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是梦啊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纵然是梦啊

文/长欢喜

1

“有一天,我坐了很久很久的火车,在酷夏四十多摄氏度的太阳底下,看了一场我根本看不懂的摩托车比赛……”

“你问我谈起青春时会想起什么,我想了好久,脑海里居然就只剩下这一个画面了。”

2

化完妆后,南秋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绿色的眼影、绿色的嘴唇、绿色的夸张头饰,还有一身绿色亮片的连衣裙。

妆是鸦鸦帮她化的,化妆品也是鸦鸦自己带过来的,这份兼职三十块钱一天。说是一天,其实只有一个小时,其中四十五分钟用来化妆,五分钟走到台上,在上面站八分钟,看完散场表演,再用两分钟退场。

南秋本来不想来的,她的新长篇正写到结尾,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但鸦鸦想存钱去看喜欢的歌手的演唱会。

鸦鸦不想一个人来,非拉着南秋同她一起。

可南秋第一天就出了错,她没穿惯高跟鞋,下台时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角,害得后面一连串的人都不得不因为她而停下步伐。

她们下场时要路过观众席的前两排,底下发出哄堂大笑,南秋脸都红了,可脚踝好像肿了,疼得厉害。她正焦急时,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直接隔着手套握住了她的手腕。

是今天某场话剧表演的主演,那场话剧是今晚所有节目中南秋最喜欢的一个——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主演长得好看。

而现在那位好看的主演正站在她的旁边,略微不耐烦地将她从地上扶起来,然后在众人的起哄声中,面无表情地把她搀扶回了后台。

他是真的面无表情。刚把南秋交给鸦鸦,他就松开了手。有男生从后面走过来,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可以啊,江北野,还知道英雄救美了。”

他嗤笑了一声,对男生的打趣不置可否,随手拎起旁边椅子上的背包,问男生:“回不回学校?”

直到两个人风风火火地走掉,南秋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还没有跟对方说一声“谢谢”。

鸦鸦狐疑地问她:“你什么时候认识江北野的,我怎么不知道?”

南秋坐在椅子上,把头上重得要死的头饰摘下来,望了眼镜子里自己惨不忍睹的妆容,想到方才江北野看到的就是这副模样的她,顿时觉得有些心如死灰。

“他不认识我。”她哭丧着脸解释。

鸦鸦在一旁嘀咕:“奇怪,以前从没见过他这么热心。”

但那晚的南秋算是在浔江出了名,各大自媒体公众号里面全方位地放出了她被裙子绊住摔倒在地的照片,以及后来江北野低垂着眉眼伸手去扶她的照片。

男生的轮廓明朗,眉目冷峻,许是难得露出这副温柔的模样,一时竟给人一种深情款款的错觉。

于是,那两天总是有人以来看南秋的脚伤好没好为由,同她打听江北野的事。

听到南秋说自己跟江北野并不认识,一个个脸上皆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

“哎呀,我们又不做什么,你说一下又怎么啦。”

南秋捏住自己的被子,她素来不懂得如何拒绝别人,来来去去也只会说一句:“我和他真的不认识。”

“怎么不认识?!”同学们大概也厌烦和她“打太极”了,靠在床杆上,嘴里咬着一根奶茶的吸管,“我已经打听过了,他是霖城人,霖城六中毕业的,你高中也在霖城六中读……你和我说说,你们怎么会不认识?!”

其实,她这句话讲得好没道理,一个学校那样大,哪怕是相邻班级的两个人,都不一定能认识,更何况江北野还比南秋高两届。

只是,没等南秋反驳,刚从洗衣房里回来的鸦鸦就先看不下去了:“你现在还跟江北野在同一个学校里呢,他怎么不认识你?!”

鸦鸦说话从来直爽,同学被她怼得脸色都冷了下来。那之后,南秋的耳根子总算清净了下来。

而直到三天后,她才又见到江北野。

那时她的脚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心里到底留了阴影。她不敢再上台,只好留在后台一边看节目,一边等鸦鸦。

江北野的节目开始时,鸦鸦她们刚好都去了换衣间换衣服,整个后台就只剩下南秋一个人。

中间有段戏用不着江北野,他下场休息,撩开布幔走下来时,南秋恰好正站在两片布帘的中间小口喝水。

化妆室里的灯是很亮的,但舞台与后台中间那一段没有灯。她的半张脸在光里,另半张脸在暗影里,整个画面看起来有些像某次江北野在画展里见过的一幅油画作品。

后台那样乱,她好像独自处在一个安静的世界里。江北野随手从地上捞起一瓶没有打开的矿泉水,慢悠悠地踱步过去。

“欸。”他叫她。

南秋立马站直了身体:“学……学长好。”

怎么惧他如猛虎呢。

江北野在心里嗤笑了一声,瞧见她的目光又投向了台上,不由得问道:“好看吗?”

“想知道后面的故事。”南秋想了想,答道。

她和他讲话时,总会莫名地紧张,全身的血液一齐往上涌,耳朵和脸颊都红起来。

江北野大概觉得有趣,不由得侧了侧头,漫不经心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3

“南秋,南方的南,秋天的秋。”

南秋又梦到她第一次见到江北野时的场景。

那时她还在念高一,元旦晚会之前,校话剧社在征集校园小编剧。南秋的文笔还不错,文章频频登上校报,于是理所当然地接到了话剧社的邀请。

去面试的那天,北方下了大雪,偏偏那天物理老师拖了好久的堂,她在下课后匆匆赶过去,路上还因为积雪太滑而摔了一跤。等她终于到达阶梯教室时,里面只剩下最后一个人在面试了。

她当时是真的很狼狈——头发被风吹乱了,脸颊被冻得通红,衣服上还被雪水弄湿了一小片。

负责面试的学长学姐看见她的模样,皆忍不住笑起来。其实大家也没有恶意,大概只是觉得她有趣,可她那时到底年纪还小,性子又怯懦,也不懂得讲两句漂亮话,将尴尬掩盖过去,只是直愣愣地站在那里,紧张兮兮地揪着自己围巾上的穗儿。她正手足无措时,忽地有道懒洋洋的男声带着点笑意地问她:“也是来面试的吗?你叫什么名字?”

直到后来面试完回到寝室,南秋才想起她那时太过紧张,甚至都没有好好跟那位好心帮她解了围的学长说上一声“谢谢”。

她好像总是忘记跟他讲“谢谢”,但他也不在意。他这一生帮助过的人太多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并不是一定要记得。

但被他帮过的人谨慎地将他的好记在了心里。

后来去话剧社工作时,南秋却始终没有再看见过江北野。某一次她终于忍不住了,同刚认识的学姐打听消息。学姐在最初的茫然过后,脸上很快露出了然的神色:“你说江北野学长啊,你也喜欢他?”

“不是,只是觉得该跟他说句‘谢谢’……”南秋嗫嚅着,否认的话说得有些心虚,也不知学姐听出来没有。

不过,学姐也没有多问,只是说:“他今年高三,要好好准备高考了,上次面试把他拉来,已经很浪费他的时间,排练什么的,自然不敢再叨扰他。”

南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几天后才晓得,原来那天社长特地将他拉来,是为了吸引更多的人来参加面试。

也是直到那时,她才知道江北野在学校里多有名。她从来不逛学校的论坛,也不关注八卦,舍友们每次提到江北野,都以“男神”代称,她没刻意打听过,竟然大半个学期都不知道她们口里的男神就是江北野。

那晚熄灯以后,南秋躲在被窝里认认真真地注册了论坛的账号,将首页有关江北野的帖子全浏览了一遍。

隔天恰好是周六,很多同学都回家了,南秋顶着巨大的黑眼圈去话剧社时,正好看见江北野抱了一个篮球在教室门口和学姐说着什么。

看见她来,学姐飞快地朝她招了招手,脸上又浮起八卦的笑容:“我把江北野学长给你找来啦,你现在可以好好对他说句‘谢谢’了。”

这场面真的有些尴尬,南秋的脸一直红到脖子根。江北野好像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把篮球移到另一只手上,转头问她:“谢我什么?”

南秋看着他,突然就想起前一晚看的帖子里,有个人引用了不知从哪里看到的一句话:“他可能没做什么,也可能多做了一点什么,就无辜地被你大爱一场。”

十七八岁的男孩子,爱穿黑色的棒球外套,细碎的刘海儿搭在额前,喜欢打篮球,耳机从来不离身,就连阳光好像也更偏爱他一点似的,留在他脸上的光影总是最好看的。

少女爱幻想,总觉得自己能得这样的少年郎另眼相看,于是一腔孤勇地扑进去。可事实上,这世间有那么多人,大多数人也只是自己世界里的主角罢了,而并非别人的。

就像江北野,她为他心如鹿撞,可他根本就不记得她是谁。

4

所以,南秋还是难过了一阵子的。

恰好几天后就到了元旦,晚会在学校的操场上举办,每个班级都有自己的固定观赏区域。

话剧社有节目,南秋也算半个工作人员,故而就没有和班级里的同学在一起,而是同话剧社的小伙伴们一直待在后台。

江北野也来了,他是前任社长,前两年话剧社的节目都因他被学校官网票选为“最受喜爱的节目”。虽然他不常来,但话剧社的同学们都很喜欢他。

表演结束后,社员们嚷嚷着要去聚餐。反正隔天不用上课,他们订了学校对面餐馆的包厢,饭吃到一半,学着小说里的模样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

南秋运气不好,输了好多回。她每一次都不敢选真心话,硬着头皮被罚喝了许多冰饮料。

他们的座位都是随机坐的,江北野正好坐在她的右手边。她不自在得很,半个身子都是僵硬的。

偏偏江北野一点也不了解她的处境,大概是看她实在喝了太多冷饮,微微沉思后,便将脑袋压低了些,声音里含着些许笑意地问她:“你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这么害怕被人知道?”

他是开玩笑的,可南秋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般,一时紧张得厉害。于是,那一局游戏,她又不负众望地输掉了。

江北野在旁边毫不掩饰地给她放水:“你选真心话,我来问,不会问过分的问题。”

他半个身子靠在椅子上,神色在温暖的灯光里显得有些温柔。

社员们一边警告江北野不可以放水,一边提醒南秋千万不要相信他的鬼话。

可她哪里能拒绝他,嘴巴先于大脑就直接选择了真心话。好在那一回江北野不知是良心发现了,还是怎么回事,竟然真的没有为难她,只是问:“你最近看的电影是哪一部?”

她好久没看电影,上一次看的还是罗伯莱纳执导的那部《怦然心动》——一个关于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的青春故事。

有人不老实,听完她的回答后,又得寸进尺地问她更相信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她酒量不好,刚刚不知是谁恶作剧,在她的柠檬汁里兑了点儿酒,她这会儿脑袋晕乎乎的,胆子也大起来,没有回答那位同学的话,反而问江北野:“学长呢?”

江北野问:“什么?”

南秋说:“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你选哪个?”

老掉牙的问题了,江北野也没放在心上,随口答了句“日久生情”,游戏就又开始下一轮了。

可南秋为他这句话而开心了一整晚。

舍友不明白她在开心什么,她就对舍友分析:“你看,他喜欢日久生情,就代表不记得我的名字不是因为不感兴趣,所以,我还有机会。”

舍友无言以对,只当她在讲一些醉话,摇了摇头,就又继续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服去了。

南秋没了听众,坐在阳台上哼了一会儿歌,就摸出英语课本来念,把单词表从头念到尾,又从尾默写到头——她喜欢的那个少年很优秀,所以她也要变得优秀才行。

女孩这一生头一次喜欢一个人,不知怀着怎样的信念,就这样莽撞地把满腔热忱全投了进去。

后来她再见到他,便是他高考之后的事了。

还是话剧社社长组的局,说是为他庆贺,恭喜他考入理想的学校。那天,六中话剧社的人全来了,人很多,他们包下了一整个酒吧,五颜六色的灯光照过来,她站在角落里吃东西,看到他被几个男生推到台上,让他唱歌。

他推托不过,便走上去唱了首周杰伦的老歌。他唱完后,大家一个一个走过去给他送礼物。南秋也准备了礼物,不贵重,是一台收音机形状的蓝牙音箱。

音箱还有录音功能,南秋悄悄为他录了句“毕业快乐”。她明明有千万句心里话想对他讲,可到了最后只能说这一句。

暗恋好像就是这一点不好,满腔爱意蓄在心里,却从不敢宣之于口,哪怕只是露出一点端倪,都会让人忐忑得不得了。

之后的两年,南秋破天荒地没再在宿舍里提过江北野。舍友们都以为她转了性,时间久了,也会好奇,问她是不是移情别恋了。

可哪里有“别”可恋。全世界有七十五亿人,有几个人像江北野一样呢?有几个人像江北野一样,又恰好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呢?

还是为他庆祝毕业的那晚的事了,那天他们散场得太迟了,学校有门禁,过了十二点进不去,一群人只好又浩浩荡荡地跑到KTV继续放纵。

南秋很少熬夜,没过一会儿就靠在沙发靠背上睡着了,夜间醒过来一次,大家还在唱歌,江北野却不知去了哪里。

她以要去卫生间为由走了出去,看到他靠在门边正和人打电话。他的语气好温柔,叮嘱电话那头的人早点休息,不要熬夜。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温柔的他,一时愣在门边忘记动作。他挂了电话走过来,侧着头问她:“小学妹睡醒啦?”

南秋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许是夜色太深了,而她的醉意还没散去,她鼓着勇气问他:“学长在和女朋友打电话吗?”

她这问题有些逾矩了,声音也颤抖得厉害,好在周遭太吵闹,他没发现她的异样,只是说:“还不是女朋友。”

他虽然说“还不是”,但眼里漾开了层层笑意。南秋想到有一回高三年级和高二年级进行篮球比赛,他作为队长带领大家赢得比赛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笑的。

当时舍友还笑她:“人家打赢了比赛,和你有什么关系?”

南秋没有回答。

因为喜欢一个人,只是听到他的名字,就已经忍不住眼带笑意了啊。

5

南秋再见到江北野,便是在浔江的那个小剧场里了。

一共见了两次,第一次她脸上化了很厚的妆,在台上崴了脚,他把她搀扶回后台。那时他没有认出她,她将原因归结到她自己都不忍直视的妆容上。

第二次她特地没化妆,穿了好看的裙子,瞧见他往后台走的时候,选了一个好看的角度坐在那里。她没有看他,可心全在他那儿。那次他果然走向了她,她想:他会说什么呢?好久不见,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或者是,你也考到浔江来了啊?总之,都是些寻常的问题,她对他从来不敢奢望太高。

可他问:“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那天晚上,南秋在微博上看到一个问题,说偷偷喜欢一个人,能到什么程度?有个人回答说:“大概是,见了他十分欢喜,却自抑得恰到好处。”

又有人说:“明知道他有女朋友,却还是幻想自己的余生里有他。”

许是暗恋的人都有着一样的心情,她觉得那些话语一字一句都是在说她。

——日夜不分地努力学习是为了靠近他,远离家乡跑到千里之外的浔江读书也是为了靠近他。

甚至——高三那年暑假,知道他已经和当初那个女孩分手的消息时,她第一反应居然是为他难过和心疼。心疼到从他们共同认识的人口中得知他那两年迷上了摩托车,那年夏天会在渚城有一场比赛时,她想也没想便翻出自己的积蓄,坐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火车去看他比赛。

渚城好热,太阳炙热地烘烤着大地,她第一次出远门,连防晒霜都不晓得带来一瓶,只好去附近的超市里随便买了把遮阳伞,孤零零地站在赛场外为他加油。

没想到赛场外还有别人也在喊他的名字,全是一些年轻女孩子,像追星一样,把他的名字和照片印在手幅上。看她手上什么都没有,那些女孩子还热情地塞给她一幅。

后来比赛结束,他离场时路过她们,她当时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心想:他会不会认出她?倘若他认出来了,她该怎么说?就说我来渚城旅游,顺便看一看你的比赛……

还没等她想好,女孩们便一拥而上,她被挤到最后面,看他冲大家摆了摆手后,便一头钻进了车队的车里。

许是太疲惫了,那晚她在酒店里睡到天昏地暗,直到隔天中午才醒。没想到微博热搜里竟然有了他们昨天比赛的新闻。她第一次看这种比赛,什么都不懂,支撑她看下去的,便是每一次从她面前飞驰而过的他。

其实连脸都看不清,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形,就像这么多年,他亦是这样从她的生命里呼啸而过,溅起了飞扬的尘土,可他从不记得自己的生命里有过她。

6

南秋大二这年,江北野念大四。

他们班举办毕业聚会的那晚,南秋恰好和鸦鸦在同一间餐厅里吃东西。

她进门时遇见他的同学,才知道他们在楼上的包厢里聚餐。

那位同学是校学生会文艺部的,同南秋关系还不错,见她和鸦鸦也在,便问她们要不要一起去楼上坐一坐。

整个二楼都被他们包了下来,包厢好大,她冲动地跟了上去后,才觉得不好意思——人家在举办同学聚会,她们跟上来算什么。

好在也没有人注意到她们,鸦鸦便拉着她一起坐在角落里吃东西。

没想到聚会到中途,居然有人去和他表白。南秋那时刚喝下一口芒果汁,差点呛到自己,杯子都忘记放下,就那样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他的反应。

她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蹭在杯壁上。江北野显然也没料到会出这种状况,微微愣了愣,想了好久,才说了一句“对不起”。

女孩虽然早就猜到会是这种结果,但眼泪还是没有忍住地掉了下来。

包厢里的气氛一时凝滞起来,江北野从口袋里摸了个烟盒出来,想了想说:“我去一下卫生间。”

但事实上他并没有去卫生间,后来南秋在餐厅的天台上找到了他。

盛夏的夜晚天色极好,天很黑,没有云,星星一层一层地铺展在天幕上。

只是月亮却不是圆的了,是下弦月,弯弯的,像一把镰刀,被众星捧着挂在天际。

听到脚步声,江北野才回过头来,见是南秋,脸上露出一点诧异的神色来。

南秋心说他肯定又不记得我了,才大着胆子跑上来,想着就和他这样互不打扰地一起看一看星星也好。

不料,她一只脚刚踏上来,江北野就突然叫了一声:“南秋啊。”

他说:“我那天回去翻了翻以前的照片,发现我们高中的时候居然就认识,你是不是也不记得了?”

南秋个子小,站的位置也比他低,仰着头看着他。明明每一次他不记得她名字的时候她都没有哭,却因为他这一句“南秋啊”而泪流满面。

天台上没有点灯,只有来自星月遥远的光还在为他们照亮,江北野轻轻低着头,脸上还有一点“你肯定也没想到我们居然那么早之前就见过”的笑容。南秋低下头,抽了抽鼻子,不敢让他察觉到自己的异样,只是说:“这、这样啊。”

“是啊。”江北野拎了一张凳子坐下来,微眯着眼看着天空,大概分别在即,心里难免冒出了些矫情的情绪,譬如,这一晚的江北野,就显得格外温柔。

他说:“缘分很奇妙。”

南秋心里的潮水涨了上来,根本就压不住,她好像被人打开了泪腺的开关似的,眼泪一直不停地往下淌。为了不被他发现端倪,她也不敢往前走了,索性就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声音里也有了哭腔,不敢说更多的话,闻言,只好附和着应一声:“是啊。”

之后两个人就没有再说话了。

散场时,有同学找过来,见他们两人居然无言地坐在这里看星星,起哄着问他们是什么关系。

江北野嘴角带着笑,想了一会儿,说:“旧友。”

他们的关系好像因为这一个形容突然就近了好多。

江北野毕业后,便一直跟着剧团在各个城市进行巡演,每一次回浔江,都要请南秋吃一顿饭,然后两个人会沿着江边散步。

晚上八点以后,江边会有人放孔明灯,有时南秋也会买一盏来,和江北野分别拽着两头,奔跑着将它放飞。

好多人会在灯上写愿望,但南秋从来不写,江北野也不写。

又过了一个夏天,南秋的生日前夕,恰好那几天江北野会在浔江停留。

鸦鸦每日为南秋的爱情着急,恨铁不成钢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表白呀?”

南秋抿着唇,想知道他喜不喜欢自己,又怕表白被拒后,眼前平和的状态也被打破。

鸦鸦便说:“你总不能一辈子就这样默默地喜欢着他呀。”

鸦鸦为她想了好多表白的法子,最终让她在生日那天和他一起去放孔明灯,然后在灯上写下表白的话。

可那晚南秋拿着一盏孔明灯在江边等了好久,却始终没有等来江北野。直到路灯都灭了,人群都散去,她才在黑暗里独自放飞那盏写满了她年少心事的孔明灯。

几天后,她才接到江北野的电话。他说恰好那天他的前女友那边出了点状况,他一直在忙那边的事,直到今天才有空给她补一句生日快乐。

他说:“祝我们南秋一生平安,万事顺意啊。”

南秋攥紧手机,根本听不进他的祝福,只是问:“和好了吗?”

江北野问:“什么?”

南秋说:“你和她重新在一起了吗?”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了,情绪怎么也藏不住,江北野停了很久,才回答她的问话。他说:“是啊,我准备申请一下研究生,再去英国读一年书,她正好也在那边……”

他絮絮叨叨,同她讲起自己的未来计划。

南秋把手机开了免提功能,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咖啡好苦,她心绪烦乱,忘记加糖和奶。

鸦鸦从门外走进来,听到江北野的声音,正想骂他两句,陡然却看见南秋脸上全是眼泪。

所有的话被咽到喉咙里,她清了清嗓子,有些生涩地叫了声江北野的名字。男生立马停止了话题,问:“怎么?”

鸦鸦说:“刚刚南秋的男朋友来找她,让她下楼给他送书过去,忘记拿手机,你们下次再聊吧。”

窗外蝉鸣悠扬,一整个夏天就这样在它们的叫声里匆匆过去。

对面安静了好久,才传来低低的一声:“好。”

他话音刚落,鸦鸦就直接挂断了通话。她靠在旁边的置物架上,看着南秋,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

外面竟然下起雨来,雨声滴滴答答地打在屋檐上,鸦鸦想了想,说:“快立秋了,夏天要过去了啊。”

7
就这样不知又过了几个夏天,有一次南秋在某家书店里办签售会。那天来的人很多,签售开始之前,她站在台上的时候,突然看到人群里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时她和江北野已经许久没联系,那日他戴了墨镜,头始终低着,但她依然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的心怦怦直跳,脸上的表情几乎要维持不住,脑海里还没天人交战完,为他想好突然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就见他突然低下头,同旁边的女孩说了句什么。女孩的双手握住他的手臂,显得亲密又自然。

后来签售的时候,江北野也没过来,他身边的那个女生倒是来了。他的女朋友和她想象中有些不太一样,看起来年纪不大,笑起来有虎牙和梨涡。给女生签书时,除了名字以外,她多签了一句话:祝你一生平安,万事顺意。

那年他给她的祝福,她又如数送给了他。

女孩显然对这额外的祝福有些惊讶,一连说了好几句“谢谢”,蹦蹦跳跳地跑到江北野的面前跟他邀功。

他们本不是特意来参加签售会,只是闲逛时听闻这里有一个笔名为“知秋”的作者在办签售。江北野想起许久以前他还在浔江读大学时,在那里的小剧场里演过一个故事,当时的剧本是他们在网上征集的,他记得那人的笔名也叫知秋。

当时南秋还表示过对故事的后续有些好奇,可后来她再也没来小剧院看过他们演出。

他转过身,女孩连忙扶住他的手臂。

成为他的护工是简璐的第一份工作,她以前从未照顾过盲人,于是万分小心,一点也不敢出差错。

江北野却被她的过分小心逗笑了,刚想跟她说自己又不是什么玻璃人,就听女孩欢天喜地地说:“你喜欢的这个作者人真好呀!”

她总是喜欢大呼小叫,江北野没放在心上,问道:“怎么了?”

简璐说:“想知道的话,你得先告诉我,你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记得你以前是看得见东西的,对吗?”

她的年纪是真的小,说起话来总是口无遮拦的。好在江北野并没有生气,他在微微的愣怔过后,便有些无奈地说:“有一年,我当时很喜欢的女孩过生日,我那天临时有点事,去得迟了,偏偏手机也没电了。为了赶在零点之前见到她,我摩托车骑得太急了……”

他的语气很淡,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讲起这样的话题,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不过,也幸亏只伤到了眼睛,不然,你今天恐怕就没法见到我了。”

简璐撇了撇嘴:“那你喜欢的人呢,她因为你眼睛看不见就离开你了吗?”

“她啊……”江北野说,“她不知道我眼睛出问题了。”

“为什么?”

江北野说:“没必要告诉她。”

“为什么没必要?”

小女孩问起问题来没完没了的,麻烦得很,江北野揉了揉眉心,有些不耐烦了,转移话题道:“你刚刚说我喜欢的作者人真好,她做什么了?”

简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题跑得太远了,把书递到江北野的跟前说:“我刚刚并没有特别要求,她居然给我签了个特签!”

“哦?写了什么?”

简璐边走边念:“祝你一生平安,万事顺意啊。”

江北野的脚步倏地一顿。

那边签售会快要结束了,有人问起南秋青春是什么。她想了好久,断断续续地说了许多话,声音在喧哗的人声里,显得有些模糊。

她说:“青春啊,大概就是某一年夏天,我为一个人淋了一场雨,生了一场大病,我被自己的爱感动得不行,觉得他肯定也会被我的一片真心打动。”

“但事实上呢——”

事实上,他根本就不知道我曾为他淋过那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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