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文/倾顾

他门前种下一棵梨树,也种下了明媚春光。

1

繁声刚到香港时,每天都缩在房间里织围巾。

回南天,墙壁上到处透着湿漉漉的印子,地板也泡得起了皮。湿气往骨子里钻,倒让她只能坐在床上,被子一层层裹得严实。还是湛明江送了她一床电热毯,这才有了点暖意。她手笨,打了三天围巾,最后看着发呆。湛明江过来打麻将,看她盯着针线不作声,抽空问她:“怎么了?”

“打歪了。”她说着,有些泄气,“这一行织到那头去了。”

她说话时,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人十分专注。湛明江感觉她挺有趣的,那头的邵远声已经嗤笑道:“说了让你别打这个,你偏不听。费了半天工夫,我看到最后谁来戴。”

邵远声同她认识很久了,算是青梅竹马。繁声嫌他啰唆,将针线一丢,闹起了脾气。邵远声懒得哄,湛明江倒是将牌一丢,让身后看牌的人来,自己坐到床边。

“我看你前面织得还不错。”

繁声动了动:“真的?”

“铜钱花挺漂亮的。”

繁声没想到他还看得懂什么是铜钱花,于是坐起来,总算开心起来:“那我织好了送你呀。”

湛明江应下来,出去抽了支烟。回来时看到邵远声输了牌,脸色不大好,将椅子往后一靠,就站起身来。看他进来,邵远声顿了顿,叫了他一声“三哥”,便擦肩而过。

繁声是个死心眼,答应了湛明江,就真的赶在圣诞前将围巾织好送去给他。他在港大读古文学博士,出了教室就看到她站在门口。

湛明江走过去,她正抬头看天,不妨被吓了一跳,又有些不好意思:“刚刚看到有飞机过去了。”

“来给我送围巾的?”

“是呀,不是说好的吗?”她一笑,又缩缩脖子,“远声叫我别来打搅你。”

邵远声比湛明江小两岁,是他自小看顾着长大的,哪里会看不出邵远声的心思。可繁声不开窍,从来只把邵远声当哥哥。湛明江总算开口说:“走吧,带你吃好吃的去。”

两人开着车去寿司店。日本来的大师傅,小心翼翼地将精巧的寿司放在盘子里。她筷子用得不好,夹了半天差点掉了,最后还是湛明江替她夹到了盘子里。

吃完饭,两人沿着路边走。她手里提著围巾,突然提议说:“不然你戴上试试?”

他手里还举着替她买的冰激凌,抽不出手来,她便踮起脚替他围上。华灯初上,一盏盏灯倒映到江水里,是潋滟的模样。她身上很香,有种不自知的曼丽。几只水鸟扑扇着翅膀飞过去,她一笑,开开心心地说:“你戴着真好看。”

“是你织得好。”

“可远声说难看。”她垂下眼,因为被否定,有些伤心。

湛明江知道,她本就是个柔软的小姑娘。

2

繁声本来不打算来香港的。

她对念书不拿手,跌跌撞撞地读完大学。可邵远声考上了港大的研究生,不由分说便将她也一道带了来。邵远声总带朋友去看她。一来二去的,就有人问他:“繁声是你女朋友吗?”

他正坐在沙发上赶论文,闻言倒是笑了:“谁爱要谁要。”

那人顺杆爬:“那我可就追了!”

湛明江在一旁,看邵远声的脸色已经变了,却还强撑着说:“追啊,跟我说什么。”

隔天,那人就给繁声写了情书。繁声不会拒绝人,为难地跟湛明江抱怨:“我不想和他去看电影。”

“怎么了,出去玩玩不好吗?”

“可我和他不熟呀,搭不上话多尴尬呀。”她说完,又哀求他,“你陪我去好不好?”

“那怎么成?你们的约会,夹个我多不好啊。”

可到底还是拗不过她。湛明江年纪大,到了约会那天,和繁声一起去了电影院。中间繁声去上厕所,那人小声说:“我就是想气远声一下。”

这些年轻人。湛明江一笑,出门果然看到邵远声站在外面。大概是等了很久,他走来走去,脾气更臭。繁声看到他,先是顿住脚,到底还是怯怯地走了过去。离得远,湛明江听不清他们俩在说什么。只看到繁声的头越来越低,最后乖乖地跟在邵远声的身后走了。

约的人还在感叹:“瞧这俩人,是当我们傻吗?”

晚上繁声给湛明江打电话道歉:“对不起……我忘了跟你说一声就走了。”

“没关系,我看到远声接你走了。”

她又开心了,像分享秘密一样跟他说:“他跟我说,不准我再和别人出来看电影了。湛大哥,要是你的话……”

说到这里,她顿住了。小姑娘的心事,旁人怎么能看得清。挂电话前,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湛大哥,你真好。”

他忍不住笑了:“小小年纪,怎么老气横秋的?”

“我不小了。”她先是反驳,然后又说,“我在香港只认识你跟远声。可他总在忙,要不然就是打游戏。”

“年轻男孩哪个不贪玩呢。”

“可你也年轻呀。”

“我比他大两岁呢。”

她算了算,笑起来:“那也只比我大三岁。湛大哥也是年轻男孩。”

后来繁声就总在想,他只比邵远声大两岁——两岁而已,算得了什么呢。

3

过春节时,邵远声要回北京过年。他家规矩多,他是长孙,论理拜祖宗要站在最前面。他走之前特意来找湛明江,磨蹭了半天,期期艾艾地开口:“三哥……你替我多看着繁声一点。”

湛明江过年也在香港,没提防繁声也不回去。邵远声沉默片刻,这才道:“她家如今的光景,回去了也是一个人。”

繁声的父亲半年前进了监狱,说是贪污。她母亲奔走,如今已到了美国,繁声一个人在这里举目无亲。湛明江依言去看望她,推开门却看到她一个人在房间里煮火锅。水汽蒸得她的眉眼都是湿润的,像一只鹿似的望着他,有些惊讶:“湛大哥,你怎么来了?”

“来陪你过年的。想不到你已经吃上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殷勤地替他拿了碗筷,又讨好地说:“喝酒吗?”

“你怎么有那个?”

“从家里拿的。”

她说起来也是大大方方,真从柜子里拿了一瓶酒出来。她母亲是绍兴人,家家都酿酒。这一瓶自她刚出生时便埋在院中的桂树下,离开时被她起了出来。透明的酒倒入杯中,千山滴翠,一时满屋都是香的。

她也倒了一杯,只呷了一口便红了眼,自己找台阶说:“太辣了。”

他尝了一口,这酒大概是给她备的,又甜又软,像三月的春风。可他不拆穿,替她夹了一筷子羊肉。两人吃完后就坐在窗前喝酒,窗外的夜色深沉,梧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她望着,突然小声说:“今天是我阴历的生日。”

她是除夕这天生的,她父亲那天还在乡下视察,赶回来时正好听到她的一声啼哭。

她又说到她小时候,父亲工作忙,母亲也常加班。她一个人在家,保姆偷偷溜了,留她一个人害怕地哭起来,摸索着给父亲打电话。那头父亲心疼得不行,连夜驱车回来,差点出了车祸,可他却还是摸着她的头道歉:“爸爸以后一定常常回来。”

遥远的回忆已然模糊,她眼底蒙上一层薄雾,嘴角勾起来,眯着眼说:“他说话不算数,可我心里明白,他是爱我的。”

人生有许多事都不由自己。哪怕知道做错了事,可有些东西,却到底抹不掉。

湛明江伸出手来,替她满上酒。她一饮而尽,倚在他的肩头沉沉地睡去。城市已经安静,他坐在那里望着她,忽而生出一些念头,却又沉下。最终也只将她抱到床上,再替她盖好被子。

4

这天之后,繁声小心翼翼地求湛明江替自己找一份兼职。

她学的是哲学,没什么对口的工作适合。湛明江翻看她的履历,有些好笑:“怎么选了这个专业?”

“分数低嘛。”她像是在被盘问功课,有些羞怯,“我数学不大好,拖了后腿。”

她是真的数学不好,去买奶茶,算了半天还数错了钱。这样的一个小丫头,放出去哪能放心?湛明江给她找了一份工作,翻译学术资料。专业术语冗长难懂,还是德文,本就是给她找点事情打发时间的。可到了交稿日期,她都能按时发来。湛明江翻了翻,倒是吃了一惊。她翻得不错,虽称不上极好,却也是条理清晰,语句正确。他夸她,她有点得意,笑吟吟地说:“我妈是外交官呢,我小时候在德国、法国都住过,英语也不错。”

“那怎么不念外语系?”

“都说是数学拖了后腿。”她撒娇,“不提了好不好?”

他实在忍不住笑了。她盯着他,突然说:“你笑起来很好看。”

“嗯?”

“你不笑的时候总觉得好严肃。”她说,“可笑起来就年轻了好多。”

他无奈:“还是说我老。”

“没有没有,”她很紧张,“你不老。”

她像是从玻璃花房里养出来的,天真可爱又温顺。若是不管,扔在风雨里就要萎谢了。湛明江翻看她的稿子,犹豫了一下后给邵远声打电话。那边的他好像在忙。

“什么?繁声,我好像有段时间没去看她了。最近忙……我知道,先不说了。”

邵家的人都这样,忙忙碌碌。湛明江坐在那里沉思了一会儿,走出去,看到她正踮起脚把一朵花放回枝头。校园里开的都是桐花,一朵朵如烟云。唯有他在屋前種了小小一棵梨花。开的花白而纤细。他拿她没办法,跟她说:“已经落下来,放回去也活不了了。”

“让它和家人待在一起,多快乐啊。”她说得天真。湛明江拉过她的手,拿手帕替她把指尖的泥土给擦了。她有些意外,“湛大哥,你居然用手帕呀。”

“老古董都这样。”

“你又这么说。”她娇嗔,“我只是觉得,你跟旁人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又不肯说了。他带着她去游乐场,坐了过山车和摩天轮。她笑得嗓子都哑了,抱着水杯啜饮。湛明江有些无奈:“怎么连嗓子都哑了?”

“高兴嘛。”她又笑了,“好久没来了,湛大哥,谢谢你。”

湛明江望着她,她犹然未觉,认真地看着游行的花车驶过。天是一望无际的蓝,透明的光照下来,描出淡金色的边。她来了,忽地生了明媚。像是春光,轻轻地踏足过来。

晚上他送她回去,车刚停下,她就“哎呀”一声。顺着看去,竟是邵远声立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她对邵远声总有点怯怯的,犹豫着下车去。邵远声没理她,先冲着他叫了声“三哥”。湛明江没下车,点点头就算应了。发动车子从他们身边开过时,他看到邵远声将她搂在怀中,护着她免得被风刮到。

她红了脸,一双眼却看过来。隔着玻璃,他的影子渐渐淡了。身边的邵远声还在问她:“这一天都去哪儿了?”

她有些心烦意乱,推开他:“去迪士尼了。”

“三哥陪你的?”

“要你管。”

“纪繁声!”他来了火气,看她抿着唇,又温和下去,“打你电话也打不通,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她拿出手机,发现手机因为没电自动关机了。回去充上电,才瞧见他打了上百通电话。他到底是关心她的,只是脾气太坏。她又看到一条短信,是湛明江发来的。只有一句话,要她记得早睡。

床头的灯亮得温暖,一只飞蛾想要扑进去。她拿纸杯盖起来,轻轻放出窗外去。今夜没有星,连月亮都没有,可这也是很好很好的一天。再往后,也很难再有了。

5

邵远声像是突然开了窍。

周末时他自己来,陪着她坐在沙发上看电影。她爱看老电影,即使看《大话西游》也能哭出来。他在一旁看得好笑,伸手转了台去看球赛。繁声的眼泪还没擦掉,拍了他一下说:“干嘛呀!”

“有什么好看的,都是编出来骗你们这些小姑娘的。”

“我就是爱被骗,那又怎么样!”

他语塞,似笑非笑:“我看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她家的规矩严,养出一个她也是极温柔,从小被他欺负,可现在也学会了跟他争辩。她嘟起嘴,半天才说:“湛大哥说,要自己说想要什么。”

“湛大哥?”他的笑容淡下去,“你和他已经这么熟了。”

说完,他起身而去。繁声坐在那里愣了一会儿,抓起他的外套就追了出去。他没走,就站在门口抽烟。屋外又下起了雨,湿漉漉的。他在铅灰色的天下,仰着头慢慢吐出一口烟来。繁声走过去,将外套递给他,他不接,只是说:“你要离他远一点。”

“为什么?”

“你呀……”他笑了,“还这么不懂事。”

他说话总有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味道,接过外套穿上,路过她时脚步一顿。前方开来一辆车,因为下雨,开了车前灯。雪亮的灯光照过来,他突然转过身来,扳住她的脸吻了下来。

雨水是苦涩的,顺着脸颊落下来。她被吻得喘不过气来,想要挣脱,背脊重重地撞在墙上。他放开她,继续向前走,路过那辆车时瞥了一眼。

湛明江就坐在车里,看着他远去。又转过头,看到她像是呆住,却又慢慢蹲下身,竟然哭了。她蹲在那里,缩成小小的一团。湛明江走过去,替她撑伞。她抬起头,看到他,猛地扑进他的怀里。雨渐大,浇得天地一片孤寂。远方有孤鸟掠过,车流安静。她在他的怀中,忽地叫他:“湛大哥……”

他抚住她的肩头:“没事的。”

“我不明白……”她哽咽,“他……湛大哥,我觉得,我不喜欢他。”

少年人时,总觉得爱还多,时间还长,任意地挥霍,耻于说出口来。他安慰她说:“远声只是还小。”

“不小了——只比你小两岁。”

“是我显老总行了吧。”

她被逗笑,却又怅然道:“他要是像你……不,他要是能有一半像你,就好了。”

可那又怎么可能呢?他就是他啊,谁都学不来。她心底有什么想要告诉他,却到底无声。枝头的花被雨打下来,零落一地。

6

后来繁声再去找湛明江,他便不肯再见了。

他要开会,要做学术研究,跟着导师满世界跑。她坐在他的公寓外,明明拿了钥匙也不上去。梨花谢了,结了一个个青涩的小果子。她仰着头看了许久,只好站起身来。她也问过邵远声,他却带着她去茶餐厅吃点心。菠萝油太酥往下掉渣,他便替她伸手接着。她吃了一口,还是问:“最近都没见到湛大哥了。”

“他去了埃及,说是发现了什么古籍。”

繁声喝了一口奶茶,只觉甜得发苦。她便不常去了,只不时地想,湛明江怎么就恼了自己呢?

月底时,繁声回家时没带钥匙,门边明明贴着开锁广告,可她径自拦了车去湛明江的公寓。她摁门铃,片刻后却是个女人来开门。她穿着一件杏色的丝绸睡袍,长长的发散在背上,似是刚沐浴完,身上还有淡淡的香。看到她,女人笑了笑,问她:“哪位?”

她不知所措,垂下眼睑,只说:“湛大哥呢?”

正说着,湛明江亦走了过来。他同样换了睡衣,头发难得有些乱。繁声盯着他,就看他皱起眉来:“你怎么来了?”

“我忘了带钥匙……”

“我替你叫个开锁的去。”他说,“大晚上的还跑来,遇到危险怎么办?”

她“哦”了一声,乖巧地转身下楼,却又转过头来,有些惶急地问他:“这些天,你为什么不肯见我了?”

“我在外国陪着导师,哪能说走就走。”

繁声再没什么可问的,失魂落魄地下去。湛明江站在门前,看着感应灯一盏盏亮起,又渐渐熄灭。席蔓站在他旁边,忍不住笑:“真是个小姑娘。”

湛明江不语,沉吟片刻,又给邵远声发了信息。

繁声走回去时,邵远声已等了许久。看到他,她有些瑟缩,止住步子不肯往前走。路上的积水倒映着路灯,倒像是月色沉了进去。他走过来,有些无奈:“怎么不知道找我?”

“什么?”

“我也有你家的钥匙。”

“我忘了。”

她有些疲倦地认错。他手中握着钥匙,忍了再忍,露出笑来:“下次记得给我打电话,从小就丢三落四的。”

他们是一个大院长大的。邵妈妈喜欢她,常把她抱在膝头,说两人的名字里都有个“声”字。有这样的缘分,一定要她当儿媳。后来邵妈妈去世了,邵远声也就跟着寡言起来。

繁声点点头,又伸手去拉他。长长的街,他低声说:“我不会因为你家的事而看低你……繁声,我只是喜欢你。”

喜欢,这个词多么好听,她张了张嘴,却没出声。邵远声不逼迫她,只握一握她的手便放开,再将钥匙递给她,自己走了。她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想,爸爸不在了,妈妈也去了外国,只剩下她……而如今,愿意喜欢她的人,也许只有邵远声了。

7

入秋时,香港难得有了几分冷意。

繁声垂着头向前走,邵远声陪着她一起,走了几步便不耐烦:“约你看电影你又不去,现在在这里轧马路。”

“我不想看。”她的情绪有些低落,慢吞吞地走着,瞥他一眼说,“不然你先回去呀。”

自忘带钥匙的那一夜后,邵遠声便自发成了她的男友。半个多月前和家里人视频,猛地叫了她来。那头是他的父亲,从来是最严肃的一个人。繁声吓了一跳,邵父却笑起来,很亲切地和她打招呼。

青梅竹马,所有人都说他们该在一起。繁声也被这个逻辑绕了进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等她自己回家,一摸口袋,竟然真的又忘带钥匙了。这次她无处可去,慢慢地在台阶上坐下。天是一线的阴霾,坠着沉沉的积雨云。她把头埋在膝头,良久,感应灯亮了起来。她抬起头,看到湛明江正从楼下慢慢走来。隔着几级台阶,他顿住步子,像是在踌躇。繁声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他到底走了过来,迟疑地伸出手问她:“繁声,你在哭?”

一滴泪顺着脸颊滚下来,她胡乱地抹去。他蹲下身来,用手帕替她拭泪。繁声心里难过,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她只抓着他的袖口,颤抖着手低声叫他:“湛大哥。”

“怎么了?”

“我又忘了带钥匙。”

她委屈至极,又要哭出来。他竟笑了,无奈地说:“远声那里不是有你的钥匙吗?”

“我跟他吵架了。”

她执拗起来哪里肯认错。湛明江在她的身侧坐下,她将头靠在他的肩头,忽地想起来问:“你怎么来了?”

“远声叫我来的。”他从口袋里取出钥匙递给她,“他回北京去了。”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回去了,他还没考完试呀……”

他打断她,摸了摸她的头说:“繁声,邵先生去世了。”

邵先生是邵远声的父亲,繁声常在电视上看到,却未在邵家见过一次。大抵男人皆如此,为了功名利禄。可如今想想,那张面容竟然模糊了。繁声想起今日跟邵远声的争执,他气得狠了,一脚踢翻了垃圾桶。繁声吓了一跳,他似是怒极,盯着她道:“纪繁声,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不该同他争执的,哪怕那时他还未得到消息。可这一刻,他该多么难过。繁声起身,裙角擦过湛明江的手背,又转过头来:“湛大哥,能借我一些钱吗?”

“机票已经替你买好了。”他笑起来,“车也叫好了,繁声,我还有些事,就不送你了。”

繁声不疑有他,匆匆下楼。湛明江坐在那里,楼梯的寒气一寸寸上升。他倦极了,长长地叹了口气。灯又重新亮了起来,却是席蔓走出来,握住他的手说:“你就这样将她放走了?”

“别胡说。”

他抽出手,又站了起来。那一瞬的脆弱与踌躇已然不翼而飞。席蔓看着他匆匆下楼,一副头也不回的样子,心里只是在想,原来他动了心,是这个样子的。

8

繁声赶回北京已经是清晨。天边泛起鱼肚白,首都的街上空旷无人。她匆匆跑进大院,想要敲门。想了想,还是先给邵远声打了个电话。那边的他还没睡,只响了一下就接起,疲惫地问她:“怎么了?”

“对不起……”

“突然道歉,是看我可怜?”

他说话还是这样不中听。繁声哽咽了,轻声说:“你把门打开。”

邵远声打开门,看到她,一时间愣住。她扑入他的怀中,哭了起来。许久,他苦笑一声:“怎么哭得比我还凶,难道要我安慰你?”

“我只是……”她说,“我只是想到,我们都没有爸爸了。”

繁声在北京住了几天,邵远声要扶灵回家乡埋葬,她只好又回了香港。湛明江来接她,在车上递给她一个杯子。她打开,里面盛着粥。他一边开车,一边又给她递了勺子:“飞机上没什么可吃的,你先喝了暖暖胃。”

千里的时光,一瞬即逝。她只来得及叫一声“大哥”,眼泪便落下来。他有些忧心,哄她说:“怎么又哭了?”

她想到身陷图国的父亲,想到温和的邵先生,摇了摇头,泪珠子一颗颗落下。湛明江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手,替她将泪拭去。她反手握住他的手,不肯松开。可他却慢慢地将手抽了出去。

“湛大哥,”她说,“我喜欢的……”

“我已经同席蔓订婚了。”他打断她,淡淡地道,“就是你上次在我家见过的,我们俩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又是青梅竹马。

这世上的相逢,若都是久别重逢,又哪会给一见钟情留退路。

她慢慢地看向他,他目不斜视,将车开得极稳。红灯亮起来,车子停住。她忽地凑过去,在他的唇上碰了碰。四片唇就那样静静地贴在一起,可他没有给她半点回应。许久,他踩下油门,车子开了出去。繁声知道,自己再也等不到他的回应了。

因为绿灯已经亮了,因为他们各自有青梅竹马。这些都不算是理由,却已足够分开两个人。

9

繁声记忆里第一次去邵家,自己不过十三四岁。

两家住一个大院,邵家小儿子的坏名声已经传了很远。繁声不敢招惹他,看到他就跑。可他偏偏总爱凑过来,拽着她的辫子不肯松开。后来他大了点,校服扣子不肯扣好,书包也要歪歪地背着。他蹬着车从她身边飞快地掠过,却又转过头来,等着她说:“我载你去上学。”

繁声不肯,他就发了脾气,自顾自地走了。可放学时,繁声被高年级的同学拦住,也是他出手救了她。他脸上蹭破了皮,繁声只好跟着他一起回家。他家保姆不知道去哪儿了,是繁声自己找到的医疗箱。他仰着头,任由她涂碘酒,却疼得皱起眉来,不耐烦地说:“纪繁声,你怎么笨手笨脚的!”

到底欠了人情,她便任由他念叨。上完药,他又非要领着她参观自己家。邵家很大,是一栋三层的小楼,他偏带着她往地下室钻。繁声吓得要命,站在地下酒库里不敢动。他突然想到什么,自己跑上了楼,繁声只好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他都没回来,繁声怕极了,坐在凳子上细细碎碎地哭起来。许久,从层叠的酒架后走出一个人。地下室昏暗,可他的肌肤是难得一见的白,头发还有些乱,一手拿着本书,一手插在口袋里问她:“哭什么?”

“我害怕……”

“这有什么可怕的。”他笑了笑,过来牵她的手,“走吧,我带你出去。”

繁声乖乖地跟着他走,到了一楼门口,他却顿住。她还有些怕,小声说:“你不走了嗎?”

他闻言,伸长手臂,从枝头掐了一朵白梨花递给她:“拿着吧,远声不懂事,你别放在心上。”

那朵梨花被她夹在书里,香气散尽,连花瓣都成了透明的颜色。可那人却是再找不到了。她问起来,邵远声只说是远房亲戚。问得多了,他便不肯再说,十有八九还要发脾气。再后来繁声就不问了,那花也在搬家时弄丢了,只在书页上留下一点痕迹。

可她还是见到了他。记忆定格在那天的香港,天气不好,气象台升起八号风球。邵远声赖在她的租屋里看电视,她在厨房做菜,听到他懒洋洋地接了电话。他叫了一声“三哥”,又笑着说好。等门铃被摁响,他就叫繁声:“去开门,我三哥来了。”

她匆匆出去,围裙都没来得及摘,只将手在上面擦了擦。门开了,湛明江就站在外面。

她一时忘了言语,只望着他。像是一见钟情,又如久别重逢。

她知道的,邵远声喜欢自己,自己本该也喜欢他。

可情向来身不由己,她挣扎过,复又落进尘埃,反开出一朵花来。

10

湛明江进屋时,只看到一室昏暗。

窗帘紧紧地拉着,点光不透。他走进卧室,看到繁声正躺在床上。她烧得嘴唇皲裂,面上飞红。他轻轻叫她,半晌,她睁开眼。看到是他,她笑了一下,又稀里糊涂地说:“湛大哥,你终于来了……”

“怎么烧得这样重?”他要放开她去找药,可她一把就拉住他。湛明江不敢挣脱,哄她,“我去给你拿药。”

“不是的……你是要走了。”她不肯松手,他一狠心要将她的手拉开,可她的眼角却滚出泪来。湛明江便困在这咫尺间。她似是从光阴尽头漫溯的影子,忽地从背后抱住他。她哭得无声,眼泪慢慢浸湿了衣衫。许多往事浮上来,像是猛地吐出一口气来。她抱着他,轻声说:“我喜欢你。”

“你喜欢远声。”

“不是……”

“你们自小就认识,名字里都有一个‘声’字,这是几世修来的缘分。”他说着,掰开她的手,自床边站起来,“你喜欢他,你该喜欢他的。”

“可我偏偏喜欢你。”

她瞧起来温柔,可又最是执迷,不管不顾,直起身子胡乱地吻他。可他推开了她,将她摁在床上。四目相对,两人的呼吸都近在咫尺。她浑身颤抖,牙关作响,忍着不哭,只是叫他:“湛大哥。”

湛明江心下痛苦,却只能放开她。她瞪大眼,似乎不大明白。可他比她大三岁,该懂的都已经懂了,最后到底说:“我已经订婚了——你爱不爱远声我不在意,可我爱席蔓。”

“你撒谎。”她梦呓似的将头贴在他的胸口,“你也喜欢我,我看到你在我家楼下,车灯亮了一夜,我也在窗前看了你一夜。”

是她自北京回香港的那一夜。他们俩不欢而散,可他在楼下,坐在车里。而她在楼上,望着他。瘦尽灯花。

“你也许不记得了……那年在邵家门口,你摘了一朵梨花送给我,我再也没忘记过。”

席蔓走进来时,湛明江正站在窗前。

屋外下着雨,连绵数日,仿佛将世界都染上湿气。她走过去,低声说:“她已经回去了。”

他没吭声,她便又加了一句:“邵远声要我告诉你,谢谢。”

这简简单单两个字,总算令他有了反应。席蔓看着他的神色,到底忍不住:“你又何必……你不欠他的,如果真的喜歡……”

“你不明白。”他止住她的话,淡淡地道,“我欠他的。”

其实席蔓又哪里会不明白。湛明江跟邵远声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他两岁时母亲改嫁,不过半年便生下了邵远声。他觉得母亲对自己有所亏欠,便薄待了邵远声。母亲临死才拉着他的手,哀求说:“照顾好你弟弟……是我不好,欠你们许多。”

自那以后,他便将母亲身上的担子接了过来。邵先生对他极好,按着邵家排行要他行三。他欠邵家和母亲的,也只有邵远声一个可以还了。席蔓还在说:“那一夜,你也是难过的吧?我晓得你最重情义。邵先生死了,你又何尝不痛楚。可你就那样将她拱手让给了邵远声。”

其实她只是他的朋友,那一夜凑巧借用他的浴室,却被繁声看到。可他不解释,任由着她误会。他自小就这样,什么都藏在心底——可心,迟早是会疼的。

“我欠他的。”他又一次说。窗外的梨树被雨磋磨得花叶凋零,形单影只地立着。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喀秋莎站在那竣峭的岸上……”

这是母亲过世前常听的歌,他便在门前种下一棵梨树。

还记得那一天,他难得从学校回邵家,在酒窖里看书,一不小心就睡着了。听到她的哭声,他牵着她走出去,只想着哄一哄小姑娘。可那个小姑娘,原来已在他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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