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到荼蘼花事了

发布时间:2019年10月10日 / 分类:青春风铃 / 222 次围观 / 哄女朋友的睡前故事

开到荼蘼花事了

文/虞尔

楔子

那是一条樱桃红镂花纱旗袍。

料子算不得上乘,做工也粗鄙,玫瑰花藤从腰际攀绕至颈项,偏生颜色艳得扎眼。他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打火机,为了看仔细那旗袍主人的面孔,他踏到下一级台阶。

“噌——”齿轮嗡鸣,微蓝的一簇火苗舔痛了他的指尖,他手忙脚乱合上打火机。

“喂,”站在楼道下方的她率先搭讪,“有火啊?”

离得太近,连同她盘扣处不慎挑露的线头、贴着锁骨米粒大小的珍珠、一闻即知价廉的茉莉香水,避无可避的贫瘠都收归他眼底。

烟点着了,她直起腰身,盈盈眼波向他一递:“Lilith。”

“叫我莉莉也行。”看得出她尤擅风情的笑。

莉莉。舌尖顶住上齿龈,配以声带颤动,由简单的浊辅音叠加而成。这轻快的调子似活蹦乱跳的鱼尾扫过飒飒芦苇,他恍惚听见心间一串小小的音符,不成腔,像檐前风铃的叮当声。

第一章

每逢梅雨季来临,她的左肩窝总是疼得厉害。手指按捏着那片薄薄的肌肤,她几乎疑心骨骼接缝间有虫蚁在咬噬。等她揉着肩抬脚迈上四楼,看到几个藤箱胡乱堆在门口,才明白心里那股忐忑的来由——她已被房东扫地出门了。

明明说好的,等下周发了薪水就补租金,她做小伏低哄宽期限,怎么这会儿趁她不在又耍起无赖来?天色渐渐暗了,焦虑和惶恐如潮水般涌现,她一脚踹向那扇不甚牢固的门板。

男人回来时夜已经很深,撞上家门口这架势难免愣在原地。听到动静,从瞌睡中惊醒的她猜测眼前这位就是新房客,打了个哈欠说:“你的门弄坏了我的鞋。”他闻言往她身后瞧,细高跟钉在断裂的半截木板里。

一时无言,等他开了门,她理直气壮地单脚跳着跟进去:“你一个人住?”熟门熟路摸到沙发那儿坐下,她咂着嘴盘算,“正好,这房子两室一厅,你租给我一个房间就行。”

“为什么?”他总算开口了。

“住惯了,不想搬。”

拉亮电灯,隔着一步之遥,明晃晃的光骤然扑来,令她顿感头晕目眩。下一秒听见他问:“你认识我?”对上那探究的目光,她眯起眼,伸手就从他西装胸前的口袋里取走一张名片。

薄而白的卡片被她拢进掌心:“现在认识了。我叫Lilith,可以叫我莉莉。”

“你好啊,”她歪着脑袋粲然一笑,念名片时红唇缓慢开合,“周、慕、云。”

不过那妩媚的招牌笑容很快冻在嘴角,因为男人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细白的脚踝,右手正拿着那只不知何时从门板上拔下来的高跟鞋。他的十指指腹带茧,滑过皮肤的触感粗糙而暧昧:“你好。”

饶是身在风月场见惯了调情手段的她,与他双眸相对的一刹那,竟局促地移开视线。似乎曾在哪里碰见过,那双瞳色浅淡的眼,笑起来眼尾微翘,像初春新嫩的柳叶。

第二章

她知道自己赚了,而且是狠狠的一笔。旺角的房租涨幅起起落落,好房子从不缺租客。可如今她只需出三分之一的钱,照样安生地住在原先的卧室里。唯一的不同,是身边多了个叫周慕云的男人。

说到周慕云,这人起初喊工匠来换了新门板,又配了把新钥匙给她,此后就蜗居在靠阳台的那间房里。她上下班,一整天也未必能跟他打一次照面,仿佛两个时空的幽魂。

若不是那根老化的水管没能撑过这年深冬,她大概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同居的室友。

三楼水管爆裂那会儿,不明所以的她哼着歌在洗头发。供水停了,她顶着一头泡沫,气得直骂:“仆街又断水,水务署搞咩啊?”就在她裹着毛巾满屋子团团转找水时,那扇久闭的门开了,周慕云搬着一箱矿泉水走出来。

“得救”后的她边擦头发边假装不经意地蹭进他的房间,小小一间,一张单人床和书桌就塞得满满当当,角落里堆着几箱水和公仔面。难怪他不用出门,合着是搁这儿自给自足了。

“你就吃这些?”她皱着眉摇头,“街口夜宵档一块五的便当都比这好。”

他笑笑,没吭声。

桌上摆着一台打字机,旁边是按日期码放整齐的报纸和一摞空白纸张。她兴起翻阅,倏忽“呀”了一声:“你还是个作家呢?”涂得鲜红的指甲点住那豆腐块文章,专栏上的署名恰是“周慕云”。

再看他时眼里俨然多了点钦佩:“你们搞文艺的是不是都这样?闭关有灵感那种?”她问得认真,湿漉漉的小卷毛蓬在脸颊边,明亮的眼睛像只小泰迪犬,他“扑哧”被逗笑了。

窗户朝南,距阳台仅一墙之隔,紫藤花架那儿晒着半壁斜阳。枯叶簌簌颤动,打字机清脆的叩键盘声,风吹窗幔的流苏碰撞声……她趴在他的床上,望着他工作时挺拔的背影出神,不觉间居然睡着了。等她迷迷糊糊醒来,满室幽暗里唯有一盏小台灯亮着,她潮湿的头发将驼灰色的格纹枕套浸深了一大片。

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她也顾不上穿鞋,套着他的棉拖“吧嗒吧嗒”跑到隔壁,转眼回来时怀里抱了个干净的枕头,略羞赧地道:“不好意思啊,你的我洗完晾干了再还给你。”

临出门前,他叫住她:“莉莉……小姐,睡觉需要注意,你的左肩不大好,别侧卧。”

这还是他第一次同她说这么多话,沉稳的声线,莫名有熨帖人心的力量。

第三章

一月十八日,天晴。

她同房东站在楼道里吵架。那吊眼梢的精明妇人尖声骂她“痴线”“靠麻甩佬的废柴”。她不甘示弱,回敬对方是年老色衰的“洗衫板”。粗话一句句往外蹦,他在门后越听越不像话,抢在事态更严重前出面向房东鞠了一躬,强行将她抱回屋。

“乖,别闹了。”他两条胳膊箍住怀里拳打脚踢要冲出门理论的女孩。

她挣不脱他,慢慢偃旗息鼓埋首在他胸前。感觉胸口有点发烫,他讶异地捧起她的脸:“你哭了?”

她凶道:“鬼哭了!”

他哑然失笑。她的妆厚,劣质眼线被泪水弄花了一大片,抽泣的模样既惹人疼惜又滑稽。拿热毛巾给她擦脸时,她双手忽地攥住他的腕骨,很用力:“她骂我阿妈。”哭声嘤嘤,他的心也被这双小手狠狠攥了一把。

在遇到周慕云以前,她从不曾跟任何人提起过她的过去。那是她羞于启齿的隐疾,是她始终无法释怀的梦魇,是盘踞她内心最深处的一株纯白茉莉,却旁逸斜出数枝带刺的花茎——

她的美貌和好嗓音应当都承自她的母亲,那位多年前曾大放异彩的女歌星。人们爱慕她、追捧她,可惜聚光灯下的走红同陨落犹如昙花,一朝绮艳后便一夕尽败。是真的,温柔而富有才情的男人要虏获一个女人的心太容易了。她母亲宁愿赔大笔违约金也要回归家庭,哪知那个男人在内地早有家室,不过是因垂涎起了一时的玩心。

爱情这场赌局,她输得一败涂地。除了肚子里的累赘,她连房子都押了出去——

“这房子是我阿妈的,她当年拮据,那女人趁火打劫,折了一半价买过去。她讲我是靠男人的废柴,还骂我阿妈是没人要的‘箩底橙’……”她抽噎着,眼泪如洪,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还是个孩子呢。他心里隐隐有爱怜牵痛:“她怎么好这样骂你?”一面替她揩泪,一面又叹道,“再说你哪里靠男人了。”

女孩打了个嗝,哭声忽然止住了,红红的眼睛从刘海帘后小心地觑他:“我跟她说,说……你是我男朋友。”言罢就垂下眼不敢看他。

眼睫毛湿漉漉地耷拉着,她无意间瞥见他左手食指至虎口处的皮肤较手背要白嫩许多,像是茉莉凋萎的一片残瓣印在那儿。

那覆着薄茧的指尖轻托住她的下巴,如同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泪眼中的灯泡大而模糊,有着鹅黄的光棱,她又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她坍塌的心墙内本已蔓草没膝、野蒿遍地,可他的光临,令她这潭静水再度漾起暌违多年的涟漪。

“倒是我的错,占了你的口头便宜。”

他一定喝酒了,她晕乎乎地想。否则她怎会醉倒在他的缱绻柔情里?

第四章

一月二十一日,微雨,夜深,她归家较平常迟。

暮冬的寒潮气凛冽刻骨,循缝就钻的劣性使得行人们纷纷裹紧了大衣。周慕云倚在窗边抽烟,一眼就从楼下揪出了最特立独行的那个。大冬天穿旗袍和丝袜,风衣下露出光洁的小腿,臂间捧着大束茉莉,那潋滟的绿叶白花,凝为他眼中点缀这黯淡尘世的一抹鲜妍。

“我也是有人追的好不啦?”说这话时,她刚挂起淋了雨的外套,找出一个闲置的花瓶。

温室培养的茉莉比五六月的茉莉要金贵得多,香气也更馥郁。她这头正兴趣盎然地插着花,那头的周慕云冷不防来了句:“年轻的时候不注意保暖,将来容易得老寒腿。”

她的手停在半空:“周先生今年多大?”

“三十。”

“而立之年啊……”一不留神扯下一片叶子,她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你有时候说话的口气真像楼下阿婆。”两人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客室陷入异样的沉默中。

侍弄完那丛娇滴滴的茉莉,她擦干净手,弯下腰去拧收音机,扭曲的电音时断时续——

“以下是一则特别新闻报道,廉政公署两周前接到上诉……1974年贺振豪等人行贿及贪污再审一案将在节后立案……本报记者程光明报道完毕。”

她发了狠去拧调频键,几乎要将那台机器折腾得散架。直到他看不过去,上前捏住她的手腕:“我来吧。”

他轻巧地一旋,便由新闻频道换至一首舒缓的钢琴曲。

“你说,一个人若做了错事,有没有悔过心?”她今夜有些不寻常,问着没头没脑的话。

“我要走了。”她又说,转身到玄关将下班打包回来的生菜鱼肉汤和碗仔翅拎到餐桌旁,开始动手拆一次性筷子,边拆边讲,“那个人被老板调去了新加坡,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走。”她口中的“那个人”,想必就是送她茉莉的追求者。

“不回来了?”

“嗯。”

两碗蒸腾着灼灼热气的汤羹摆好,见他不动,她招手:“你来。”

窗外熙熙攘攘的汽车鸣着笛逃窜,尾烟聚为街道上空的云。万物皆是零碎而空荡的,像掸落在心底的碎玻璃屑,他的嗓音略微嘶哑:“不是舍不得这房子吗?”

“租金这样贵,我唱一晚的歌能挣多少钱,全贴到这房子里了。”她语气平和,低眉顺眼的,毫无攻击性。可一等他走近,那双奶油似的胳膊忽然缠了上来。

她搂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嘴唇碰到他青色的胡楂,呵出的气拍在他的脸颊上:“你留我吗?”

他吓了一跳,想掰开她,可她贴得那样紧。他不敢用劲,生怕折了那纤细如笋芽的胳膊,于是怀里的女孩得寸进尺,搂着他,以情人间呢喃的姿态执拗地重复问一句。

“你留我吗?”

答案很明显——那个吻是如此炽烈,像是要烙进彼此的生命。

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也不知方寸间是谁打翻了碗筷,汤汤水水淋漓地泼在身上,肮脏的,而肮脏里又充斥着温暖和奇异的快乐。空气中有焚烧东西的味道,或许是他唇齿间清苦的烟草味。

她快乐得浑身战栗,连手被热汤烫到也不自知。她活了十九年,初次品尝到爱情的甜蜜。或许自她第一眼见到他起,灵魂里缺失的部分就得到了圆满。

遇到他之前,她被噩梦囚住。可遇到他之后,她夜晚枕着他那个格纹枕头入睡,总能梦见隔壁房客那双瞳色浅淡的眼。迷蒙中,似乎有人倾身在床边,有什么冰凉涂在掌心;似乎有手搭在她的颈窝,轻轻揉捏她的左肩。

被照顾得很舒服,她小声哼哼着,拽住那人的手腕,顺势拱进了那个温暖的怀抱里。

翌日早晨醒来,她睡相差,呈“大”字形将枕畔人牢牢锁在了身下。惊觉昨晚不是梦,她脸一红,又想起那个热烈的吻,缠满纱布的手沿着他的眉峰、鼻梁再滑下颧骨。

看着他睡眼惺忪,睫毛潮湿,瞳仁澄澈如曙色初动的原野涌泛着淡蓝的晨雾。

“早安,周先生。”她甜甜地笑着,“吧唧”亲了一口他的脸蛋。

第五章

一月二十四日,异常干燥且明亮的正午,她在收拾行李。

“我们去旅行好不好?总在家里待着人都要闷出病了。”她吊着他的胳膊,摇摇晃晃,“去北海道看雪?还是去曼谷看大皇宫?新加坡也不错,听说那里空气很好的……”

“出国?”

“对呀,反正快新年了,这时候办护照很快的。”

他沉吟片刻:“那……等吃完团年饭再走迟不迟?”

“好啊。”她笑着应下,语调轻快,雀跃的心情从满屋乱晃的脚步里透出来。

那几天他都接她上下班,在舞厅的后巷,强硬地给她裹上厚厚的大衣和围巾。偶有相熟的姐妹路过,挤眉弄眼地朝他们抛飞吻。周慕云倍感不适:“你别在这里唱了吧,我能养你。”这也算情话,她闻言往他怀里钻,仰起脸宽慰道:“没事的,她们人挺好的,还夸我呢。”

“夸你什么?”

“我眼光好呀,”她又笑,眼睛弯弯的,“拐到个这么帅还有钱的男朋友。”

很久以后再想起那个黄昏,他们没搭巴士,一路断断续续唱着歌走过三条街。她的记忆里奇迹般地收藏着那些细节:傍晚潮湿的道路灯影、馄饨摊旁崭新的红雨伞、龟裂的花砖、他微微起球的袖口……那是她生命里寥寥的美妙时刻,禁不起半点挥霍,可惜她尚未察觉到。

路过一家店时她嚷着要吃甜筒,点了朗姆酒口味的。他付钱时自然而然地要求店员换成巧克力的。“你还小,少碰酒。”他解释。

“搞什么啊,我已经十九了哎!烟我都抽好久了!”

于是他轻描淡写地说:“嗯,以后烟也要戒。”接过做好的甜筒塞到她手里,他又补充道,“我陪你一起戒,这下公平了吧。”她心里不情愿,却也找不出漏洞,依在他怀里舔甜筒时还嘟嘟囔囔的,像只哼唧的小奶猫。

走到楼下的报刊亭前,他停下买了份报纸,听见她不解地嘀咕:“新闻有什么好看的?”他望过去,她就瞪回来,“说你呢!这不许那不许的,再看就真成书呆子了。”

他也送她茉莉,在他们共同的家里,景泰蓝双耳小花瓶里供上白色茉莉数枝,暖气一熏,香蒸满室。以致她后来养成怪癖,家中无那清淡的花香便一刻不得安稳。离了泥土的茉莉寿命短,她就一束一束更换新鲜的,再回忆起从前的种种,零零碎碎地想着,只觉得事事都无情。

第六章

一月二十七日。

明天就是农历新年,香港的春节不比内地热闹,团年饭却是一定要办丰盛的。偏他们俩都是厨房新手,为了省事,干脆从饭店叫了一桌菜送上门来。等餐期间,她忙着清点行李数量,在这当口他还要捣乱,求她下楼去买份报纸。

男人头发乱糟糟的,随意套着件白色棉T恤,从门框后探出脑袋来。大概是昨晚没睡好,他显见疲惫,她心一软,披了外套拿上钥匙悄悄踏出门。

她将报纸卷成卷,搁在下巴和手掌间,心思飘忽还惦记着那份行李清单。木梯年久失修,虫蛀的粉尘窸窸窣窣掉落,她没留意,脚下一崴,幸亏抓住了扶手。就在拾起落地的报纸时,卷首一行醒目的大标题刺痛了她的眼。

这条楼梯她走过千百次。

四楼,七十二级台阶,从没有如此艰难过。她每登一层,几乎都能听见体内骨骼颤抖着碰撞的声音。血液仿佛逆流回耳腔,某种高频的低噪持续撕扯着她的神经。

推开门,灯是熄的,屋内一片黑沉沉。“噌——”一簇火苗凭空腾起,舔红了铁艺烛台。这无疑是个小小的惊喜,杯酒盏炙,菜肴精美,她的爱人坐在摇曳的烛光里等候着她。

然而她不为所动,只是木然地走过去:“你护照呢?”

他的眼里有疑问。

她重复道:“护照给我看看。”

崭新的藏蓝色胶皮本,油墨味尚未散尽,翻开来,内页姓名一栏赫然印着“周慕云”。她的泪落下来,溅出一团湿晕。他不安地喊她的名字:“莉莉,你怎么了?”

“你根本没打算跟我走是不是?”许久,她哽咽出声。

恰逢晚间七点整,挂钟沉钝地打响,时间却恍如停滞。他的轮廓柔软模糊,疑似隔着冬日雾气蒙蒙的窗子看见的一幕,她从来都握不住。窗外的飞蛾徒劳地撞向窗内那一豆暖红,稍作停留后坠落。隔着这方靡丽的餐桌,她轻轻垂下手。

这不过是个寻常且寂静的夜晚,可他毕生无法忘记——

当那个女孩再次抬起头,微笑着,并向他伸出手时,他看见她的灵魂有了裂缝:“我叫贺莉莉。”

“你好啊,”轻轻的声音埋在如絮的阴影里,像枕头棉絮中藏的细针,“程、光、明。”

第七章

贺莉莉。

隔了太久,再想起有一瞬的恍惚。从前在学校里,无论课本还是试卷,她的姓名一栏是永恒的“莉莉”。老师告诉她要填完整,她懂得,但下次写,依旧不会带上姓。

“贺莉莉。”

像一根火柴突然被擦亮,循着昔日的微光,她筑起的堡垒分崩离析。薄脆泛黄的旧报纸折痕里藏着利刃,她以为自己早已经忘却——

1961年,当红歌星宣布退隐并嫁给九龙总华探长贺振豪;1963年,贺太雨夜于太平山道发生车祸,当场死亡;1974年,港督麦理浩成立廉政公署,接手的第一件大案便是轰动全国的贺探长贪污案……原来过去这么久,她依然记得甚至能够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昔年旧闻。

六十年代香港黄赌毒猖獗,九龙城寨属三不管地带,贺探长纵横黑白两道,可谓只手遮天。他看上的人,一个都跑不掉。那时她母亲因孕退出歌坛却遭爱人抛弃,后被迫嫁进贺宅。

母亲死后,她名义上的“父亲”又娶了漂亮的新妻子。而迁怒与欺弱,几乎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天赋。不归家的贺探长遗下了引线,继母的怨妒、弟弟们捉弄她时天真的残忍、用人的冷眼与刻薄像火一样烧上身来。她连在睡梦中也常常因窒息感惊醒,脊背发凉,不着边际地往下坠,仿佛深渊底部有手在拉扯她。

但那一晚是真的。

她挣脱梦魇,那暗影却挥之不去地笼在她的上方。熟悉的声音带着阴冷,酒臭味熏得她几欲呕吐。“你跟你妈妈长得真像……”下一刻,纤细的脖子就被一只大掌扼住。

她疯狂地挣扎,与那兽相抗。恶毒的咒骂钻进耳朵时,她醒悟过来,是醉酒的男人将对她心思旁落的母亲的愤恨发到了她身上。

光明从眼前一点点流逝,眼泪无声地滑落。生死攸关之际,她乱抓的手摸到了床头的台灯,她用尽全力举起来砸下去——

满身血污的小女孩坐在警署里,机械化地重复着:“我要告九龙探长贺振豪贪污行贿。”

彼时廉政公署新建,ICAC虚张声势的舆论甚嚣尘上,贺振豪可谓棋局中制胜的一子。心急的警员问她有没有证据,她却像中了邪一样,只是双目无神地呆坐着。

她被保护起来,终日沉默不语。因她早就丧失了信任他人的能力,贺振豪的警服下裹着肮脏恶浊的心,她又怎能分辨警察里的好坏?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

第八章

那年轻男人有一双瞳色浅淡的眼,笑起来眼尾微翘,像初春新嫩的柳叶。初次见面,他送给她一枝茉莉:“听说你叫莉莉是吗?”

她的手指微动,遇过太多记者,“贺小姐长贺小姐短”地旁敲侧击问她为何检举自己的父亲。豪门厮杀,这才是人们感兴趣的噱头。

可他是如此不同。

他温声唤她“莉莉”,即使她从不答话,他也甘愿耗费一个下午陪她坐在走廊上晒太阳;被狗仔们围追堵截,他能看出她的害怕,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她倒开水时竟能走神,也是他眼明手快地替她挡开,等医生走后用缠满纱布的手轻抚她的脑袋。

“我皮糙肉厚,不怕。”他说。

她的提防就是在那一刻全线崩塌的。她战栗着,捧住那只裹成粽子的左手,眼泪打湿了厚厚的纱布:“你帮帮我,求你帮帮我……”她哭,这是她踏进警署后第一次向旁人开口。

几日后的明报特意辟出了整幅版面,独家报道“九龙总华探长贺振豪因行贿及贪污被判七年”。

但那不对。她知道,完全不对。

辖区内的赃款高达上亿,更何况还涉嫌贩毒,而登出的贪污数额只不过九牛一毛。贺振豪狂妄自大,与人密谈和输密码时从不避讳屋子里有她。名单、文件,那夜将他砸晕后,她离家前也记得从保险箱里偷走这些。可报纸上的铅字钉在那儿,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放下后心如死灰,那些她交给他的足以置贺振豪于死地的证据都不翼而飞了。

报道里甚至将这场豪门恩怨戏称为一个小姑娘因得不到父亲的宠爱而施行的报复。

末尾的署名是——程光明。

光明?可笑。她的人生里几时有过光明?笔能诛心。她十四岁的时候,觉得已经经历了人生最痛苦的部分,是为背叛。然而数年后,那支笔仍插在她的伤口里,更锋利,更会伪装。它悄悄蛰伏在一旁,写优美的情话,让她误以为真的拥住了最难能可贵的爱情。

人究竟能有多不餍足?从一个灰头土脸的小记者摇身一变成为以笔为戎的副主编,他的变化之大竟让她一直没能认出来。五年前的贺案还不足以鼓满他的钱包,填饱他的胃口。等时机来临——贺振豪行贿及贪污再审一案将于今年春节后立案,那支笔化作刀,又在她的心里搅动,剖开她的骨肉,蘸鲜血以为墨,攫取独家的谈资。

他是最狡猾且残忍的那一个。那些人仅仅如蝇逐臭般叮着她的伤口,而他却是呵护着愈合,再冷酷地撕裂。除夕夜,她在楼梯上崴了脚,拾起报纸时看见报道里写“据可靠消息,昔日报案人贺莉莉日前将移居新加坡。”

末尾的署名是——程光明。

记忆里那层藩篱被捅破,她想起那双瞳色浅淡的眼;想起他左手食指至虎口处烫伤后新长的皮肤;想起那一声声的“莉莉”;想起她吊着他的胳膊问“新加坡好不好”时他眸中那一瞬道不明的情绪……

“轰”的一声,她内心的沙塔被夷为平地。正如她爱上周慕云,原不过是蛊惑她的谜局。从那一刻起,她知道,自己心里的伤口这辈子都不会好了。

“贺莉莉,”她孤身蜷在黑暗的楼道里,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轻声说,“是你痴心妄想。”

别妄想了。你的人生里,几时有过光明?

第九章

他出身九龙城寨最底层,家中开了间猪肉档,做的是最下等的生意。周岁抓阄时,小小的他放着面前象征继承祖业的玩具刀不取,偏偏挪去抓住了最远的一支笔。在场的人都笑说,老程家要飞出一只金凤凰了。

程光明。这个名字承的是他那对没念过书的父母所能想到的最好意头。

穷苦人家的读书郎,仗着三分文学天赋和十二分的埋头苦读,跻身最高学府的新闻专业。他私以为记者这一行,是手中一杆笔写尽天下不平事。后来才发现,远不是这么回事。

毕业后入报社工作,前辈们惯会打压新人。“贺探长贪污案”闹得尽人皆知时,他是帮去警署采访的前辈扛机器的小工。

命运是多么玄妙的东西啊——当他踏进那嘈乱之地,电扇叶片嗡鸣,犯人被铐着双手押过身旁,酸馊的汗臭味游荡在方寸之间。那时候的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那间审讯室的玻璃后,坐着他今后一生的牵绊。

莉莉。舌尖顶住上齿龈,配以声带颤动,由简单的浊辅音叠加而成。他喜欢这个名字,她是他的小茉莉,是他越靠近便越想保护的小姑娘。

拿到那些证据后,他立刻着手写了篇长篇新闻稿,但要由印厂发往市场还有着层层关卡。主编将他叫去,一面骂他“昏了头”,一面叼着雪茄涎着脸跟人打电话:“独家独家!绝对的大独家!哎哎哎,您放一万个心!”

挂上听筒,主编吐了口烟圈,悠悠地说:“小程啊,你的前途要来了。”

人心险恶就那么赤裸裸地暴露在他面前:受害者不重要,重要的是既得利益。谁敢得罪九龙总华探长?事已至此,不如顺水推舟把罪名大化小、小化了。既拿了独家,又赚了人情。

社会的黑暗面筑起高墙,他是四壁内的蝼蚁,撞得头破血流也寻不见出路。没有话语权,没有质疑的资格,他和他的文章只能躺在砧板上任人宰割。

这样渺小而无力的他,又有什么颜面与她相见?

贺振豪在入狱的第五年,抓住了翻案的机会。他的爪牙遍布香港司法机构,律师以证据不足为由要求减刑甚至当庭释放。彼时的程光明已经坐到报社副主编的位子,听闻消息,失手打翻了桌边的茉莉香片茶。

茶水顺着桌边沿漫出来,茉莉干花的残瓣黏在桌面上,显出一派惨淡的狼藉。莉莉要怎么办?倘若贺振豪出狱,可想而知会如何教训当初揭举他的人。

“周慕云”的局便从那一天开始布起。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能想到报案者贺莉莉至今仍住在她母亲的旧屋里?更何况,那所房子早已易主,新房主周慕云是个行踪神秘的写作者。用舆论将贺方势力引向国外,而当年那些证据,他在上交主编前全部留了备份……

再审案开庭那天,他作为警方证人出席,驱车前往廉政公署的路上,他忆起这五年来的种种。

“程光明”名不副实,为了往上爬,那支笔沾了太多肮脏的污糟。而“周慕云”是干净的,是他于壁垒内竭力辟出的净土,是一株茉莉曾试图扎根的孤岛。最可惜的是那顿团年饭也没能吃完,他是故意让她发现的——他当然不能跟她走。

以命入局,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法全身而退了。

今天的太阳这样好,许久没有这样炽烈过。与她相处的那短短两周,他的日记里最多的便是阴雨天。在命运的捉弄前,貌似他总是束手无策,他的爱留在了所有阴暗潮湿的角落。

那辆无牌照的黑色越野车目标明确地拦腰撞过来时,他已然躲闪不及。巨响和疼痛来临前的一瞬,他望着后视镜上悬的一块金表微笑,表盖内镶着她的小照。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束新买的茉莉,花瓣竟有些委顿,似是提早预知了它和主人的结局。

他的世界静得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

茉莉被焚毁在因油箱冲撞而燃起的熊熊大火里。

第十章

温哥华有雪,她从前在香港待了十九年也没有见过雪。趴在窗口抽烟时,追求她的房东眼里有很深的迷恋。他问:“Lilith,是否东方女子都有你这样美丽而忧愁的眼睛?”

“莉莉。”

她浑浑噩噩地循声回头,眼里的光芒暗下去,她是将那英文腔听岔了。

再后来,他执着地追求自学中文,拿着诗词集对照字典一字一字地读,遇到不解其意的句子就来问她。只有一次,那双美丽忧愁的眼睛里像是冰封的壳子碎裂,积蓄多时的泪终于落下来。

她想起自己回不去的故土,那是自己与他的香港,在傍晚潮湿的道路灯影下,她接过那个人的茉莉,天真地以为,这花永无荼蘼之期。

开到荼蘼花事了,尘烟过,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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