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灯笼一树秋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一树灯笼一树秋

文/米炎凉

楔子
林翘楚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消失”更可怕的词了,人们追逐新鲜事物和流行趋势的时候,很少有人意识到,一些传统文化正在慢慢消失。

在林翘楚出生的地方,曾有一条灯笼街。只不过由于上元佳节这样的传统节日不再被现在的年轻人关注,古老而漂亮的灯笼鲜有人问津,做灯笼的技艺后继无人,到了这一代渐渐式微,开始没落。

近年,这条老街经过改造焕然一新,开了网吧、婚纱店、西餐厅……

林翘楚经常路过一家新式灯具店,里面的装修富丽堂皇,璀璨的灯光下各式各样的水晶吊灯晶莹剔透,熠熠生辉,让人心生向往,生意好到不行。

街上最后一个坚持做传统灯笼的人,是一个年过六旬的的老手工艺人,盘圈、箍架子、裹布、糊纸、装穗子……老人很瘦,脸上、手上都布满了皱纹。他穿一件深蓝色围裙,坐在窗前,动作不疾不徐,但看得出来对做灯笼的每一个步骤都非常娴熟,很难想象老人的双目已近乎失明。他就是林翘楚的爷爷。

林家世代做灯,太爷爷做灯笼曾名传万里,爷爷也是一个真正有匠心的老人。他总是说:“做一行爱一行,我做了近五十年灯,它就像我的生命一样珍贵。”

只可惜,那些他在茫茫黑暗里依靠娴熟的技艺做出来的灯笼堆满了整个铺子。因为卖不掉,所以没有给人带去任何温暖与光明,大家都说林老爷子太顽固了。

然而,就是在林家的灯笼铺子里,林翘楚遇见了比爷爷更加顽固的人——他叫云盛,是铺子歇业之前最后一个来买灯笼的人。


冬日的午后,晴时有风。

眼看年节将近,以往这个时候,正是灯笼热销的时节。

可是如今,灯笼铺前门可罗雀,少女林翘楚对着一屋子大红灯笼愁得几乎要白了头。

云盛便是在这个时候走进店里的,他黑发如墨,穿一件梨花白的羊毛衫,俊美清癯,体态修长。

他是来订做灯笼的。不过他要的不是那种普通形状的吉祥灯笼,而是一种融合了书法和绘画,形状比较复杂,对材质要求颇高的纱灯。

林翘楚虽然很想做成这单生意,但她认真看了他带来的设计图纸,还是摇了摇头。这么复杂的灯笼就算爷爷真的会做,现在因为眼睛的缘故,恐怕也很难独立完成了。

然而,见男人眼底滑过一丝失落,林翘楚连忙指着满屋滞销的灯笼,切换成热情的笑容:“我们这里有很多别的种类的灯笼,你过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可以给你算便宜点哦。”

说着将他引到隔间,男人抬头看挂了满屋形状各异的红灯笼,耐心地听翘楚介绍款式。

最后他挑了几个样式普通的花灯。

林翘楚发现,这个男人身上并没有一般顾客的行色匆匆,他的眉目虽然温澜如水,但看上去年纪并不大,目测只有二十出头,应该比自己的堂哥林焕还要小一些。

这个年纪的人,正是鲜衣怒马烈焰繁花的时候,他应该走进充满情调的西餐厅,坐在靠窗的位置风度翩翩地点一份五分熟的牛排,可他偏偏走进了灯笼铺。

林翘楚对他好感顿生,脸被灯笼映得格外红。结账的时候,她忍不住抬头问道:“可以把您的名字告诉我吗?我做个登记。”

“我叫云盛。”

“这样吧,云先生,如果您方便的话,留个电话号码在店里,我会和爷爷说一下您的要求。如果爷爷答应为您订做灯笼,我再打给你。”

“好的,谢谢。”他客气地说道。

云盛走后没多久,林焕就回来了。林翘楚兴奋地迎上去,说:“哥,今天有人来咱家买灯笼了。”

“少折腾了,就那玩意儿能卖几个钱。”林焕没好气地回道。

他话音刚落,林翘楚就发现他带了几个人来。林焕一边招呼他们进来,一边说道:“你们看,就是这个铺子,地段绝对正,旁边有中学和医院。瞧瞧对面麦当劳的人流量就知道,咱们这儿无论是做餐饮还是其他行业都保准能生意兴隆。”

原来,他打的是将店铺转出去的主意。

林翘楚连忙将林焕拉到一旁:“哥,这店铺是爷爷的,爷爷只想好好做灯笼,你现在这样做,他知道了会生气的。”

“做灯笼能赚钱吗?以前我们家的条件在这条街上还算好的,你看现在,已经连你的学费都快交不上了。”

“我可以自己去打工赚学费。”

“那爷爷呢,他都这么大年纪了,眼睛也看不见,你真的忍心让他黑灯瞎火做这些没用的灯笼做到死吗?”


云盛再次出现的时候,林翘楚十分心虚,因为她并没有把他想要订做灯笼的要求告诉爷爷。

因为她已经被林焕说服,决定过完这个年就关掉灯笼铺子,将铺子租出去。

爷爷已经老了,林翘楚早就不想让他再这样操劳下去。只是有时候人越老脾气越硬,爷爷总说自己家的铺子不要租金,趁着现在手脚还能活动,能多做一点灯笼就多做一点。

林翘楚一直苦于自己不能说服他,现在看来只有关掉铺子这一个办法了。

这天,云盛给林翘楚带了一盒糕点,还有一瓶酒,是给爷爷的,一看包装就十分贵重。

云盛对林翘楚说“有件事情我想请你帮忙”时,林翘楚简直受宠若惊。而让她更惊讶的是,云盛对她说:“我想跟你爷爷学做灯笼,你能帮我跟他说说吗?”

林家的手艺是祖传的,当时林老爷子把技艺传给了林翘楚的父亲时,林翘楚的伯父还有些不满。后来她的父亲不幸病逝,伯父外出打工。而到了林焕这一代,他根本无心学做灯笼,总嫌弃这门手艺没出息。

事实上也不怪林焕浮燥,如今除了过年过节偶尔有人来订制灯笼外,其他时候做灯笼根本就不足以用来糊口和谋生。

然而云盛这样的男人,无论是穿着还是言行举止,看上去都像个世家俏公子。

“你怎么会想要学做灯笼呢?”林翘楚几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说这句话时,她甚至留意到了他的手,那是一双修长白皙的手。

难道他不知道制作灯笼无论是竹织还是现在改造过后用的铁骨都是粗糙的工艺,他怎么能用这双手做灯笼呢?

“因为算命先生说我命里缺火,红色旺我,应从事与火有关的职业,放光、照光、照明、光学等为佳。”

“你还相信命运啊?”

“开玩笑的。”男人轻轻笑了。他笑起来可真好看,林翘楚不禁有些失神。

云盛却收了笑容,颇为诚恳地又解释了一遍:“因为曾经有人跟我说灯笼象征着吉祥和团圆,而做灯笼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那一刻,林翘楚才恍然想起,他每次都是一个人来,样子看上去颇有些孤单和失意。


林翘楚带云盛去见爷爷。

冬日的炉火烧得很旺,老人还是系着那条旧围裙坐在窗前盘圈箍架子。林翘楚一边用一只小铝壶在炉火上温一壶米酒,一边向老人说明情况。

老人眼睛虽然不太看得见,但耳朵却十分灵敏,听到有人想拜师学做灯笼,不禁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好半晌,他摇了摇头,说:“这做灯笼看似简单,盘圈上架却不是件容易的事,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兴学这个了。”

云盛连忙说:“只要爷爷肯收我为徒,无论花多少时间和精力我都愿意。”

林翘楚在旁边帮腔:“爷爷,您不是一直担心一身手艺后继无人吗?云盛是真心想学的,您就教他吧。您看,云盛还给爷爷带酒来了呢,这可是上好的洋酒。”

林老爷子不抽烟,没事就爱喝点小酒。云盛显然是打听过的,特意投其所好。

然而老人依旧摇头,说:“这洋酒我喝不习惯,你拿走吧。”

“爷爷……”林翘楚以为爷爷要赶人,连忙娇嗔地抱住他的手臂摇了摇,想继续帮云盛求情。

可老人又摆了摆手:“我话还没说完,人就留下来吧。”

“谢谢爷爷。”云盛和林翘楚对视一眼,喜悦之情同时飞上了他们的眉梢。

老人微微笑着,越发显得慈眉善目。

林翘楚怎么也掩饰不住自己的欢欣雀跃,却又故意说道:“云盛,下次给爷爷打米酒的任务我可就交给你了啊。”

云盛点头说好,笑容让人觉得岁月温柔而明亮。

午饭过后,林翘楚领了爷爷的嘱咐带云盛去竹林里挑选竹子。

冬日寒凉,林翘楚为了让自己的身材不显得那么臃肿,拿出羽绒服又毅然收进了柜子里,转而穿上了自己最喜欢的窄裙三件套。等到一出门,冷风嗖嗖地吹来时,她就知道自己有多作死了。云盛见她冷得缩成一团,取下自己的羊绒围巾,温柔地围在了她的脖子上。

林翘楚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脸上一热:“云盛,谢谢你。”

“下次多穿点。”他温和地说道。

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香气,暖暖的,林翘楚的心里仿佛有春暖花开的惬意。

竹林非常茂密,细密的叶子遮天蔽日,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声音。

林翘楚跑进竹林里,教云盛挑选最适合做灯笼的竹子。

过了一会儿,云盛发现地面上有冬笋冒出了尖尖的头。他大抵是第一次看到冬笋,十分好奇。林翘楚说:“你喜欢吃笋吗?我们可以挖几颗回去做菜呢。”

云盛摇了摇头:“我没吃过。”

“这么好吃的美食都没吃过,你也太可怜了。”

林翘楚说完,才发现云盛愣在了那里,眼底盛满了忧伤。

虽然现在的灯笼架子大多数用铁骨塑形,但老人对云盛还是耐心地从剖竹的步骤开始教起:手工灯笼先要将竹子切成长短粗细均匀的条,然后水煮一遍,晾晒,再将两头削尖用绳子捆绑包扎。

在这个过程中,林翘楚渐渐知道了云盛的家庭情况。他的父母都在国外,原本他也是要出国和他们一起过年的。可是在国外哪有什么春节的气氛啊,于是云盛临行前改变了主意。

“要不,你就和我们一起过年吧!反正你现在也是我爷爷的徒弟了,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林翘楚提议道。

云盛立刻说“好啊”,他答得太快,几乎是不假思索。


那个年过得异常热闹。

林家的房前挂了一排大红的灯笼,一片喜庆。

在外做小生意的林焕的父母也回来了,置办了很多年货。

在林翘楚的老家有一个习俗,除夕的晚上,在吃团圆饭之前,长辈会用菜刀在大砧板上面切分腊肉吃,叫吃砧板肉。

喷香的腊肉冒着热气,纹路清晰,被整齐地切下来,装进碗里,味道极好。

过往每当这个时候,林翘楚就会特别想念自己的父母。她对父亲最深的记忆就是他戴着一双套袖,在灯光下切砧板肉。母亲就在旁边用筷子夹起来,第一块总是先喂到她的嘴里。

如今林翘楚夹起第一块放进了爷爷碗里,而第二块给了云盛。

云盛也学着她的样子把第一块夹给爷爷,又给她也回夹了几块。他的表情又认真又虔诚,像个刚学着夹菜的小孩,林翘楚不禁笑了。

入夜时,桌上摆满了瓜子、糖果,长辈们围炉夜话,几个年轻人去河边放烟花。

烟花是云盛买回来的,林焕主要负责点火。

林翘楚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焰火,像一朵朵七彩的蒲公英毫无余力地绽放在夜空中。她捂着耳朵坐在河沿的台街上,微微仰着头,轻叹道:“太美了。”

比焰火更美的是一旁云盛的侧脸轮廓,他的皮肤本来就白,黑睛本来就黑,映在璀璨的焰火里,让人想起四个字——盛世美颜。

“如果你喜欢的话,以后每年都放给你看。”云盛说得风轻云淡,林翘楚却愣了愣。

“真的吗?”

“嗯。”云盛说着,居然还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林翘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山呼海啸,伴随着焰火的声音“怦怦”跳快。

林焕跑过来,大声喊道:“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年后,灯笼铺子还是租出去了。搬家那天,林焕指着满屋的灯笼说:“剩下的这些灯笼,我会找人处理掉的。”

林翘楚清楚地感觉心里有什么轰然塌陷的声音——无论舍得还是舍不得,他们终究还是要搬走了。新的租客马上就会将这里重新清理和装修,所有的痕迹都将不复存在。

这条街上最后一家灯笼铺的消失,也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林翘楚和云盛一左一右扶着爷爷的胳膊,老人越发苍老佝偻了,人也瘦削极了,衣服裤子穿在他的身上居然有种空荡荡的感觉。

林翘楚心里十分伤感,她总觉得这个时候爷爷一定会发怒,他应该发怒的。

可从头到尾,老人什么也没说,表情十分平稳、沉静,就仿佛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而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过了年十五,林翘楚就要去学校了。

忘了说,这一年林翘楚十七岁,念高三。

她背着一个大包,拎着一个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有些放心不下爷爷。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停在她的面前,车门打开,云盛从车上走下来,说:“翘楚,我送你去学校。”

他站在阳光下,穿一件米色的外套,像个白马王子般风度翩翩而又高高在上。

是的,云盛一直是有车的,只是平时跟着老人学做灯笼,不太用得着,很少开出来罢了。

这天,他突然将车开进狭窄的巷子里,实在惹眼极了。就连隔壁买菜回来的小嫂子也忍不住惊呼。林翘楚简直血槽都空了,她看着云盛帮她打开车门,脚步虚浮地坐到了副驾驶座上。更要命的是,云盛从旁边侧过身子,十分贴心和温柔地帮她系好了安全带。

“云盛……”她唤他。

“嗯?”

“你有没有那种感觉,觉得我们认识很久了。”

“傻丫头,想这些做什么,好好学习,不要担心家里的事,爷爷这边我和林焕会照顾的。”云盛用温润的声音承诺道。

林翘楚的学校隔着家有近两个小时的车程,过往每次离家都觉得那条路很远、很长,这天不知是因为有云盛在身边,还是怎么回事,就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仿佛转眼就到了学校。

云盛帮她拎着行李箱,走在校园里,引来无数人回头看。

林翘楚不动声色地挽着他的胳膊:“云盛,你看到没,她们都在看你呢。”

她的话刚说完,就传来一个女声:“翘楚,真是你啊,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人了呢。”

说着,那人抬头看向一旁的云盛,这一看,两眼都亮了。她压低了声音在林翘楚耳边说道:“天哪,这谁啊?好帅!”

说话的人是林翘楚的同桌,名叫李恋。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她的话,云盛温煦的脸上露出极淡的笑容:“你好,我是翘楚的哥哥。”

“原来是哥哥啊。”

“他才不是我哥哥。”林翘楚不禁挑眉扮了个鬼脸。

云盛一直送她到宿舍楼下才离开,临走前还交待她:“有事就打我电话。”

他简直像个温厚的长辈。只是那个时候的林翘楚沉浸在某种美好的幻想里,并未察觉到很多事情。

林翘楚再次见到云盛是在医院,因为爷爷病倒了,脑子里长了个恶性肿瘤。

云盛和林焕起初只说是寻常的感冒,等林翘楚真正知道病情的时候,爷爷已经时日无多。

林翘楚从小就和爷爷相依为命,他是她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听到这个噩耗的一瞬间,她双腿一软,几乎要跌到地上。云盛手疾眼快地扶住了她。


林翘楚有小半个月都没有去学校,一直留在医院照顾爷爷。

天气好的时候,她和云盛会用轮椅推着他在楼下公园走走。

爷爷的状态一日不如一日,加上他不肯配合治疗,清醒的时候,总像个孩子似的吵着要回家。

林翘楚知道爷爷是舍不得花钱治病,他总说自己没事,挺一挺也就过去了。那个时候,她多么庆幸有云盛在身边陪着自己,不然她一定支撑不下去。

然而林翘楚最终也没有等到爷爷康复,医生不日就下了病危通知书。

那天,老人的精神出奇的好,他握着小孙女林翘楚的手,把它放到云盛的手中,缓缓地说:“翘楚这孩子身世可怜,自小就没了爹,娘也走了。云盛,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不指望你把林家的灯笼技艺发扬光大,但我请求你在我走后,帮我多多照顾翘楚。”

云盛认真地点了点头。

“爷爷……”林翘楚泪如雨下,“不要离开我,我求你不要离开我。”

云盛能感觉到她的手心冰凉,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他不由得轻轻拥着她。

当天晚上,爷爷便离开了人世。

葬礼办得十分简单,林翘楚跪在灵堂前,看着面前的长明灯,听着伯父伯母的哭声,沉默得像一口井。

听说长明灯一燃上,就不能吹灭,直到油尽灯枯。

堂哥林焕也哭了,他在地上磕着响头:“爷爷,是我不好,不肯跟你学做灯笼,我对不起你。”

唯独林翘楚面上淌着泪,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云盛作为爷爷的徒弟,陪着林翘楚为爷爷守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灵堂里却再也没有出现他的踪影。

爷爷出殡那天下着雨,云盛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走到林翘楚面前,说:“我有东西要送你。”


云盛送给林翘楚一盏灯。

原来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做灯。那不是普通形状的吉祥灯笼,而是一种融合了书法和绘画,形状比较复杂,对材质要求颇高的纱灯。

林翘楚惊讶地发现,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云盛时,他来订做的那款灯笼。

“这个灯笼有什么特殊含义吗?”林翘楚问出了第一次见他就想问的疑惑。

“嗯,它对我很重要。”云盛点点头,额前的碎发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他说,“翘楚,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十年前的春天,有个十一岁的男孩因为患有严重的心衰,躺在医院冰冷的手术台上五个小时,接受了一颗来自三千多里外的心脏,幸运地活了下来。

父母带着他在国外生活了近十年,这十年他总是做梦,梦到很多大红色的灯笼。

后来他学了设计,尝试着将自己的梦用笔画下来,于是就有了这张图。不仅是图,从灯笼的形状到材质他居然都能说出来。

可奇怪的是,男孩的父母都是留过学的人,思想非常新潮,对祖国的很多传统文化的感觉已经极淡了,男孩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对灯笼感兴趣。

为了弄清楚根源,他孤身回到中国,调查了当时换心手术的情况,才知道当时的那位器官捐赠者生前是一名灯笼手工艺人。不幸的是,那人在二十八岁那年被诊断为脑肿瘤晚期。

听到这里,林翘楚愣住了。因为爷爷得的也是脑肿瘤,于是她满怀疑惑地看着云盛。

云盛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里:“那个男孩就是我,翘楚,我得到的那颗心脏来自于你的父亲。”

他年轻的面容是那样温和,仿佛一个经历了沧海桑田岁月变迁的人找到了生命的从容。

林翘楚却如遭雷击。

父亲去世那年她只有七岁,不知是不是选择性遗忘,很多事情她已经记不清楚了。

如今听着云盛的话,她却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传统式微,没有人想买灯笼,而云盛那样年轻又一身贵气的人会想要学做灯笼;为什么自己第一次见到云盛,就对他有一种亲切感;为什么他会帮着自己照顾爷爷,会陪着自己,帮助自己。原来都只是因为他的胸腔里跳动着一颗她父亲的心脏。

“所以,你找到了我家。你就是个骗子,说什么命里缺火,红色旺你,应从事与火有关的职业,放光、照光、照明、光学等为佳。你还说有人告诉你灯笼象征着吉祥和团圆,做灯笼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翘楚。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骗你。你的父亲是一个受人尊敬的人,我猜他一直想要在灯笼领域里做出突破,所以换心后的我才不断做着那样的梦。而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出于本能地想要靠近和照顾你……”

云盛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林翘楚捂着脸,哭得更加厉害了。


不久以后,云盛的父母派人来接云盛。

也是在那时,林翘楚才知道,云家是个真正的大家族。这个家族的产业遍布全球,只是他的父母在他十一岁那年就移民去了英国。

“翘楚,跟我一起走好吗?”云盛站在春天的暮色里对林翘楚说。

林翘楚笑着摇了摇头:“不了,云盛,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不是同情。”

“那是什么?是亲情吗?云盛,你虽然得到了我父亲的心脏,但你并不是他,你不需要对我的人生负责。”林翘楚脱口而出。

“我亲口答应过爷爷要照顾你的。”

“云盛,你太天真了,你有赚钱的能力吗?你不过是一个被家族庇护的贵公子,你可以心血来潮就学做灯笼,因为你根本就不需要用它来谋生,你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贫贱。”或许是因为自尊心作祟,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林翘楚的声音显得格外冷凛。

云盛的笑容僵在嘴角,他悲伤地站在那里,墨色的眼里那么黯淡。

她说得对,他不应该带走她,他保护不了她。

离开的前一天,云盛还是去了一趟林翘楚家。这次,林翘楚没有对他说重话,而是做了一桌家常菜,说:“冬天过去了,我去竹林里挖了一些春笋,做了春笋炒腊肉。这道菜在英国吃不到,你尝尝看。”

云盛不禁想起之前她带他去挑竹子,看见的那些冒头的冬笋,十分好奇,那时的她问他喜欢吃笋吗,他摇了摇头说自己没吃过。

“这么好吃的美食都没吃过,你也太可怜了。”

如今,云盛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发自内心地说:“好吃。”

两人静默地吃完了一顿饭。

饭后,云盛主动帮她收拾碗筷,林翘楚却擦了擦手,将他从厨房里推了出来,指着他的胸膛说:“云盛,我可以对你提个请求吗?”

“你说。”

“我想听一听你的心跳声,你介意吗?”

她刚说完,云盛就张开双臂,轻轻地将她拥在怀中。

林翘楚把脸贴在他的胸口,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那是一颗多么健康的心脏啊,她能听到它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一下。

他是云盛,他是以父亲的心脏活着的云盛。这样想着,她轻轻地推开他,说:“谢谢你。”

“说谢谢的人应该是我,谢谢你做的菜,谢谢。”

林翘楚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这一秒的她,看似平静,内心却早已波涛汹涌。

云盛终于还是走了,给林翘楚留了一张卡和一封信在桌子底下,告诉她,他会支付她的学费和生活费用,一直到她毕业为止。

这是他代替她的父亲偿还给她的,最后也变成了她和他唯一的牵系。


大二的时候,林翘楚认识了一个叫叶向晚的女孩,因为家里穷,两人经常一起做兼职赚钱。

元旦前后,向晚对林翘楚说:“翘楚,我看到街上有人卖孔明灯,要不我们去市场批发一些孔明灯卖吧。”

林翘楚是灯笼世家出生的人,虽然没有得到爷爷的真传,但最简单的孔明灯她还是会做的。她听了向晚的建议,熬夜做了上百个孔明灯和向晚一起拿到广场上去卖,生意竟出奇的好。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和和美美的家庭,他们手牵着手在广场上散步,小小的孩子举着冰糖葫芦,大人会给小孩买一盏兔子灯。而大人心血来潮还会买一个孔明灯,全家人一起高兴地将它放飞。

这个世界上也有很多缠缠绵绵的情人,他们执手相依时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热衷于所有能表现爱情的事物,比如玫瑰,比如钻石,又比如一盏能够许愿的孔明灯。

当时,林翘楚所在的学校有个叫陈之洲的人在追向晚,得知她们俩在摆摊卖孔明灯后,呼朋引伴地跑过来棒场,说是要买下她们所有的孔明灯,然后在每一个孔明灯上都写上向晚的名字,逐一点燃和放飞,一直到她答应他的追求为止。

那般深情的少年站在重重灯影下,闭着眼睛时长睫如同一片丛林,睁眼却像天上的星河,可是向晚丝毫不为所动。

林翘楚不禁在心里叹息一声,就在这个时候,她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春风霁月般的身影。

——云盛。

林翘楚眨了眨眼睛,还是眼前那个人群,可是哪有什么云盛。啊,她又眼花了。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的人群引发了一阵混乱,几个身着警服的人突然出现在林翘楚她们面前,说:“这里不准卖孔明灯。”

警察一边说一边将他们的孔明灯收走,并将一行人都带到了警局。

一番劝诫与批评后,林翘楚才知道由于孔明灯有引起火灾的隐患,政府和安全部门出于安全考虑,早出过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非法生产、销售和燃放孔明灯的通告。凡是违反通告者,警局将依据有关法律法规,给予治安拘留的处罚。

向晚连忙道歉,表明自己是学生,只是想通过劳动赚一点生活费,没有意识到它已经被禁以及其危险性。

好在他们卖出去的那些孔明灯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影响,所以警察也没有对他们进行拘留。不一会儿,警局门口就出现了两辆豪车,是来接陈之洲的人。

“我已经订好了位子,你们俩也饿了吧,一起吃个晚餐。”陈之州这话明显是对叶向晚说的。向晚正要说话,他又打断她:“我都为了你进警局了,你可不能再拒绝我。”

林翘楚听着他的话,觉得这个陈之洲真是可爱,正打算默默地走开,却突然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

那人从暗处走来,却像一盏亘古长明的灯,映照着她和过往的岁月。

“云盛。”她听到自己惊讶的声音,想起人群里的那个身影,以为自己看错了,“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云盛慢慢地走到林翘楚身边,握住她的手:“这里冷,回车上说。”

林翘楚这才知道那两辆车,其中有一辆是云盛的。于是她和向晚简单地说了一声就上了云盛的车。

当云盛问她“你还好吗”时,她笑了笑:“挺好的。”

“为什么留给你的那张卡里的钱你分文未花。”

“云盛,我爸是心甘情愿签了器官捐赠协议把心脏捐给你的,你并不亏欠我,也不需要因此对我感到歉疚。”林翘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明明那么想念他,可一见到他就变成了一只刺猬。

“翘楚,我只是想你过得好一点。”云盛顿了一下,“你这样我很难过。”

“我真的没事。”林翘楚试着转移话题,“这次打算回来多久?”

“可能会长期居住,这两年我和一些外媒朋友打交道,跟他们讲起爷爷的事迹。爷爷对传统文化的坚守让人感动,尤其是远在海外的华人。”说着,他给了林翘楚一份《纽约时报》,上面用全版英文报导了中国的手工艺人的质朴和坚强,配图是一张老人做灯笼的彩色照片。红的灯笼,灰的围裙,衬着老人刻满皱纹的面孔和有力的双手,沧桑而又真诚。

“爷爷。”林翘楚忍不住伸手去抚摸照片。

云盛说:“我想把林家做灯笼的技艺传承下去,让更多的人认同它。这次回来,我联系了国内的媒体朋友想做一档关注民间传统手工艺的节目,呼吁年轻人保护中华民族几千年绵延至今的文化精髓。这个节目引起了重视,文化部联合教育部即将推出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研修培训计划,并将其培训与推广纳入各大高校。对了,我送你的那个纱灯也已经申请了专利。”

拥有匠人情怀与热血的爷爷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五十几年都没有实现的愿望,现在云盛就要帮他实现了。

而眼前的云盛缓缓诉说着,声音温柔得像一个梦。

他是有大梦和大爱的人。林翘楚自愧不如,在他面前,她是那样微小,藏在心中的那份别扭的感情也变得微不足道。

林翘楚突然有些不敢去看他的脸,而是转过头,望向车窗外。

林翘楚看到对面刚刚开业的商场门前挂了一排小小的红灯笼,在灯光的渲染下,红得像火。时光仿佛倒退到第一次见到云盛的那个冬天,她站在老旧的灯笼铺子里,脸也被映得红扑扑的,云盛便是在这个时候走进店里。他黑发如墨,穿一件梨花白的羊毛衫,俊美清癯,体态修长。

他曾说第一次见到她,他就想要靠近和照顾她,那时她忘了回一句“我也是”。那时的她也还不知道,他的胸腔里,有着一颗本着亲情的本能的心在为她和爷爷跳动。

人说情深缘浅,她与他之间却怪缘分太过深厚。

他要回英国的前一天晚上,她故作平静地请求听一听他的心跳声,他张开双臂,轻轻地将她拥在怀中。

可最后的最后,她还是狠心让自己从他的怀抱里抽离,她怕自己会贪念那个怀抱的温暖。

想到这里,林翘楚回过神,一张纸巾已放在了她的手里。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哭了。

这夜空中放飞的孔明灯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它们载着平凡人的深情和美好的愿望,也带着一点未知的危险和隐患,飞过了城市和山丘。

其中有一盏,林翘楚在制作它的时候拿错了纸,那张纸上写了很多个名字:云盛、云盛、云盛……

他为她点亮一盏灯,从此天再暗,岁月也亘古长明。

然而他还要用自己的智慧与坚持,去点亮更多的灯。

时代的大潮以惊天之势席卷而来,人们涉水而过,辞旧迎新。但传统文化并没有真正被淹没和淘汰,只要匠人精神还在,信念还在,传承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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