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在北海道见过玫瑰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曾在北海道见过玫瑰

文|栖何意

时隔三年,我又回到北海道的尹氏庄园,园子里各色玫瑰开得正盛,显然是一直有人打理。和我一起来的林煜惊叹:“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片的玫瑰!”

我没告诉他,这些玫瑰都是我亲手种下的,一共有四百二十三个品种,跟白色恋人巧克力工厂里的一模一样。我只说:“还好,它们还活着。”

我们来北海道参加一场婚礼,新娘婚纱上手工缝制了几百朵娇艳欲滴的玫瑰,她挽着新郎的手臂走过红毯,美丽极了。一切都好像我年少时描绘过的愿景,唯独女主人公换了人选。

入场时侍应生给每位来宾赠送一支玫瑰,女士戴在发间,男士则别在西装左驳领处。林煜的玫瑰没别好,快要掉下来了,我看不过去,伸手替他别好,又帮他正了正歪掉的领结。一道泠冽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直射向我,我抬头,一眼就看到了目光的主人——当天的新郎。

我挺直后背,挽着林煜的手臂,朝一对新人走去。

“尹之森,新婚快乐。”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我努力微笑着祝他们幸福。祝他和别人幸福是假的,祝他幸福是真的。

第一次来北海道时我十二岁,跟尹之森一起,那也是我第一次出国,第一次坐飞机。

我努力装作见过世面的样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尹之森身后,悄悄地观察他的动作。落座、系安全带、摸索着找到扶手边调控座椅的按钮、放低座椅。他坐在我旁边靠窗的位子,全程根本没看我一眼,我的掌心却起了一层薄汗。

飞机起飞时,耳膜开始出现一阵阵刺痛感,我下意识吞咽口水,又用力晃动脑袋,但那刺痛感仍挥之不去。

“是耳鸣,嚼一点糖果,一会儿就好了。”尹之森递来一盒我从未见过的彩色软糖,目光并未从手中的杂志移开,声音也毫无起伏。

“谢谢。”我小声道谢。他或许也没听见。

从北京国际首都机场飞札幌新千岁机场需要三小时五十分,这段时间比我人生的前十二年都要漫长。新奇、兴奋以及对未来的茫然像窗外的云层一样汹涌而来,让我手足无措。

我不记得飞机是怎么着陆的。尹之森已站起身准备向外走,我却还没学会解安全带,怎么用力拉都拉不开,耳根开始滚烫。

尹之森等得有些不耐烦,低头看向我。我才握紧安全带,用比蚊子还小的声音说:“我解不开。”

他又坐下,侧身靠向我,修长的双手伸过来。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儿,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是海洋清新的味道。

这是我第二次见尹之森,第一次见他是在孤儿院。

那天上午,院长让我们像以往有客人来访时一样,打扮整洁,穿上自己最漂亮的衣服。我穿一条红色的波点连衣裙,蕾丝边旧了,长度也从刚买来的小腿短到现在的膝上。但那是我当时最好看的一条裙子了。

以往来领养小孩的大都是上了年纪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这次却是一个年轻男人。他清冷的目光落在我洗得泛白的裙子上,又掀起眼皮在我脸上扫视一圈,而后皱了皱眉,不再看我。

我脸上发热,心里却一点点冷下去。在孤儿院的十二年,第一次有声音对我说:“不要是我,不要是我……”

在这里的每个孩子都无比渴望离开,我也一样。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甚至一度以为不会再有人要我了。但从看到尹之森的那一刻起,我开始怨恨自己、怨恨我的亲身父母,一直怨恨了很多年。我多希望我们不是以这样的关系开始有彼此存在的人生,可是,命运从来不如你我所愿。

我听到他对院长说:“是她吧?南笙。”

院长连连点头。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说出了改变我这一生的三个字:“跟我走”。不是以前听到叔叔阿姨们常说的“跟我回家”。

那时的我尚不知这两句话的区别。直到很久后才明白,我永远也无法跟他回家。

我没有家,他也没有。

我在北海道见到了尹之森的父亲,我的养父。他长着一张严肃的脸,与我说话的语气却特别和善。第一眼见到我,他就快步走来,双手捧起我的脸细细地看:“囡囡都长这么大了,同你妈妈长得真像,是吧,之森?”

他很激动,声音带着些哽咽。而站在他身侧的尹之森,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和之前一样面无表情,果然是不喜欢我。

所以在他父亲说“之森,你把手头的工作放一放,陪囡囡在北海道玩几天”时,他抬头看了他父亲一眼,其中有我读不懂的情绪。良久,他才说:“好。”说完,便看也不看我,转身出去了。

他父亲叹了口气,轻声对我说:“囡囡,以后这里就是自己家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累了,上楼休息一会儿。”

他转身缓缓上楼,脚步虚浮,这才是一个病人该有的样子。来之前尹之森说过,他父亲得了肿瘤性肾病,在这里疗养。

尹之森的父亲没有让我叫他“爸爸”,而是让我喊他“伯父”。我也没有改姓尹,继续跟着我妈妈姓。

第二天一早,尹之森来敲我的房门,说要带我出去玩。

他找到一个中国留学生女孩给我做导游,第一件事是带我们去商场,换掉我穿了好几天的旧连衣裙。他会日语,指着我对导购小姐说了几句,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可能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鄙夷,一如在孤儿院见到我时一样。

后来的几天,尹之森每天早上开车送我到女孩家,晚上再来接我。他会笑着向女孩说“谢谢”,却不曾跟我说一句话。

回去后,伯父总问我今天去了哪里,吃了什么,有什么好玩的。我一一说给他听,他对北海道很了解,就着我说的话题,总能讲些好笑的故事。

我也从这些聊天中拼凑出一些我妈妈的过去。在我出生前,她是音乐学院的大学生,给十岁的尹之森当钢琴教师,她和尹之森的关系很好,伯父他们夫妻也很喜欢她。可是一年后,她大学还没毕业,却未婚先孕,然后不辞而别。等伯父再找到她时,她已经去世了,她的孩子,也就是我,则下落不明。

三个人的饭桌上,我和伯父有说有笑,尹之森低头吃饭,从不参与我们的话题,好像我们说的故事跟他没任何关系。只在某天离席前,他说了一句:“你们倒像是一家人。”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他这句话背后隐藏的涵义。

后来的几年,伯父还是长期住在北海道疗养,我和尹之森住在国内,同在一个屋檐下,但和初识时并没有太大区别。我们几乎没什么交流,像两个陌生人。

我初中开始住校,每周末回去一趟。尹之森工作很忙,周末也经常不在家。见不到他,我倒觉得更自在。

他会按时去开家长会,遇到花痴的女同学,也微笑着答应对方求合影、求电话的无礼要求。同学们都说:“南笙真幸运,有一个又帅又有钱又风度翩翩的哥哥。”

这种时候,我总忍不住想,如果我们不是这样的关系,他是不是也会对我好一点。

每年寒暑假,尹之森都会带我去北海道看望伯父。

我不再是当年那个拘谨自卑、什么也不懂的小女孩。我可以独自去札幌的某个角落找喜欢的料理店;可以和当地的日本少年交朋友;也可以三言两语就让伯父开怀大笑,允许我仿照白色恋人巧克力工厂,在庄园里种上大片的玫瑰。

我请来北海道最好的园艺师,找齐四百二十三个品种的幼苗,戴着手套和遮阳帽,用了五一的七天假期,种下所有的玫瑰幼苗,手臂上留下一道道被玫瑰花刺划破的伤痕。

伯父心疼我。我悄悄地告诉他:“等我长大了,就用这些玫瑰花来做婚纱,举行一场最浪漫的婚礼。”

他哈哈大笑,说我越来越像我妈妈:“聪明,大胆。”

“为所爱不顾一切。”尹之森在目睹我手臂被划伤后说,但他做的也仅仅是给我一支祛疤痕的药膏。

在尹家的几年,从用人们口中,我陆续知道了一些尹之森母亲的事。他母亲在他十岁时意外去世了,正是我出生的前一年。他父亲没有再娶,但一直忙于工作,对他疏于照顾,所以导致了他后来冷漠的性格。

每个非富即贵的家庭总有些不为人知,也不想为人知的秘密。他们不说,我绝不多问。

尹之森如果有情绪失控的时候,一定跟他母亲有关。那天是他母亲忌日,他回来时满身酒气,我洗完澡回房间,听到楼下客厅里,他在电话中跟他父亲争吵。我没听清什么内容,他已摔掉手机冲出门去。

那天夜里下着大雨,我们住的别墅区建在半山腰,山路很滑。我找到尹之森时,他躺在路边草地上,满身满脸都是水渍和泥浆,平日里的高傲矜贵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第一次见到他像个孩子一样痛哭出声。

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他看清面前的人是我,口齿不清地问:“你想你妈妈吗?”

没等我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你没见过你妈妈,你不懂的,可我见过。我知道,她对我那么好,那么爱我,可她不在了。”

他忽然用力摇晃我肩膀,声嘶力竭地喊:“为什么?为什么出事的人是她?”

我不知道当年他母亲发生了什么事,也许是肩膀被他握住的地方太痛,也许是他的泪水击中了我的内心,我的眼泪也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其实感同身受是真实存在的,当你足够爱一个人的时候,他难过,你也同样难过,只是那时的我还不太明白。

我忘了当时是怎么把一个喝醉酒的一米八多的男人拖回家的,结果就是淋了半夜的雨,我们俩都感冒了。我身体素质差,一场感冒迟迟不好,到后来竟演变成肺炎。

尹之森大概也没想到我会不顾一切去找他,对我的态度好了许多。

他会在出差后带给我一些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首饰、香水、工艺品,每一样都甚合我心意,仿佛是我亲自挑选的。

保姆不在时,他会下厨,熬粥、煲汤、煮面,每一样都做得精致可口。

我还记得他第一次做饭时的样子,他端着一盘培根意面放在我面前,挠挠头,脸上有些羞赧,像个年轻的大男孩。

“你会做饭?”我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在国外留学时学会的,好久不做,都生疏了。”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尘埃在他周身飞舞,全世界都鲜活得像刚诞生一样。我想起《朱生豪情书》里的一段话:风和日暖,令人愿意永远这么活下去。

我知道,我心底的某些感情如同化学反应,发生了质的改变。

十八岁的新年,我们跟往年一样,一起飞去北海道。

当日起飞时间因为天气情况延误,到达时已接近零点,札幌时计台的零点钟声响起,从窗户望下去,可以看见远处腾空而起的绚烂烟火。没有声音的烟火,像在无声的宇宙里,一朵接一朵的星云渐次绽放,将整片深蓝夜空交织成淡淡的橘红。机舱里仍是昏暗的,飞机载着我们一点点靠近那光亮,一切都美得如同幻觉,和在陆地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尹之森坐在我身旁,闭着眼,英俊的轮廓在夜里更深邃。我忽然心念一动,摸到他的手臂,羊绒的触感柔软而温暖,此刻的他也是。

感觉到我的触碰,尹之森疑惑地扭头。就在那一瞬,飞机剧烈颠簸起来,他立刻反手握住我的手,轻声说:“别怕,有我在。”

外面的烟火越来越近,光亮照在他眼睛里,我失了神,全身上下仿佛只有他握住的右手还有知觉。只听他说:“没事了,没事了。”

直到飞机完全降落,他才松开我,揉了揉我的头发:“走了,这么点小事就吓傻了吗?”

“我才没有。”我跟上他,拽了拽他大衣的衣角。

那一年,我看了电影《情书》,原本对小樽这个地名没兴趣,却因为这部电影,想去看一看。尹之森不用工作,在我的央求下陪我一起去了。

我们去寻访电影的取景地,走着走着空中开始飘雪,而且越下越大,路上几乎没有了行人。我像个从未见过雪的人,干脆躺在雪地上打滚儿。尹之森伸手来拉我:“快起来,像个小疯子。”

我趁他没防备,用力一拽,他脚下一滑,摔倒在我身旁。我捞起一大捧雪砸在他脸上:“你现在也是疯子啦!”

我们在雪地里又闹又叫,密密实实的雪花似乎能消音,全世界都白茫茫的,好像只剩下我和尹之森,我好开心,开心到不知怎么表达。

日暮时分,走在小樽运河边的“雪灯之路”上,旧时建筑的影子浮在岸边,身边有三三两两的情侣或牵手或依偎着走过。我发现,我已经不再羡慕他们了。

“我们明天去天狗山吧。”我对尹之森说。

虽然电影里博子对藤井树喊话的地方在八岳山,但就当是在天狗山好了,我也有话要对尹之森说。我都想好了喊什么,我要大声喊:“尹之森,你好吗?我很好,如果能一直这么下去就更好了!”

可是,那一天没有来,也永远不会来了。

我们住在小樽的酒店,第二天天没亮,尹之森突然过来重重地敲门。我打开门,他一脸凝重地说:“我爸病情恶化了,赶紧穿好衣服,我们回去。”

等我们赶到,伯父已被送进重症病房。医生说是肾病晚期的并发症——心肺功能不全,心力衰竭:“你们早点儿做准备吧。”

尹之森靠着病房门缓缓蹲下,整个人陷在阴影中。我第一次在清醒着的他脸上看到无力和绝望,比远方的夜色更深更沉。

我走上前,轻轻地抱住他,一遍遍地重复说:“尹之森,你还有我。”

但事实证明,除了我,他还有其他亲人。第三天,尹之森的姨妈冯婕带着女儿来了。

冯婕是个话多且刻薄的女人,从见到尹之森的那刻起,嘴巴就没停过:

“阿森,你这些年受苦了,你爸是罪有应得!”

“我是你的亲姨妈,他竟然不让我见你!”

“如果不是为了你,我这辈子都不想看到这个负心汉。”

……

我不明白冯婕为什么要这样中伤伯父,正想开口理论,她也注意到我,问尹之森:“阿森,这是你女朋友?看上去挺年轻的。”

“她是……”尹之森正要开口,我已抢着回答:“我叫南笙,是伯父的养女。”

“南笙?你姓南?”冯婕冷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难怪看起来就一副不要脸的狐媚样儿。阿森,你们验过DNA了吗?叫什么‘伯父’呀,该叫‘爸爸’才对!”

“你说什么?”我愣在原地。电光石火间,她的话好像解释了一些我以前觉得奇怪的地方。

“你先出去!”不等她开口,尹之森冷然道。

我刚出去,病房门就被“嘭”地关上,但我还是听到了冯婕尖利的声音。她说:“阿森,你不知道吗?是她妈害死了你妈妈!而且证据确凿!”

我以为尹之森会辩驳,但那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我自己回了家。傍晚,尹之森才回来。他衣服打了皱,下颌冒出青色的胡茬,神情恍惚地从我身边经过。我递给他一条热毛巾,他看清是我,一把拍掉毛巾,硬梆梆的声音劈头盖脸地压下来:“你离我远一点,越远越好!”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眼泪和鼻涕直往上涌,心中委屈,一句争辩的话也说不出。我不知道当年在我母亲和他父母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连一个质询和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之后,尹之森几乎没再跟我说过话。元旦假期结束,我被送回国。

伯父终究没熬过那个冬天。在短暂恢复意识后,他又陷入长久的昏迷,直到被确认脑死亡。

尹之森一个人料理了伯父的后事,他做得有条不紊、细致周到,整整三天,不吃不眠,眼下乌青,瘦了一圈。我想帮他,但每一次都被他冷冷地拒绝。送别伯父那日,他甚至没有哭。后来的很长时间,我也没见他笑过。

他为我请来私教老师辅导英语,给我报名托福和SAT考试,替我准备好所有的材料,申请了洛杉矶的大学。

我一次又一次拦住他,近乎偏执地问:“为什么?为什么要送我走?”得到的从来只有沉默。

我没参加高考。高中一毕业,尹之森就替我订好飞洛杉矶的机票,我甚至没机会再去北海道看一次我的玫瑰。

那天,他亲自开车送我到机场。在安检口,我还是忍不住问他为什么。

他定定地看了我许久,终于肯开口:“南笙,当初是我父亲要收养你,现在他走了,留下的遗嘱里根本没提到你。所以,我们没关系了。”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而他,已经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人来人往的首都国际机场,我慢慢地蹲下,泪水大滴大滴地砸下来:我又被抛弃了。

林煜后来说,他第一次见我其实是在机场,我哭得好像失去了全世界。

在洛杉矶,尹之森给我的生活费仅够维持温饱,他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除了定期打到我账户的生活费,我们再无瓜葛。可我不甘心,伯父曾说我执拗起来很可怕,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甚至撞得头破血流,也只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头。

大学第一年,我拼命打工,省吃俭用地攒钱买回国的机票,临近新年时已攒了不少,却在一个回家的夜晚遭到抢劫,所有的钱,包括生活费和房租,都没有了。

在走投无路时,我认识了林煜。他真心诚意地待我好:我没有钱,他一千美元一千美元地借我;我付不起房租,他换了一个大House让我免费做室友;我不开心,他带我去参加各种派对。

新年前一晚,林煜带回一包食材煮火锅,我们就着一锅翻滚的红油汤喝酒聊天。洛杉矶的冬天不冷,也没什么过新年的氛围。

我特别想念尹之森,想念北海道的皑皑白雪,想念每一个跟尹之森一起度过的新年,想念到即使会给林煜造成伤害,还是忍不住要跟他讲我们的故事,讲那些回不去的好时光。故事结束在小樽的鹅毛大雪里。

“后来呢?”林煜问。

“没有后来,没有后来了。”我重复道。

一年之后,我攒够了钱,立刻回国。

家里的钥匙没换,我打开门,却看到一张陌生女人的脸。我们互相打量着,直到尹之森听见动静走出来。

他看着我说:“这是我的未婚妻李一帆。”

我定了定神,朝李一帆伸出手,笑着说:“你好,我是尹之森的妹妹南笙。”

我没有夺路而逃,诺大的北京城,未曾有我可以逃去的地方;我也不敢摔门而走,这种任性的行为,大概只有被爱着的人才有资格做。

我知道,就算我走了,尹之森也不会去找我。

在国内的整个暑假,尹之森都对我不冷不淡,在李一帆面前勉强维持着所谓的兄妹关系。反而是李一帆对我很好,她载我去逛街,和我一起喝下午茶。聊起尹之森时,她会脸红,会结巴,会词不达意。

我像瘾君子一般贪婪地听着,他们的恋爱经过普通得不像是尹之森所为。他以前最讨厌别人操心他的终生大事,连伯父的话都不听,可经人介绍遇到李一帆,却好似一见钟情。恋爱、求婚、订婚,一切的发展速度惊人,唯独结婚,他说要等父亲三年的服丧期结束。

李一帆至此仍有困惑:“喜欢他的人那么多,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是我,像做梦一样。”

“那就祝你的美梦永远不要醒。”我竭力维持着平常说话的声音,五脏六腑却已经疼了好几遍。

她常问我一些尹之森生活上的问题,事无巨细。我装傻充愣,挑些无关紧要的告诉她。关于尹之森的事情,我能不眠不休说上三天三夜,可是,我怎么能跟她说?

回洛杉矶的前一晚,李一帆送了好些礼物给我。最后,她说:“南笙,你记得吗?我们上回喝下午茶时遇到的那个朋友,她说我们俩笑起来有些像呢。”

我看了她很久,摇摇头说:“我没有酒窝,你比我漂亮。”

之后的两年,我没再回国,每到假期,李一帆都会催我,问我为什么不回去。我找各种理由搪塞她,我要补考,我要实习,我要为交换生做准备。

我说的都是真话,只有每天忙到四脚朝天,才不会有时间胡思乱想、悲春伤秋。

大三结束时,我收到李一帆的电子请柬,他们终于还是要结婚了。

我跟林煜说:“谢谢你这么久以来的帮助,我请你去北海道度假。”

林煜很开心,他知道我要去参加一场婚礼,却不知道我参加的是尹之森的婚礼。

我曾试探着问李一帆:“你们的亲友大都在国内,为什么不辞辛劳地选择来北海道举办婚礼?简直劳民伤财。”

“你哥哥说,其他所有的事宜都由我决定,唯独一点,婚礼地点要选在北海道的尹氏庄园。”

是啊,玫瑰花海、玫瑰花缝制的婚纱、人手一朵玫瑰,这样的婚礼足够隆重、浪漫了。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当尹之森捧着一大束玫瑰献给李一帆时,我听到前面有人低声议论:“听说这些玫瑰都是阿森亲自打理的。”

“是吗?没看出来他这么痴情,那是比他父亲强……”

“妈,你干吗非要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提过去的事!”

前面上了年纪的女人扭头向后张望,是尹之森的姨妈冯婕。

婚礼是西式的,日色渐浓,刺目阳光下,神父终于向新人问话。

问到尹之森时,他略微迟疑了一下,目光扫向现场来宾,而后轻声说:“我愿意。”

我很认真地观完整场仪式,直到林煜递上一方手帕。我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才发现一手的水渍。林煜说:“这就是故事的结局吗?把所有属于你的拱手送给一个哪怕只是长相与你有三分像的人?”

“不,这是番外,故事早就结束了。”

以前看过一句话:晚点遇到你,余生都是你。可是尹之森,我们相遇得太早了,早到我根本猝不及防,最后只剩下蓄谋已久的离散。

我们的故事真正结束在我回国的那个暑假。有好几次,我都想找机会问他为什么,他却始终刻意回避我。

直到一次他应酬回来,喝多了酒,将我堵在楼梯口。他说得咬牙切齿:“南笙,都是因为你,才害得我们家成这样。你说,我怎么原谅你?”

他离我那样近,我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和浓郁的酒气,像一头潜伏在夜色里的困兽,似乎要将我撕碎。

我本能地后退,被他猛地按住肩膀,他的面孔在我眼里迅速放大,男性特有的气息排山倒海压下来。我闭上眼,那个吻却迟迟没有落下。

尹之森含糊地说了句“抱歉”,夺门而出。

该说“抱歉”的应该是我才对。

我通过林煜的关系请到私家侦探,查清了当年事情的真相。

当年是我母亲未婚先孕,被学校发现后开除了,她的家人嫌丢脸,与她断绝了关系。尹之森的父母都很喜欢我母亲,在她走投无路时,决定说愿意抚养这个孩子。因为顾及我母亲的名声,这件事他们没有告诉任何人,只让母亲在他们家安心养胎。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最终还是有了流言蜚语,说我母亲怀的是尹之森父亲的孩子。尹之森的母亲因一场意外的车祸去世,外人更是添油加醋、颠倒黑白,说我母亲和尹之森的父亲联手逼死了他母亲。我母亲觉得这样对尹之森一家不公平,便悄悄地离开了,后来生下我,又没能力抚养,便将我送到孤儿院,没多久自己也因病去世了。

尹之森在他母亲去世后,也曾听过一些风言风语,所以跟他父亲的关系开始变得很糟糕,而他父亲也忙于工作,无暇他顾。再后来,他父亲病危时,他选择相信他姨妈的话。

所有上一辈知道真相的人都不在了,任凭谁说什么都没有用,没有人可以证明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到底真相是什么?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真相不一定最重要。

因为我的出现,打乱了尹之森他们一家的生活,也改变了很多事情的走向。我没有错,可就像圣经里说的,我有原罪。

我爱尹之森,从十二岁那年就对他倾心,整整十年,那些感情生长得比想象中还要深厚浓烈。所以,就让他长长久久地活在对我的误解中吧,我不告诉他真相,这样他就不会后悔,不会因对父亲疏远冷漠而痛苦,不会因伤害过、抛弃过我而痛苦。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才会幸福。

我爱尹之森,我无法亲手给他幸福,那么这幸福,是别人给的也好,总好过不幸福。

尾声

离开北海道时,在新千岁机场,林煜去办理登机牌和行李托运,我等在一旁。有旅游节目的记者来采访,问我:“最喜欢北海道的什么?”

“玫瑰。”我脱口而出。

记者愕然,我也是。泪水突然爬满面孔,我泣不成声。

我拼命擦眼泪,说:“抱歉,说错了。”

玫瑰哪里都有,北海道的没有多特别,但当它长成了一根心头永远无法拔出的刺时,会一生都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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