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西海岸永恒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他与西海岸永恒

文/莉莉周

“鲸鱼在海洋中死去,尸体会慢慢沉入海底,滋养其他生物十五年。这个缓慢的过程有一个饱含诗意的名字——鲸落。这是鲸鱼留给大海最后的温柔。”

楔子

初秋薄暮时,老纪给我打来问候电话。

他的第一本有关探索大航海时代的书即将出版,询问我是否有意愿写篇序言,闻言我几乎要大呼饶命。

骨子里我其实是个故步自封的人,与自己不相干的领域或范畴,我绝对是敬而远之。去年四月为了散心,我随老纪去往法国收集成书需要的相关资料,他告诉我,没有发现石油以前,欧美工业革命时期作为照明且普及的除了煤气,另一种是鲸油。

捕鲸活动可追溯到史前时代,而巴斯克是最早从事商业捕鲸的欧洲人,他们冒着凶险横渡大西洋,行驶很长的时间到达纽芬兰及冰岛沿岸展开捕猎,不幸被捕的鲸鱼在海上就被提炼成油,鲸油储存在桶里,有了这样的循环,捕鲸船通常能在海上停留四年之久。

这样的航行在某种程度来说不能不被称为传奇,而维吉尼亚号仅仅是传奇的缔造者之一。我在法国国家图书馆的旧报纸上看到那则旧闻,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一艘名为维吉尼亚号的捕鲸船满载四十五桶鲸油宛若英雄归来,却在返程途中遭遇鲸鱼袭击失事。

十年后,船上唯一的女性船员,也是维吉尼亚号的幸存者之一再度踏上了那条险些要了她命的死亡航线,消息震惊整个法国。

照片上,背影瘦削的东方女人迎风而立,身体里装着一颗无所畏惧的灵魂。

最后翻遍所有能找到的文献资料,我挖出了那段尘封已有三十多年的故事,知道了他们的名字。

1

1974年,比斯开湾作为当时法国西南部运输量最大的港口,每天迎接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船舶。

维吉尼亚号缓缓靠岸的时候,船上年轻的船员安托万率先踩上陆地,二十分钟后,出现在拉法耶特街一家小咖啡店门前。咖啡馆以老板多菲娜尔的名字命名,而光顾的客人们进门前都会习惯性地重新确认自己的着装打扮——毕竟这是镇上唯——家只有漂亮女孩服务的店。

那是安托万出海后第一次回乡,推开门时,迎送客人的沈时秋来不及收回那只被他托着飞吻的手,转身躲进了厨房。

安托万第一次见到她也是在这家咖啡馆,十五岁的她穿着珍珠纽扣的白色绸缎衫和水蓝色的半身裙,抱着堪堪遮住她鼻端的大束香根鸢尾从他身旁经过,黑发雪肤,嘴唇粉嫩得犹如早春的野樱。当时小安托万抬头对上帝说:“天哪,我看到了天使。”

沈时秋的母亲是花圃园丁的独生女,在青春懵懂的年纪与途经的中国海员坠入爱河,海员离去后,她独自将女儿抚养成人。

孩子一天天长大,而老园丁的咒骂不曾停歇。沈时秋讨厌那些身上沾着海水腥气的男人,天知道他们停留过的港口是不是都曾有过一个唤作梦露的温柔情人。所以得知安托万打算子承父业,出海捕鲸时,沈时秋便把他从朋友一栏毫不犹豫地画掉了。

尽管安托万自诩对她的情意比海还深,但对他每年一次的求婚,她实在想不出花招来打击他。

安托万的眼里还保留着一丝希望:“我听人说,近几年越来越多从亚洲来的商船和我们做生意,或许我可以帮你打听到你爸爸的下落。”

沈时秋转过身,郑重其事地看着这个一头棕色卷毛的男孩说:“听着,安托万,如果你觉得一个老负心汉的消息能改善我现在的生活或者哄我开心的话,我愿意立刻和下一个推开这扇门的男人结婚。”

语毕,谁想那扇门果真被人推开了,安托万和沈时秋同时一脸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进来的男人穿件旧夹克外套,里衫下摆多余的部分扎进窄瘦的腰际,腰腹往下是两条修长有力的大腿,最引人瞩目的应该是他那头柔顺的金发和迷人的湛蓝色眼珠了,沈时秋敢肯定那时多菲尔娜咖啡馆在座有一半的女性都在揣度这个男人。他要了杯冰美式咖啡就随意挑了个角落坐下,沈时秋走去吧台的时候,安托万整整衣襟,带着敬畏又憧憬的神情走过去,她听见安托万叫他大副。

维吉尼亚号在比斯开湾休整两天后重新起航。

沈时秋在船舱躲了两天。

第三天被发现时,她被人直接带到了船长室。意外的是,不知道她使了什么手段,竟得以顺利留了下来。

在所有不友善和充满怀疑的目光中,只有安托万最兴奋:“不敢相信,我的沈时秋,你是怎么说服那个固执的美国人的?”

沈时秋直截了当告知安托万,她这么做的目的并不是他:“而且爱德华船长也只是一个无法与女儿相聚的可怜父亲罢了。”

2

这艘开往冰岛的美国捕鲸船搭载了沈时秋连同三十四名船员在内的三十五人。

其实沈时秋一直很好奇这片海洋究竟存在着怎样的魔力,吸引那么那么多人舍弃家庭而过着四海为家的生活。当然,这其中也包括她那素未谋面的抛妻弃子的父亲。如果不是他,她也不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忍受母亲和祖父的抱怨,以至于生出想要逃离的心。

海上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沈时秋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这曼妙的风景和久违的自由时光,就饱受晕船的困扰,像朵被晒蔫儿了的小花。傍晚恢复了些精神,她爬到甲板上赏景,彼时夕阳普照海面,海里时有鱼群游过。金黄色的残阳与蔚蓝的海水完美融合,天边的云朵呈现油画色彩般的胭脂红,曾经的吟游诗人唱歇,坐到身边和她聊起闲话来。

这么多天还没有人正经和她说上几句话,她言辞刻薄地评价维吉尼亚号上的每个人。

老水手显然没有见过比她更刁钻的女孩子,故意问道:“是吗?那你觉得我们的大副怎么样?费利克斯,我想你们应该见过的。”

沈时秋正在兴头上,完全没有留意四周是否有人:“他看起来像是背后会有很多女人为他哭泣的人,在拉波勒,有女儿的母亲应该都会教育自己的孩子远离这种男人。”

嘴上是这样说,可想起那天离开船长室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居然还是会觉得惊心动魄。

那天他应当是下过海,额前金发湿漉漉地搭在眉间,汗衫包裹住他紧实精壮的强健身材,隐隐透出情欲的味道。那种血脉偾张的野性气息就像非洲原始草原上威风凛凛的猎豹,当然,只有她嗅得到。

事实证明,在背后议论别人,往往倒霉的概率很高。

沈时秋万万没想到,那个让她有一瞬惊心动魄的男人自始至终就一直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修理桅杆,所以她说的每句话,费利克斯一字不落都听了进去。她战战兢兢度过了一天,对方貌似没有和她计较的意思,她很快就又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谁知隔天她正头晕目眩的时候,身后一双有力的大手直接架着她的胳膊将她悬空压在船舷上。

挣扎无果,沈时秋惊慌到差点掉眼泪,而费利克斯冷着一张脸:“恐怕你继续这个样子下去,连冰岛的天空都没看到就会被嫌你碍事的船员扔下海喂鱼。”

他话还没说完,头重脚轻的感觉让她一下子吐了出来。

费利克斯一把把她放下来,她好不狼狈地跌坐在地上,伸手就往他脸上招呼。费利克斯灵活闪避到一边,在她愤恨的注视下耸了耸肩膀,优哉游哉地离开了。

谁知第二天他从口袋里掏烟出来的时候,烟盒里的烟全湿了。他思索片刻,歪头笑了。

经过那一次交手,往后沈时秋在维吉尼亚号上的日子反倒舒服了许多。

安托万时常偷懒来找她聊天,她知道了船上许多年轻的船员都是荒废了学业,于是她经常在晚饭后凑齐一撮人聚在舱底,帮他们写写信、念念书。但他们始终都不肯和她太过亲近了,因为在他们眼里,女人在船上是待不久的,大家都说船长和大副计划着在下次靠岸时将她送回陆地上去。

3

然而还没被送下船之前,沈时秋就亲眼见证了一场风暴的来袭。

那天她正和大副先生在船头激烈地商讨她的去留问题,开什么玩笑,她连一条中国商船的影子都没有见到,这时候下船的话,那之前半个月的咬牙坚持不等于徒劳?然而大副先生并不像船长那样好说话,他根本就软硬不吃,沈时秋气得吼他:“你们这些坏蛋,不怕有一天大海会反过来报复吗?”

费利克斯低头笑了:“鲸鱼在海洋中死去,尸体会慢慢沉入海底,滋养其他生物十五年。这个缓慢的过程有一个饱含诗意的名字——鲸落。这是鲸鱼留给大海最后的温柔。”沈时秋茫然,他目光渺茫地望向远方宽广浩荡的海洋,“我们并不是十恶不赦。我们只是为了生存。”

最后两句话像回音在沈时秋脑海中反复,就在风暴来袭的那一刻,她仍以为是自己晕船的毛病又犯了。

强风掀起的巨浪将维吉尼亚号玩弄于股掌之间,在那样混乱危机的情况下,没有人顾得上这里还有个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的姑娘。沈时秋吓到根本抬不动腿,她只能费劲地挪到船桥下,死死抓住门闩。突然船体猛地倾斜,从上头掉下来的瘦男人砸在她脚边,滑下去的瞬间扯住了她的脚腕。

两人如自由落体运动迅速下滑,有人及时拖住她的手腕。风浪变幻,沈时秋被甩到安全的地方,费利克斯扯下她裙摆一长条的布料将她和前桅牢牢拴在一起。她发誓如果他能看清自己的脸,一定会笑她哭得难看。

女人为什么会轻易爱上一个男人,那是因为女人这种生物真的太容易遇到各种各样心灵脆弱的时候。

风暴平息后,船员们开始清理被肆虐得一片狼藉的维吉尼亚号。

劫后余生,沈时秋似乎并没有什么侥幸活下来的实感,安托万火急火燎跑过来,她眼前闪过那个瘦男人,回想起他的眼神,绝望而哀戚,身后是死亡的万丈深渊。她想,如果生存的前提是随时可能丢掉性命,那么生存的代价究竟有多大?

安托万托着她的脸使劲晃了晃,唯恐她伤到脑子。事实上她只是手臂受伤,比她伤得更严重的应该是他。

费利克斯和老爱德华站在船头,咸湿的海风吹着他肮脏不堪的薄衫,真是个孤寂的背影。

吃饭的时候没有看见他,沈时秋径直推开那扇门,他低头正给腰侧的伤口上药,半件衬衫随意耷拉在肌肉结实的肩膀上,那画面真是难以言喻的养眼。见是她,大副先生也没有要避嫌的意思,她端起煤油灯走到近旁,如果不是手臂此刻被绷带缠着,她一定会自告奋勇帮他处理伤口。

“看够了吗?”费利克斯背对她脱掉衣服,从床头拿起一件干净的白衬衣,一丝不苟地将每颗纽扣系好。沈时秋毫不掩饰地摇头,然后听到他又说:“明天午后三点左右维吉尼亚会在前面的港口靠岸,晚上你收拾下行李,明天我带你下去。”

第二天沈时秋听话地跟着费利克斯下了船,但是没有带行李。

她说出想了一晚上的台词:“如果捕鲸船按期到达冰岛,且途中还能遇上一两条鲸鱼的话,我们半年后就可以返航,到时候我若是还没有得到我父亲的消息就算了。如果你们现在把我扔下,从这里回拉波勒多远不说,我也不认识路。况且你们应该不至于不给我路费吧,而这钱呢,我觉得还是拿来给大家买食物比较实际。”她相信目前他还没有到关心她生死安危的地步,甩掉她纯粹为了省去一个麻烦,“我完全相信船长和大副先生的技术,顺利的话,说不定还能提早抵达目的地,对吧?”

说完,她笑着眨了眨眼睛。

4

沈时秋的一番话充分证明了另一个事实:知识的力量是无穷的。大家眼睁睁看着晌午她跟着费利克斯离开,傍晚又眼睁睁看着她在费利克斯身后昂首挺胸地走了回来。或许这个勇敢的女孩有天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

那夜的大西洋分外平静,月光落在寂静的海面上,一面是陆地的喧嚣,一面是纯净广袤的海洋。

费利克斯背对着月光,一只脚懒散地架在甲板上抽烟。金色二八分的头型衬得他像电影里的明星,如果他去饰演制服笔挺的年轻军官,相信必定会赢得不错的票房,因为他那双水晶般剔透的蓝眼睛看着你,没有几个姑娘会不沦陷的。沈时秋这么想着,一屁股坐到他身旁,从背后拿出傍晚回来时买的草莓慕斯。

费利克斯不明所以,沈时秋笑了:“我的手还受着伤,你不能发发善心喂我吃吗?”

她说着委屈巴巴的话,态度倒是理直气壮,费利克斯想也不想便掐灭烟起身,准备回去睡觉。

“好啊,反正今晚不吃完它,我是不会想睡觉的,我说到做到。吹一夜的冷风好像也挺浪漫。”

走了几步远的人复又折回来,认命似的解开包装盒,开始一口一口喂沈时秋吃蛋糕。

显然我们的大副先生并不深谙此道,动作既不温柔也不细心,奶油都沾到了她的脸上,她却开心地笑开了。她的肌肤很白,是那种釉质的白,乌黑的发丝泛着健康柔韧的光泽。她很适合穿黑色,吊带衫领口开到明晰的锁骨下方,脖颈线条迷人修长,她的母亲曾赞许她将来没准可以当一名芭蕾舞演员。

费利克斯有那么几秒钟望着她出神,她伸出舌头,快速舔去嘴唇周围多余的奶渍,笑得天真无邪。

她明亮的眼睛直直望着他,令他想起几年前航船途经北极圈时看到清晨第一缕照耀银白雪顶的曼妙景致,他蓦地收回视线。沈时秋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轻声道:“可以教我游泳吗?”

夜晚的海水温度不算高,她在费利克斯灼灼的注视下银鱼般跳进海中,费利克斯立即跟下去,拦腰将她拥在怀里。两人贴得极近,隔着薄薄的衣衫感受着彼此身体的热度,沈时秋贪婪地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像只舔足的小猫。

她根本就没呛水,费利克斯自觉又被她耍了,双臂顿时减了力道。

沈时秋惊呼一声,手臂交叠,紧紧缠绕住他的颈不放,月光下他英俊的面孔看起来是那么不真实,她低下头,猝不及防地吻了下去。

那晚本该是非常罗曼蒂克的,然而罗曼蒂克的后果是第二天沈时秋就发烧了,一病就是好几天,谁都来看过她,独独不见始作俑者。

她恨恨地踢了下床板,如果不是他毫无绅士风度地将她扔在海里,她手臂上的伤又没有痊愈,游起来费劲得要命,她哪里会受这种苦。

5

离开比斯开湾在大西洋航行的第二十五天,爱尔兰岛附近流域,有一艘英国商船向他们发出求救信号。

这艘从格陵兰岛采购煤炭的商船回程时发现船舱底部的排水漏洞,依靠储存的食物,在寒风中坚持了三周,过往的船舶没有一艘肯停下来帮助他们。天气越发凉了,船员被救上来的时候个个冻得面色发白。

爱德华船长命令费利克斯带领经验丰富的船工为他们修理船舱。为了表达感激之情,商船的负责人慷慨地赠予了各种珍贵食物。两艘船的船员相聚在维吉尼亚号上举行派对,沈时秋因为费利克斯没有来探病的事耿耿于怀,要了瓶酒,独自坐在甲板上迎着海风生闷气。

商船的一名海员听说维吉尼亚号上有个法国姑娘,不想竟会在这儿遇见。

他身上有四分之一的法国血统,童年随祖母在尼斯住过,那儿的风景至今回想起来还让人流连忘返。他乡遇故知,沈时秋的脸蛋顿时绽放出神采,她怀念在拉波勒的海滨酒吧才能尝到的最新鲜的牡蛎,而且必须浇上新鲜的麝香白葡萄酒;怀念拉波勒海滩的夏夜,星空至纯至真,远处可以看到雪白的浪花和松林,到处飘散着鲜花诱人的香气。

讲到口味挑剔的法国人将美式咖啡戏称为“洗袜子的水”,两人不约而同地放肆笑出声来。

之后大家纷纷随着扬琴的乐声开始跳舞,沈时秋成了男士们争相邀舞的交际女王。

喝了酒的缘故,她的双颊微微酡红,一颦一笑都带着娇艳的迷醉气息。交换舞伴,费利克斯是万年不变的雕塑脸,沈时秋挣脱不开,他甚至稍稍加大了握手的力道。一曲完毕,沈时秋没来得及甩手,就被他掐着腰拖到了无人的暗处,托住屁股放在了船舷上。

她吓得攀住他的肩膀,他露出愠怒的可怖面孔,抵住她的额沉声道:“每次出海前,我最讨厌看到的就是丈夫和妻子依依惜别的画面。我幻想过无数次,将来自己也有那么一个温顺美丽的妻子在家等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跟我一起过着虚无缥缈的生活,还不知道天高地厚地时不时来挑衅我。没有几个男人禁得住诱惑,别再让我看到你跟别人调情,否则我把你们一起丢下去。”

他的话冲击力太强,沈时秋怔在那儿,像个傻掉的洋布娃娃。

像是满意自己的威胁效果显著,费利克斯将她放下,爱怜地亲吻了她的额头,拍拍屁股让她回去睡觉。

那么别扭的情话,让沈时秋的内心久久无法平息,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抱着软软的大枕头敲开了费利克斯的房门,然后像只雏鸟般扑进他宽阔的怀抱里。

那晚她枕着费利克斯的手臂睡得无比香甜,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消息已经传开了。

安托万面红耳赤地跑来找到她对质时,他们谁都没有料到航程中的第一头鲸鱼早已悄悄潜伏在周围。

她说过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海员,可既然如此,当初她为什么不能接受他?安托万红着眼睛使劲摇她的肩膀,她郑重其事地说着“因为他救过我,他是我心目中的英雄”,就听见前方有人高喊:“喷水了!”

鲸鱼在跃出海面呼吸时会喷射出高达六尺的水汽,捕鲸者依此追踪。船员们兴奋地聚拢在船头,脸上透着跃跃欲试的激动神色。费利克斯保持沉着,拿起望远镜观察前方的情形,忽然他大喝一声,几名熟练的船员迅速跟着他离开。

沈时秋挤到船舷前,看到离鲸鱼不远处漂着一艘小船,驾船的不是别人,正是安托万。

他简直疯了,独自对付一头体重可能超过五十吨的怪兽无异于送命!等他被扔上船的时候,沈时秋走过去狠狠甩了他一巴掌:“你这么鲁莽,非但成不了英雄,还会害得无辜的人给你陪葬!”

之后,安托万出现在她面前的次数越来越少。

错过捕杀第一头鲸的失落氛围没有笼罩维吉尼亚太久,一周后,费利克斯带人成功捕获一头幼鲸。

船员们叼着香烟哼着歌,费利克斯换好衣服出来,看见沈时秋一个人站在船桥旁闷声不语。那天的天气阴沉得犹如暴风雨即将来袭,将她的心也压得沉沉的,费利克斯在她身后给她一个拥抱。

6

1975年,维吉尼亚号顺利地在离冰岛首都雷克雅未克东北部四十八公里的胡萨维克海域停泊。成群结队的鲸鱼在那里栖息着,如果没有捕鲸者擅自闯入,那儿应该是它们温暖的天堂。

维吉尼亚在那儿停靠了三天,提炼出满满四十五桶珍贵的鲸油,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将返乡的无与伦比的喜悦中,只有沈时秋因为极度畏寒,整日蜷缩在棉被里,甚至连吃饭都不愿离开她温暖的小窝。

圣诞那天,天空中飘起了细细的白雪,晚上,小镇居民邀请船员们加入他们的篝火晚会。好久没有跳得那么尽兴过,沈时秋在费利克斯的亲吻中听见远处迎接新年的钟声敲响,她发觉左手无名指上一凉,那里套着一枚戒指,费利克斯低低的声音萦绕耳畔:“愿意嫁给我吗?我美丽的法兰西玫瑰。”

沈时秋的眼眶一下子溢满了晶莹的水珠,俯在费利克斯的胸前不住地点头。

如果她是他的法兰西玫瑰,那么他就是她的阿司匹林,她的花期只为他延长。

历时两年航行的维吉尼亚号满载鲸油,终于踏上归程,谁都不会想到,捕鲸史上这次普通的活动在不久的将来会被历史所铭记。

老爱德华的旧疾毫无征兆地复发了,他做了三十年的船长,大半辈子的光阴在大西洋上蹉跎,弥留之际,他对费利克斯说:“请把我的灵魂带回此生我最爱的两个人身边。”那是沈时秋此生听过最浪漫的情话。

那段时间费利克斯情绪十分消沉,八岁那年奄奄一息的他在岸边被老爱德华救起,命运从此和维吉尼亚号紧紧维系在一起。为了帮他从打击中尽快恢复过来,沈时秋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

终于到了那个大家眼里再寻常不过的日子。

那天船员们惬意地四散在甲板上,一边抽烟,一边听高高站在船桥上的吟游诗人歌唱,他们想着上岸后该如何拥抱久别重逢的妻子和孩子,想着该用这辛苦钱为自己和家人多买几件漂亮的衣裳。沈时秋从背后搂住费利克斯的脖子,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厚实的脊背上,她只想回到拉波勒,傍晚晚霞漫天,和心爱的人骑马踏过拉波勒海滩的浪花。

她回舱底拿外套时,异动开始了,那幅她挂在床头的风景画吱吱呀呀发出奇怪的摇晃声。不知是不是风浪的缘故,船身摇晃得厉害,就在她惴惴不安地爬到甲板上的那一刻,她看到不远处高高掀起的鱼尾铺天盖般朝维吉尼亚号涌过来——动物尖锐的嘶鸣声横空撕裂了这窒息的宁静。

一秒后,所有的呼喊和尖叫都被海水吞没。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的记忆里,沈时秋眼前只有混沌的世界,和混沌中费利克斯那任她怎么用力都抓不住的背影。

尾声

能被称为传奇的事件,仿佛总是带着那么点令世人唏嘘的戏剧色彩。

四十多年前,名为维吉尼亚的捕鲸船在回程途中遭遇母鲸的袭击而永远地消失在了大西洋上。有传言称袭击维吉尼亚的那条母鲸是他们之前捕杀的一条幼鲸的母亲,也有人说维吉尼亚其实只是恰好遇到了风暴,孰对孰错,真假与否,一切早已无从考证。

我只知道,最后从维吉尼亚号上逃生而坐上救生船的总共有七人。

船长费利克斯将最后一个位置让给了一个名叫安托万的年轻海员。

小船在浩渺的大西洋上艰苦漂流了六天后获救,搜救队在失事海域搜索三个月无果,之后安托万带着沈时秋回到故乡拉波勒。

可怜的沈时秋不愿放弃希望,她固执地相信费利克斯还活着,日日等待梦中的维吉尼亚号如昨日一般气势磅礴地驶入比斯开湾。幸运的是,之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这个历经波折而幸免于难的孩子,老园丁为他取名Ja ques,意为上帝仁慈的赠礼。

二十世纪初,由于石油的发现以及过度捕杀,国际捕鲸委员会投票表决并通过了一项无限期停止商业捕鲸的决定,自此,持续了几个世纪的捕鲸历史就此翻过了它辉煌的篇章。

十年后,一艘祭奠大航海捕鲸时代丧生亡灵的邮轮在比斯开湾鸣笛启航。

二十八岁的沈时秋站在船尾望着岸上的人们,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时候送别远行丈夫的女人们总是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挥舞着手绢,目光深情而热切,盼望丈夫平安顺利,早日归来。

“让时间止步,电话忙音;给狗一块骨头,让他沉默;钢琴不再,鼓声低沉;灵柩出行,悲哀走上街头;飞机在头顶悲旋,天空狂草着:他已逝去;黑纱裹扎在信鸽的白颈,交通员戴上黑手套。他曾经是我的东,我的西,我的南,我的北;我的工作日,我的礼拜天;我的晌午,我的夜半;我的话,我的歌;我以为他会永久,我错了……”

小费利克斯眨着他圆圆的大眼睛问道:“我们去哪儿?”

“家。去寻找我们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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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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