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远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浮世远

文/晏生

她经历过许多种疼痛,从未有一种,比现在来得更直接和惨烈。她看着沙砾上散落的被血染红的白色断尾,一瞬之间,万念俱灰。

01

阿盲在茅草屋顶上坐到半夜,没等到长辛回来,暮山下了一整晚的雪。

她迷迷糊糊入睡了,连梦中也不安稳。醒来一睁眼,一声尖叫,把屋外的野猫吓得窜出了三丈远。

眼前是一只倒挂的狐狸,尾巴卷在房梁上,满身淌血,龇牙裂目地看着她,眼睛一眨一眨。

阿盲只觉得脑袋一嗡。

“嘿,这就把你吓着了?胆小鬼!”那狐狸身上的血迹突然消失,化作一个白衣少年,坐在床头嬉皮笑脸地打趣她,笑里还带着几分稚气。

“长辛!”阿盲扬手,作势要打他。他却嘴巴一扁,立马变脸,扑倒在她膝上:“阿盲,我错了……”

长辛是只活了三千年的老狐狸,但他有时神智颠倒,行事作风就如同一个几岁的孩子。他平日里喜欢恶作剧,喜欢胡闹。常年冰雪覆盖的寒冷暮山上,只住着他和阿盲一狐一人,他能捉弄的也仅仅只有阿盲。

只是以往长辛装神弄鬼,达到效果不佳,吓不到阿盲。这次他化出原形,伪装成受伤的模样,倒是让她破功了,当真好玩,长辛心想。他嘴上却求饶:“好阿盲,我真的再也不敢了,你别打我……”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下山去大户人家偷酒喝呀,”长辛赖在阿盲身边,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对了阿盲,我早上回来的时候在大街上看见好多好多奇怪的人哦。”

“奇怪的人?”

“嗯!”长辛重重点头说,“他们都穿着铁背心,还戴着铁帽子,看上去好威风呢。”

阿盲一把推开他,飞跃上一棵高耸的榕树,眺望山下,果然有一支军队在暮山积雪覆盖的小道上蜿蜒前行。

长辛被阿盲甩在了地上,在屋内愤怒地捶了两下地,追着冲出去大叫:“丑阿盲,你欺负人!”

“嘘,别闹,”阿盲指给他看皑皑白雪上的那一行人影,脸上挂着讳莫如深的笑意,“长幸,十年了,暮山终于来客人了。”

长辛拊掌而笑:“这下可好玩咯。”

奈何他笑得太过恶意忘形,一激动,身体往后一仰,从树冠上摔下去,四肢大张地趴在地上。

“没用的笨狐狸。”

长辛抬头,无瑕美玉般的挺秀鼻尖上灰扑扑,一本正经朝她道:“可我长得好看哪。”

02

那一对人马,是来请阿盲去苍山国的。

如今天下一分三,陈国、梁国,还有苍山。近十年来,苍山发展成为三国中势力最大强大的一国,这功劳要归属于苍山的皇帝付恒。他被苍山百姓称颂为建国百年来第一大盛世明君。

阿盲现在就是被这位盛世明君邀请了。长辛做小厮打扮,跟随在她左右。

入宫后,路过御花园,姹紫嫣红的花丛中有一尊人物白玉雕像。雕刻的是一妙龄女子,螓首蛾眉,双瞳剪水,栩栩如生仿佛要活过来。她臂弯中还藏着一只慵懒的狐狸,许是在呼呼大睡,九条漂亮的尾巴垂荡下来。

阿盲被这玉雕吸引,驻足观看了片刻。

长辛则盯着那狐狸的九条尾巴哼哼,羡慕又嫉妒。他一直觉得九尾狐才是狐族最漂亮的,像他生得这般倾国倾城,可惜了只有一条尾巴,真是绝美中的美中不足。阿盲在他耳边悄声道:“那小狐狸长得比你俊俏。”

长幸跳脚,恼羞成怒:“那女子长得比你貌美!”

“这倒是真话。”阿盲指着玉雕,询问身后的老宫人,“她是谁?”

老宫人低声道:“帝后叶萤。”

阿盲又问:“帝后现在何处?”

老宫人声音细如蚊蚋:“已长眠墓中。”

“姑娘还是莫要问了,免招祸端。”

阿盲带着长辛住进了早已安排好的季棠小苑,等待皇帝的召见。只是在小苑入住的第一晚,长辛就闹出了点不大不小的动静。

他半夜抱着被子破窗而入,闯进了阿盲房里,赖到了阿盲床上,不肯回自己屋了,信誓旦旦地说:“这里闹鬼,你那么胆小,我要留在这里随时保护你!”

阿盲自然不信,窗扉上倏尔白影一闪而过,传来女子凄厉嘶哑的哭泣声,直叫人毛骨悚然。

长辛抱紧阿盲:“我没说谎吧,这里有鬼!”

第二天一清早,阿盲和长幸听闻昨夜闹鬼,是因为关在冷宫中的一位疯癫的妃子跑出来了,现已被侍卫捉拿。那位弃妃叫叶菱,和帝后的名字颇为相似,一字之差。

民间早有传闻,叶家两姐妹,叶萤与叶菱。一个当了帝后却早夭,一个曾是宠妃却平白疯了。这两姊妹与皇帝之间,必定得有一段悱恻的往事,引得人浮想联翩。

阿盲很快见到了悱恻往事中的男主人公——付恒。

已近而立之年的皇帝,身着一袭暗黄的龙纹锦服,长发用玉冠束起。但待阿盲走近了细看,却发觉他两鬓的黑发中掺杂着几缕银丝,竟是少白头。

他气度尊贵,阿盲也只多望了两眼,就移开视线,低头品茶。

“朕早有耳闻,阿盲姑娘不老不死,可有其事?”付恒开门见山地问。

阿盲道:“确有其事。”似乎是为让付恒相信,她随手摔了杯盏,拿起一块碎瓷片往手腕上用力一划,鲜血直流。

付恒一惊,却又见女子手腕上的伤口神奇地慢慢愈合,手腕光洁白皙,完好无损。

“听了那么关于姑娘的传说,如今亲眼看见,才相信这是真的。”付恒端坐在桌案前,“朕有一事,还望姑娘解惑。”

“陛下请说。”

“朕的皇后叶萤,可还尚在人世?”

阿盲笑了,连深宫中老妪都知道,帝后已长眠墓中。皇帝却问了这么傻的一个问题。

“陛下,阿盲不能平白为人解惑,这是阿盲的规矩。”

“姑娘想要什么尽管提。”

“听闻苍山国国库中有一样稀罕东西——狐魄。”

付恒皱眉:“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阿盲捏起两块点心,放进嘴中慢慢地嚼。她在暮山上可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嚼完,咽下去,半晌才回皇帝的话:“好奇罢了。我见过奇珍异宝数不胜数,偏生就好奇狐魄是个什么样子,在市井中屡次听人提及,心愈发痒了。”

付恒脸上也无半点愠色,沉声道:“姑娘若真能为朕解答心中困惑,朕也能应你所求。”

“爽快。”阿盲拿一方锦帕擦了擦手,“那就由陛下定好一个时间即可,您赐我狐魄,我替您解心中一切困顿。”

03

阿盲回到季棠小苑,苑中安静,长幸在屋檐下睡觉。

仲春时节,下午的日头好,懒洋洋地晒在身上。他不知从何处搬来一张摇椅放在檐下,大咧咧地躺在上面,做着美梦。

“真是只万事无忧,吃饱了就睡的笨狐狸啊。”阿盲叹息。

长幸的眼睛撑开一条缝看她,一脸迷蒙。阿盲挤着在摇椅上坐下,忽然问:“长幸,你知道皇帝和叶家姐妹的事吗?”

“没,你说来听听,也好解乏。”长幸伸了个懒腰。

阿盲的脸在阳光的照映下如同透明一般,声音恍惚:“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一段故事了。”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一段故事了。

十多年前的一个下雪冬夜,少年付恒亲自牵着一个九岁大的孩子,进了叶府的大门。那时,付恒还是苍山国中不受宠的四皇子,叶家还是如日中天的盛况。

但叶丞相的长女叶菱病重,已经药石罔顾,府中一片悲戚,几乎无人敢大声说话。

付恒带着女孩坐在会客的厅堂中,对她说:“你原本没有名字,以后就叫叶萤,是叶丞相家的二小姐了。”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只知自己的命是他救的,她什么都听他的。

付恒又道:“这里有一个生病的小姐姐,叫叶菱。比你要大上一岁,她一个人很孤独。她很需要你,你可以不可以在这里陪着她,照顾她?”

女孩还是点头。

付恒离开叶府之前,女孩终于拉了拉他的衣角,抿了抿嘴问:“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会。我会常来叶府。”

付恒没有食言。

他去叶府走动得很频繁,和叶丞相的关系也愈发融洽。朝野中渐渐传言,叶丞相已经站在了四皇子的阵营上。

同时发生的,还有一件奇事,在民间的茶竂酒肆中传得火热。丞相府那个能一次吐血三公升的大小姐叶菱,竟然能下地走动了。神医赛华佗曾替叶菱把过脉,断言叶家的大小姐不能活过正月初六。

但如今都正月十六了,也不见叶府上办丧事,反倒响起了庆贺的爆竹声。

四个年头一晃就过去,叶萤也早已习惯在叶府中的生活。她和叶菱形影不离,同吃同住,几乎不分彼此。

叶萤似乎是叶府中的福星。

自她来后,叶菱的病情在这几年里有了起色,逐渐好转,就快要痊愈。豆蔻年华的少女,恢复气色后,越发出落得美丽动人。而旁边的叶萤,眉眼也长开了,样貌同样出众。

而付恒还是一如既往,每隔三天,就要过来叶府一趟。

叶萤满心欢喜。只为眼前的英俊少年郎。

叶萤觉得,付恒或许是喜欢自己的。他常在不经意见把目光投向她,漆黑的眼睛像笼罩着一层大雾,那里面却藏着太多叶萤看不懂的东西。后来,叶萤才知道,那是因为歉疚。

付恒说:“叶萤,我以后娶你为妻,可好?”

自然好。世间最如意之事,莫过于郎有情来,妾有意。叶萤心中无限欢喜,想点头,却胸口蓦然一疼,吐出一口血来。

那是叶萤第一次咳血,雪白的蚕丝帕上血迹点点。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自此,叶萤一病不起。

付恒抱着她,一遍一遍地说:“我会娶你的。”

04

一个男子对一个重病中的女子不离不弃地许诺,我会娶你。

这誓言真乃感天动地。

叶萤就是抱着这样的希冀熬过一天一天生不如死的折磨。她每每痛到夜不能寐,在床上打滚,冷汗把床铺都浸湿,心中默念付恒的名字,仿佛疼痛就真的能减少一分。

那一晚,付恒照旧在她房中坐了半个时辰,临走前嘱咐道:“你好生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好。”叶萤从口中挤出一个字。

她盼他不要那么快就走,因为舍不得。她又盼他快些走,她已经忍到极致,她怕自己面目狰狞的模样吓到他。

爱上一个人,兴许本就是件万分矛盾的事。

付恒抬脚刚走,叶萤房中却出现另一个人。

白衣墨发,琥珀瞳,身后还拖着九条毛茸茸的尾巴。他坐在榻上,端着瓷碟,把里头的杏脯一个个扔进嘴里,一边嘲笑叶萤:“你怎么这么笨呐?族中长老说,人间的女子最好骗,果真如此。”

叶萤吓了一跳。

他眉头一挑,又继续嚣张道:“你难道不知道那个男人是在骗你吗?”

“你是谁?”叶萤疼得额上汗水滚落。

“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狐狸尾巴摇了摇,“我当然是你狐仙大人啊……”

杏脯吃腻了,他把碟盘往后扔了,又去拿高几上的枣子,边吃边说:“我已经跟着你很久了,没想到你这么笨,一直没有发现我。本大人今日现身,特地前来为你指点迷津。”

“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自打你进了叶府,叶菱身上的不治之症慢慢好了,你却成了个病秧子,日日夜夜饱受折磨。你如今这副病死鬼的样子,真和以前的叶菱十足相像。”

叶萤心中大骇,不敢往深处想。狐狸又道:“人间有一种巫术,叫‘入傀’,笨丫头,你可听说过?”

入傀。叶萤在古书上约莫看见过。

大概是讲,若有人身中诅咒,不得解脱,可寻另一命格相同之人,施以法术,转嫁诅咒于另一人身上。

“叶老头是靠淘金发的家,他能从一介平民摇身变成苍山首富,再一路扶摇直上,平步青云,成为如今权倾朝野的丞相,一开始全依仗他当年积累的金钱打点。笨丫头,你可知他从哪里淘来那么多取之不尽的金子?”

“是在鲛人湖。那里的湖底全是鲛人,泣泪成珍珠,满身的黄金鳞片。”

“叶老头偶然间发现鲛人湖后,勾结商人一起用火药把那片湖炸平了,鲛人全部被宰杀,没留一条活口。他们临死前诅咒叶氏一族不得好死,断子绝孙。不过半年,叶家晚辈中除了叶菱还吊着一条命,其他子嗣全部死绝了,只是叶府对外瞒着消息,没透露风声。”

叶萤听到这里,已像忘了疼痛,一颗心在寒冰水中浸了又浸,只剩下彻骨的冷。

“我不相信……”她喃喃道。

“哼,你不信我,不如去问问叶菱,看她怎么说。”

“怎么,你难道现在还不知道吗?”房中烛火冷清,叶菱对镜梳妆,笑容像淬了毒,她一字一句地对叶萤说,“好妹妹,我还以为阿恒早就告诉你了。你的存在,不就是为了替我续命吗?”

“现在我已痊愈,可惜苦了你了。”

可惜,苦了你了。

这真是叶萤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一切都是早有预谋。四年前,叶萤家中失火,父母双亡,她沦落街头成为乞儿,被付恒收留,接着被送进叶府,她心存感激,以为这是上天眷顾。

“苍山国上下,只寻得你一人,与我命格完全相同。阿恒找到你,也花了一番工夫。”叶菱笑意盈盈,“不然他如何把你送进叶家,拉拢叶家?”

字字锥心。

叶萤跌跌撞撞回到自己房中,那一夜恶疾发作得厉害,如有预感,她知道自己熬不下去了。她脑中浮现出的还是付恒的脸,付恒的眉眼,付恒的音容笑貌。但她不敢再念付恒的名字。

濒死时,却有一股暖流缓缓注入她的身体,嚣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笨丫头,真没用。别人说几句话,就能把你气死,你也真是太好欺负了。”

叶萤恢复了神智,躺在床上目如死灰。身旁蜷缩着一只九尾白狐。他消耗太多真气救她,修为大损,暂时只得变回原形。

叶萤偏头,眼睛盯着它,突然间,她伏在枕上纵声大哭,泪水染湿他雪白的皮毛。她哭时有个毛病,须得念叨些什么,如有寄托般,方能稍微缓解心中痛苦的情绪,付恒二字是万万念不得的了,需换个对象。

“小狐狸……”她边哭边喊。

“老子不是小狐狸,老子已经三千岁了。笨丫头,你应该尊称我为狐大仙。”

“小狐狸……”

“说了要叫狐大仙!”

“小狐狸……”

“算了,随你叫吧,你别哭了就成。”

05

尽管付恒把叶萤从头骗到了尾,但有一件事,他还是兑现了。他向叶府提亲,要娶叶家的小姐。

还一娶娶俩。

狐狸笑话说,这叫买一赠一。

叶萤默默看着手上一卷闲书,无半点反应。她如今看到付恒,面上平静,实则中心又爱又恨,快要把自己折磨疯了。可她还是答应嫁给付恒,不得不答应。

洞房花烛那一晚,付恒先是安抚了叶菱,最后去的还是叶萤房中。他说:“萤儿,从今往后,你将是我的妻,你我生死相依。”

叶萤凑上他的唇,热情相拥,忘情亲吻,手中的匕首从他背部插入,刺穿了他胸前的一根肋骨。但她终究舍不得他死,错开了心脏的位置。

红袍染血,锦袍上看不出端倪,只有衣料渐渐濡湿。

“生死相依?”叶萤不知是哭是笑,“我中了入傀术,命不久矣。付恒,难道你预备也要随我一起去吗?你舍得下你的美娇娘、万里河山?”

“你竟……都知道了……”

新婚之夜后,付恒没有再来找过叶萤。

她住在府中的海清苑中,无人来打扰。狐狸每天给她灌输真气续命,却苦于无破除诅咒之法。

“你为何要救我?”

“当然是因为你好玩咯,你死了,我到哪儿再去找一个像你这么有意思的笨姑娘?”

这样的对话,起初每日要重复两三遍,后来叶萤索性也不问了。

她每日待在屋内,哪儿也不去,形容枯槁,浑身透着灰败,如同行将就木之人。狐狸化作原形,团在她膝上,懒懒道:“你这么不开心,我带你走吧?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叶萤沉默地摇头,她对付恒,心中总还有一丝希冀没有耗尽。对面那双琥珀瞳,莫名有些黯淡。

叶萤耗尽了心中对付恒的最后一丝希冀,是在三个月后。

这一年闹大饥荒,陈、梁两国暗中结盟,一齐发兵攻打苍山国北境争夺粮草。皇帝大怒,四皇子付恒主动请缨,率二十万大军北上驱逐贼寇。两军交战,风屠岭一役,付恒原本已经胜利在握,却蓦然看见叶萤被高高吊起在敌方的帅旗上。

叶萤从昏迷中醒来,头顶烈日如火,眼下是一望无际的辽阔戈壁,是几十万兵马的对峙。四百米开外,是在马背上勒紧缰绳的付恒。

她只记得那日是个晴天,狐狸给她度完真气后累坏了,躺在榻上休憩。她的精神反倒好了些,府上的丫鬟送来一壶梨花酿,叫她尝尝。

她只喝了一杯,醒来后已到了修罗战场。

陈、梁两国的首领以她来要挟付恒退兵。只是这如意算盘,怕是打错了。

付恒远眺,凝望叶萤的脸,终究一声令下,继续进攻。

叶萤被晒得嘴唇干裂,脸上血色褪尽。成千上万支箭朝她涌来,她不由得闭上眼睛。

“笨丫头,你闭上眼睛干吗?别害怕,还有狐大仙我呢。”一道白色身影从天而降,长袖翻卷,替叶萤挡开了面前的箭。

但是要救叶萤突围,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叶萤知道,这只狐狸是在死撑。

他为给她续命,每日损耗真气,越到后面,他每日沉睡的时间就越来越长。他还是多少修为经得起这样消耗?

06

狐狸扶着叶萤一齐摔进了岩洞之中。这是他好不容易寻得的避难之地,暂时安全。

黑暗当中,叶萤看不清他,只知他浑身是伤,多处中箭。她想出去找药,反被一把按住:“笨丫头,我是狐仙大人,伤口能不治而愈,给我点时间就好了。”

叶萤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你骗我……”

“我从不骗你,”琥珀瞳中忽然闪过丝亮光,“你要是实在怕我疼,你就亲我一下好了。”

“你结婚那晚,虽然捅了付恒一刀,但也亲了他。我在屋顶上看到了,不知怎的,一连许多天心里都不舒服。你要是现在亲我一下,我兴许就痛快了。”

叶萤迟疑了很久。

在她迟疑时,洞口传来动静,找过来的是叶菱带领的叶家军。

叶菱让人点燃了岩壁上的烛火,刻意拿着烛火凑近照了照叶萤身旁的少年:“我常听线人回报,说妹妹在苑中养了一只九尾狐。没想到他化作人形,竟是个如此倾国倾城的人物,也难怪妹妹日日守在屋内,舍不得踏出去半步。”

“你胡说什么?”叶萤强装镇定,手臂却不动声色地抱紧了怀中快要昏厥过去的人。

“他是不是狐妖,可不是你说了算的。”叶菱身后走出一个身穿道服的人,从袖中掏出了几道符咒。

叶萤抱住的少年顿时化作一只九尾白狐。

叶菱露出满脸诧异,笑容愈发藏不住:“原来世上真有九尾白狐这种东西?听说每条尾巴都是一条命,妹妹,你说,我要是把他九条尾巴都砍掉了,他还能不能活?”

叶萤顿时毛骨悚然,颤声问:“你想干什么?”

“我刚刚不说了吗,看来妹妹是记性不好了。”叶菱下令道,“来人,把那九尾狐给我拎过来。”

叶萤的双手,死死抱住怀中的一团白色。叶家军拿剑一挑,擦过她的皮肉,鲜血往外涌,她还不肯放手。直到剑身切断她的一根指骨。

叶菱计数:“第一条尾巴。”一刀落下去,地上昏厥的狐狸被疼得醒过来,眼皮照旧支开一条缝,孱弱地望着叶萤的方向,眼中似有泪。

“第二条尾巴。”

白狐一声呜咽,似是痛苦难当。叶萤被人拦住,不得靠近,双手在沙砾上抓住一道道血痕。

“第三条尾巴。”

叶萤崩溃大叫:“叶菱,你我无冤无仇,你就这么恨我!你就这么恨我?”

叶菱道:“是啊,我便是如此恨你。你替我背负诅咒,从此也抢走了我的付恒哥哥。你没有出现之前,哪怕我在病中,他的眼中也只有我。可现在,他哪里还看得见我?继续,砍了这狐狸的第四条尾巴!”

“不要——”

叶萤声音已经哭哑,趴在地上伸出手,沙哑地唤道:“小狐狸,小狐狸……”她经历过许多种疼痛,从未有一种,比现在来得更直接和惨烈。她看着沙砾上散落的被血染红的白色断尾,一瞬之间,万念俱灰。

还剩最后一条狐狸尾巴的时候,叶菱递给叶萤一把匕首:“这是我给你的唯一一个机会,你要是拿着匕首把自己全身筋骨都剔除,然后搅烂自己的一颗心,我就把这最后一条狐狸尾巴给你留下。”

07

“那最后呢?”长辛问阿盲。

“叶萤照办了。”

“那她真的死了?”

“但小狐狸还活着,这就够了。”

那时,叶萤确实死了,体无完肤。尚有一丝生气的小狐狸用自己的元神护住了她的七魂六魄。后来用榆木枝雕刻成人形,重新为她塑造身体,从此有了不老不死的阿盲。

只是小狐狸自己不记得了。

他被老道士收去了一魂一魄,装进瓶中,由叶菱向付恒交代。说是因狐狸被收了魂魄,叶萤殉情而死。付恒大怒,他一直不相信叶萤是真的已经不在了。后来逼宫称帝后,仍把皇后的位置给她留着。许是报应,叶菱却渐渐疯了。

而那只小狐狸,三千多岁的年纪,因少了一魂一魄的缘故。时常神魂颠倒,还是孩子心性。但又有什么关系?

阿盲想,她不老不死,可护他永生永世。

十年守株待兔,她放话出去,暮山阿盲,不老不死。消息渐渐传到付恒耳中,有了这次机会,好让她拿回狐魄。

翌日。

付恒重新召见阿盲,手中拿着的玉瓶中装着的正是狐魄。付恒又问:“朕那结发妻子,可还尚在人世。”

阿盲道:“不在。”

“她……因何而亡?”

“她挑断了自己全身筋骨,搅烂了自己的一颗心,因此而亡。”

付恒震惊不已。阿盲道:“君子一诺,还望陛下赐我狐魄。”

玉瓶晶莹剔透,付恒把它交到阿盲手上,自言自语:“朕其实去偷偷看过她一次。她抱着一只九尾狐狸似在说话,脸上洋溢着笑。朕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那样笑了。朕知道,她很在乎那只九尾白狐。只要朕留着狐魄这样东西,她若活着,必定还会来找朕要回去。那时,朕便可以再见到她。”

“往事已矣,陛下不如就此放下。”

“如何放下?”

阿盲倏然一笑,云淡风轻道:“陛下若把全身的筋骨都剔除,再拿刀子把自己的心搅碎,自然就放下了。无论如何爱,都放下了。”

阿盲走出殿中,长辛正在长廊尽头等她。

“事情都办完了?”

“办完了,咱们回暮山吧。你不是喜欢喝酒吗,以后不要下山去偷了,我给你酿。”

长辛一听,狐狸尾巴都差点翘出来,抱着阿盲的胳膊道:“我家阿盲,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啊……”

两人离宫,回盲山的途中,路经细雨朦胧的江南,听闻苍山国的废妃叶菱溺水而亡。

阿盲想,不过浮生旧事一桩。

眼前杏花,微雨,岁月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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