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将踏上旧时的归途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你将踏上旧时的归途

文/长欢喜

00.这个故事,我早就看过了

S市的十二月雨雪不断。晚风呼啸刮过,似乎是发了狠,想要将两旁的树枝都折断。

宁初九穿了件草绿色的厚呢绒外套,独自一人前往剧院去看话剧。这一张票她提前五个月就买好了,却因为该剧太受欢迎,她仍旧没能抢到好座位。

座次偏后,她在心里计算着自己能不能看到那人的脸。

冷不防地,一双手忽地拦住了她,未及她反应过来,便有一道略显苍老的嗓音问:“请问,你还有多余的票吗?”

这一场剧名叫《旧途》,讲的是一对青梅竹马破镜重圆的故事,来看的人大多都是小女生,宁初九倒是没想到会碰见一位老爷爷。

“没有了,只有这一张。”片刻的怔愣过后,她有些遗憾地答道。

老人听见她的话,眼里瞬时便露出了一抹失望之色,转身又去问别人:“请问,还有多余的票吗?”

宁初九心中一动,问老人:“您很喜欢这个故事?”

“是吧。”

“那我把我这张票送给您好了。”

“你不看了?”老人诧异。

“不看了,”宁初九说,她看了看剧院的方向,“这个故事,我早就看过了。”

01.小九师姐你好,我是阮江临

宁初九在十二岁这年,就开始接触话剧了。

她爷爷是老话剧演员,退休以后就一直住在八宝胡同,许多慕名而来的年轻人找他拜师。

宁初九从一岁到十一岁之间都跟父母在S市生活,到十岁时,老爷子突然心血来潮,说让她日后跟着他,可以少染点铜臭气,熏陶熏陶艺术气息。

宁初九的父母虽然心有不舍,却也不好拒绝老人的心愿。

而宁初九甫一回到八宝胡同,就成了阮江临的贵人。

说是贵人一点都不为过。

那时宁老爷子早就言明不收徒弟了,阮江临来得太晚,即便是三顾茅庐也没能让宁老爷子改变心意。宁初九回到八宝胡同的那天,正是阮江临第四次前来拜访。

宁初九年纪小小,花痴的本性却已经显露无疑。见阮江临一个人站在院前的梧桐树下,白衬衫的袖子卷到臂肘,风一吹过来,额前碎发遮挡住眼睛,隐隐约约露出的,也是一眼清冽之色。

阮江临长得好看,用宁初九那时贫乏的词汇来形容,也就“春花秋月”“风姿卓越”这一类美好的字眼能配得上他。

她那时不知阮江临还不是爷爷的徒弟,见他在树下站着,有心想跟他搭讪,又顾及着自己身为女孩子家的那一点矜持。想了半天,她还是决定回头问爷爷:“这也是您的徒弟?”

“是!自然是的。”宁老爷子见自家孙女儿双眼发亮,否定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路过阮江临身边时,他到底眉毛一挑,心情大好地破了自己的例,不冷不热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阮江临。”阮江临站直身体,吐字清晰,不卑不亢。这倒令老爷子刮目相看了几分。先前因为孙女喜欢而破例的那一点别扭消失殆尽,他捏了捏宁初九的手,脸色缓和地道:“进来吧。”

经过两人这么来回的对话,宁初九也看出了些许端倪。她歪头打量了一下阮江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贼兮兮地就朝对方伸出了手:“你好,我是你的小师姐,小九。”

她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压根儿看不出来阮江临至少比她大了三四岁。

阮江临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但宁初九这话说得笃定,脸不红心不跳的,而他又对她的身份毫不知情,便只好抿住唇,忍了笑意,学着她的模样反握住她的手,嗓音清亮而柔软。

“嗯,小九师姐你好,我是阮江临。”

宁初九抬头看了眼宁老爷子忍笑忍得通红的脸,心里像开了花。

02.阿阮你生气了吗

阮江临其实比宁初九还要大四岁,但许是初见时便奠定了两人日后相处的基调,所以在往后的那么多年里,阮江临一直喊宁初九师姐。

因为他们两个人年纪都不算太大,还是学生,所以除了定时来学习话剧之外,他们最主要的任务其实还是在学校里上课,好好学习。

他们读的那所学校从小学一直办到高中。宁初九读六年级的时候,阮江临恰好读高一。因为再大些的师哥师姐都搬了出去,各自站到属于自己的舞台上大放异彩去了,所以那几年八宝胡同里的宁家大院里,就只有包括宁老爷子在内的三个人居住。

大抵每个小孩子都很喜欢跟比自己大一些的人在一起玩,况且阮江临又生了一副好相貌,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所以那几年宁初九就十分喜欢缠着阮江临。

高中放学比小学晚,宁初九每天下午都会背着书包跑到高中部,到阮江临的班级门口等他。以至于到后来,阮江临的同学几乎全都认识她了,每每见到她,就揶揄阮江临,说“你家小妻子又来找你了”。那时宁初九尚不能完全理解“妻子”的含义,但瞧见阮江临瞬间涨红的脸,下意识地就想反驳:“不是,不是妻子。”她说得一本正经。

同学们就问:“那是什么?”

“是师姐。”宁初九说,“我是阿阮的师姐。”

而他们这对“师姐弟”第一次合作,是在宁初九初二这一年的元旦。

那年阮江临已经读高三,学业繁忙,原本是不需要再出节目的。可和宁初九搭档的那位男同学在晚会开始前一天临时有事请了假,她找不到人顶上,最后只好将主意打到了阮江临的身上。毕竟她和阮江临从小一起学习话剧,两人几乎将所有的剧目都练习过一遍,这会儿也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排练。

然而那场剧最后还是演得乱七八糟。因为戏服的尺寸是根据那位男同学的体型做的,而阮江临长手长脚,个子要高得多,那身衣服套在他身上,总显得不伦不类。宁初九无论如何也绷不住笑,就连台下的观众也忍不住跟着笑,最后阮江临生无可恋地说了一句:“你们就当我们演的是一场喜剧吧。”说完就扯着宁初九匆匆下了台。

到了后台后,宁初九又笑了一会儿才停下来。瞥见阮江临黑着脸的模样,她心神顿时一凛,伸手戳了戳阮江临的手臂:“阿阮你生气了吗?”

阮江临抬眼看他,头顶的吊灯在他眼里映出细细碎碎的光,他抿唇轻轻笑道:“是啊,我气死了,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出糗。”

他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宁初九便知道他并没有真的生气,但她仍是走过去,抱住他的手臂,轻轻摇晃着说:“等下我们晚一点回去,我有个惊喜要给你。”

03.直接戳到了他的心窝口

散场时,已经将近十二点了,晚会是在大礼堂里举行的,这会儿人潮散尽,偌大的房子里便显得格外冷清。

冬夜天寒,宁初九裹着厚重的羽绒服,将阮江临从后台拉出来。散场时礼堂里的灯全被打开了,这会儿灯火通明,宁初九走过去,将观众席的灯全部摁灭,只留下舞台上一束聚光灯。阮江临靠在一旁的柱子上,见状挑了挑眉毛。宁初九指指第一排最中间的那个座椅,嗓音不知为何有些发颤:“你坐到那里去。”

阮江临于是就起身,低笑着说了一句“遵命”。

宁初九比他小好几岁,他是把她当妹妹一样宠着的。他低头如是想着,等再抬头时,却见宁初九将羽绒服脱了下来,露出里面一件红色的裙子,大约是她中途以去卫生间为由换上的。

空气真的太凉了,外衣刚脱下来,宁初九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阮江临下意识地站起身子,走过去将她的羽绒服拿起来,有些闷闷地斥责她:“你不冷的呀?”

宁初九却一瞪眼:“你放下!”

阮江临在原地站着不说话,宁初九又软下了声音问:“几点了?”

阮江临抬手看了一眼表:“十一点五十五分。”

宁初九点点头,又转身去拧开音响,一首旋律悠扬的古风音乐立时响在耳边。宁初九脸上微微泛红,没敢直视阮江临,只颤着声音说:“我刚学的,你……你不许嫌弃!”

说完,她和着音乐便开始跳起来。

红裙在阮江临眼前翻飞,他抿唇,往后退了两步。宁初九从来没有舞蹈功底,这一场舞跳得也并没有多美,甚至四肢还有一些僵硬。

阮江临后来每每回想起今天,却又觉得这晚的宁初九格外好看,如同一把钝刀,突然磨光了刀刃,一击毙命,直接戳到了他的心脏正中间。

阮江临心思翻转,也不知音乐是何时停下来的,而女孩正站在舞台中央,所有的光都打在她的脸上。因为要上台,她今天化了一点儿妆,这会儿又穿上了色彩浓烈的裙子,一向素淡的脸上竟然也添了些许小女人的妩媚来。

阮江临揉揉额头,又不由得失笑,微微有些不自然地转过头,却突然听到女孩唤道:“阿阮。”

阮江临不得不再次转回头,“嗯”了一声。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他听到宁初九说:“祝你生日快乐。”

音乐大抵是宁初九事先就调好的,在她这句话落音时,音响又开始欢唱起来,是宁初九自己录的生日歌。她是南方人,嗓子软得不像话,歌也唱得糯糯的,戳得人心口泛软。

阮江临愣怔片刻。更小一些的时候,他几乎没有过过生日,直到遇见宁初九以后,她每一年都会变着花样跟他说生日快乐,然后追着他问,她是不是这一年第一个跟他说生日快乐的人。

阮江临低垂着头,不知想到了什么,须臾忽然叫她:“小九师姐。”

宁初九长长地“哎”了一声。

阮江临用手抵住嘴唇,万千言语被尽数咽了下去。他侧了侧头,嗓音里压了一点笑意:“有没有人跟你说过——”

宁初九问:“什么?”

“……你五音不全。”

“啊喂——”

04.你还会回来吗

宁初九和阮江临相识以来,第一次长久地分开,是因为阮江临考上了B市的大学,要去那边读书了。

B市离他们生活的这座小城有些远,即便坐高铁,也要六、七个小时才能到。宁初九和爷爷一起将他送到高铁站,宁初九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废话。最后还是宁老爷子扯了扯她的袖子,轻笑着斥道:“阿阮可比你懂事多了,用得着你嘱咐这么多吗?”

宁初九扁扁嘴,闷在一旁就不说话了。

车站里人很多,熙熙攘攘地挤压着他们。阮江临将宁初九护在一方小小的角落里,少年身上总有一股清淡而冷冽的气息。宁初九心里难过,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眼睛明明都红了,却还是强忍住泪意。冷不防头顶的人突然闷声笑起来:“小九师姐。”

他一个大男生,这样叫一个比自己小的人师姐,也丝毫不觉得害臊。宁初九却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这会儿忍不住就红了脸,抬起眼睛看他。

阮江临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这么难过干什么?”

宁初九怯怯地看着他:“你真的还会回来吗?”

阮江临一顿。

宁初九虽然平日里总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却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毕竟和阮江临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她老早就知道阮江临的爸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而他的妈妈在他初来八宝胡同的那一年改嫁到了B市。那时他一次又一次地等在八宝胡同,请求宁老收他为徒,并不是因为他对话剧有多么热爱,他不过是不想跟阮妈妈一起去B市罢了,所以急切地想要在这座小城找到避风港。而那时宁初九的出现,对他来说无疑是密布的乌云里乍然泻出的那一抹天光。

见他没有说话,宁初九扯住他的袖子,又问了一遍:“阿阮,你还会回来吗?”

嗓音里的泪意到底是掩饰不住了,她低泣了一声,而后垂下头,不愿让他看到自己此时的模样。

后脑勺突然被一只大手按住,宁初九的脸一下子就贴上了阮江临的胸膛。正是夏末,天气依旧很炎热,宁初九觉得好似有一枚烧得火红的烙铁烫到了自己的心脏。她抬手,环住少年,听到他叹息着说:“小师姐,你可要等我。”

他没说会不会回来,却说让她等他,宁初九的眼里一下蕴满了笑意,用力点了点头。

那时风光太好,而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具有着各种不确定性的,哪怕他们此时说得再好,心再坚定,却还是有可能会错过彼此。

05.我就是太想你了

宁初九是在她高二这年冬天搬离八宝胡同的。

那时已经是阮江临离开的第三年,这期间他曾经回来过,而宁初九亦去B市找过他。

他考进的是一所戏剧学院,学校里长得好看的男生女生特别多。宁初九第一次去找他时,看得眼花缭乱,原来的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已经长成少女的模样,正是心思细腻而又格外敏感的年纪,到了这种时候,就免不住有些自卑。

对比那些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女孩子,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灰头土脸的丑小鸭。这种情绪压得她瞬间兴质寥寥,见她拢拉着脑袋,阮江临眉头一皱,问她:“你怎么了?”

宁初九说:“阿阮,你有喜欢的女孩吗?”

阮江临一愣,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有的。”

宁初九心口一窒,甚至都没敢问他喜欢的人是谁,长相如何,性格又如何。直到临走时,她才跟他说:“爷爷近来身体愈发不好了,如果你有时间,就回来看看,他很想念你。”

她这话说得郑重,阮江临亦认真地点了点头,可后来阮江临却始终没有再回去过。

宁初九是在这一年十一假期时去的B市,而秋天刚过,宁老就过世了。

宁初九哭得眼睛肿到睁不开,整日整日地呆在爷爷的房间里不愿意出来,她的爸爸妈妈担心她在这里留得越久,触景生情,就会更加难过,索性直接将她带回了S市。

直到半个月后,宁初九的情绪才稍微有一点好转,总算开始关注外界的事物了。而她醒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阮江临打电话。她想质问他为什么没有回来,想质问他为什么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不在旁边……可理智回笼以后,她又不得不告诉自己,阮江临只是爷爷的一个徒弟而已,他没有义务非要应约来见他最后一面,没有义务要为他悼念,更加没有义务在她最最难过的时候来安抚她。

阮江临的电话接通,是在深夜,他那边静得不行,就连墙上钟表转动的声音仿佛都能通过电波传到宁初九这边来。几乎在听到阮江临声音的那一瞬间,她的眼泪就止不住了,那些质问的话早就被她收了回去,她讷讷地抓着电话,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阮江临似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轻声开口:“小九师姐,你怎么了?”

宁初九咬咬唇,半晌却问道:“我报名了一个话剧比赛,初赛时你跟我一起演好不好?”

她用力压住泪意,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阮江临轻轻皱眉,又问了一遍:“你真的没事吗?”

“没有。”宁初九吸了吸鼻子,又说,“我就是太想你了。”

她这话说得不假,她的确十分想念他,想和他见一面,想和他说说话,想向他讨来一个拥抱。

听筒里一时陷入寂静之中,许久,阮江临才说:“好。”

宁初九没反应过来,“诶”了一声。

阮江临于是就笑说:“你不是说让我跟你一起参加比赛吗?”顿了顿,又问,“排练的时候,我去找你,还是你来找我?”

“我去找你吧。”宁初九连忙说。

阮江临停了片刻:“你不用上课吗?”

宁初九想了想,说:“我爸妈帮我请了补课的老师。”

06.我只是要你知道一件事

其实比赛的地点也在B市。

宁初九在隔天就坐车去到了阮江临所在的城市,冬天的B市格外冷,她从出站口出来时,外面正在下雪。阮江临撑着一柄黑伞站在人群里,长身玉立,格外的引人注目。

看到宁初九,他抬步朝她走过来,直到伞布遮挡住她头顶簌簌落下的雪花,他才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触了触宁初九露在外面的手掌:“冷不冷?”

宁初九冻得浑身都在打颤。

阮江临皱皱眉,从脖子上扯下围巾,绕到宁初九的脖子上。这动作他以前常做,顺手得很。

心里忽地泛起一点酸酸涩涩的感觉,胀得宁初九眼眶泛红,她慌忙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情绪,那一瞬间她几乎快要忍不住将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他了。

她心里还在气他的不守约定,可感情的天平却忍不住一点一点朝他倾斜。她似乎总无法抗拒他,无论是多年前在八宝胡同那棵梧桐树下她佯不经意地为他求情,还是这么多年的牵牵绊绊所带给她的满心喜欢。

她和他到底是老搭档了,又有多年的感情做铺垫,即便参加比赛的剧目是他们两个原创的剧本,而又因为时间紧急,他们没有来得及多排练几次,但初赛依然毫无悬念地通过了。

收到比赛结果的那天,宁初九兴高采烈地拉着阮江临去庆祝。

那天刚好是圣诞节,整个城市被装点得格外热闹,穿着圣诞服的年轻人穿行在长街中央,不断为路过的人派发小礼物。宁初九心里好奇,故意蹭到“圣诞老人”的身旁问:“可以给我一个礼物吗?”

来领礼物都是小孩子,她站在一群“小矮人”中间格外醒目,阮江临抬手捂住脸,另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一脸“你不要再丢我的人了”的表情,一把将她从人群里扯出来。宁初九猝不及防,一头撞到他的胸膛上。阮江临身上穿着特别厚的羽绒服,她的头挨上去时,感觉又软又温暖,她忍不住就蹭了两下,耳朵被两只凉凉的手指捏住:“怎么跟只小猫似的?”

他压低了嗓子,语声里含了三分笑意,格外地撩人。宁初九脸一红,旁边那间小清吧里开始唱起张悬的歌——

“我只是要你知道一件事,就是我爱你。”

唱歌的人嗓音格外好听,轻而易举便穿越人潮将歌声送到她的耳朵里,宁初九抿抿唇,半晌问阮江临:“要去喝酒吗?”

宁初九酒量差,酒品也差,才一杯伏特加,就将她灌醉了。醉了以后,她扯着阮江临的衣服不肯放手,过了一会儿,又走到台上,非要唱歌。唱什么?吉他被拿起,她却只神经质地不断重复一句词——我只是要你知道一件事,就是我爱你。

女孩的眼里亦然上了几分醉意,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她才唱了几句,酒意就彻底涌上来,霸占了她的所有神思。记忆的最后,是一双手揽住她,将她笼到怀里,橘子汽水的气味钻入鼻孔,耳畔响起圣诞乐,和着头顶的人轻轻的叹息声。

她抱住他的脖子,轻声呢喃:“阿阮。”

头顶的人“嗯”了一声,热气喷洒在她的脖颈儿。

“阿阮,”她又叫了一声,耳畔人声渐渐远去,她睁开迷蒙的双眼,好半晌才又继续说道,“我要走了哦。”

07.你为什么没进去

“嘿,我要走了哦。”

舞台上此时也在上演这一幕。宁初九坐在剧院旁的咖啡店里,举着手机塞上耳机看刚刚结束时去到现场的人在微博里发的小视频。只是博主的座位虽然靠前,但手机屏幕到底太小了,宁初九将脑袋往前凑了又凑,却还是看不清舞台中央那人的脸。

她真的太久没有见过他了,自从那一次分别后,她和他就再也没有联系过。那年她的离开是早就计划好的,而她那时赶赴北国与他相见一场,原本也就是为了告别。

宁父的工作调动到了日本,而她和妈妈自然要跟着爸爸一起前往。更何况,在那之前,她刚因为爷爷的过世,已经斩断了她对这里的所有牵念,与其留在这里让自己深陷泥淖更加无法自拔,倒不如提前潇洒地离场。

她走时没有告诉阮江临,而那晚她借着歌词的告白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听懂,假如听懂了,又为什么没有给予她回应?

视频不知何时已经播到了结尾,宁初九的神思却一下子飘得有些远。

其实她离开的那天,阮江临或许并不是全然不知情的,她在到达东京后,打开手机时,曾看到他发来的短信,是在好几个小时之前发的了,询问她现在在哪里。宁初九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却没有回他的短信。

之后再听说他的消息,便是在新闻里。他的戏演得好,因为年纪小,虽然还没有拿过什么大奖,却获得了业内前辈的一致看好。

她那时窝在东京的阁楼里回忆与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小的时候含着石头练台词,两人面对面夸张地表演,偶尔有一幕,男女主角互表爱意,那时年纪小小的她天真不知事,少年却羞得脸通红,却还是硬着头皮跟她对戏。

她被回忆装点得心脏酸酸胀胀的,手指往下滑,又刷到他疑似恋爱的信息。她点开那张捕风捉影的照片,女孩正和他拥抱,笑得格外灿烂甜蜜,而他背对着镜头,看不见表情。

她的心脏顿时一沉,晚饭没有吃下去,到深夜时,才鼓起勇气拨通了他的电话。她早就换号了,许是因为不认识她的新号码,他过了许久才接通,声音清清泠泠的。睡前故事

“喂?”

他才发出一个音节,宁初九就立马吓得屏住了呼吸,她不敢说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电话那头的人又“喂”了一声,却没有挂了电话。空气里只余下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很久,阮江临才淡淡地唤道:“小师姐。”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把那个“九”字去掉了,单单叫她“小师姐”,平白又多了几分缱绻亲昵的味道来。

宁初九呼吸一滞,惊慌地摁了挂断键。墙上的钟表仍旧不知疲倦地“滴答”响,而阮江临的电话却没有如她所愿地再拨过来。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又忍不住失笑,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大抵都是这样,在心里劝自己千遍万遍要放弃,可心底到底还是难免会有一点点的期盼。

——盼望他回头,盼望他垂青。

她想得入神,随手端起桌子上的咖啡送入嘴边。她在这里坐得久了,咖啡早已经凉透了,她被冰得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却感觉头顶忽地罩下一大片阴影。

来人身上裹了风雪,阵阵寒气四散溢开,她还未及抬头,冷不防听到一把清雅的嗓音淡淡问道:“宁初九,你为什么没有进去?”

08.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街道上行人渐渐少了,长长的路上只零星立着几盏路灯,雪不知下了有多久了,阮江临没有撑伞,附近的商店都关门了,而他带来的那唯一一把伞此时正在宁初九的头顶。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脑袋一时乱得不行。她想不明白他是如何得知她在那间店里的,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乖顺地就跟着他走了。这会儿才回笼的意识促使她停下了脚步,她抿了抿唇,许久才轻声唤道:“阿阮。”

阮江临回过头来,他们中间隔着长长的距离,谁也没有往前走一步,宁初九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怎么知道的?他从南门转到东门,又从东门转到北门,剧院周围的商店快被他翻了个遍,只要她还在附近,他就一定能找到她。

阮江临拂了一把头顶的雪,笑得有些漫不经心:“可能因为我比较聪明。”却是用一句话就将自己的所有努力悉数抹去。

宁初九停顿了一会儿,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我回国了?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又是怎么知道我没有进去的?”

她一连三问,阮江临脸上的笑终于出现了裂缝。雪越下越大了,他想了想,忽然抬步,往她的方向走去,天地间所有的事物都被白茫茫的大雪覆盖住。

阮江临在距离她一米之远的地方停住。

“上次你给我打电话,我找人在你手机里植入了一个病毒,你离我近了,我那边有提示。”

至于如何就这般笃定她一定会回来找他……其实他也不确定,他不过是跟时间打一个赌,跟她打一个赌,赌她对他的喜欢究竟有多深,赌自己究竟能够等她多久罢了。

他云淡风轻地解释着自己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的原因,话音落时,又轻笑了两声,紧接着问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挑起眼角看她,灯光在他眼底萦纡闪耀。

宁初九咬住唇,问他:“为什么?”

少年突然再次跨步向前,轻轻弯腰钻入她的伞下。他个子高,她才堪堪到他的肩窝口,她想抬头看他,脑袋却被他用力压下。

“你先别看我。”他将嗓音压低,喉咙有些哑了,“那年我之所以没有及时出现,是因为出发那天,火车站突然出事了……你应该也有看到新闻。我也受了点伤。”他的语调有些别扭,又显得极为漫不经心。

宁初九身子一颤,又听到他微微叹息着说道:“至于为什么做这些……”他轻笑了一声,有些自嘲地反问,“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那年她问他是否有喜欢的人,他回答说有的,他那时目光专注,还以为她会懂得他无声的欢喜。

那天夜里她给他打电话,他没有回复,是因为想要给她时间让她自己想通,坚定地朝他走来。

那张看似暧昧的照片,不过是因为照片的女主角对他讲,“你想不想刺激一下你喜欢的女孩,让她行动快一点?”

包括这两年里他不知疲倦地活跃在舞台上,也只是为了时时提醒她不要忘记他。

他煞费苦心,步步为营,如今终于发现她回头的踪迹,自然不肯轻易再将她放走。

他此时站的位置离她极进,独属于他的气息无所不及的侵袭着她,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厉害,脸亦烫得不行,好半晌,她才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而后将伞柄塞进他的手里。

“因为你喜欢我。”她快速地说完这一句话后,就连忙低下了头,耳畔风声呼啸,将她的皮肤吹得通红。

伞外雪花簌簌,一如当年他们初识模样。那时是初相见,而今是旧人归。

好一会儿,宁初九才轻轻仰起头来,女孩黑亮的眼睛在灯光下愈发显得神采奕奕,她缓缓握住他另一只没有拿伞的手。

总之,初遇也好,重逢也好。

只要最初遇见的是他。

只要最后归来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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