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欢喜照荒芜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昨日欢喜照荒芜

文/栖何意

最先犯错的人是她,她该去弥补,去纠正他偏离轨道的命运,去找回他年少时的恣意张扬。

楔子

纽约夏季多雨,余霜从远郊采完风,驱车回曼哈顿时便遇上一场。

雨来得迅速而生猛,前方车辆开始减速,并亮起应急灯。她也照做,却发现这辆开了四年多的二手福特车又罢工了。

她没带伞,只好等雨停。

一直到傍晚,还有些雨丝淅淅沥沥飘着。余霜下去查看引擎,看了半天却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寄希望于来往车辆。

她运气不错,第二次招手便有辆银色沃尔沃停下。一个穿黑色T恤的年轻男人下了车,隐约看是亚裔的长相。

天光暗下来,那人直走到距她三四米的地方站定了,然后眯着眼打量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凉凉的水意弥漫在空中,她轻轻打了个战。对她来说,眼前这张脸,陌生而又熟悉。

好几年前,她还时常会想,如果再见面,第一句话该怎么说,是礼貌、客气地寒暄,还是说好久不见。

但这两年,如果不是有那些画,她可能要忘记他长什么样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余霜内心交战了很久,最后还是先开了口:“我的车,抛锚了。”

对方没有回应。

她继续艰难地说:“我不会修,能请你帮帮忙吗?”

那人沉默地注视了她几秒,然后转身向沃尔沃走去。

“喂,莫郁凡!我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余霜再顾不得许多,快跑几步,想要拦住他。

可还是晚了,沃尔沃轰鸣一声,扬长而去,只容她记住了车牌号。

雨仍然没有停,平日里闪亮刺目的车灯穿过氤氲的水雾,连成了温暖、璀璨的河流,载着纽约所有的血脉,缓缓涌向这座城市的心脏。

1

“你的作品中有很多黄石公园的元素,它对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意义?”

二十三岁时,余霜登上福布斯艺术榜榜单,接受某杂志采访时听到这个问题,微微一愣,继而笑着摇头,笑容很得体。她说:“不,我只是很喜欢那里,去过很多次。”

采访的记者很识趣,没再追问。

第一次去黄石公园时,余霜十四岁,刚从国内的初中毕业。她母亲是大学教授,来美国做访问学者,参与研究的课题小组正好在黄石公园做实验,便带着她一起来了。

国内的出境游当时还不甚火热,来黄石的中国人并不多见。他们住在公园西门附近的小镇上,周末母亲会驾车带她进公园深处玩,工作日则带学生去野外采样,留她在小镇的大房子里。她便独自一人往黄石公园跑,没几天就熟悉了周边的情况。

七月到九月是黄石最美的季节。那儿有三五成群的麋鹿,野牛在悠然吃草,远远望去,一头强壮的黑熊一跳一跳地奔向森林深处,后面还跟着憨态可掬的熊宝宝。山顶未化的积雪倒映在青蓝色的湖水中,一切美得如同幻境。

不能开车出去玩的日子,余霜索性拿着画具去写生。她没受过正规的绘画训练,父母也不强求,全当培养一个可以怡情的爱好。

一个黄昏,余霜坐在一条河流旁的石头上画画,突然有人轻轻拍她肩膀,接着她听到一句不太娴熟的英语:“Excuse me,can you help me?”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搭讪吓一跳,险些从石头上滑落,幸亏那人眼明手快,一把拽住她。

余霜转身,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有乌黑的眼睛,穿一件牛仔衬衫,戴着一顶宽檐毡帽。

“穿成这样,真当自己是牛仔啊?”余霜没好气地用中文嘀咕了一句。

少年闻言却哈哈大笑,饶有兴趣地盯着她:“原来你也是中国人,幸会幸会。”

“是啊,那又怎样?”

“那就交个朋友呗。你好,我叫莫郁凡。”

他们就是这样认识的。莫郁凡那时还是个大大咧咧的傻瓜,才第一次见面就对她的画评头论足:“这里,线条太僵硬了。这里,这两种色彩放在一起简直就是灾难。还有这里……”

余霜必须承认,他说的都对,但她心里不太服气,就问他:“你会画画?”

没想到对方极其无耻地回答:“我不会画,但我会欣赏。”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临走时却跟他交换了电话号码。毕竟,在这里,除了她妈妈,再没人跟她说中文。

认识莫郁凡之后,余霜活动范围扩大了很多。

他们在镇上租了山地车,带着莫郁凡妈妈做的三明治,一路向前行,路过森林和湖泊。他们叼着草根,偶尔斗嘴,或者哼几句民谣,状如两个现代化的牛仔。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余霜都觉得,那才是青春该有的样子。

他们最远去到大棱镜温泉,站在木栈道上,看湖面澄澈如明镜,水下或透着凡?高浓烈的调色盘,或折射出缪斯的七色彩虹。

余霜是第一次看到大棱镜,它远比她想象中的壮美。她侧身去看莫郁凡,少年站在缭绕的烟雾里,只有衬衫衣角在不安地飞动。

“我妈有一幅画大棱镜的作品被收录进了美国艺术家名录。”他突然说。

“你妈妈是画家?”余霜终于明白他之前为什么会那样说,不过是从小耳濡目染而已。

“嗯,你没学过画画吧,想学吗?”

她点头。

“那你得赶紧巴结我,我妈很少收学生。”他扬扬得意地说,“而且诺兰叔叔也是画家,他们专程来黄石采风。这可是难得一遇的机会!”

“谁是诺兰叔叔?”余霜没抓住重点。

“我妈妈的恋人。”

“那你爸爸呢?”

“他们离婚了。”

沉默了几秒钟后,余霜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莫郁凡先是一愣,而后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你是狗血电视剧看多了吧!他们离婚我很赞成,我妈现在挺幸福的。”

很多年以后,余霜已是小有名气的画家,在格林尼治村举办个人画展,其中有一幅早期的作品。

画面上少年温柔地注视着少女,牛仔帽的帽檐几乎要抵到少女的额头。底色是明亮的橘黄,仿佛漫山遍野都是夕阳。

那幅画技巧很稚嫩,色彩也过于饱和,本来是不出售的,但画展经理人搞错了情况,最后不知被什么人买走了,余霜多方打听也没能找回。后来她凭记忆又试着画了几稿,却总是不尽人意。

2

真正见到莫郁凡的妈妈后,余霜知道他说得一点儿不错。他妈妈与她母亲年纪相仿,但说话做事仍像个十几岁的少女,温柔又浪漫。

他们住在黄石公园的一座小木屋里,听说她要来,莫妈妈一早就嚷着要为她准备下午茶。

余霜和莫郁凡到的时候,正看见莫妈妈将一小块蛋糕喂给诺兰,而他则仔细替她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真好。”余霜不禁感叹。

“嗯,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很开心,我可能不会再回国了。”

自那天起,余霜便每日去小木屋学画画,起初是画静物,也会跟他们一家去黄石的很多景点写生,后来开始画人像,莫郁凡闲来无事,就被他妈妈拉来当模特。

他妈妈常爱开他的玩笑,跟余霜说:“小霜,你看郁凡的鼻梁,那么低,一点也不像我。”

余霜偷笑:“是啊,您的美貌,他怎么就没遗传到呢?”

莫郁凡气得嘴角抽搐,被他妈妈喝止:“郁凡你别乱动,就算不是专业模特也不能这么业余。”

在送余霜回去的路上,他还为白天的事耿耿于怀,作势要将她推下河,她赶紧反手拉住他。两个人都很用力,直到慢慢放松下来,她才发现自己被他抓在手心的指尖变得滚烫,立刻抽出手,说:“走吧。”

莫郁凡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莫妈妈除了教余霜绘画的技巧,有时也说些别的。她说,艺术家始终要保持一颗敏感的心灵,她最喜欢的画家是西班牙超现实主义大师萨尔瓦多?达利。见余霜听达利的故事听得入神,莫妈妈便送给她一本达利传记。

他们还一起看了一场电影,也是有关达利的,是《少许灰烬》。少年们身着白衣,骑着偷来的单车,在乡间山路上嬉笑着前进。

投影仪的光线明明灭灭,余霜扭头去看莫郁凡,他就坐在她身旁,一片粉墙中一张淡然的笑脸,她便跟着笑起来。

那部电影的剧情她没记住多少,只记得里面有一首诗:

当你在海边时,

尤其当你描绘吱嘎的声响和小尘埃时,

请记得我。

噢,我的小尘埃!

请将我的名字注在画上,

让其永世留传。

她想着,以后画画,也要把莫郁凡的名字注在画上。

一直到八月中旬,余霜所在的高中要开学了。

订机票时,她跟母亲说不想读国内的高中,想来美国学画画。她父母本也有送她出国的打算,只是没料到她想学艺术。

她把自己近期的画拿给母亲看,看完后母亲肯定地下结论:“有高人指点你了。”

“嗯,莫郁凡的妈妈是画家。”余霜只告诉过母亲,她认识了一个同龄的中国男生。

“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余霜摇头:“不知道,只知道姓冯,英文名叫艾莉娅,也是上海人。她跟莫郁凡的父亲离婚了,现在和她住在一起的是个美国画家。”

她母亲对艺术了解不多,决定带她去洛杉矶拜访一位相熟的华人画家。

三天后回来,余霜立即去找莫郁凡。那位画家说了,她很有绘画天赋,值得培养。她父母已经同意让她来美国留学了。

可是到达小木屋后,她发现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黑人大妈在清理房间,寻遍四处都没找到他们一家人。她问黑人大妈,大妈只说不知道。

莫郁凡的手机停机了,他妈妈的也是。

余霜坐在小木屋外的草坪上等他们,一直等到暮色降临。她坐着打盹儿,吹来一阵凉风,她一个激灵醒来,依然没有人来。

她和莫郁凡就这么断了联系。

九月,余霜回国,用半年时间考完托福。

十五岁,她一个人来美国学画画。

她在绘画方面确实有天赋,除了平时上课,周末常去街头画画挣钱。她攒够买机票的钱就往黄石跑,一次、两次……十几次,却再也没有见过莫郁凡和他的家人。

再后来,她考上纽约艺术学院,作品拿奖,经济独立,又开始出入各种画廊和画展,看有没有机会看到莫郁凡母亲和诺兰的作品,但仍旧毫无收获。

直到两年前,她认识了一位画廊经理人,他说很早以前收过诺兰的画,听说诺兰几年前就因意外去世了。

余霜终于不再寻找。

3

街头画家是纽约的一道风景,但余霜到纽约后有了约稿的固定收入,再没有走上街头为路人画肖像。

曼哈顿时代广场是纽约街头画家的集中地,余霜重操旧业后却选择了纽约大学所在的华盛顿广场。

她把画架支在一个少有人问津的角落,也不招揽生意,在熙熙攘攘的游客、叫卖热狗的小贩和算命的吉卜赛女郎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是特意找到这里来的。果然,下午六点一刻,莫郁凡从纽约大学的方向走来。他皱着眉快步穿过嘈杂的人群,二十米、十米,离她越来越近。她深呼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

从记住他的车牌号到辗转得知他在纽约大学读研究生,余霜费了不少劲。在一个地下信息贩卖组织,如果不是她机警,后果不堪设想。她凭着一腔孤勇走到这里,现在却想退缩。

不料旁边突然出现一个背着大包的非裔青年,一脚把她的画具踹到马路上,口中还不断大声地骂骂咧咧,大意是说她抢了他的地盘。周围的游客和小贩都看着她,神色各异。

余霜不知所措,茫然地回头,目光越过眼前人,落在后面莫郁凡的脸上,他仍旧面无表情,却也没有转身离开。

真狼狈啊,余霜想。

这时,另一个非裔青年跑过来,帮她捡起散落一地的画具,然后拉着她往莫郁凡站的地方走了几步,让她在那里作画。

余霜连忙道谢,对方摆摆手,只说希望她能给他画张肖像画。

看热闹的人群散去了,莫郁凡却还站在那里,望着她的目光漠然,墨色的双瞳如同波澜不惊的深潭。

余霜拿着炭笔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抖。她的头发被随意绾在脑后,脖颈处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鬓角的头发拢不住,不停地往下掉。

“以你现在的水准,还有必要来街头画画吗?”一道冷冽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莫郁凡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将他衬得更加冷峻沉郁。

“我来练手。你妈妈说过,抽空来街头练练手没什么不好。”她下意识地咬笔杆,以前莫郁凡总笑她,如今他却像没看见似的。

她等了一会儿,对方没有说话,她怕尴尬,又说:“你妈妈还好吗?现在住哪里?”

“我妈已经去世了,葬在远郊的老区公墓,上次你车抛锚的地方是必经之路。”

“啪”,很轻的一声,余霜手中的炭笔断了,她的手顿住了。她正在画那人的眼睛,断掉的画笔从眼眶处拉下一条线,仿佛一道血色的眼泪。

接着,有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灰色的地砖上,留下一小片明显的水渍。

非裔青年过来,问她发生了什么事,看向莫郁凡的目光不太友善。

余霜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一手的水渍。

傍晚风起,有落叶沾在她的发梢上,纽约的秋天这一年来得格外早。她紧了紧开衫,匆忙收拾好画具,一遍一遍说着“对不起”,不知是向非裔青年说还是向莫郁凡说。

整个过程,莫郁凡就站在她身边,一句话都没有说。

后来,余霜又掐着时间去过几次华盛顿广场,但再没见到莫郁凡。一直到十二月的某一天,她跟朋友吃过晚饭,开车路过纽约大学,等红绿灯时下意识望向纽大校门口,看见莫郁凡和一个女孩并肩站在路灯下。

不知他说了什么,女孩挽着他的手臂放肆纵情地笑弯了腰。余霜想不起来,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笑了。

思绪被后方车辆的鸣笛声拉回来时,绿灯已经亮了。目光落在旁边的邀请函上,她打开转向灯,缓缓停车。

挽着莫郁凡的女孩长相甜美,但说话的语气是典型的ABC,见她走来,一脸戒备。

余霜没跟她打招呼,只向莫郁凡递上邀请函:“这是黄石公园的主题画展,如果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他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她便转身走了。

4

余霜有作品参加黄石公园主题画展。主办方为画家们举办了小型的见面会,她被安排在展出最后一天。

已经是深冬了,那天一早天气就不好,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下来,没多久便飘起了雪花。

余霜在展馆门口等相熟的画家朋友,远远地看到莫郁凡走过来。他穿灰色的毛呢大衣,头发上、睫毛上和领口都落满细小的雪花。她看得有些恍惚,直到听见他说:“进去吧。”

和余霜一起参加见面会的另一位画家是业界泰斗,她到达时现场已经乌泱乌泱的,有观众、记者,以及不少同行。她不喜欢这种场合,跟老画家打完招呼便去了展厅。

也许是天气的缘故,参观的人不多,她找到莫郁凡时,他正站在她的作品展区。

暗橘色的暖光照耀着一整面墙的画作,它们所有的背景都是八年前黄石公园的那个夏天。时光向过去倒流,一整面墙的黄石公园是一整面墙的他们。

大棱镜湖旁并肩而立、被烟雾环绕的他们,骑着山地车在公路上飞驰的他们,老忠实泉边斗嘴的他们,原始小木屋里喝着下午茶画画的他们……一幅幅画面就像电影里的蒙太奇,带他们梦游往昔。

自他们分开后的无数个夜晚,余霜都会梦到这些画面,而后惊醒,一夜无眠。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些梦,就像捧着满怀会散落一地的珠玉,一直等到特别的一天——他终于打开了这个梦。

说不动容是假的,莫郁凡转过身时,余霜看到他的眼眸中仿佛有星辰闪烁。

“尘埃最终会消失的。”他忽然说。

“嗯?”

他指了指画作下方,这一面墙的作品名字是:记忆尘埃。

“所以我用画笔让记忆永驻。”

每幅画莫郁凡都看得很认真,他们又看了很久,作家见面会已经散了。

余霜的朋友找到她,说待会儿还有个会餐,要她一定参加。

她正要推托,目光瞥到莫郁凡,又改了主意,对他说:“我那辆破车又出毛病了,你能陪我去吗?很快就结束。”

她不敢看他,紧紧盯着面前的“尘埃”两个字,生怕他拒绝。想不到他只淡淡“嗯”了一声,然后扭头又去看画,身上是浅淡而温柔的气息。

春天还离得远,但余霜觉得心底有什么在冬眠的东西开始苏醒了。

任何集体的会餐,只要人多就很无聊,余霜跟同行们也没什么要讨论的欲望。她白天几乎没吃东西,便去了自助餐区,让莫郁凡等她,回来却看到他跟一个中年女人起了冲突。

那女人余霜知道,叫Lisa,是个很有能力的画廊经理人,但也是个种族主义者。

Lisa的白色晚礼服上被溅了星星点点的红酒,她气急败坏地朝莫郁凡喊:“你肯定是故意的,你必须向我道歉!”

莫郁凡毫不退让:“那你先向余霜道歉。”

余霜问了围观的几个人,知道是Lisa看她不顺眼,说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华裔女孩能有今天的成就,一定是靠她那张漂亮的脸蛋。

余霜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心里咯噔一下。

“算了,我们走吧。”她上前拉了莫郁凡一把,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他从后面赶上来,拍了拍她的脑袋,说:“别难过了,她是忌妒你的才华。”

“你的画已经很好了。”他顿了一下,又说。

余霜轻笑出声:“你还跟以前一样不会安慰人。”

他站定,嘴角也扯出些弧度:“是吗?我可不觉得。”

她面朝他,傻笑着倒退几步,却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莫郁凡急忙伸手扶住她,但因为穿着高跟鞋,她还是崴了脚。

他扶着她上了副驾驶座,又从后备厢里拿出一双女式拖鞋。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蹲下身,轻轻替她脱掉高跟鞋。她条件反射般往后缩,听到他沙哑着嗓音说:“别动。”

很快,他替她换好拖鞋,可他指尖滑过的肌肤如着了火一般,温度高得吓人。

她有些尴尬,转向他,打破沉默:“是上次那个女孩的?”

他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答道:“不是。”

这是遇到她之后买的,但他没说。

送余霜到家后,莫郁凡静静地看着她上楼,然后拿起她落下的高跟鞋,小心地放进鞋盒。鞋跟镶着一颗珍珠,他用指腹缓缓摩挲了一下。

5

那次之后,余霜大着胆子又邀莫郁凡去看画展,他竟也未拒绝。他的态度说不上好,也算不上坏,比刚见面时客气许多。他们聊天的内容也不仅限于画展,只是涉及家庭的事,他一概不说。

余霜倒不着急,曾经只出现在梦里的人如今触手可及,倘若命运真的存在,那它已经待她不薄了。

他会告诉她的,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她乐观而盲目地相信着。

一次吃饭时,莫郁凡接到一个电话。那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对方具体说了什么余霜没听清,只听莫郁凡说:“嗯,我跟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会自己处理的。”说完便按下挂断键。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许久后,余霜难得逾越界限,问他:“是你父亲?”

莫郁凡放下手中的刀叉,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微动。

余霜无从得知,自从那年黄石公园一别后,莫郁凡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从前开朗幽默的少年长成如今这般沉郁寡言、喜怒无常的模样,但从他的神情里知道,一定跟他的家庭有关。

她小心翼翼地说想去看看他妈妈和诺兰,他倒是同意了,只说:“改天吧。”

余霜再次见到那个女孩是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伦勃朗原作的全球巡回展区。

这一回是白天,余霜完全看清了她的模样:及肩的短发,皮肤白皙,五官深邃。

余霜打量她的时候,她已穿过人群来到他们面前,笑眯眯地对余霜说:“你好,我叫张桢,你也可以叫我Daisy。”

她笑起来时,左颊上有个浅浅的酒窝。余霜愣了愣,她已经转向莫郁凡:“我爸妈说周末一起吃顿饭。我好不容易说服他们只要旅行结婚,不举行任何仪式,你可一定要来啊。”

“好。”莫郁凡轻声说。

“那我先过去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真的转身走了。

余霜用了很大力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他:“她是你的未婚妻?”

莫郁凡看向她,缓缓点头。

余霜不知道那个下午是怎么结束的。伦勃朗的原作对画家来说来之不易,尤其是他对明暗光线的处理,值得所有画家学习。伦氏“光暗”的真迹就在眼前,她却一点也没看进去,心底有狂风肆虐、惊雷阵阵,刚积蓄起的那一点儿欢喜再无踪迹。

回去的路上,车内只剩沉默。过曼哈顿大桥时堵车,旁边敞篷车里的情侣在旁若无人地接吻。余霜莫名地烦躁,想按下车窗。

莫郁凡这辆沃尔沃也有些年头了,车窗老出问题。他看了她一眼,说:“我来。”

他伸长手臂,慢慢靠过来。余霜能清晰地看见他英挺清俊的眉眼、下颌处冒出的浅浅胡楂、微微滚动的喉结。

她耳朵有些烫,慌乱的目光不知该落在何处,忽然听到他说:“我不爱她,但我需要一个身份。我毕业快一年了,如果学生签证不能变成工卡,我必须离开美国。我们很快会离婚的。”

余霜猛地扭头看他,他眼中有暗流涌动。这算是解释吗?

恍惚间,她似乎听到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她不知从哪里升起一股勇气,双手攀上他的肩膀,用力吻住了他,将那叹息吞没。

那是一个生涩的、决绝的吻。

莫郁凡只愣了一秒钟,就闭上眼,用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紧紧推向他自己。

下一秒,他却被余霜狠狠推开。

“你母亲送我的《达利自传》中有一张她年轻时的照片,有时间还你。”

余霜飞快拉开车门下了车,原本堵得水泄不通的车流偏在这时动起来,莫郁凡喊她,她也没回头,一路往人行道走去。不断有司机向她鸣喇叭,甚至有人骂她:“眼瞎了吗?神经病!”

她的心底忽然升起巨大的委屈,眼泪跟着就落下来。春寒料峭,晚风吹得她直打哆嗦。来纽约五年,她第一次发觉,原来这座城市如此冷漠。

6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余霜都没再见莫郁凡,他也很默契地没有联系她。

五月初,余霜的作品获得第三届中华区最终出版插画奖亚军,她开始变得很忙,《纽约客》、《纽约时报》、《连线》杂志都向她发来约稿函。除了闭门作画,她还要经常到指定的地方采风。

五月末的一天,她从布鲁克林下城区回来,天快黑了,为了抄近路,她不得不穿过一片黑人聚居区。街上设施老旧,几乎没有行人,零星几个也都是黑皮肤。

余霜不由得反复按下落锁键,一路有惊无险,快要开出这片街区时,突然发现后视镜中一直有辆破旧的丰田车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心下一惊:被跟踪了。她立刻狠踩油门,往曼哈顿方向驶去。

但还是晚了,那辆丰田车从前方十字路口冲出来,她急踩刹车,险险地避开,脖颈被安全带勒出一道红痕。

“下车!”有人猛拍车窗。

她从惊惶中扭头,生生忍住几乎脱口而出的尖叫——莫郁凡黑着脸站在她车旁。

她不明所以,刚打开车门,便被他拽住手腕拖出去:“你不是想看我妈妈吗?我现在带你去。”

“你……你怎么在这里?”余霜又惊又怕,但他已经锁住车门,车子往远郊公墓疾驰而去。

他们到达时,天彻底黑了下来,莫郁凡一只手拿着手机照明,一只手拖着她往公墓深处走。

瘆人的鸟叫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她的手腕被捏得生疼,眼底浮起一层湿意。

“我跟张桢结婚的事被人举报了,移民局考核不通过。是你吧,跟当年一样!”莫郁凡冷哼一声,“知道我母亲和诺兰叔叔怎么死的吗?因为我们的行踪被人通知给我父亲,我的抚养权属于他,他要来带走我。结果我妈跟诺兰叔叔连夜去订机票时发生了车祸,而我连他们的葬礼都不能出席!”

那是两块很简陋的墓地,只有两块铜牌平卧在草地上,隐约能看到上面的名字。

“不是的,我没有。”余霜张皇地摇头。她从没想到,不过一次别离,竟成永诀。美丽优雅的莫妈妈、绅士浪漫的诺兰叔叔,如今只剩两块冰冷的铜牌。

莫郁凡却根本不听她解释,硬邦邦的声音劈头盖脸地压下:“这件事除了你,我没告诉任何人,你说不是你,那还能有谁?”

“真的不是我,我……”余霜的脑袋“轰”的一声,心中翻江倒海,眼泪和鼻涕直往外涌,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完整。

他变得喜怒无常,他为了身份要跟别人结婚,这些都没关系,可误解不一样,还是这么沉重、这么令人绝望的误解。

银白的月光倾泻下来,打在他背上,他的轮廓渐渐清晰了。他离她那么近,她能感到他温热的气息。他的胸膛起伏着,他咬牙切齿,似乎要将她撕碎。

她仰起脸去看他,却被他猛地按住肩膀,年轻男性特有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下来。那是他们第二次接吻,和第一次一样,没有甜蜜,没有温存,只有无尽的残酷和报复般的狠绝。

月光消失在云层中,莫郁凡一步步后退,声音夹着初夏夜晚的凉意灌进余霜耳中,他说:“我明天回国。”

余霜想去拦他,身体却像被抽干了力气,缓缓滑下。然后,她眼睁睁看着莫郁凡转身,疾步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

7

从公墓回来后,余霜生了一场大病,再打莫郁凡的手机就打不通了。

她去找过张桢,知道举报莫郁凡的是一个暗恋张桢的男孩,他认为张桢是被莫郁凡骗了。

闺密不了解这些事,以为她最近太累,建议她去旅行一趟,放松放松。

“我有个朋友要去66号公路自驾游,正好缺个伴儿,你考虑考虑?”闺密朝她眨眨眼睛。

男生叫徐尧,与她同岁,也是留学生。

他们一起吃了一顿饭。徐尧开朗幽默,很健谈。余霜原本兴味索然,吃完饭后,心情竟好了许多。

后来她想,一个很大的可能是,在点餐时,她习惯性去咬笔头,被他弹了一下脑门:“嘿,你怎么像个小朋友?”

她微怔,以为面前坐着的是少年莫郁凡。他们的长相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类型,可她和他们相处时的感觉却那么相似。

于是,她决定试一试,同意跟徐尧去自驾游。

出发前两天,徐尧又约她吃饭,商量具体的驾车路线。

中途余霜接到一个电话,是国内打来的。

徐尧看出她表情凝重,问道:“出什么事了?”

“嗯,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真的很抱歉,我不能跟你一起去了。”

余霜找人调查了莫郁凡的家庭,才知道他说的一切原来是真的。她母亲不是故意透露他们在美国的消息的,但的确是她才导致了他妈妈和诺兰的惨剧。

如果不是那件事,莫郁凡一定也会长成徐尧那样的人,性格开朗,热爱生活,有很多女孩子喜欢,没有生活压力,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她母亲无意犯下的错误,从此改变了他一生的走向。

最先犯错的人是她,她该去弥补,去纠正他偏离轨道的命运,去找回他年少时的恣意张扬。

她记得他说过,跟妈妈和诺兰生活在一起很幸福。

自不量力也好,异想天开也好,她想再听他说一次:跟你生活在一起也很幸福。

她第一时间去办了移民申请,就像当初得知他可能不回国后,第一反应是来美国留学一样。

拿到美国国籍那天,余霜订了飞上海的机票。她已经有两年没回国了。

她在上海的家里可以看到陆家嘴的日出,太阳每天升起的位置细微地移动,从冬到夏,由南至北。那是一些她觉得自己应该也能达成心愿的时刻。

她想请莫郁凡一起去看看陆家嘴的日出。她觉得,心里的伤总有一日会慢慢痊愈,就如同落下后又如期升起的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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