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重樱与春风都老去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八重樱与春风都老去

文/一芽

你用一种古典的方式救赎了我,而我也将用一种古典的方式回报给你我的爱情。

01

十二月的汉州再冷,总是不及芝城多风的冬夜寒凉。

回国好几个月,杜潮总算被迫出了一趟门。小侄女拉他来看晚场电影。一别经年,影院的装潢早不复寡素,大厅的墙上轮番滚动着巨大的落地海报。趁着小侄女去买爆米花,杜潮倚在墙边摸出一支烟,一张惊悚片的首映日宣传海报滑了下来。

他眯了眯眼。

领衔主演岳铃兰。这个名字,几乎放大到与电影名《血薇》同一字号。整张海报都是她那张素白的脸,半是纯真半是颓丧,眼神拿捏妥当。杜潮闭上眼,想起第一次在这家影院看见她的脸,委委屈屈的,占了海报上小小的一角。世事当真如白云苍狗,瞬息变幻。

“好看吧?”小侄女凑过来。“岳铃兰,跟我一届的。别看她粉丝多,在学校里却不怎么讨喜呢。”

海报轮换,小侄女拉着杜潮走进放映厅。她选的是一部轻松的爱情喜剧,开场前冗长的广告里,杜潮转过头问她:“岳铃兰怎么不讨喜了?”

“听说她很自私。”

“怎么说?”

“举个例子,你知道为什么《血薇》里她被夸演技好吗?”小侄女打开手机电筒,底光自上而下照在她脸上,显得分外阴森,“据说她之前在学校厕所里装神弄鬼吓人,就是为了找感觉!”

电影散场后,杜潮把小侄女打发回家,在影院门口抽了一支烟,又返回去买了一张《血薇》的票。

不同于上部电影的不温不火,《血薇》首映日的深夜场次几乎爆满。杜潮右手边坐着个戴鸭舌帽的女孩,也是独自来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她却违和地笑起来,仿佛这尖叫声给了她莫大的满足感。

等看完最恐怖的卫生间桥段。她转过头不满地问杜潮:“大叔,你为什么不怕?”

杜潮一头雾水,她叹了口气,起身要走。过道太窄,而她动作又太急,被杜潮来不及收回的右脚绊倒,身子一歪,栽倒在他身上。鸭舌帽里兜着的长发倾泻而下,一不留神就勾住了杜潮的衣服扣子。

她发出一声痛呼。

“别急。”

杜潮打开手机电筒,三两下解开,抬眼间看清了那女孩。十七八岁,素白的脸,狸猫般的眼睛被烟云似的长发遮着,他刚才还在银幕上见过——是岳铃兰。杜潮的心似乎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盯着他,惊疑不定地竖起手指:“嘘。”然后压低帽子,飞快地离开。转瞬飘过的长发,轻轻扫过杜潮的鼻尖。

有十年了吧,他的身份从“小哥哥”变成了“大叔”,而她也不记得他了。

02

十年前的夏天,杜潮第一次碰见她时,她还不叫岳铃兰。

那日他放学回家。骑车经过后街一幢陈旧的小楼时,听到了奇怪的声音。他停了车,攀上围墙朝里面张望。

荒凉的庭院里有个小女孩。仰躺在地上。对着空气挥舞着手臂又哭又叫的,一個脏兮兮的兔子玩偶就躺在她的不远处。联想到从前有关这房子的诡异传闻,杜潮背上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但好奇心还是冲淡了恐惧,他大着胆子喊了一声:“喂!”

那女孩闻声转过头,眼睛大大的。神色天真。与此同时,杜潮发现离小女孩不远处站着一个女人,正面色阴沉地看着自己。她的手里举着DV,似乎刚刚是在录像。

他吓得大叫一声,跳下墙头,落荒而逃。

吃晚饭的时候,杜潮心事重重,诡异的画面一直停留在他的脑海里。他忍不住问母亲:“后街那幢老房子里是不是住了人?”

“新搬来了一对母女。”母亲摇头叹气。“女孩挺可爱的。就是小小年纪的也不上学,整天跟着她妈做些当明星的梦。”

当明星?躺在地上又哭又叫就能当明星?杜潮失笑。

再路过那里的时候,杜潮就留了心。

那女孩常常趴在高高的墙头上,看着路人发呆。这条路上经过的人不算多,他远远循着她的目光经过,回头看,她仍在目送自己。

“小哥哥。”见他回了头,她开口,是一把软糯的嗓音,“你真好看。”

这样看来,她和其他小女孩也没什么不同。杜潮驻足,忧心忡忡:“你是怎么爬这么高的?”

她歪着头,朝他粲然一笑:“我有梯子。”

杜潮闻言,立马摆出大哥哥的架子来:“爬这么高,你妈妈看见了非揍你不可。”

“我妈妈出门了。”她的嘴角往下弯,露出几分可怜的模样,“下去就又只有我一个人待着了。”

杜潮心生恻隐,好言好语地将她劝了下去。然后将书包一把扔过了墙头。他又扎紧了球鞋带子,跑了两步后飞快地踏上自行车座椅,双手攀住围墙,一个冲劲就跃上了墙头。

很久以后杜潮还记得那一幕,那女孩怀里抱着他的书包,呆呆地站在庭院里望着居高临下的他。她的眼睛像是一面镜子,映出他少年英雄般的剪影轮廓,倏忽落了地,背对着云霞一步一步走近。

庭院里有一架早已锈掉的双人秋千。寂寞的小主人极力邀请唯一的访客共享这乏味的玩具。杜潮难以推脱,只好坐在秋千上,看着她一人在风中荡漾。

她的话真多,在她断断续续的声音里,他拼凑起有关她的一切——岳知非,八岁,父亲早已过世,唯一的梦想是继承妈妈以前的职业,当一个电影明星。那天他路过时看到的场面,正是她妈妈在指导她演戏,顺便给她录试镜。

“你妈妈不送你上学吗?”见她一句一个“妈妈说”,杜潮问。

“妈妈教我识字。她说上学太浪费时间了,我只要好好演戏,当了大明星就可以赚很多钱,还会有很多人爱我。”

“嘁。”杜潮笑出了声。

实际上,杜潮压根儿没有听说过她母亲的大名,更别说看过她的戏了。她母亲大概曾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吧,挣扎多年依旧没能在电影界占得一席之地,竟不甘心地将梦想全部投注在了女儿身上。

岳知非似乎听出了他的轻视,杜潮不忍打击她,仍循循善诱:“其实呢……你妈妈说得也不全对。上学是很有趣的,学知识,交朋友,怎么能说是浪费时间呢?”

岳知非将信将疑,指着杜潮的书包想看看他都学些什么。

杜潮的书包里都是高中课本,她怎么看得懂呢?杜潮拍拍她的头和她拉钩:“下次,下次我给你带故事书来。”

03

杜潮没想到自己会成为秋千上的常客。

也许是疼惜她吧。是该有多寂寞啊,那孩子毫不设防地几乎将自己所有的秘密倾囊而出。任何一个渴望充当保护者的少年,都无法拒绝这种近乎洁白的脆弱吧。

正好,他也可以借着借书的由头与暗恋的许如意亲近。他每周都向许如意借一次书,然后怀揣着欢喜去见岳知非。

岳知非很喜欢读书,读完一本,便盼着他能常来。见她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杜潮免不了对她的母亲颇有微詞。

岳知非总能找到理由维护母亲:“妈妈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她做什么都是为了我好。”

杜潮为她的执拗头疼不已。

又是一个周五,暗淡的黄昏里,杜潮带着书从岳知非家经过。

他们约定了一个暗号,他在墙外学猫叫,如果岳知非在里面回应,那就说明他可以翻墙给她送书。

这天,他久久没有得到回应。是不是等着等着睡着了?他循着墙根“喵喵”叫。

“你干什么?”

靠近院门的墙边,岳知非的妈妈突然出现。她衣着讲究,明显是打算出门。听到杜潮说找猫。她将信将疑。她身后突然钻出一个小脑袋——是岳知非。她穿着新裙子,头发扎成洋气的小辫子。跟女人撒娇说发卡落在房间里了。

等她妈妈一进去,她就扑上来拉着他的手摇晃:“妈妈说我能去拍戏了!不是拍广告!是拍戏!”

杜潮问了一句:“真的?”

她连忙竖起手指,“嘘”一声示意。杜潮噤声,初始的兴奋冷却下来,心里五味杂陈。

他一直以为岳知非的妈妈只是在做着将女儿培养成大明星的梦,等岳知非再大一点,她就会接受现实。岳知非也会走上正常小孩的道路。可没想到……难道岳知非这一生。就只能规规矩矩循着母亲为她设计的路走下去吗?

“到时候,你来电影院看我吧!”

看着她眼中的光芒,杜潮不敢让她失望,连声应下。

如杜潮所料,有好几个月他都没怎么见过岳知非。她似乎真的接演了一部电影,每天都早出晚归。而那个冷清的小庭院里,渐渐也有了人员来往。

或许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杜潮坦然了。少年人忘性大,他的念想渐渐淡了。

直到有一天,他和逐渐亲密的许如意一起回家时,经过岳知非的家。许如意突然问他:“你有没有听到有人在哭?”

墙边隐约有熟悉的啜泣声,霎时间,杜潮像是回到了他与岳知非初次照面的那天。她又在拍视频?他不敢确认,却不知为何,直觉地不想让许如意知道岳知非的情况。

“是猫吧?”他搪塞,说罢还象征性地“喵”了两声。墙内安静了一下,随即响起一声怯怯的“喵”。

许如意的眼中大放光彩,就要去敲岳知非家的大门看看猫是不是受伤了。杜潮连忙拉住她:“这样子太唐突了。我偷偷帮你看看。”

他熟练地爬上墙头,向下看。蹲在墙边哭泣的人。不是岳知非又是谁?她满脸都是泪水,黑眼珠湿漉漉的,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杜潮咳嗽一声,对着她做口型——“别哭,我晚上来找你。”

岳知非半天都没看明白,墙外的许如意又在催促他,于是他又做了好几遍口型,突然眼尖地看见岳知非的妈妈出来了。

“又是你!”那女人大喝的同时,杜潮已然跳下墙头,拉着许如意就跑。跑出好一段路后,许如意问他:“猫呢?”

“猫好着呢!都怪你,害别人以为我要偷猫!”

许如意笑得前仰后合,脸上飞起一片红。看着面前神色飞扬的女孩,杜潮伸出手,缓慢却坚定地牵住了她的手。

直到第二天放学,杜潮才想起来自己失约了。等他赶去岳知非家墙外,学猫叫学到声音嘶哑,墙内都毫无动静。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杜潮常常在岳知非家的墙边徘徊,却再也没能与她碰面。

或许她拍戏去了,又或许她妈妈有所怀疑,不再让她独自待在院子里了。他这样安慰自己。

04

在大银幕上看到岳知非的作品已是好几个月后。

那天又是周五,许如意临时约杜潮放学后一起去看电影。两人买完票。杜潮突然发现墙上有张海报的一角印着一张熟悉的脸。他凑过去,确定那人就是岳知非无疑。

原来她参演的电影上映了!失约的愧疚感重新浮上来,他拉住许如意:“我们换成这部电影吧!”

能为她增加两张票,也算是一种支持吧?捏着票根坐在电影院里,杜潮的心渐渐安定下来,身边的女孩轻声呼吸,令他心生欢喜。当画面缓缓流动,演员名单中出现了岳知非的名字。他内心一阵激动,忍不住对许如意夸耀:“那个演员,我认识她!她还叫我哥哥呢!”

“真的?”

看着许如意那因为惊喜而睁大的双眼,他骄傲地点点头。

这是一部犯罪题材的电影,岳知非作为小配角,戏分并不重,但随着剧情的推进,杜潮的心变得越来越沉重。终于等来岳知非最出彩的一场戏,电影院里忽地安静了,吃东西和闲聊的声音沉寂下去。

杜潮眼前忽地闪过岳知非流泪的画面,而许如意没有说话,蒙住眼睛,靠在了他的肩上。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有低低的啜泣声,灯光忽地打开,散场了。

杜潮送许如意回家,两人一路无言。临上楼时,许如意很是怅惘:“杜潮,你说……她演得真好……但她这么小,不会留下心理阴影吗?”

杜潮笑着安慰她:“都是演戏,别多想。”

看着许如意的房间开了灯,杜潮转身就往回家的路上跑,脑海里全是电影里的片段。许如意都没敢看,因为不忍心,但他看了——岳知非饰演的角色,是一个被猥亵的无辜幼女。

她母亲给她录的试镜视频。她在墙后的哭泣,是不是都与这部电影有关?

回去后,杜潮才发现岳知非家那条街道上早已拥堵不堪,围满了人。媒体永远有着最敏锐的嗅觉——在大热的话题电影里展现出天才之姿的小配角岳知非,竟然就住在本城一幢破旧的小楼里!

人影幢幢。他听见了“啧啧”的称赞声:“不得了啊!这么小的女孩!”

对呀,其实也只是演戏而已。他在心里告诉自己。然后他透过人群,看到岳知非被她妈妈殷勤地推到媒体面前。相机的闪光灯让她睁不开眼,但仍勉力听着妈妈在耳边教她应对的话,然后像个小大人般地回答问题。

一夜成名。她不是应该非常开心吗?可为什么他却分明看见了她眼里的泪光?

05

看完《血薇》已是凌晨。

路灯是昏黄的,衬着婆娑的树,投下影影绰绰的光。身后有人冲出来,杜潮下意识地反身扭住那人。那人身手灵活,三两下竟挣脱了。瞥见那顶似曾相识的鸭舌帽,他收了力。任那个身影扑上来。她的力道大得将他撞到路灯杆上,揪住他的领子,细细地看他。

“你不认得我了?”

见他半晌不说话,她神色失望,冷不防却听见一句:“变得这样生猛了啊,岳知非。”

听到这久违的名字,她总算笑开了,容色清妍,仿佛春夜的樱花簌簌落下。

分开近十年的人,竟这样相遇了。

两人逛荡在人迹寥寥的大街上,她打听他的境况。听到他说他高考之后便出国了,最近才回来,她闷闷地“哦”了一声。

“难怪……始终没有找到你。”她的声音渐弱,心里迫切地希望他也问点自己的什么。可他却没有问,显而易见——她现在是童星岳铃兰,早已不是那个拉着他衣角的小妹妹了。

她说得多,杜潮说得少,她的手机亮了好多次,全被她掛断了。

“你结婚了?”她突然发问。见他摇头,她双手挽着他的手臂摇晃,眼中充满期待,“那我去你家吧!我想看看你住的地方!”

“你还未成年,又是公众人物,夜不归宿像什么样子?”

见他一本正经,倒有些像小时候叫她不要爬梯子时那种担心的样子,她便不再坚持,随他上了车,显得有些雀跃:“我下个月就满十八了。”她随即报了个地址,又抢了他的手机输入自己的号码,拔了号后便笑嘻嘻地丢给他。

她住的竟是酒店,有服务生来接,似乎是常住的样子。怎么不住家里?杜潮欲问又止,她却朝他眨眼:“我住在这里很好,走向freedom的第一步!”

见她一副革命斗士的样子,杜潮失笑,扬扬手机:“你是公众人物,以后……不要随便把手机号留给别人。”

“知道啦,大叔!”她眼睛里简直像有星星在闪。

整个寒假,杜潮接到过许多次岳知非的电话。

十七八岁的女孩。怎么天天都有这么多的问题。竟像是要和他将分开这么多年的话全部讲完似的。她整日赶通告,好似拼命三娘,给他打起电话来语速也好快。他忍不住笑她:“成天火急火燎的,是有人追着你吗?得空了再聊吧。”

电话那头的岳知非倒有些不好意思:“你说得对。来日方长嘛j”

不日,小侄女的班主任,也是杜潮的高中同学老周找上门来,说想请杜潮帮忙代几个月的物理课。杜潮搪塞说不行,老同学却不信:“全班数你物理最好,读高一的时候就敢跟物理老师的答案叫板。算我求你了,我家里人病了。我一时半会儿真的走不开。”

他只好答应下来,闲聊了一会儿,老周又叹气:“要是你当初不为了许如意转专业,继续读你喜欢的物理……算了,都过去了。”

没说几句话,老周就走了,家里又恢复了沉寂。杜潮打开衣柜,选了一身正装,上衣口袋里插着一支枯萎的白玫瑰。他抽出来,连带着掉出一张婚礼请柬,上面系着一根白色蕾丝,封面还有许如意精心设计的手写体。

杜潮记得,相恋那几年。许如意不止一次谈过自己对婚礼的设想,从婚纱到请柬,她一定要事必躬亲。她果然做到了,可惜最后她选择的替自己实现这一切的人,却不是他。

真讽刺啊。他连捡都懒得捡。另拿了一套衣服就关上柜门。手机响了许久,他也没在意。

06

杜潮第一次去上课,丝毫不懂互动,只晓得备了课就行云流水般地讲完,讲完合上讲义就下课。尽管这样,整个班的学生也都沸腾了。小侄女到办公室跟他嚼耳朵:“我们班的女生觉得你好酷,老周那个啤酒肚跟你根本没法比。”

下午有楼上的班的课,他走进去。坐前排角落里转笔的少女有着一双懒洋洋的猫眼,一见到他,笔甩掉了,骨碌碌地滚到他脚边。下了课,岳知非追上来,满腹委屈的样子:“我生日那天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啊?我还预备告诉你一个秘密呢!”

她靠得近,走廊里人来人往。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说:“那天太忙了。据说你的成年礼很隆重,祝贺你。”

她又笑起来,忘了所有失落,满心欢喜地等着他的课。

杜潮却逐渐为岳知非的任性感到头疼。

她每周交上来的作业本里,老是多出一些小字条。他起初以为是功课,瞟过一眼,原来却不是。杜潮早已不是懵懂少年,又怎么会看不出,那一张一张叠得整齐的小字条里或狡黠或调皮的语句背后,是少女直白而又热烈的情意。

杜潮的心沉了沉,再去上课,不经意间撞见她直勾勾的眼神,更觉口袋里的字条简直像烫手的山芋。

思来想去,他跟学校申请换了班。结果没过一个星期,他去上课,前排坐着的老实课代表换成了岳知非——她也换了班,还和班上同学打成一片,连小侄女也一改从前对岳知非的成见——“唉,做明星真不容易。上次厕所扮鬼事件,原来是岳铃兰放学之后在卫生间试戏,结果被班上的长舌妇撞见,一散播就变味了……啧啧啧。”

眼见着作业本里的字条越发花样百出,他一张也不敢看。每次收了作业,第一个便是翻她的本子,将字条藏起来。

趁着事态还不严重,他找她谈话,却不敢太过直接,只说她年纪小,在感情的事上要慎重再慎重。她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些什么,“扑哧”一声笑着问他:“你是瞧见有人跟我表白,吃醋了吗?”

她是在转移话题,还是没听懂?他揣摩着她的一颦一笑,竟然不知该如何招架才好。然后就听见她喃喃低语:“别人的喜欢我都不稀罕,你呢……”

他心下一紧,放在桌上的手收回去,似乎有口气吊在胸口,上下不能,只得低低地回她:“没有的事,别瞎说。”

她的思绪早就飞走了。眼睛望着别处。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整个窗子被浅粉色的八重樱填满,枝叶间零星透出明亮的天色,一切都显得年轻又清澈。

“你笑了。”

她的眼睛突然捕捉到他嘴角那微乎其微的弧度,像个收满了压岁钱的小孩。

春天来了,他不能否认。

07

杜潮一直很注意和岳知非的距离,但不知从何时起,学校里仍悄然流传起一个说法:大明星岳铃兰在和帅气的代课老师谈恋爱。

杜潮的心被这流言搅得不得安宁,说来好笑,对这个传闻最不在乎的人,竟是小侄女与岳知非。

小侄女月考没考好不敢回家,携了岳知非逃去杜潮家,边打游戏边调侃杜潮:“那么多的女同学喜欢找你,不见得都单恋你一人吧?当明星就是处处有人八卦,铃兰你说是吧?”

岳知非只“咯略”地笑,抱着手柄倒在沙发上。杜潮训斥小侄女,一边训一边却是气极地盯着没心没肺的岳知非,她却作壁上观。

晚饭后,杜潮好不容易将两位小祖宗给安抚了,又叫了靠谱的司机来接。小侄女先上了车,岳知非却留在外边,跳起来揪了杜潮的脸颊一下:“我可是看见了你抽屉里的字条。”

杜潮偏着身子一躲,明白她说的是以前她夹在作业本的字条。其实他也没细看过,只是习惯性地收好了,免得被人捡来生事。

她眨眼:“我写了新的,记得看哦,大叔。”

没过几日,有娱乐工作室爆出消息:惊天恋情!国民少女偶像岳铃兰恋上欧巴老师。

附的组图赫然便是周五那日在杜潮家小区里拍到的照片,岳铃兰站在车外,依依不舍地揪着“恋人”的脸,而杜潮一脸嫌弃。

这都算了,娱乐消息总爱添油加醋:他一脸嫌弃又如何,还不是记得将手挡在车门顶上,细心地护着她免得她进车里时碰到头,当真是傲娇里藏着温柔的大男人呢。

这样的用心,连杜潮自己都没有察觉。他无可辩解,所以离开学校是最好的办法。

在电视上,他看到了被媒体围堵的岳知非,数支话筒长枪短炮似的伸到她的嘴边。有好事者甚至问她是否因为年幼失父而格外青睐年长的男子。她闭口不言,眼里却丝毫无当年的胆怯。

杜潮关掉电视,感觉额头有些发热,埋头在昏暗的房间里。

缓一缓吧,子虚乌有的流言终会消失,或许只要一觉醒来,岳知非就会不喜欢他了,而他对她,也不过是对妹妹一般的疼惜罢了。

就这样陷入睡眠中。他开始发着烧做梦。

那年他读高二。曾在人群里看到一个小女孩的泪光。后来他设法去找她,才知道她是真的哭了。她拉着他的衣角说:“我不想拍电影了。”说着说着,眼泪淌了满脸,“拍电影都是这样的吗?但我不喜欢被别人扯衣服……”

他好渴,干燥的嘴唇却像是被咸咸的海水浸湿,火辣辣地疼着。别哭啊,别哭啊。明明知道她开始懂事了,他却学会了说敷衍的话。

她又问:“我不要做明星了,我跟你回家好不好?”

她连满心信任的妈妈都可以不要了,但当时的他是怎么回答的呢?他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后来自己趴在许如意的肩上郁卒地问:“为什么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许如意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回家拿了一套书给杜潮——那是她非常珍爱的书,从不舍得外借,此时却大方地递给他。

“算我的一点心意,记得送给她。”

岳知非、许如意,两张脸变换着,最终化为十八岁微笑着的小姑娘。世界轰鸣,梦境坍塌,是手机铃声在狂轰滥炸。他睁眼接起来,听到小侄女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铃兰发布公告跟她妈妈决裂了。媒体都快炸了!”

08

岳知非与她母亲所代表的经纪公司决裂,是从十八岁成年礼结束后开始的。她早有预谋,却一直没来得及跟杜潮分享这个秘密。

直到初夏,网上广泛流传着岳知非母亲以泪洗面的采访视频,大众才有所察觉。无数的人跑去她的微博下留言,甚至还有人发起了声势浩大的请愿话题——请少女偶像做好榜样,体恤母亲的心。

但据说她出国度假了,把事情全丢给了律师出面打点。爆点一波接着一波,有所谓的知情人透露,声称岳铃兰是因为母亲反对她与大龄男子纠缠,故而铁了心要脱离母亲。消息一出,又掀起舆论的风潮。

杜潮满身疲惫地回到家时,发现本该“出国度假”的岳知非正蹲在自己家门口。

看他眼下有深深的阴影,她小心翼翼地解释:“有媒体来打扰你吗?我已经尽量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引了。你不要信媒体乱写,我会脱离公司,其实是早有准备的。”

她脸上又有了欣喜的神色,列着自己的计划:“我打算退圈,这些年赚的钱打完官司还能剩很多……我想去国外念书。你不是喜欢物理吗?我们……”

“以前那样不好吗?”杜潮打断了她,“做偶像,众星捧月,这是你人生的辉煌时刻,你为什么非得离开这一切,为什么非得喜欢我呢?”

看着她逐渐睁大的眼睛,他无奈地问她:“你知道你这样让我很困扰吗?我今天出门去见的人就是你的母亲。她答应我,以后对你不会有那么强的控制欲。你回去跟她和公司和解吧,这样对谁都好。”

她怔住了,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是你叫我去做自己喜欢的事的……我學跆拳道、读书、拼命挣钱,就是为了这一天啊……”她碎碎念,将包里的东西往外倒,零零碎碎散落一地,其中有一本陈旧的书。她从中抽出两张百元旧钞。旧钞里卷着一张纸,她摊开来,开始念——

“知非妹妹:

不要难过,不要灰心。读书,保护自己,守住心。总有一天你会有足够的力量控制自己的人生。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不是我写的。”他瞥了一眼那与婚礼请柬上相似的字体,打断了她,“没有落款,我也不用钢笔。”

“我是否跟你提过一个人?”他背着手,捏紧了拳头,让自己看起来理智又残忍,“许如意,我的前女友。你的一切都是她先发现的。她知道你叫岳知非,是她叫我来陪你读书,是她催我在你搬家时送你这套书,也是她给你的钱和字条。”

杜潮蹲下来,将东西一件一件收进包里。地板上渐渐有了淡淡的水痕,她哭了。

“你从来就没喜欢过我?我不信!”

他没说话,只是将包递给她。她像只树袋熊一样扑上来,狠狠地咬住他的唇。真是个苦涩又愤怒的吻,他推开她,唇上染了淡淡血色,衬得他的脸有种寡情的苍白。

“让你误会这么久,我很抱歉。”

他带她出门,她执拗地拖住他的手,不让他碰到门锁,像是在孤注一掷:“杜潮,你为什么就是不敢承认呢?”

“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爱情的可笑。”他目光闪躲,答非所问。

她瞪大眼睛,像是不可置信。杜潮分明看见她眼中的镜子裂开了,少年英雄支离破碎,连着他的心脏也像被切割了。

“不,爱情并不可笑,只是你变成了一个懦夫而已。”他好像听见她说。

09

秋天,八重樱的叶子快落光了。岳铃兰赢得了官司。赔了一笔钱。成功地与公司和经纪人母亲解了约。

法庭上,她甚至为泣不成声的母亲擦眼泪:“你仍是我的妈妈,只是我不再是被你的期待和野心控制的小孩了。妈妈啊,你忘了,我也有自己的人生。”

她正式宣布恢复自己出道之时的本名——岳知非。

出乎意料的是。她昔日的粉丝却不再苛求她。他们说:岳知非,明辨是非,这个名字更好听。

风向转得太快,一切美言岳知非都听不到了。她去了澳大利亚,找寻给予自己名字的生父——母亲从前一直在骗她,她的父亲并没有死,只是与她的母亲分开后,便一直留在澳洲某大学执教。或许她以后会在那里定居,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风潮平静,杜潮收拾东西,终于打算回芝城。

记得刚出国那年,他也是十八岁的年纪。以为为爱放弃所有是最伟大的成就。为了迎合许如意的期待,他放弃了物理转而去芝大攻读金融。但几年后,她最终等不了他学成归来,就嫁给了别人。他人生的轨迹,因为许如意,终究再难扭转了。

后悔吗?他似乎都麻木了。翻开抽屉整理,他终于有机会拿起岳知非从前写给自己的字条看。

——你好哇,杜潮。我是岳知非。

——记得你第一次翻墙进来那天吗?那一天,我趴在墙头,数了二十一个过路人,那里面有牵着狗的大叔,有面带笑容的幼儿园老师,还有抱着孩子的老奶奶。他们有的没有抬头,有的抬了头却没有理我。只有你回了头,然后跳进了院子里。

——只有你。杜潮。

——你用一种古典的方式救赎了我,而我也将用一种古典的方式回报给你我的爱情。

——为什么躲避我的眼睛?其实你是喜欢我的对吗?

看到最近的一張,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想起她那天消失在门外时失望的低语——“懦夫”。

是啊,岳知非多勇敢,因为一句鼓励就可以蛰伏十年,夺回自我的所有权。如今,连爱情也没法桎梏她,她彻底活成了自己。

而杜潮,十年前大概就不算是个大无畏的人。他翻墙陪伴她,安慰她,但他不曾向其他人揭发她的母亲,不曾带她走,甚至不曾给她留下像许如意写下的那般温柔有力的话语。他只是将自己仅有的两百块钱夹在那套书里,用尽全力追上她的车子,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

十年后,他依然畏手畏脚,怕流言,怕指责,怕伤害她,也怕自己被卷土重来的爱情灼伤。或许做大人本就是这样无趣吧——一旦受伤便脆如琉璃,即使再动情,却仍不肯相信世上会有如斯痴心。

他就该失去她。

10

“我控告您无视爱情,

一味逃避,

唯唯诺诺,

我判处您终身孤寂。”

字条落地,连樱花树都已老了,枝叶不留。芝城开始刮大风,而下一个春天,也不会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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