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那么一首歌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有没有那么一首歌

文/沈鱼藻

第一次见到方子遇是在2008年,那时的他还籍籍无名,我见到他,是在学校诗社的某次集会上。

大学时我修了一门诗词选修课,老师办了个诗社,每两周会举办一次雅集进行交流。我号李下闲人,每场雅集必去参与,场场不落,也因此认识了方子遇。

那是一个暮春之日,方子遇即将参加一档歌手选秀节目,打算自己写一首中国风的歌曲,特地来听我们谈诗寻找灵感。

那次讨论的主题是每个人讲一首自己喜欢的诗,大家七嘴八舌,或是杜甫的《赠卫八处士》,或是岑参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苍凉豪迈占据主流。到我时,我说:“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几个人看我的眼神里不免带了些鄙夷,这一批新入社的多是大一新生,正处在将古朴和艳丽极端对立,认为凡艳丽必肤浅的阶段,看我提《春江花月夜》这种辞藻极浓艳的诗,轻视自然溢于言表。我继续说下去:“春日、繁花、江水、月色,这样声色俱全的夜一生能有几回见?可能只是在年轻时,尚有富贵间,一时得闲,恰逢偶然。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时光如水流过,人渐渐变得不再年轻、富贵、清闲,不再有闲心举头望月江畔流连。或许某一日突然想起,多年前某月某日曾在某江边遇到过一次美艳无俦的夜色,但世事沧桑,星移斗转,如今月不是当年月,当年人也早已不在身旁,连江水都可能早已改道枯竭。”

“有些美丽,你经历过却留不住,想回头却没有路。这大概是人生最大的悲哀吧。”

一个月后,方子遇参加了选秀比赛,以一首中国风歌曲进入了前三强——那歌与《春江花月夜》并无干系。

再后来,方子遇一路青云直上,到现在已如日中天。他有创作才能,尤其擅长校园民谣风,很多人都找他约歌,人们都称他为“校园民谣复兴者”。

再见他,亦是因为我认识的某位编剧前辈的电视剧邀他写片尾曲,我好事去围观。那唱歌的姑娘五音不全,让方子遇头疼不已:“这样吧,你先唱一首你自己觉得最擅长的歌。”

那姑娘愣了三秒,乖乖地唱:“我愿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

好老的口水歌,纵然如此,这姑娘依旧唱得不忍卒听。我转过头看方子遇,却惊奇地发现,他的眼眶红了。

接下来,在姑娘休息的间隙,他突然朝我走了过来:“我记得你,几年前在诗社你讲《春江花月夜》,我听得感触颇深。现在我想写一首与这个相关的歌,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爱情是音乐永恒的主题,而一个歌手的故事,当然与一个姑娘有关。

方子遇的姑娘叫红药,二十四桥边年年知为谁生的红药。

正如沈庆在《青春》里唱的那样——在那悠远的春色里我遇到了盛开的她,洋溢着眩目的光华,像一个美丽的童话。红药是一个安静的姑娘,但这并不妨碍青春年少的她绽放出耀眼光华。如同所有摄人心魄的美丽姑娘一样,她有一双沉静如湖水般的眼睛,风乍起,层层泛涟漪。

这双眼睛总是盯着方子遇的嘴巴,这让方子遇有点莫名其妙。有一次,他开玩笑似的问,“我的嘴巴很好看吗?你为什么总是盯着它看?”

红药点点头,下一秒,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方子遇吻了过来。如蜻蜓点水般浅浅一啄,方子遇瞬间闻到了淡淡的芍药香气。

那是八月,芍药花期早已过去,但红药身上经年带着一股芍药香。这股芍药香萦绕于方子遇的呼吸间,让他念念不忘,一直到今天。

到今天过去之后未来的每一天。

方子遇问我:“你今年多大?”

我?我刚满二十六岁,正和人谈婚论嫁,他笑笑:“我教过的那批学生如今也是你这个年纪。”

咦,他曾经还做过老师?他点点头:“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十年前都流行什么歌吗?”

我当然记得,歌曲是记忆的最好载体。我记得我刚出生时流行的是晚会歌曲和港台四大天王一类,再后来内地流行乐崛起,摇滚与民谣纷至沓来,黑豹、零点、老狼,沈庆如今已西出阳关少人知,而十年前……

十年前,我刚上高中,那是个网络方兴的时代,酷狗这类音乐播放软件还要到两三年后的2007年才问世,各地市级电视频道还有专门的点歌栏目,如今早已被淘汰的MP3在这个小城镇的学生阶层仍属奢侈品。那时唱片业还未彻底萧条,音像店还能在学校附近存活,那时候还不兴粉影视明星,歌手远比影视明星要来得受欢迎。那是周杰伦、蔡依林、林俊杰、孙燕姿的时代,无印良品已拆分,我们认识的是光良和品冠,那年大街小巷最流行的歌是光良的《童话》。

而那是方子遇最深恶痛绝的一首歌。

2005年,方子遇在北方某城镇的中学当音乐老师,小地方的高中音乐老师嘛,大家都懂的,不过是聋子的耳朵,摆设罢了。一周只有一次课,还往往被其他科目的老师霸占,他们的理由十分充足——反正高考又不考音乐。

难得有那么一个星期音乐课完璧归赵,学生们也并不让人省心。没有人把音乐课当回事儿,他们只想放松,十四五岁的孩子们嚷嚷着:“老师,放首歌听听吧,《童话》有没有?那周杰伦呢?蔡依林、林俊杰呢?”

方子遇没理会他们,径自按下录音机,飘出来的旋律不是任何一首流行歌曲,而是沈庆的《青春》。

学生们失望的叹息声此起彼伏,方子遇推开门走了出去。

学校对面有一家音像店,卖各种正版光碟及盗版磁带。方子遇走进音像店,店里在轮番播放周杰伦、蔡依林等一干流行歌手的金曲大荟萃,方子遇觉得索然无味,于是左拐进了隔壁的花店。

花店里也在放歌,放轻轻柔柔的校园民谣,是1994年大地唱片发行的那一盒《校园民谣Ⅰ》。方子遇从上个世纪听到这个世纪,每一首歌都能倒背如流,他走进去时,正放到郁冬的《离开》。

在下雨的异乡夜从梦中醒来

听着老去的歌

不要怪我感逝伤怀

如果你能了解

请你面对我的苍白

告诉你我的心还在那个城市

告诉我的心从未离开

这是五月殿春,芍药花都开好了,花店里大簇大簇的都是芍药,而方子遇只看得到那一株红色的。红药蹲在花丛中,拿着一把小剪刀仔细地修剪枝条。她的父亲是本地最出名的花农,在郊区有数百亩园地专种花草,大半个城市的花店的花都由他供应,甚至连市政建设的植被都少不了请他出手。红药那年十九岁,她高考失利,父亲为她在学校附近开了一家花店。

方子遇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看她修剪花枝,花店有一扇很大的窗子大开着,午后的阳光和风涌入,倾泻在红药身上,她整个人显得安静而明亮。

这家花店里的世界如此美好,方子遇突然觉得委屈,他开口轻声喊红药:“红药。”

红药没有理他,直到她修剪完花才起身回头,看到他的一瞬间,她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

看到她的眼神,方子遇更觉委屈,控诉道:“我都来了好久了,喊你你也不应我。”

红药抱歉而羞赧地笑笑:“不好意思,我心思全放在花上了,都没听到你叫我。”

她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现在你不是应该在上课吗?”

她的提醒让他想起了那群顽劣的学生,方子遇叹了口气,抓住她的手合在自己手心里,用撒娇般的口吻对她说:“我不喜欢他们,我想和你在一起。”

只有她,在这个港台东南亚歌手大行其道的时代,和他一样热爱着已经逝去的校园民谣。他在来到这座城镇后最失望的一天遇到了她,那时天在下雨,他忘了带伞,到她花店的屋檐下躲雨。她花店里的歌正巧放到廖岷的《等人就像在喝酒》。歌手唱:“风过以后是不寻常的雨,曾经热闹的风景突然没有了踪迹,我忙把自行车放到大路口,为了雨中的她看得更清楚。”

在听到歌声的那一刻,方子遇突然眼眶发胀,胸口酸楚。

他二十四岁,大学毕业整两年,他爱音乐,毕业后一直往唱片公司投简历却从未得到过回应。为了让父母安心,他来到这里成了一名音乐老师,拿着微薄的工资,干着清闲的活儿,余下的时间全用来琢磨写歌。他爱的是校园民谣,可校园民谣早已成为时代的眼泪。多久了,满大街唱的都是《童话》,他有多久没在路上听到过校园民谣了?

他转过头,想看看这个知音是谁,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张安静而美丽的面孔。与他的目光相撞上,那漂亮姑娘愣了愣,然后微微一笑。

“你知道吗,有的笑容真的可以在瞬间驱散阴霾。”2015年,方子遇这样对我说。

我相信,沮丧时出现的一线曙光可以让整颗心都亮堂堂的。2005年,红药就是方子遇的那线曙光。

他们的初遇就是这样过时而老套地小清新着,就像他们所钟爱的校园民谣,在这个嘈杂的大世界,有一处安静的小桃源。他们是同谋、是战友,也是潮流的背叛者。

两个热爱音乐的年轻人在一起时谈论的话题大多也是音乐。

他们聊校园民谣,方子遇最喜欢的是《流浪歌手的情人》,这让他想起自己的大学岁月。那是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刻,那时他年轻帅气、满身书卷香,坐在图书馆前的草地上自弹自唱。大学生活与世隔绝,人们热爱音乐、歌颂梦想,那时校园民谣还未彻底死去,那时同学少年尚未彻底苍老,他们席地而坐围成一圈。草地上没有篝火,但每个人都红光满面,那是青春的火光。

真巧,红药最喜欢的也是《流浪歌手的情人》。她说起自己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在教堂附近,一个流浪歌手流浪到这座城市,他爱上了一个姑娘,为了这个姑娘留了下来,他们在小城里唯一的一座教堂里举行了婚礼。

那是这座小城有史以来最考究的一场西式婚礼,新娘洁白的婚纱有着长长的裙裾,八岁的她作为花童参加了这场婚礼。那是1994年,《流浪歌手的情人》问世的那一年。

一个能让流浪歌手留下的女人无疑是可爱的,一个能为爱人留下的流浪歌手无疑也是伟大的。

“后来呢?”方子遇问红药。

红药没有回答,她正凝望窗外,隔着建筑与树木,她遥望的是教堂的方向。

周末方子遇会和红药去教堂,教堂里的花木也是红药的父亲栽培的。红药也掌握了一些料理植物的技巧,她义务帮教堂修剪花木。

教堂前有一块很大的草坪,像极了方子遇大学宿舍前的那一块。红药修剪花木的时候,方子遇就坐在草坪上拨弄着吉他。阳光温柔,轻风和煦,方子遇拨弄着心爱的乐器,望一眼他爱的姑娘的背影,心如同晒饱了太阳的一团棉花。他喊红药的名字:“我要为你写一首歌。”

红药没有听到,她背对着他在侍弄花草,这种时候的她总是全身心投入。

方子遇站起身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上。红药吓了一跳,转过身来问他:“怎么了?”

方子遇望着她,郑重其事地说:“我要为你写一首歌,一首属于你的歌。”

红药愣了愣,半晌,她轻轻地笑了,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脸,“好啊。”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红药的父亲接到了一个大单子——承包小城新建成的公园植被。

公园很大,里面有土堆的假山和人工湖,听说未来还会建成影视基地。这样的占地面积,需要覆盖的植被面积可以想象,父亲一个人忙不过来,红药就过去帮忙,花店暂时关了门,他们父女俩一整天都待在公园里。

公园与方子遇工作的高中紧邻,只有一墙之隔。

像是回到了意气风发的大学时期,外出晚归过了宵禁时间,于是翻墙入院。他爬过围墙去公园找红药,没想到有一次被学生撞了个正着。方子遇骑在墙头满脸羞窘,最后竖起手指轻轻对学生“嘘”了一声跳下墙去,从此便被那位学生抓住把柄,纵容他无数次逃掉音乐课。

公园太大了,方子遇往往要找老半天才能找到红药。等终于找到她的时候又已经到了必须要回学校的时间,但能短暂地见她一面也是好的。

他们在公园里散步,花匠们正在种花,他们种的是芍药。公园的每一条人行道两旁都种满了芍药,红药问方子遇:“你看到过大片的芍药开花吗?”

方子遇摇了摇头,他的家乡和大学都在东南沿海城市,那里没有芍药。

红药笑笑:“最快到明年五月,这里的芍药就都能开花了。”

来年殿春,芍药花盛开,万紫千红,那将是怎样美艳无俦的盛景。方子遇喃喃自语:“我的那朵玫瑰花,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以为她和你们一样,可她单独一朵就比你们全体更重要。因为她是我浇灌的,因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因为她是我用屏风保护起来的,因为她身上的毛虫是我除灭的,因为我倾听过她的怨艾和自诩,甚至有时我还聆听她的沉默,因为她是我的玫瑰。”

这是《小王子》里小王子对那些不属于他的玫瑰说的话,然而红药现在没有看着他,她一句也没听到。

有时候就是这样,仿佛情话都说给了不相干的人听。

不能见她的时候方子遇就坐在办公室里写那首歌,爱情让人文思泉涌、妙笔生花。2005年,红药就是他的缪斯女神。

歌终于写完的那天,方子遇坐在办公室里突然无端觉得心慌气短。不多时便传来消息,隔壁公园花匠的女儿工作时受伤了,已经送去了医院。

方子遇赶到医院的时候,红药的父母正在走廊里吵架。说是吵架,其实是母亲单方面在怒斥父亲:“你明明知道她耳朵听不见还让她跟你去种花,你到底有没有当她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方子遇刚刚扶着膝盖站稳,听到这句话又忍不住一个踉跄。

她的耳朵是聋的……

难怪当她背对着自己时永远听不见自己说话,难怪她一直盯着他的嘴巴看。还有,她从来不接他的电话,只是发短信……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是聋的,她听不到任何声音……包括他要写给她的那首歌。

红药失聪是缘于九岁那年的一场医疗事故。

严格来说,她不算骗了方子遇。她从来都没有说过自己身体健全,他也从没问过。她说的关于音乐的见解都是真的。她九岁时失聪,在她失聪前,听到关于这个世界最后的音乐就是那一年发行的《校园民谣1》。

“对不起。”红药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方子遇叹了口气:“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并没有骗我啊。”

她没有骗,她只是隐瞒,谁愿意把自己的缺陷暴露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呢?因爱故生怖,连上帝也会原谅这点小自私的。

他只是感到遗憾,全世界都能听到他为她写的歌,唯独她不能。

她听不到,那他也不要全世界听到。方子遇赌气地想着,把那页曲谱夹在一本书里,放到了办公桌的书架上。

九月,红药出院了。

父亲不再让红药去公园里帮忙,花店又重新开了张。方子遇不用再爬墙,在没课和待在办公室的时候他还是会偷偷溜去花店找红药。他们还是会谈音乐,但频率比以往有所降低——红药九岁失聪,留在她记忆里的音乐太少,需要省着点用。

但无论怎样小心翼翼地节省,冬天到来的时候,红药还是倾尽了自己记忆里所有的歌曲。

在红药再也想不起任何一首歌的那天,他们相对无言地对坐了一下午。

第二天,他们聊天的话题变成了植物。他陪她修剪花木,听她讲关于植物的小知识。从此他们不再谈音乐,包括他为她写的那首歌。

有一天,方子遇从花店回到办公室时,发现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

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年龄与自己相仿,她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捧着一本书津津有味地读。

看到方子遇,她忙不迭地站起身来,同一间办公室的张老师介绍道:“方老师,这是我表妹,刚才你不在,我就让她坐一下你的座位。”

女孩自我介绍:“我叫周晴,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翻了你的书,希望你别介意。”

方子遇客气地说哪里哪里,周晴却扬了扬手:“不过,我在书里发现了这个东西,这是你的吗?”

她手里拿的是方子遇的那张曲谱,写给红药的歌,他到现在为止最满意的作品,也是他打算永远封存的作品。方子遇眼眶一湿,伸手去夺:“还给我。”

周晴轻巧地一闪身避开了他:“这是你写的吗?写得很好啊,是一首好歌。”

方子遇生硬地说:“好与不好都不关你的事,请你把它还给我。”

周晴也不生气,仍笑嘻嘻的:“怎么不关我的事。我在唱片公司上班,工作的一大内容就是发掘好歌和好的创作者。我觉得你很有潜力,如果你有这个意愿,我可以把你的歌拿去给我们总监看看。”

方子遇的心突然一动。

在他愣神儿的瞬间,周晴迅速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周晴确实是唱片公司的员工,还是总监助理,来小城是为度假。

和红药的安静不同,周晴永远活力四射,她缠着方子遇劝他自己唱这首歌,劝他授权给自己拿去唱片公司试试,她甚至追到了红药的花店里。

对于她的出现,红药表现得很是惊诧,听她七手八脚连比带画地说完整件事后,红药对方子遇说:“我觉得你应该去试一试。”

方子遇犹豫:“可这首歌是我为你而写的,既然你听不到,那我也不想让别人听到。”

红药摇摇头:“我听不到,那就让全世界的人帮我听到,这样难道不好吗?”

最终,方子遇在那年学校的元旦晚会上唱了这首歌,歌名叫《桥边红药》。

元旦晚会在学校小礼堂举行,老旧的学校礼堂,裹挟了尘埃拉开时微微呛人的红色帷幕,方子遇穿着白毛衣和牛仔裤,像个干净清爽的大学生,坐在高脚椅上抱着吉他自弹自唱。他的眼睛望着台下,台下正中央坐着他歌里的姑娘,别人都歪七扭八的,只有她坐得端正,仿佛在听一场庄重高雅的交响音乐会。

但所有这些不庄重的人都听得到他的歌声,而端正庄重的她,世界里却只是一片寂静。

一曲终了,周晴带头鼓掌,她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她没有看错,这首歌很棒,极富感染力,方子遇是可造之材。

掌声很快蔓延了整个礼堂,红药也在鼓掌,她的脸上带着微笑,但微笑里带着只有方子遇才能看懂的失落和茫然。

方子遇突然热泪盈眶,不是为这震耳欲聋的真心鼓掌,这是他自大学毕业后最荣光的时刻,然而他心爱的姑娘却无法与他共享他的荣光。

“你不会懂得我那时有多难过。”十年后,已经功成名就的方子遇这样对我说。

是的,我想我永远也不会懂,我多么希望我永远也不会有机会懂。

元旦晚会结束后,方子遇在学校里的任何地方都能收到不一样的目光,连校长都对他刮目相看,拍着他的肩膀,“小伙子有前途,好好写歌,未来成了大明星可不要忘了学校啊。”

方子遇不得不承认,这些目光和称赞让他很受用。那时他二十四五岁,是最虚荣的年纪,梦想未死,蠢蠢欲动。最重要的是,他爱音乐。

他还记得大学毕业那一年,在学校的酒馆里和同学们吃散伙饭。陪君醉笑三千场,不诉离殇,只讲梦想。微醺的他一脚踩在桌子上,豪言壮语直冲云霄:“我要让全世界都听到我的声音!”

周晴找录音室让他录了那首歌的demo,寄给了自己公司的音乐总监,同时她催促方子遇不要惫懒,继续写新歌。

两个星期后,她给方子遇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总监觉得那首歌很棒,方子遇的声音也很棒,他愿意签下方子遇,从而打造方子遇。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周晴所在的公司是国内排名前十的唱片公司,捧红过不少歌手和金曲,在每年年末的音乐颁奖典礼上也有一席之地,这是所有籍籍无名的音乐爱好者梦寐以求的好机遇。

然而方子遇却有些犹豫。

这是个好机会,但唱片公司在南方,他如果签约就意味着要离开小城。而小城里有万顷芍药,还有他独一无二的红药。

如果红药肯跟他走那就好了。

方子遇去花店找红药,红药却不在,花店关门了,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在门上晃晃荡荡。

最近他被周晴逼着写歌、录歌,鲜少有时间来找红药,花店关门了他竟然都不知道,红药也没告诉他。还有最近红药也很少给他发短信。

他在教堂里找到了红药,原来最近又有人要在教堂结婚,婚礼的鲜花都由红药的花店提供。红药要忙着准备,所以暂时关闭了花店。

方子遇告诉了红药有唱片公司想和自己签约的消息,他问红药:“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南方吗?”

红药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轻声问:“如果我说不,你还会去吗?”

方子遇一愣。

红药接着说下去:“你知道我高考为什么会失利吗?”

方子遇不解其意,摇了摇头。红药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其实我高考失利不是因为不会做题,而是因为不愿意做,我故意每科都少做了两大题。”

方子遇懂了。

她不愿离开这里,她听不到声音,她畏惧外面的世界。

她最后给了方子遇一吻,看着他的眼睛,轻轻柔柔地对他说:“你记住,是我不跟你走,是我提出的分手。”

2007年的三月,距离公园里的芍药开花还有一个多月时,方子遇离开了小城。

唱片公司在广州,距离他的家乡不算远,口音和气候也亲切,但他的异乡之感却比在那座北方小城时来得更强烈。

他签了公司,但公司每年签的新人一大把,方子遇的专业歌手路走得并不顺遂。这也要怪他自己,他实在是太固执了,像在小城时那样,固执地喜欢着校园民谣。但校园民谣早已经是过去式,公司不认可他的理念,决定在他低头前不对他做任何投资,方子遇就这样和公司僵着。

周晴劝他:“人要学会妥协,想要成功不可能不付出任何代价。一个时代结束了就是结束了,你为什么就是学不会向前看呢?”

在这种时刻,方子遇尤其想念红药。

是的,她是聋的,可她比任何一个听得到声音的人更理解他的音乐梦想,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像她这样纵容自己的固执,为自己鼓掌。

气急的时候,周晴就骂他:“你自己想想你执著的到底是什么吧,真的是校园民谣吗?你怀念的不过是旧时光,是你在大学时,志得意满、从未碰壁,所有人都称赞你一句才子;你怀念的是那时候青翠的草、和煦的风、师妹们的爱慕和老师们的嘉许。方子遇,你打算一辈子都溺死在这种怀念里吗?”

2008年,在公司坐了一年的冷板凳后,方子遇终于同意妥协了。那时中国风正大行其道,周晴让他写一首中国风的歌曲去参加歌唱比赛,于是就有了诗社里我和他的初遇。

周晴给他制订的路线是对的,那首歌当时引起了轰动,比起其他的中国风流行曲,它多了一点清新的书卷气。乐评人说,大概是因为歌手经历过校园民谣的时代,把校园民谣里最好的元素糅杂进这首歌里。

歌唱比赛一曲成名,公司自然趁热打铁,他们在方子遇这些年写的歌里精选了几首,找高手重新编曲,又向知名词曲作者邀歌,将十几首歌制成一张专辑。那年秋末,方子遇以创作型歌手的身份发行了第一张专辑。专辑一上市就广受欢迎,并且在年末的颁奖礼上拿下了第一个奖项。

一切都很顺利,除了一段小插曲——公司想收录一首歌,而方子遇坚决拒绝了。

那是他写给红药的歌。

无所谓,人红大过天,公司也没有再坚持,和方子遇后来那些大红的歌曲相比,这首歌光芒暗淡。

和方子遇一起走红的还有周晴,她可以算得上是方子遇的伯乐。后来她成了方子遇的专属经纪人,跟着他东奔西跑。经纪人的工作繁杂,她时而是保镖,时而又是保姆,在她三十岁生日时,她对方子遇说:“方同志,我想把和你纯洁的革命同志关系更进一步。”

然而方子遇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

周晴愣了一下,问他:“你是不是还想着她?”

方子遇没有说话,他的电话号码十年都没换。

周晴不死心:“其实你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爱她、那么怀念她,你看过《天龙八部》吗?譬如乔峰和阿朱,如果乔峰没有被中原武林驱逐背弃,如果他一直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少年英雄,每天快活地和兄弟们喝酒打架,他能看得到阿朱吗?他不会。阿朱只是英雄落魄时的一段插曲,她于你也是同理。你怀着梦想流落到那个小县城,是龙困浅滩,只需要一点水,龙就会觉得那是全世界所有的江,可当江河奔涌时,龙还会留恋浅滩吗?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方子遇沉默不语。半晌,他问周晴:“你有没有看到过大片芍药开花的场景?”

周晴一愣,片刻后她懂了。她气急败坏地用沙发垫砸他:“每一个瞬间都回不去,你惦记着过去,又虚度了现在,做人不能太贪,你能不能实际一点?”

方子遇回答她:“她不是过去,她也没有过去,她还在那里。”

周晴也冷静下来:“那你不如问问自己,你愿意放弃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回到那个小县城去陪她吗?”

方子遇的声音沉静:“我可以。”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全身都轻松下来,像是背负十年的枷锁一朝卸下。

原来没有名利和梦想是放不下的,只要有更为重要的东西出现。走在半夜三点的瓢泼大雨里,方子遇想要大吼、想要大哭,十年啊,他花了十年时间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内心,希望还不算晚,希望还来得及。

周晴向方子遇示爱,方子遇拒绝了周晴,方子遇决定放下一切回去找红药,都是发生在我和方子遇第二次见面当晚的事。

我半夜三点半接到方子遇的电话,电话里他好像很兴奋,他告诉了我他的决定,我祝福他,同时提出自己的疑问:“如果她不接受你呢?”

方子遇离开小城后,和红药并没有再联系。这么多年过去,红药也已接近而立之年,她是否还愿意鸳梦重温呢?

半晌,方子遇回答我:“没关系的,下半辈子如果她的手不能握在我的手心里,那她也会在我心里。”

他订了第二天去小城的机票。

然而非常不幸的是,大雨让他生了病,他患了严重的感冒,后来转成肺炎,在床上躺了两个星期。我去医院看他时,他的脸烧得通红,但眼里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光彩。他喋喋不休地跟我说他的红药姑娘,说他一好了就要去找她……

两个星期后,他终于出院了。他早就问了医生自己哪天可以出院,也早就订了机票,打算一出院就直奔机场……然而他却没能走成。

他接到警察局打来的电话。

警察局是让他去认一具尸体的。

就在那天早晨,距离医院不远处的一个十字路口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一个小朋友在红灯亮起时走到斑马线上,眼看就要被车撞上。一位年轻姑娘冲到斑马线上推开了小朋友,然而姑娘却未能幸免于难。

警察给姑娘手机通讯录里最上面的一个号码打了电话,没想到接电话的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歌手方子遇。

姑娘的遗物里还有一个日记本和一张CD,日记本里娟秀的字体密密麻麻写着像日记、像歌词,又像是感悟的东西。看日期,都是这一个月里的。

比如最开始那篇,题目叫《桥边红药》。

方子遇,今天我终于听到了你的这首歌,这首歌让我想起遇到你的那个雨天……

每一篇的题目都是方子遇的歌名,内容都是对那首歌的点评和感悟,警察好奇地问方子遇:“这是你的歌迷?”

方子遇没有回答,他踉跄了两步,跌坐在地上,静静地哭了。

方子遇拿回了红药的遗物,把CD放进电脑光驱里,红药安静而明亮的面孔便出现在屏幕上。她如同多年前那般羞涩,她说:“方子遇,你好。”说完自己就忍不住红了脸,笑了笑。

CD里,她讲述了自己这些年的生活。这些年,她离开了小城,到处去看医生,治疗自己的耳聋。到现在,她终于可以听见微弱的声音,能听到他的音乐了。她现在能继续和他谈论他的梦想了,所以她就来找他了。

“当年和你分手时,我清楚地知道隔开我们的是什么,不是几千里的地理距离。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那场教堂婚礼吗?当时你问我结局,我没有告诉你,结局是——因为没有共同语言,几年后他们离了婚,歌手离开了小城。我知道,爱不代表一切,爱是去克服一切,现在我已经克服了我所有能克服的,所以我来找你了。

“爸爸问我,如果你已经忘了我怎么办?”

屏幕上的红药又是微微一笑:“我对他说,没关系的,爱不一定要握在手里,当爱不能握在手里时,还可以放在心里。”

屏幕上的画面渐渐淡去,歌声响起,那是红药的歌声。没有技巧,甚至旋律有时也是错的,但她唱得很认真,唱的都是方子遇的歌。

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会这样认真地唱方子遇的歌,哪怕是他自己。永远也不会有人这样认真地唱他的歌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方子遇是在机场候机厅。

他在等一趟去小城的航班。

他和唱片公司的矛盾我早有耳闻,唱片公司不知怎么的知道了红药的事,他们拟定了一个策划,将红药翻唱方子遇的歌做成专辑出售,以一个女粉丝的十年为卖点。市场部对这张专辑的销量非常看好,然而方子遇却拒绝了他们。

就像多年前拒绝收录《桥边红药》一样,他拒绝了他们。

她是他的独家记忆,不必为外人道,更不可为铜臭所亵渎。

他和唱片公司解了约,现在,他要回小城去了,他要去看一看公园里那万顷芍药。

分手前,他对我说:“梦里梦到的人,醒来就去见她,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人生忠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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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鱼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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