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是你,哀愁是你,爱是你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慈悲是你,哀愁是你,爱是你

文/栖何意

沈西州明明就坐在她身边,她却觉得他离她很远很远,远得像那年圣诞节的大雪。

1

“你的文学理想是什么?”

“呃,不知道。”

“那,有文学方面的偶像吗?”

女孩跷着腿,似乎思考了一会儿,眼神不知飘向何方,而后嘴角微微咧开,素净的脸上浮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轻声说:“萨冈,弗朗索瓦丝·萨冈。”

这一句法语的发音很标准,一段采访影像随着女孩舌尖轻扣上颚发出的美妙音律结束。

“那个时候很傻对不对?总想着特立独行,与众不同。”

坐在我面前的竺染二十八岁,说话时依然经常走神,偶尔露出似嘲笑、似抵抗的神情,与刚才她放给我看的关于她十八岁时的采访并无二致。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因为这么多年,她基本没变。“叛逆的少女作家”“中国的萨冈”……这些世人贴给她的标签,她照单全收。唯一的改变,就是她的言辞没有曾经那么尖锐了。

“那么现在呢?还喜欢萨冈吗?”我问她。

她愣了愣,随即笑道:“喜欢啊,当然喜欢,现在她不仅是我的文学偶像,还是我的生活导师。”

她的脸上还是那种慵懒、无所畏惧的笑,也是属于少女的笑。

“可是萨冈的结局并不好。”

“是呀,那又如何呢?毕竟我的生活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挽回的了。”

“他也不行吗?”我指着面前的那本书说。

这是竺染的第三本长篇小说,依然是爱情题材,依然十分畅销,同她的前几本书一样,依然引出了很多猜疑和贬责。但这本书,因为她的一句话,滋生了巨大的八卦,因为她在签售会上说,这本书里有她自己的爱情。

于是,记者也好,狗仔也好,嗅觉灵敏如鬣狗,纷纷出动。我是其中比较幸运的一个,因为我曾在法国留学,对竺染在法国的事情略有耳闻,有幸见过她本人。她跟外界谣传的有些相同,又有些不同。

比如,在抽烟之前,她会很礼貌地问我:“抱歉,我可以抽烟吗?”

我点头。

她从包里摸出一包白色万宝路,点上一支,轻轻吐了口气。

烟雾缭绕中,我似乎看到她眼角有光亮一闪而逝,不过这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她说:“他啊,也就那样了吧。”

这回换作我笑了:“你的绯闻男友那么多,我还没说是谁呢。”

她也笑了,是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悲伤与忧愁的笑容,但我知道,这笑容里清清楚楚地刻着三个字:沈西州。

2

2004年的平安夜,竺染和父母一起去父母的好友陈教授家参加圣诞派对。

她对陈教授家很熟悉,来参加派对的都是她父母的旧识,所以她轻车熟路地在陈教授家四处游走。她父亲和陈教授在一间小会客厅里抽雪茄,里面不时传来阵阵笑声。托着餐碟的客人热情地交谈着,交谈声几乎占据了屋里的每个角落。

不,除了那个角落。

那个角落里坐了一个很年轻的男人,或者说是一个大男生,看着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他低着头,侧脸陷进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后背直挺挺的,面前放着一小片蛋糕。

竺染觉得他有些意思。

但是,被十五岁的竺染惦记上并不是一件好事。她父母都是艺术家,她自小聪明伶俐,家境富裕,养尊处优地长大,有着那个年纪的女孩所有的公主病。

在竺染轻松地完成难度很高的f小调进行曲,赢得全场掌声时,她有意望向那个角落,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惊讶和欣喜,却找不到他的目光所在。

竺染有一点生气,要知道,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忽视过。

于是,她去水吧端了两杯鸡尾酒,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杯。

“你尝尝,这酒很好喝。”她用十五岁少女甜美的声音说。

他仰起头,眼中有一丝惊诧。

静默了几秒钟后,他接过酒杯,低声说了句“谢谢”。

竺染这时才看清楚他的模样,他有干净柔和的面部轮廓,戴着一副细框眼镜。

也许是鸡尾酒让他放松了下来,他穿白色毛衣,窝进沙发里的时候,竺染忽然觉得,他应该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也是一个很好欺负的人。

所以,她又说:“一会儿外面会放烟花,一起去看好吗?”

男生迟疑了一下,她就已经转身去了其他房间,带走了这个角落刚刚燃起的一点热情。

在竺染后来的记忆里,那天陈教授家的用人的确说过要放烟花的。

“要放烟花了,去看吧。”她很自然地去拉男生的胳膊,毛衣的触感柔软而温暖。

男生站起来,比她高出很多,他不知如何拒绝,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往院子里走去。

往院子里走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穿过狭长的廊道,远处不断传来烟花绽放的声音,竺染隐约听到他说:“我叫沈西州,是陈教授的学生。”

哦,陈教授是作家,那么他也在写作。她在心里默默想着,却没有出于礼貌回以她的自我介绍。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他们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望着远方细细的雪和不知谁家燃放的烟花。

“真好看,他们真慢,我去找用人来。”

少女光洁白皙的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银光,她笑得纯真无邪,随后跑进屋里,轻手轻脚带上门锁。

她只是想捉弄他一下,小小地报复他在她演奏时走神。

这就是竺染跟沈西州的第一次见面。

3

竺染在很小的时候,就被人称赞为天才,但她真正开始名声大噪,是在十八岁。

她那会儿刚成年,利用暑假的两个月时间,玩儿似的写下人生的第一本小说,书里全是爱情和青春,没想到却一跃成为百万级的畅销书,牢牢占据各大排行榜榜首。

于是,各路邀约、访谈纷至沓来,连她父亲—一个成名已久的画家都开始揶揄她:“小染,现在你可比我有名多了。我的title都改成了‘竺染的父亲’。”

她父母平时宠她,给了她许多零花钱,但当那一大笔版税到手时,她还是得承认,自己以前的零花钱,真的只是零花钱。

十八岁的少女,拥有这么一大笔钱,她问父亲应该怎么使用。

父亲回复她:“实在危险,花掉吧。”

她听父亲的话,开始了自己挥霍、享乐、跌宕的一生。

有一次,在香港的一个文化论坛上,她原本该坐嘉宾席,却因为不认识路迟到了,在后排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主持人讲粤语,她听不懂,便越过身边的空位,去问旁边的人:“请问,你会讲普通话吗?”

那人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

竺染却已经捂住嘴巴,笑弯了眉眼。

“是你呀,沈西州。”

她一个人来香港,又不会粤语,没想到还能遇上旧识,正准备跟他讲讲这几天的历程,对方却不领情,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去,继续听台上的演讲。

她斜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他穿烟灰色的格纹西装,身材比三年前更魁梧了,脸却还是一张娃娃脸,下颌有浅浅的青色胡茬。

“真小气。”她嘟囔了一句,转身离开。她原本也不是认真来参加这个论坛的。

但晚上的酒会,竺染向来喜欢,她穿上前一天淘来的蓝色天鹅绒连衣裙,不知不觉间,她已有婀娜的身姿和女人的风情。

年轻又好看的女作家谁不喜欢,何况还有超群的才华和有趣的灵魂。邀她跳舞的人得排长队,可那些人的舞姿,她一个都瞧不上。

跳舞的间隙,她的目光掠过全场,只见沈西州依旧沉默地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

她旋转着跳到场外,放开原来的舞伴,挡住了沈西州面前的光:“喂,你是不是也觉得这里很无聊,不如我们去其他地方玩?”

沈西州抬眼看了看她,瞳仁是很深的黑色,映着她仰起的面容。

竺染会错了意,以为他同意了,伸手便去拉他的小臂。也许是室内空调温度低,他手臂的皮肤冰凉。

沈西州微微皱眉,不着痕迹地推开她:“我们好像不熟吧。”

竺染笑了:“不会呀,我们都认识三年了。你能在这里找出比我认识你更久的人吗?”

“交情的深浅,不在于时间的长短。”

“沈西州,你可真无趣。”竺染有些生气,从来没人会拒绝她的邀请。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拿着自己的外套和手包大步走出去。

第二天,竺染的照片上了香港小报的八卦头条,上面说她在某个赌场赢了三百万港币,而她下的赌注不过才一万。

不知情的人无一不羡慕她的运气,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过是被失落和愤怒冲昏头脑后的冒失举动。她在赌气,至于跟谁赌气、为什么赌气,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她在小说里描写爱情的美妙与神奇之处,自己却对此一无所知。

“现在看来,别人质疑这本书不是我自己所著是可以理解的。我此前一路顺风顺水、开开心心,哪里懂得忧愁和厌世呢?”竺染苦笑着说。

我明白她的意思,一个天才少女作家,灵感来源于天赋而非生活,最终不得不一次又一次通过生活来验证她的直觉是否准确。

4

十九岁的竺染独自去法国留学,她在巴黎郊区租了一座大房子,结识了一群新朋友,他们一起在巴黎挥霍着课业之外的大部分光阴。

一个来自台湾的艺术生开始热烈地追求她。男生叫郑容,知道她热衷派对,喜欢冒险,专门买来一辆敞篷车,带她去飙车。

第一次飙车,竺染就喜欢上了飙车的感觉,再也无法抵御飙车的诱惑。速度能让人忘记一切,包括沿途的梧桐树、加油站的霓虹灯光,以及轮胎与地面摩擦而产生的声音。

在此之前,她没有谈过恋爱,抱着好奇和尝试的心态,她和郑容开始交往。他们牵手,拥抱,接吻,可竺染觉得,那和真正的爱情始终差了一点儿什么东西。那东西偶尔会倏然划过,她想紧紧抓住,却又无能为力。

某一天晚上,她和郑容飙车回来,赶去红磨坊看演出。车刚刚停下,先前一直在后面紧跟着他们的红色保时捷“轰”的一声挡在他们车前。

郑容以为遇上麻烦,下车去看。从保时捷的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与他们年龄相仿的男生,越过郑容,冲到竺染面前,塞给她一样东西。

“竺染,真的是你啊!可以给我签个名吗?”男生很是激动。

她这才看清,男生塞给她的,正是她自己出版的小说。

她和郑容对视一眼,有些哭笑不得,连忙给男生签了名,又满足了他合影留念的要求。

这时保时捷里又出来一个年轻男人,冲要签名的男生喊:“喂,快点儿,演出马上开始了。”

那人喊了一声,便径自往红磨坊走去,自始至终没有朝他们所站的方向看一眼。但竺染认出了他,是沈西州。

要完签名的男生匆忙道谢,小跑着追上去。

竺染和郑容跟在他们身后,也往里走,听见沈西州用十足轻蔑的语气说:“你这么激动,我还以为你看见谁了。就她那样的作品,值得你这么做吗?”

郑容想上前理论,被竺染拉住了。

男生低声辩解了几句,他们没有听清,只听到他说的似乎是:“你平时脾气那么好,今天是怎么了,说话这么刻薄?”

沈西州没再说话,男生又说:“我觉得竺染很有个性,你对她一定有偏见。”

接着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沈西州停下脚步,像是知道竺染就在他们身后,他侧过身,似乎是余怒未消,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了解她吗?你见过她真实的样子吗?”

说完,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接着目光落在她和郑容十指相扣的手上。他瞳仁漆黑,眼中如同寒冰遍布。

竺染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出声来。她松开郑容的手,走上前,对沈西州说:“你还真是记仇,那么,我向你道歉,可以吗?”

她向他微微欠身:“对不起,那时是我不对,真的对不起。”

见他不说话,她又说:“我说对不起了哦。你以后评价我的作品,可不许再戴有色眼镜了呀!”

沈西州盯着她,目光微动。

而竺染已经转身,挽着郑容的胳膊,走向歌舞厅深处。

5

竺染在二十一岁的夏天,终于为自己的放纵付出了代价。

在一次聚会中,她跟郑容赌气,赤着脚开着敞篷车在公路上飙车,出了车祸,不得不在病床上度过整个夏天。

起初,郑容每天去医院看她,时间长了,他开始找各种各样的借口。

竺染明白,从本质上来说,他们是一类人,如果换作是她,她也不敢保证自己每天能衣不解带地照顾一个卧床的病人,索性先提了分手。

这可急坏了她父母,父母怕她无人可依,在她出院后花高价给她请了一个护工。

可那护工有酗酒的恶习,某天深夜下暴雨,护工忘记关窗户,竺染的床在窗边,睡觉时她便被大雨淋湿。

她的腿伤还没养好,她努力想走出去,却一次次摔倒在湿滑的地板上。此时已是深秋,她穿着单薄的睡衣,伤口又裂开,她渐渐陷入半昏迷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将她抱在怀里,她打个哆嗦,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很大的委屈,眼角滚出泪来,有冰凉的手指替她轻轻拭去。

她用力睁开眼,正对上那人的眼睛。有一刻,她恍惚以为自己看到了天上的星星。

竺染在医院里醒过来后,发现那人竟然是沈西州,他已经伏在她身边睡着了。医院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她第一次近距离打量他,才发现他的面部轮廓很立体,睫毛很长,还在微微颤动着。

“你怎么会知道我家?”她等沈西州醒来,立刻问他。

“陈老师拜托我来的,你父母昨晚打不通你的电话,很担心。”他说话的时候依然没什么表情。

竺染忽然生出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伸手捏他的脸:“沈西州,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摆一副臭脸,笑一笑好吗?”

沈西州愣了愣,下意识地抓过她的手,轻轻一带,她就撞上了他的胸膛。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胸腔处传来:“以后别这样了。”

有什么东西悄然而至,但竺染还不知道。

那天之后,她辞掉护工,因为还不能走路,有事没事便找沈西州来帮忙,让他替她买书,买吃的,或者买酒。

沈西州在她面前,从来都没有好脾气。他从不给她买酒,连酒心巧克力都不可以。

她问他为什么。

他凶巴巴地说:“不喝酒,你的腿才能好得快,我可不想天天来你家!”

她也不甘示弱地吼回去:“爱来不来,又不是我求你的!”

第二天他还是来了,她得意地笑:“你不是不来了吗?”

他只是说:“我答应了陈老师,会照顾你到你康复为止。”

她笑着眯起眼睛,带着一点淘气:“你该不会是折服于我的美貌和才华了吧?”

沈西州眉间那一点儿傲气似乎消散了,染上了温柔的气息。

他每天到来的时间是下午三点,竺染笑他是老人家,他说他习惯过有规律、稳定的生活。

“哼,真无趣。”

两个人时常因为各种事情产生分歧,小到吃饭之类的琐事,大到哲学方面的观念,谁也吵不赢谁。

但对于竺染提出的过分要求,譬如她不肯坐轮椅,要沈西州抱她或背她来往于各个房间,他没有拒绝。他还为此教训过她:“你这么瘦,可别再挑食了。”

“这样你抱起来也省些力气呀。”

“硌手。”

他们谁都没意识到,这样的对话有多暧昧。

6

竺染和沈西州唯一的一次和平相处,是在英国南海岸的一个小镇上。

彼时竺染的身体刚康复,就忍不住想满世界撒欢儿。听说沈西州因为工作要去英国,她死乞白赖地缠着他:“你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沈西州拒绝,她执着地再问。

他被她缠得不耐烦了,终于点头。

那一刻,她是真的开心。她习惯了巴黎人的奔放,想都没想,就伸手狠狠拥抱了沈西州,然后,意外地发现对方的身体僵住了。

竺染哈哈大笑。

黄昏的斜阳落在他身后,模糊了他的轮廓,他的眼睛却让她记忆深刻。后来很多次,竺染都梦到过那双漆黑的眼眸,像两个无底的旋涡,将她的意识一点点吞没。

圣诞节前,沈西州结束了在英国奇切斯特市的工作。竺染听说阿伦德尔镇在附近,提议去那里过圣诞节,沈西州答应了。

他们难得有那样安静的时光,一起在英国最古老的小镇上漫步。在镇子尽头的教堂里,他们见到了阿伦德尔十世伯爵与第二任妻子的双人卧像石雕。伯爵的右手握住妻子,任凭左手空着,而妻子则双腿交叉,仿佛步履不停地走向爱人。

“我读过菲利普·拉金的一首诗,写的就是他们。‘肩并着肩,面目模糊。’这大概就是爱情吧。”

沈西州突然开口:“你和你的小男友是怎么回事?”

有什么好讲的呢?郑容的个性乏善可陈,他们在一起不过是因为都有飙车的爱好。竺染想了又想,说:“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他,爱情会让人丧失自我的,我不太喜欢,我不想因为爱情变得面目模糊。”她伸手指了指面前的雕像。

沈西州哑然片刻后,问:“所以你们谈恋爱是在玩过家家吗?”

竺染老实地摇头:“我不知道。”

沈西州忍不住笑出声来,竺染才意识到他在嘲笑自己。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听到他略微沉重的呼吸声。

“你笑什么笑?那你说说爱情是什么!”她慌了神,一边后退,一边像小孩子一样无理地反击,却被自己的高跟鞋绊了一下,整个人向石像仰着倒下去。

幸好沈西州眼明手快,一把拉住她:“喂,你小心一点,这可是文物,砸坏了,赔不起的。”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伸手去检查她的腿伤,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天色暗下来,教堂的钟声响起,他的眉目被渐起的灯光染成暖色。

“我也想起茨维塔耶娃的一首诗: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某个小镇,共享无尽的黄昏和绵绵不绝的钟声……此刻你若不爱我,我也不会在意。”接着,她仰起脸,又露出那种属于少女的肆无忌惮的笑容,“那么,你爱我吗?”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就好像写小说,一些剧情的发展完全不受作者的控制。那一刻,她的语言不受大脑控制。

沈西州顿了一下,没有说话,慢慢低下头,捧着她的脸,吻了她。

“那种感觉,仿佛一把火落在她荒草蔓延的心上,摧枯拉朽地烧毁一切,最终化为漫天的灰烬。”在竺染的第三本小说中,她这样描写女主人公遭遇爱情时的感觉。

但是,那都是在回忆里,在竺染的回忆里,在她笔下人物的回忆里。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命运是很公平的。我拥有写作的天赋,相对的,我的其他一些感知能力比较弱。”竺染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他,我很困惑。”

7

竺染这一困惑就困惑了两年。

从英国回到法国后,她和沈西州就分开了。

她清楚地记得,那天在戴高乐机场分别时,沈西州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问她:“你现在伤好了,有什么计划,继续上学吗?”

竺染笑嘻嘻地摇头:“暂时不去学校了,这趟英国之行给我带来了很多灵感,我可能会闭关写作。”

她注意到,她说话时,沈西州的情绪有了微妙的变化,但她读不准其中的含义。此后,她也没有时间去细究,因为第二本书的创作过程变得很艰难,她用了整整两年时间才完成。

这期间,她每天在家写作,没有灵感时,白天去郊外飙车,或者去香榭丽舍大街购物,晚上则流连于各色酒吧和派对。

沈西州来找过她几次,具体是几次她记不清了。他来的时候,有时她是一个人,有时是和一群人在一起。他好像没说什么,只是会顺手帮她清理杂乱的房间。

有一回,竺染喝多了酒,一个跟她初次见面的男孩送她回家,到她家别墅门口时,男生和她拉拉扯扯,抓着她不放,她的意识渐渐清醒,身体却使不上力。男生恃酒行凶,对她上下其手,行为越来越过分。

就在竺染准备呼救时,有个身影迅速朝他们逼近,一把拉开靠在她身上的男生,拳头重重向男生砸去,男生落荒而逃。

暗夜里,沈西州双眉紧蹙,满脸怒意,用力握着她的手,将她拖进家里:“你能不能有点安全意识?好好照顾自己!”

她酒意未消,手腕被捏得发青,却笑着回答他:“你是我什么人呀?你管得着吗?”说完,她踢掉高跟鞋,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那天之后,沈西州再也没有去找过她。

“其实这件事情的经过还是后来他告诉我的。”说到这儿,竺染顿了一下,苦笑道,“我总是记不清很多重要的时刻,却能记得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比如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家门口一整片的蔷薇终于开了。”

“所以那本书叫《慈悲与蔷薇》。”我用了肯定的语气。竺染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提过这个书名的由来。

竺染颔首:“对,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因为在那本书定稿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用这个书名,而我的编辑,对此很满意。”

读者也很满意,这本书出版后同样畅销。很快,竺染就回国去参加签售会。

8

2013年的夏天,在离开北京五年后,竺染又回来了。

她爱玩乐,爱社交,在北京的文艺圈慢慢有了一些人气,作家、出版商、导演纷纷找上门来,或谈合作,或聊风月。毕竟在国内,她这样年轻又好看的女作家寥寥无几,总有人期待着能跟她发生些故事。

在父母的眼皮底下,竺染收敛了很多,但她在巴黎的风闻多多少少传回了国内,她的第二本书又是大卖,免不得遭人嫉妒,流言蜚语也就传开了。

传闻中,她漂亮,颇有异性缘,挥霍无度,男友走马灯似的换,不同人种、不同国籍,她的暧昧对象中甚至不乏已婚者。也因此,她的作品大卖被怀疑有黑幕,有代笔,总之跟她的才华无关。

这样的丑闻,人们乐于去听、去谈论,却没有人会质疑、会反驳。

对此,竺染看得很明白,也不甚在意,只是她没想到,会有人站出来维护她的声誉。

那时是圣诞节,她参加一个圈内的沙龙,去晚了,刚一进门便有刺耳的女声刺激耳膜:“喂,你怎么回事儿?我这裙子还怎么穿?”

“原来你知道衣服是用来蔽体的,不过你的思想和嘴巴更需要东西来挡一挡,太丑陋了。”一道很熟悉的男声响起。

竺染走进去,就看到人群中央的沈西州和一个中年女子在对峙。那女子的白色礼服上有一大片暗红的酒渍。

见到她,人群中炸开了锅。沈西州回头,看着她,眼神幽暗。

下一刻,他穿过人群,拉过她的手说:“我们走,这里真让人恶心。”

他走得很快,竺染几乎是被拖着走了一段路。这里是望京的别墅区,四周很安静,偶尔有车子呼啸而过的声音。

最后是竺染站住了,轻笑出声。

沈西州也站定,问她:“你笑什么?”

“你刚才的样子真像要打人。”

“你知道她们刚才在说你什么吗?”

“我知道啊,很不堪。”竺染敛了笑容,看到街角有一家小小的酒吧,“我们去那里坐坐吧。”

他们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看得出老板是个很有音乐品位的人,吧台旁摆了一架斯坦威钢琴。

酒吧里没什么人,点完单,竺染笑眯眯地对老板说:“我可以弹一曲钢琴吗?”

老板也跟着笑:“当然,如果谈得好,我可以免单。”

她弹了一曲f小调进行曲,是她第一次见沈西州时弹的那一曲。

“怎么样?”她弹完之后,老板和另外两位客人立即鼓掌,沈西州却只是怔怔地望着她。

然后,他答非所问:“她们说的那些话,你为什么不反驳?”

“有什么好说的呢?我本来也没把写作当回事。”

沈西州抿着唇看她:“那爱情呢?”

“爱情和写作一样,都是生活的佐料。生活才是最重要的,要尽兴享乐。”

“所以对爱情,你并不在意?”他说得很缓慢,脖颈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那么,你爱我吗?”昏暗的灯光下,她小说的情节又失控了。

他倾身向前,喷出的气息中有淡淡的酒气:“如果,我现在的回答是肯定的呢?”

竺染微微起身,吻上他的唇。

而在这个动作的前一秒,她用法语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我爱你”。

她不知道,沈西州有没有听清。

9

“如果这个故事到此结束多好。”听完竺染的故事,我感慨。

她苦笑道:“如果那样,你就没有机会坐在我面前了。”

真正在一起后,竺染才惊觉,她和沈西州认识十年,他了解她的一切,她却对他一无所知,他的工作,他的生活,她都不了解。

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的确在写作,而且完成了第一本书的初稿,后来却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出版,而他也不再写作,开始做编辑。

“你没有问过他吗?”

“我问过,但他不肯说,我也就没有再多问。现在想起来,我真是太自我了,根本不懂爱情,不懂怎么去爱人。”竺染如是说。

那时,她厌倦了北京市区的喧嚣,杨教授正好在怀柔雁栖湖附近买下了一座农家小院,他要去美国参加一个国际会议,邀请她和沈西州去玩,顺便替他照顾家里的小狗。

他们在那里住了一周,白天去雁栖湖边散步,采摘鲜花,中午在小院里择些蔬菜。沈西州的厨艺很好,最简单的蔬菜都能炒得很可口。

晚上,两人就并排坐在屋檐下,望着夜空中闪烁的星星,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或者打打闹闹,仿佛一对隐居世外的神仙眷侣。

这样的生活沈西州很喜欢,竺染却说:“这种日子最多只能过几天,再多就有些无趣了。”

一周后,杨教授回国,和竺染的父母一起回到小院。

餐桌上,大家自然而然地聊起写作。

竺染的父母责备她过于任性,对写作从来没有很大的执念。

杨教授也略带惋惜地附和:“是啊,小染如果能拿出当初西州对写作的那股劲头,成就可不止今天这样。”

“是吗?那你怎么不写了?”竺染扭头,问坐在她身旁的沈西州。

沈西州抬手去夹菜,敷衍地说:“我没有天赋呗,注定不是吃这碗饭的。”

很快,杨教授接话道:“小染,你忘了吗?西州的处女作你读过的,你说那充其量是网络博客集,根本不能算小说,我才建议西州不要出版。”

竺染猛然想起,在她的第一本书刚出版不久后,她在杨教授家看到一部书稿。杨教授笑着让她提点意见,她看完后,觉得那书写得很糟糕,口无遮拦说了那样的话。书稿的封面上也许有沈西州的名字,也许没有,她不记得了。

后来他们还说了什么,竺染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她只记得杨教授说完那句话,沈西州轻轻放下筷子,喝了一大口葡萄酒,转头对她露出一个疲倦的笑容,说:“小染说得没错。”

那天晚饭后,他们依然坐在屋檐下看星星,沈西州说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我被你关在外面,挨冻挨了足足半小时,回去后就感冒了,然后大病一场。”

竺染想说对不起,却怎么也张不开口。沈西州明明就坐在她身边,她却觉得他离她很远很远,远得像那年圣诞节的大雪。她伸手去拽他的衣袖,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又说:“我以为那已经是你对我做过最过分的事了,原来还有更过分的。”

“可是,我说的是事实。”竺染有些委屈。

“对,你没说错,我是个平庸的人,还妄图将写作当成理想。”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西州却突然生气了,她听到他牙齿碰撞的声音:“你随便写的书可以畅销百万册,你随便一句话可以否定别人多年的心血,你有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吗?你从来没有!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讨人厌,骄纵跋扈、自以为是!”

竺染的脾气也上来了:“沈西州,你有什么了不起?我父母都没这么说过我!你就是没有写作的才能,就算有,你也没有坚持下去的勇气!”

说完她冲进屋里,拿起车钥匙跑出门去。

沈西州似乎知道她要做什么,紧紧跟在她身后,在她锁上车门的前一刻,坐进了副驾驶座。

10

“后来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酒驾,车祸,然后分手。”竺染叹了一口气。

“等等,你刚刚说,是沈西州坐在副驾驶座?”我提出疑问。

“对,出车祸的时候,我蒙了,是他把我拉到副驾驶座,自己坐上驾驶座,才打电话报的警。”

她自嘲道:“他说,我的名声已经够差了,所以他来吧。他其实很在意名声这些的。”

在出车祸的那一刻,再没有什么能让他们明白,他们彼此是如何深爱着对方。但也正是在那一时刻,他们看清了彼此:一个怀着对未知世界的好奇,横冲直撞,即使翻车也在所不惜;另一个却决不肯冒险,不肯冒险继续写作,不肯冒险去爱。

“爱情真是这个世界上最难以理解的事情,不是吗?”竺染反问我。

我愣了愣,不知该作何回答。

竺染和沈西州已经分手三年了。

沈西州在三年前的车祸后被拘留十五日,此后,竺染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写了自己的第三本长篇小说,依然是爱情故事,依然十分畅销。不过这一次,一位曾经说她根本不懂写作的文学评论家肯定了她的作品:“青春不懂爱情,竺染懂了,世上再也没有比爱更艰难的事。”

竺染缓缓闭上眼睛:“他说得对,我在少女时期,相信永远不变、无穷无尽的爱情。可是,现实中恋爱的人,不比其他人宽宏、善良,不比其他人美。”

“所以,这本书叫《少女的祈祷》。”

祈祷爱情之光没有被平凡而琐碎、杂乱而喧嚣的生活淹没,祈祷爱情在人心最温柔、最隐秘处,如天使一般默默存在。

我合上笔记本,完成了此次采访。

竺染轻声说道:“遗憾的是,祈祷从未灵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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