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所有的雪

分类:青春爱情 / 睡前故事

余生所有的雪

文/栖何意

陆璟空望着她纤瘦的背影,心中隐隐生出一点恨,恨她无情,也恨自己无能。

起初,陆璟空不明白拉斯维加斯有什么好玩,值得何耀蓉搭上圣诞节假期专门来一趟。

但后来,他亲眼看着她登上飞往澳门的航班,自己却扔掉回西雅图的机票,打车去了希尔顿酒店。

前一天晚上,他陪何耀蓉在凯撒宫玩二十一点。可惜那桌玩家水平太差,只要他稍给她指点一二,她就能赢回一堆筹码,于是兴趣渐无。

也许是圣诞节的缘故,那晚场内赌客不多,他的视线扫过四周,很容易就落在隔壁桌那个女子的身上。

她穿一条酒红色的丝绒长裙,露出修长的脖颈,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本是很美丽的。

她娴熟地摸牌、打牌,偶尔回头,与身边的中年男人低声说笑,眼波潋滟。

陆璟空突然很想抽烟,他摸索了一阵,才从身上摸出一盒万宝路,点上一支,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间,他不禁看得出神,等回过神来,一局已经结束了。荷官推给他们一大堆筹码,中年男人吹了声响亮的口哨,笑得无比得意,用力揽着女子,低头就要往她的脸颊上吻去。

陆璟空眯了眼,又狠狠吸了一口烟。看女子温顺地笑着侧过脸,不着痕迹地避开那一吻,他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他是在洗手间门口拦住她的,时隔四年,喊出她的名字时似乎有点陌生:“夏知秋?”

她回头的姿态依然优雅如天鹅,眯着眼打量了他几秒钟,换上一副灿烂的笑容:“呀,小朋友,你也在这里!”

说着夏知秋就要伸手来捏他的脸,他没有避开,她还是那样笑着,但他知道,她一定在盘算着怎样赶紧离开。

“夏知秋,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他站在她身侧,猛地攫住她的手腕,雪白的衬衫将他衬得冷峻和沉郁。

过了一会儿,他好像看到对方嘴角微微一动,但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她也没有挣扎,只是轻轻笑了,慵懒的、胸有成竹的笑,让他看着心惊,握住她手腕的手不知怎么就松开了。而她,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夏知秋,你不可以每一次都这样。

陆璟空追上去,带着何耀蓉跟夏知秋和那个中年男人坐在同一桌。他看见夏知秋脸色微变,只管盯着手里的牌,再不肯看他。

局势很快就变了,陆璟空和何耀蓉面前的筹码越堆越高,他身后开始有人来围观。

“怎么会这样?”在又赢回一局后,他听到对面的中年男人气急败坏地质问夏知秋。

不知夏知秋跟那人耳语了些什么,那人开始叫嚷:“有人出老千,你们管不管?!”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陆璟空再抬头,已经不见了夏知秋的身影。他留下何耀蓉,自己追出去。

“你准备去哪儿?”他找到夏知秋时,她正在一台老虎机后抽烟。

“坏了我的好事,你很开心吧?”她后退一步,冷笑着说,“再告诉你,我无处可去,你会不会更开心?”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好像在她的眼里看到了星星点点的水光。他原本要倾泻的怒意、恶毒的质问、长久以来积蓄的怨念,在他看到她的眼睛时,统统消失了。

“走吧,我带你去希尔顿。”

他上前去牵她的手,却被她狠狠甩开:“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陆璟空没有再说话,继续攥住她的手,她甩掉,他继续。就这么反反复复的,他抿着唇看她,执拗得可怕,最后是她妥协了,因为他说:“夏知秋,我说过,我不是小孩了。我是认真的,你可不可以相信一次?”

夏知秋第一次见到陆璟空,是在澳门的威尼斯人赌场。

她那时在威尼斯人做荷官。某天休息间隙,她拿来一罐咖啡,正准备打开,面前突然伸来一只修长的手,抽走了她的咖啡。

她抬头,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子,个子很高,五官深邃,虽然只穿了简单的T恤牛仔裤,却隐隐透出一股罕见的贵族气质。

男孩很自然地替她打开咖啡,还细心地用纸巾擦干净开口处才递给她,一脸宠溺地笑着说:“喏,以后还是别喝易拉罐装的了,小心又把手划破。”

男孩长着一对非常好看的眼睛,深眸似点漆,尤其是笑的时候,有种无端的深情。

夏知秋怔在当场,大脑中像是被人按下慢放键,在男孩的注视下,缓缓接过咖啡,小心地啜饮一口。

这时,两个相识的保安走过来,其中一个朝她挤挤眼睛,面部表情有些夸张。夏知秋看清了他的口型,说的应该是:你男朋友?

男孩很有礼貌地朝他们微笑着,点头致意。

待保安们走出很远,夏知秋才回过神来,问他:“喂,你谁啊?”

男孩又笑了,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的脚上,那是一双Gucci最新款的双G织带珍珠高跟鞋,不仔细看也看不出,双G标志没有随着灯光的折射而改变颜色。

他答非所问:“你很缺钱吧,我可以帮你哦。”

夏知秋脸上发热,虽然化了浓妆,但依然觉得自己红了脸。她的确缺钱,只买得起Gucci的仿货。鬼使神差地,她点点头,没有向保安举报他。

男孩说他叫陆璟空,是大学生,因为还不到二十一岁,按规定是不能进赌场的。

“那你怎么进来的?”

“我趁人多溜进来的。”陆璟空一脸无辜地说。

对他所说的话,夏知秋多少是有些怀疑的。在她的强烈要求下,他不情不愿给她看了他的证件。

果然,他哪里有二十一岁,连十八岁都还差几个月。不过他赌牌的技术确实厉害,拿着借她的几百块筹码,一下午时间,就赢回了几十倍,连本带利全都还给她。

七月的澳门,日落之后依然酷热,夏知秋走出旋转门,一股热浪扑面袭来。她从包里翻出一根皮筋,利落地绑了个马尾,准备往家走时一道清冽的男声划破闷热的空气,在她耳边炸开:“喂,等一下!”

她回头,就看到穿着T恤仔裤的男生慵懒地靠在墙边,可怜兮兮地对她:“我饿了,可以请我吃饭吗?”

夏知秋玩心大起:“叫姐姐,我就请你吃饭。”

“不叫!我替你赢的可不止一顿饭钱。”谁料陆璟空却梗着脖子,死乞白赖地跟着她走了,就是不肯叫她姐姐。

夏知秋带他去了她家巷子口的大排档,他皱着眉头穿过喧闹拥挤的人群。炒粉端上来,他先是嫌弃地打量着脏兮兮的桌椅和廉价的餐具,又挑出里面的青椒、胡萝卜和洋葱,还笑眯眯地问她:“你吃吗?”

他真是小孩儿心性,夏知秋沉默着用白眼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亚热带的雨来得又急又快,他们刚吃到一半,突然落下一阵噼里啪啦的骤雨。倒是陆璟空先反应过来,帮服务员一起把食物、餐具搬回店里。

离开时,人潮还未散去,这一回,陆璟空自然而然地将夏知秋护在身后。路面上不时遇到小片积水,他低声说“小心”的音色蛮好听。

他们一直走到夏知秋家楼下,她说:“我到了。”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低头去踢地上石板砖翘起的一角。夏知秋以为他要道谢,没太在意,摆摆手便要转身,却听到男孩低声说:“我……我没地方去了。”

橘黄色的路灯,透过潮湿的空气,折射出柔和的光芒。夏知秋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大男孩,竟然在他脸上看到一抹可疑的红色,甚是可爱。她忽然就没忍住,伸手去捏他的脸:“小子!你该不会是个骗子吧?”

陆璟空第一次见到那样逼仄狭小的房间,里面没有女生惯有的温馨装饰,冷冷清清。

“你一个人住?”他环顾四周。

夏知秋递给他一双老式的拖鞋,说:“我妈生病了,不住这里。”

“哦,对……对不起。”

她没再多说,将卫生间、厨房的位置一一告诉他,又拿给他一条薄被子,指着沙发说:“你今晚先住下,我去朋友家,不过只有今晚免费,从明天起,要是继续住就得交房租。”

陆璟空真的在夏知秋家住了下来。一周后,或许是见他没打什么坏主意,夏知秋从朋友家搬了回来。

她白天上班,陆璟空有时跟她混进赌场,买码赌博,基本都能赢,数额不大,但对付他们两人的生活绰绰有余。

她休息日时常不在家,总是提着装有药膳汤的保温盒出门。他问过一次,她说去看妈妈了。

“你妈妈住在哪里?”

她答非所问:“如果你有可能见到她的话,得有个心理准备,她有点喜怒无常。”

他还想再问为什么,她却不肯再说。

夏知秋有一手好厨艺,煲汤、熬粥、煮面,每样都做得精致可口,但总有些陆璟空不喜欢吃的蔬菜。在他多次抗议并做了很多“苦工”后,她终于记住了他的喜恶。

天气预报说要来台风,她家是几十年前的旧楼,阳台上的挡雨板摇摇欲坠,于是陆璟空被叫来做维修工。

他从没做过这些事儿,在夏知秋的指导下攀上阳台围栏,迅速换好防雨板,倒也做得像模像样。下来时他踩的椅子不稳,就听到她喊:“喂!小心点儿!”

他作势又用力晃了晃,假装要掉下去,“啪”地被她一掌狠狠拍在肩上:“你要真摔了,我可没力气拖你出去!”

修好挡雨板的第三天台风登陆澳门,全市停工停课。陆璟空和夏知秋也没出门,面对面坐着看书,音响传来Allan Taylor的民谣声,夏知秋低声跟着哼唱,有一句陆璟空听清了:“I've got a whole lot of dreams and I can dream for you.”

窗外的挡雨板被疾风骤雨猛烈地撕扯着,陆璟空忽然觉得,此刻自己的内心也如此震荡不安。他深呼吸了几次,外面的风雨依旧迅猛,他的内心却再也无法平复。

他后来回忆,在发生那件事之前,是有些征兆的。

那晚夏知秋买了他喜欢吃的排骨和巴沙鱼,一改往日铁公鸡的做事风格,做了一桌菜。

“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直到吃饭时,他终于忍不住问她。

“没有,就是很久没有吃好吃的了,你帮我赢了不少钱,犒劳一下呗。”她说得很随意,但他还是暗自算了算时间。他记得她说过自己是处女座,猜测这天可能是她生日。

等到她睡了,陆璟空悄声溜出去,想买一双Gucci的珍珠高跟鞋当生日礼物送给她,跑了好几家商场,却都遇上打烊。

第二天夏知秋上中班,要吃过午饭才去,陆璟空让她别做午饭,说想吃烧鹅濑粉,他去街上买。

他先去商场买好鞋,又去买了濑粉,心情大好,一路吹着口哨往回走,没注意到夏知秋家楼下停了一辆宾利。直到听见有人喊少爷,他才茫然地回头,看着家里司机的面孔,想了好一会儿,抬头望向四楼。

夏知秋站在窗边,看向他的眼中似乎有一丝哀伤。

但很快,她便恢复冷静,“啪”的一声关上窗户。

陆璟空倒没有很难过,他跟司机说:“我知道了,你等我一会儿。”

他两步并作一步跑上楼去,到门口却猛地停住了,不敢去看夏知秋的脸,只好装出气喘吁吁的样子,将鞋盒递给她:“你试试看合不合适。”

她低着头,接过鞋子穿上。

一束阳光透过窗帘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和那珍珠似的,反射出温润的光芒。

她说:“真好看,谢谢。”

“我家里人找到我了,我会回来看你的……”陆璟空嗓音沙哑,话音刚落,他便跑下楼去,留下一串沉闷的足音。夏知秋没有跟下去。

陆璟空从未告诉过夏知秋,他的父亲是澳门富商,他高中毕业后家里希望他去美国读管理专业,他不干,索性趁假期跑了出来。

但遇到夏知秋后,他慢慢改变了主意。他仔细想了想,其实读管理学也没什么不可以,只要在澳门读大学,读什么专业都没关系。回到家的第二天,他便与父母谈好了,兴冲冲去找她。

只是他没想到,还会在她家楼下见到自己家的宾利,司机跟她说了什么,她摇摇头,转身看到他,顿住了脚步。

九月的澳门依然热潮如流火,陆璟空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像是要沸腾起来,又迅速降到冰点以下。

司机喊了他一声少爷,他恍若未闻,只是站在她面前,轻声问她:“为什么?”

她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说:“你知道的,我很缺钱。”

“我相信你不是真的想这么做。”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忽地笑了:“傻瓜,我会为了钱辍学当荷官,当然也能为了钱出卖你。你父母给的报酬不少呢,够买很多双Gucci了。”

他的呼吸沉重起来,脖颈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又听见她说:“你赌博的技巧确实厉害,但比你有天赋的人我也见过不少,他们耗在赌场里,没一个有好下场。所以小朋友,乖乖回家读书吧。”

她又想来捏他的脸,被他侧头躲开了。她无所谓地笑笑,与他擦身而过。

陆璟空望着她纤瘦的背影,心中隐隐生出一点恨,恨她无情,也恨自己无能。

那之后,他听从父母的安排,去了美国。每年放假回来,他不甘心似的在夏知秋家附近徘徊,却一次也没有遇到她。他鼓起勇气去敲她家的门,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关于她的一切,仿佛都不曾存在过。

在重逢陆璟空的那一晚,夏知秋做了一整夜的梦,梦到几年前,陆璟空离开后不久,她跟朋友去市场买菜,准备回去煲汤,却不买胡萝卜也不买香菜,朋友奇怪道:“你不是很喜欢吃胡萝卜吗,怎么不买了?”她努力去回想原因,却怎么也答不出来。

梦是被陆璟空的敲门声打断的,她带着起床气恶狠狠地问他干吗。

“我对这里比较熟,带你去逛逛。”

“你的女伴呢?”

陆璟空笑了:“早上的飞机,回洛杉矶了。你介意她?”

“没有,我只是怕麻烦。”

夏知秋换好衣服出来,就看到他原本温和的面孔上缓缓凝结了一层冰霜,目光紧紧黏在她的脚上—她还穿着昨晚的细高跟鞋。

“他带你来拉斯维加斯,连双像样的鞋都不肯买给你吗?你眼光也够烂的。”

第一次,夏知秋没有反驳他。

陆璟空先带她去买鞋。导购小姐是个印度裔,问她穿多大码时语速很快,她愣了几秒,就听他已经准确地报出她的码数。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明晃晃的灯光打在他背上,模糊了轮廓,一双眼睛却让她记忆深刻。

那再也不是少年十八岁时鲜活的眼神,那是如同猎人般的天罗地网。

后来的几天,他们开车去了拉斯维加斯附近的不少地方。在红岩峡谷国家保护区,落日将天边的云朵烧得火红,映衬得岩石更加绚丽夺目。

他们站在高高的栈道上,看到很多对拍婚纱照的新人,陆璟空忽然说:“据说赌城的婚姻登记处二十四小时服务,随时可以注册结婚。很多人喝醉酒后就在路边的小教堂里举行了仪式。”

“是吗?想不到这里还挺浪漫。”夏知秋扭过头,竟然在他脸上看到一丝可疑的红色。

她心下一动,接着说:“不如我们晚上也去喝酒。”

陆璟空说得不错,在拉斯维加斯登记结婚的人的确很多,他们找了一家当地的小酒吧,正遇上一对刚注册的新人跟朋友们庆祝。

也许是看出他们不是情侣关系,其中一个女孩很大胆地坐到陆璟空身边,想让他请她喝杯酒。

夏知秋仔细打量身边的男人,才发现他一头栗色短发,鼻梁高挺,刀削般俊朗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的确很好看。

她正这样恍惚地看着,腰却被人用力揽住,然后听到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抱歉,我如果请你喝酒,我女朋友会不高兴的。”

他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味儿,呼吸很烫,喷在她脖颈上,她身体有些僵硬,去推他的手,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那晚他们都喝了不少酒,又像从前一样肆无忌惮地谈天说地,回去的时候,他死活不肯走,非要拉着她去婚姻登记处。

“我护照放在酒店,现在去不了。”夏知秋像哄小孩一样不断跟他解释,“而且他们的婚姻登记处也不是二十四小时服务,到晚上十二点就关门了。”

“那我们明天去,明天一定要去。”他却耍赖,把脑袋靠在她的颈窝里,才算回了酒店。

第二天早上,夏知秋专门为陆璟空叫来粥和小菜,看着他吃完,才低声说:“我订了今天晚上回澳门的机票。”

陆璟空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好像每一次都是他在问为什么,好像每一次他们的离别都是不欢而散。

“我家里出了点事儿。”她永远都语焉不详。

“我可以陪你回去。”

“不用了。”

“夏知秋!你以为我不记得昨晚的事吗?”陆璟空声音沙哑地说,“我是认真的,关于你的所有事,我都是认真的。”

她望着眼前的人,心脏被揉成一团,但最终她还是推开了他:“说什么认真不认真呢,就当是老友重逢,过了一段快活日子。分开之后,你还是你,我也还是我。”

夏知秋离开的当晚,陆璟空趁还有几天春假,也准备订第二天的机票回澳门,收拾行李时却发现护照不见了。

他急忙报了警,又去领事馆补办护照。补办护照需要十五个工作日,不过他没想到自己运气还不算差,第四天得到酒店前台的消息,说有人送还了他的护照。

他再回到澳门时已是春节,回去的第三天,还在睡懒觉的他被父亲从床上拽起来,劈头砸下一个信封。

他迷迷糊糊打开来看,才发现那是一份英文的法院传票,被传唤人一栏赫然印着他的名字。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父亲又将一个iPad扔在他面前。

上面是一则新闻,配着他的背影照,标题耸人听闻—澳门富商独子赌城豪赌两百万,欠钱不还被传唤。

陆璟空仔细回忆,可能是护照被偷后,有人冒充他去赌城了。那么,护照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呢?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却终于找到去找夏知秋的借口,也许她知道。

上次见面,他在夏知秋的手机上安装了定位追踪软件,又找到搞技术的朋友,才知道她现在住在棚户区。

他第一次到这样的地方,街道逼仄嘈杂,地上污水横流,流浪狗在垃圾堆里寻着吃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里,他看到夏知秋穿普普通通的T恤牛仔裤,拎着一袋排骨。

她见了他,想要转身,他已挡在她面前。

“你怎么在这里?”她皱着眉头问。

“护照丢了,差点儿就回不来澳门。”

“不是找到了吗?”

“咦,你是怎么知道的?”陆璟空深深地看了她一会儿。

夏知秋垂下眼,没有说话。

“是你吧?”他问。

她抬头,欲言又止,表情却从漠然变成惊恐,猛地拽住他说:“快走!”

身后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待他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领头的人指着夏知秋阴恻恻地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还钱?”

陆璟空将她护在身后,不以为然:“她欠了你多少钱?我来还。”

那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好啊,三十万,现在就还,要现金。”

陆璟空出门只带了一张信用卡,对方不信,动起手来。拳脚骤雨般落在他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夏知秋也被推搡在地,她不要命地往陆璟空身边扑,他却用力推开她,叫她快跑。

她一咬牙,扶墙起身,拽过他的手臂就往前跑,耳边呼呼刮过腥咸的海风,两人直跑到人来人往的路口才敢停下来。

夏知秋原本扎着的马尾散开了,半长的刘海披下来遮住了眼睛,脸颊上有几道青紫的划痕。

陆璟空伸手,想替她把被风拂乱的发丝挽到耳后,却被她不着痕迹地推开。

她带他回家上药,棚屋比她以前的家更简陋。

她拿来一瓶药酒,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将药涂在他的眼角。他微微颤了颤,她用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脑袋,说:“别动。”

她手指冰凉,他却感觉有一股莫名的热意顺着那一点蔓延开来。

“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抹药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答非所问:“谢谢你。护照是我拿的,钱也是我输的。我以后会想办法还你。”

下一刻,陆璟空猛地攫住她替他上药的手,低声吼道:“夏知秋,对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原因?你需要帮忙,为什么不找我?”他说得又急又快,脖颈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夏知秋忽然就泄了气,任由他拽着自己,蜷缩成一团,坐在沙发里。过了好久,她才说:“改天吧,我带你去见我母亲。”

那是陆璟空第一次进精神病院,病房里,他见到了夏知秋的母亲。那是个约莫五十岁的女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也花白了,但从脸上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艳。

看到他们进来,她笑得像个纯真的孩子,张开双臂娇嗔着:“阿秋,阿秋,抱抱!”

看到两人相拥的身影,陆璟空悄悄退出去。站在走廊上看着三三两两散步的病人,他内心莫名升起一股焦躁的情绪。他摸出兜里的香烟,才想起这里禁止吸烟,更焦躁了。

一阵叮铃哐啷的响声忽然从刚才的房间里传出,陆璟空回头,看见医生和护士正急忙赶过来,他随后跟上。

夏知秋的母亲尖叫着歇斯底里地将她往外推,嘴里不停地咒骂着:“你不是阿秋!你是坏人!”

她看着很瘦,力气却不小。夏知秋怕伤着她,小心翼翼地躲避,但脸上还是被挠出几道抓痕,头发也被抓得乱七八糟,却还反复叮嘱医生轻一点,别伤着病人。

直到走出院门,夏知秋向陆璟空讨烟。她哆嗦着点上,狠狠吸了一口,脸上浮现他从未见过的神色,悲伤的、酸楚的、绝望的神色。

“你看到了吗?我母亲的样子。所以我需要很多钱。”她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听说那人也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赌气从家里跑出来,认识了我母亲。此后他们两情相悦,私订终身,便有了我。可我母亲一个小镇姑娘,如何与豪门千金相比!那人娶妻生子,我母亲却因为未婚先孕被赶出家门,偷渡来澳门讨生活。再后来,她忍受不了这样的日子,疯了。”

她说话的时候很平静,但陆璟空觉得她就像路边那些开到极盛的木棉花,转眼可能就凋落了。他把她揽进怀里,摸到的是她瘦削的肩胛骨。

“我照顾你,好不好?也会照顾你母亲。”陆璟空捧着夏知秋的脸,一字一句道。

“好。”出乎意料地,她没有拒绝。

他们过了一段普通情侣的生活。陆璟空为此办了休学手续,希望等夏知秋母亲的病情稳定后,带她去美国做治疗。

他租下一套公寓,让夏知秋搬进来。他白天去父亲的公司实习,晚上回家,能吃到她亲手做的饭菜。

那是澳门的春天,温度最适宜的季节。吃过晚饭,他们会去楼下散步,有时就在街边的咖啡馆聊天,有时去酒吧坐一坐,偶尔也会去威尼斯人玩老虎机。

陆璟空后来回忆,那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但他不知道,何耀蓉曾来过一次,约夏知秋出来,对她说:“是璟空的母亲拜托我来的。你应该很清楚,他们家绝对不会答应你们的事。”

夏知秋浅浅地笑了:“我知道,你不用担心,很快他就会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一个新开的酒吧。酒过三巡,她微醺,拉着陆璟空,轻声道:“我们真的可以在一起吗?”

他怔了一下,正要开口,她却摆摆手,吻上他的唇。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唇齿交缠,辗转温存。

夏天结束的时候,精神病院打来电话,告知夏知秋,她母亲病危。

她回到家时,陆璟空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一只手却还握着手机。她找来毛巾被,给他盖上,他就醒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说:“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他睡意全无,坐起身子,静静望着她。

她似乎是很认真地思考了片刻,低下头:“我不想和我母亲一样。”

陆璟空的声音有些哽咽:“再坚持一下好吗?我再试试看。”

“你的家庭,你的事情,你的天赋,不值得你为了我这样付出。我累了,放弃吧。”她拿出一张卡,给他看,“这是你家里给我的,我决定留下。”

她站起身,去卧室收拾行李,被他一把拉住。

“你爱过我吗?”他一字一句地问。

“不知道。”

“为什么不爱我却答应跟我在一起?”

她抬头,对上他悲痛的眼神:“上一次去看母亲,就知道她将不久于人世。我以为我足够坚强,但还是希望这样的时间里有人能陪陪我,而且我欠下过不少债务,会被人找上的。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

陆璟空觉得身体里的血液刚沸腾过,此刻却迅速被冻住了,他冷得直打战,连同声音一起轻轻战栗:“你说得对,爱情就像一场赌博,我押上我的时间、我的精力、我的一整颗心,想要你回头看我一眼,再看一眼。押得越多,越舍不得收手,有的人赢得盆满钵满,有的人输得分文不剩。我是个彻头彻尾的输家,我怎么现在才明白呢?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利用我,从最初收留我向我家里要钱,到后来拿我的护照赌博,但我都是心甘情愿的。你告诉我,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夏知秋用力抽出自己的手,没说有,也没说没有,只是很轻地说了声对不起。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一出口就散在了风中。

她收好东西,打开门。

“夏知秋……”他用仅存的力气喊,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站了许久,越过他走出去。

不知是哪里的音乐声隐约传来,是杨千嬅的《稀客》。

“游人是你,风景是我,无法避免,让你经过。

蔷薇如期盛放,游人如期过路。

情人如期相爱直到分开……”

爱情对她来说,是比奢侈品更加昂贵的东西,她怎么敢要。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夏知秋离开了澳门。

她偶尔也能看到陆璟空更新INS。他回美国继续读书,出了一场小小的车祸;他去摩根士丹利实习,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他顺利毕业,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在典礼上发言……

再后来,那个INS账号便不再更新了,像一个空旷的被废弃的回忆墓园。

夏知秋登上豪华邮轮玛丽王后号,继续在赌场做荷官。

邮轮抵达乌斯怀亚时是六月,这里距离南极仅八百公里,被称为“世界尽头”。

她想起那时在拉斯维加斯的酒吧里,陆璟空喝多了,大着舌头对她说:“你说,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夏知秋嘲笑他胡言乱语,却还是告诉他说,自己小时候的梦想是周游世界,所以她的地理知识特别好。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也有在别人面前谈论梦想的机会。

陆璟空握住她的手,指着酒吧墙上挂的世界地图说:“这有什么难,我可以带你去周游世界!”

那时夏知秋怎么会想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说的话竟成了真。

陆璟空家里一共给过她两次钱,第一次是他住在她家的那个夏天,她没有收,只是不愿他因自己而耽误学业,骗了他。

后来是她母亲病危时,她的确收了钱,她心有愧疚,却别无选择。处理好母亲所有的后事,还完以前所欠的债务,她孑然一身,登上环游世界的邮轮。

他没能跟她一起来看世界,但她的梦想的确实现了。

傍晚,天空中窸窸窣窣下起雪来,那是夏知秋第一次见下雪。

她拿出手机拍照,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澳门富商独子今日大婚,新娘与他系青梅竹马。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新闻去看。

直播视频里陆璟空穿浅色的西装套装,目光幽远深邃,脸上早褪去了他们初见时的青涩。新娘她也认得,叫何耀蓉,父亲是澳门的地产大鳄。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白茫茫一片,隔着风雪,隔着半个地球,夏知秋听到陆璟空说“我愿意”。

她又想起他通红着眼睛问她爱他吗。

怎么会不爱呢?命运令他们相逢,却又让一切化为乌有。

她站在原地,猝不及防地泪流满面。

世界的尽头可真冷啊,铅灰色的天空下,没有一丝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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