我一起去?”

“你不会感兴趣的。”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就像说“回家很麻烦”一样,对他来说,我应该也是一件麻烦的事。

“呵。”我自嘲地笑笑,他可是一个为了艺术旅居异国、两年未曾回家的人,我竟不自量力地生出许多虚妄的臆想。

我独自在岛上逛了半天,走累了就坐在咖啡馆休息。午后的阳光洒下来,我正昏昏欲睡,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几辆消防车和救护车从不远处的主干道上开过去。旁边有几个当地人扯着嗓子嚷嚷着我听不懂的希腊语,但他们对话中重复出现的某个词的发音跟周钧尧上午说的似乎一样。

我有些慌乱,拉住一个年轻服务生,用英语连带比画问他哪里发生了事故,发生事故的地方怎么走。

他英语也挺糟糕,好在最终我还是听明白了,他说波塞冬神庙附近的山体发生了塌方,有人受伤。

一股莫大的恐慌从心底冒出来,人生中第一次,我害怕自己会失去什么,而一想到会失去他,呼吸就骤然加快。

我朝着服务生指的方向一路跌跌撞撞跑过去,中途差点儿崴了脚,却根本顾不上。

我知道,他不近人情,他不通世故,他只为理想,但我爱他。

当我脚步踉跄地赶到事故发生地时,只看到现场有很多血迹,几个消防员正在收拾残局。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好像沸腾了一遍后又迅速冰冻。我想走上前去问问别人,却连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直到有人拍我肩膀,我回头,周钧尧衣衫破损、一身灰尘地站在我身后。

我有个不好的习惯,一紧张就啃手指,他把我的手拉下来,用力将我扯进怀里。

我磕磕巴巴地问:“你……你没事吧?”

他埋头在我颈间,低低地笑:“你很担心我?”

“我才没有。”我想起早上的事,点头又摇头,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他“咝”了一声,倒抽了一口冷气。我这才发现,他的右臂上被划出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外翻,衣袖上满是血污。

“怎么没去包扎?”我问他。

那伤口周围凝结了暗红色的血迹,我伸手去触碰,却被他不着痕迹地躲开:“我猜你会来,怕你找不着我。”

我从没想过,他也会说这样温柔的话,他深邃的眼睛里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芒,竟令我有长时间的目眩。

06

那是一段平和快乐的时光。

我做好每日三餐,收拾好房间,白天就去岛上闲逛,偶尔去港口买些鲜活的鱼虾。吃过晚饭,我和周钧尧一起散步,看落日一点点沉入海底;遇上新片上映,我们也会去看看电影;倘若是下雨天,我便窝在沙发上看书,时不时看他作画。他有时候会拿我当他的模特,可到底画了什么,我却从未见过。

我们开始习惯彼此的存在,只是不提及过去,也不妄图未来。

周钧尧的笑容渐渐多起来,他说:“梵溪,有你在真好,不如你留下来吧。”

我笑着回应:“好啊,我要是有一本美国护照就能留下了。”

他是美籍华人,肯定能理解我说的意思,可是我久久没有得到他的答复。待我回头,他已经在画架前埋头作画了。

对他来说,也许我正是可以一起生活的人,但不是想一起生活的人。

他的心思全在作画上,他在竭尽所能表达自己惊人的创作力,他爱阳光、草野、天上的云,他爱斯派塞斯岛,他爱希腊,他爱整个宇宙。

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爱我。

我们牵手、拥抱、接吻,但他从没有对我说过“喜欢”,说过“爱”。

直到某一天傍晚,我回到家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位年轻女子,她穿着湖绿色的鱼尾裙和黑色高跟鞋,妆容精致。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工装夹克、牛仔裤和球鞋。

周钧尧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脸色阴沉。

我不确定要不要先打个招呼,倒是那女孩先发问了:“你们,住在一起?”

周钧尧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不关你的事。”

女孩神色未变,丢下一句“你再考虑一下吧,我先走了”,便摇曳生资地出了门。

我看着那个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对周钧尧原来真的一无所知。

我起身去厨房拿了两个酒杯,回到客厅,却发现周钧尧进入了画室,并且关上了门。

而那间画室的门自我住进来后,从未关闭过。

晚餐时,周钧尧鲜有地开了一瓶酒,不待我发问,他先开口说:“她叫孙葵,是画廊的老板,也是我曾经的经纪人和策展人。”

“那她来干什么?”

“让我回美国。”

“你不答应?”

“我不会答应的。”

之后,他不再说话,然后很早就上床休息了。

第二天在港口,孙葵找到我。

“你不懂艺术吧?”她的第一句话很不礼貌。

我克制住情绪,点点头。

她说:“所以你可能没听过他的名字——Aiken Chou。这个名字几年前在美国艺术界如雷贯耳,年少成名的画家,他的画作拍卖价格已达百万美金级别。可是,他在不到三十岁时忽然销声匿迹了。”

我看着她,示意她继续,她又说:“Aiken不喜欢社交,但是你知道的,如今的社会,社交对艺术家来说也很重要。他躲到这里,一躲就是三年。我希望他回去,其实不只是这方面的原因,他的画很好,在这里却不见天日。他不肯卖画,一副都不卖,但画不是给自己看的,而且他母亲身体不好。虽然他有哥哥和妹妹,但他母亲还是常常念叨他。我现在开出条件,希望他回美国,我绝对不像以前那样要求他参加沙龙,打扰他创作。只要他肯回纽约,我保证给他一个安静的创作环境。”

“所以,可以请你帮忙劝劝他吗?”孙葵今天穿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毛衣,整个人似乎也柔和下来,她一边说着,一边挽上我的手臂,仿佛我们是相识多年的朋友。

不知为什么,前一天积累的情绪在此刻突然爆发,我对周钧尧的一无所知,周钧尧对我的不闻不问,我们仍然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陌生人之间是没有爱情的。

我轻轻拂开孙葵的手,说:“抱歉,你可能误会了我们的关系。我们只是雇佣关系,我替他做饭、打扫卫生,他为我提供免费住所。”

孙葵不置可否地看着我,耸耸肩:“不好意思,打扰了。”

跟孙葵分开后,我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去了我跟周钧尧第二次见面的拉斯维海滩。

阳光明媚,我站在那块巨大的礁石上往下看,底下的海水依然是浓烈的黑色,浓烈到仿佛要把一切吸进去。

07

孙葵没有再来,但她的造访让我和周钧尧的关系恢复到我刚住进来的时候,周钧尧几乎一整天都在画室里,有时甚至整夜整夜不睡觉。而我在楼上同样睡不着,可以清晰地听见楼下沉重的踱步声、手稿被撕的声音、调色盘被打翻的声音……

他怕,怕自己没有足够的时间将所思所想创作出来;我也怕,怕即将到来的分离。可是谁都没有主动说什么,我们在客厅里擦身而过,像两个陌生的房客。

二月末,我的签证即将到期。我原本的计划是在斯派塞斯岛上住两个月,然后再去希腊其他的地方,比如克里特岛、马耳他岛,结果到头来,我哪里都没去成,连雅典都没有认认真真逛一回。

离开的日期越近,我越焦灼不安,索性哪里也不去,整日待在家里。希腊的阳光照在外面的阳台上,茶几上的烟灰缸上架着一支没有抽完的香烟,我抬头就能看到画室里周钧尧的侧脸。

这样的时刻,我真希望自己也有绘画的能力,哪怕只有拙劣的技巧,也能将这一切永永远远地记住。

终于,在第三天吃饭时,周钧尧问我:“这两天天气很好,怎么不见你出去?”

“我下周要走了。”我告诉他。

“嗯。”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是表示知道了的意思。

我最终还是没有忍住,问他:“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他看向我,一双漆黑的眼里微起波澜,轻声说:“对不起。”

我从来没有听见他用这样轻的声音说话。

我笑着摇头:“干吗说对不起呢?你又没有错。”

是啊,他没有错。是我选择要爱他,也是我选择接受他的爱情方式。人总是贪得无厌,我不断地索求,妄想他能多爱我一点,和爱他的理想一样多,比爱他的理想更多。

临走的前一天,周钧尧在画画,我在看《霍乱时期的爱情》。书里描写了关于爱情所有具体、细微甚至琐碎的生活细节,而我能想到的全是平安夜以及后来的很多个吻,泪水忽然就止不住地落下来。

我冲进画室,从他身后环住他,他的后背很宽阔,衣服上有淡淡的颜料味。

他僵在那里,嗓音有些沙哑地问:“怎么了?”

“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眼泪止住了,我要松开手,却被他猛地抓住手腕,带到他身前。他一言不发地吻下来,我流着泪去咬他,满口的血腥味。

我们像两只困兽挣扎着、撕咬着。我脚下一滑,碰倒了他的画架。他来拉我,却没能止住我的跌势,只好抱住我一起倒在画布上。

我脸上沾满颜料,泪水把颜料冲刷得更加惨烈。

周钧尧手忙脚乱地替我擦拭,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我伸手捂住他的嘴巴。

不,不要说,说了就代表他知道。

他知道我爱他,他知道我爱他更多。

可他,无以回报。

08

我搭最早的一班轮渡离开,没有叫醒周钧尧。前一天,我骗他说我从雅典飞北京的航班是晚上,中午再坐轮渡去雅典也来得及,他说要去送我。

可是我不敢跟他当面告别,我怕自己会妥协,会自私地贪恋温暖,却忽视了那背后必然是旷日持久的痛苦。

其实在孙葵走后,我在Google上搜索了所有关于“Aiken Chou”的信息,很多都提到他乖张孤僻的性格,这一点我早已领教了。关于他的感情生活,信息寥寥,只有他公开说过的一句话——画笔是我一生至爱。

走之前,我留了一封信给周钧尧。

信上说:我明白你对艺术的热爱和追求。这个世界上天才不多,你被世人说自私也好,疯狂也罢,我能理解你的感觉。我只是个普通人,但我也纠结于理想和世俗,而你的选择给了我另一种不妥协的答案。谢谢你,我爱你。

在雅典登机前,我想发条信息给他,才发现我们一起住了三个月,除了他的邮箱,我甚至没有他的其他联系方式。

这可能就是命运,我没有跟他说再见,所以不会再见了。

在飞机上,望着窗外没有一丝光亮的夜空,我沉沉地睡去,希望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回北京后,前男友来找我,说他找了我很久,说他依然爱我,希望我们能复合。

我以前不知道他对我这样的深情,可是现在我只能说抱歉。

几年之后,我因为写了一本故事发生在希腊的小说稍微有了些名气,也认识了不少新朋友,有做媒体的,也有时尚博主,他们的工作日常就是到处飞。

有一天半夜,我收到一条微信,是一位时尚博主发来的。

我打开微信,看到一张图片,是一幅水彩画,名字叫For Her。

接着对方很激动地发来一条长语音,她说:“这幅画在布鲁克林博物馆展出,我一看就觉得特像你,你说是不是?据说之前这画在画廊,有人出价几百万美金,结果画家不肯卖,后来送给了博物馆。那个画家以前很有名,叫什么什么周。”

画面上是一个女孩,站在黑色的海边,海水叫嚣着要冲上来,远处有一只海鸟,拍打着翅膀向黑色的大海尽头飞去,不停地飞啊飞,飞向海天尽头的一丝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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