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的花是海棠香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风里的花是海棠香

文/倾顾

1

2008年时,北京成功举办了奥运会。

就在那一年,什刹海后一个小小的四合院里,一株垂丝海棠正渐渐死去。

这一株海棠花,是在二十四年前种下的。那时,乔别萍同谢白不过刚刚诞生。

乔别萍出生时下了雪,四九城如絮轻沾,万里皆是雪白。乔爸爸说,那天他提着鸡汤去医院。路旁一株白梅开了花,香得悠远绵长。路上有长长的车辙,绵延向远方。他忽地停住步子,似乎听到了孩子脆生生的啼哭声。

后来他提起,乔妈妈总笑他:“产房在门诊楼后面六层,你就是顺风耳也听不到。”

而谢白比乔别萍提早降生六个月,他出生于一片阳光明媚间。那个月,谢爸爸在院中种下一株垂丝海棠,系了一根丝带,上面仔仔细细地写了谢白的名字。

那是谢爸爸家乡的传统,将孩子的名字系在海棠树上,便能保佑他一生太平长久。

这种植物长在南方,谢爸爸费了不少工夫才让这树好好活下来。乔别萍记得谢白总蹲在树下,不是拿着小花洒替树浇水,就是拿着小夹子替树除虫。

青瓦房同白泥墙都是新的,乔别萍歪着头问他:“怎么又在伺候这棵树?”

谢白做事认真,把最后一只小虫捏下来,才开口:“爸爸说,它能保佑我。”

“可它都要靠你保护才能活下来。”

谢白被难住。他的脑勺后面留了一撮胎发,又细又长。乔别萍一揪,他就张开嘴,看起来呆呆的。

乔别萍是小霸王,一整个夏天都在外疯跑,晒得脸上蜕了皮。乔妈妈发愁,替她涂了药膏说:“没有一点女孩样子。”

乔别萍不当一回事儿,乔爸爸也替她说话:“多跑跑健康,别跟那谁家的孩子似的。”

“那谁家的孩子”就是谢白。他是早产儿,只在他妈妈的子宫里待了七个多月就迫不及待出生了。医生将他放进恒温箱,一个多月后才抱出来。因此他总待在家里,不能跑也不能闹,拿着一本厚厚的大部头,对着《新华字典》,静静地看书。

乔别萍去乡下时,看到孵小鸡,鸡蛋放在保温箱里,被灯昼夜照着。她回来后就跑去找谢白,很高兴地说:“谢白,你是不是也是从蛋壳里钻出来的?”

谢白倚在门边,有些为难:“我不知道……可我觉得不是。”

“怎么不是,我都看到小鸡从蛋壳里钻出来了。”乔别萍嘴皮子溜,说了半天话,突然问他,“你脸怎么这么红呀?”

说着,她伸出脏乎乎的小手搭在谢白的额头上:“呀,你发烧了!”

乔别萍的掌心微热,还带着汗。谢白头有点晕,晃了晃,看到乔别萍突然撒腿就往外跑。

她一边跑,一边大叫:“妈,你快来呀,谢白发烧啦!”

小孩子的嗓音又尖又亮,整条胡同的灯都亮起来。乔妈妈匆匆忙忙出来,骂她:“小声点,你要吓死人啊。”

谢白听到乔别萍又一阵风似的跑回来,双手搂住他的腰,用力说:“我抱你上床休息。”

他们俩差不多高,乔别萍力气大,真把他拖了起来。乔妈妈吓了一跳,拍她一下说:“小白要被你折腾坏了。”

乔妈妈把他抱上床,又替他量体温冲药汤。乔别萍就趴在床边,有些同情他:“那个药可苦了。”

“我不怕苦……”

“你胆子真大。”乔别萍有些敬佩,又握住他的手说,“我陪着你,小白,你不要怕。”

谢白的窗外,正是一轮月亮。刚抽了花苞的海棠树亭亭玉立,远方的倦鸟同归人一道向前。谢白“嗯”了一声,小声说:“有你在,我不怕。”

2

谢白五岁时,谢爸爸带回来一本棋谱。

棋谱是二手的。谢爸爸总去废品收购站淘书,花不了几个钱就能带回一大袋。

乔别萍再来找谢白,就看到他坐在那里认认真真地打谱。他个子小,胳膊够不到棋盘,要站起来费劲地把棋子放上去。

乔别萍打了个哈欠:“这是什么?”

“围棋。”

他言简意赅,说完就皱着眉头,认真研究下一步。乔别萍觉得无趣,转身就去找别的小伙伴一起玩。

夏日的天总是黑得格外迟。谢白放下最后一枚棋子时,谢爸爸总算回来了。他不会做饭,在厂食堂里买了汤面。两个人埋头吃完,谢爸爸再给谢白讲解他在打谱里遇到的问题。

门外匆匆掠过一阵步子,乔爸爸在外面喊:“老谢,我们今晚不回来,可爱帮忙喂一喂。”

可爱是乔家养的小土狗。谢爸爸应了,又问:“这么晚要去哪儿呀?”

“还不是别萍那个死丫头,从树上摔下来磕破了头。”

乔爸爸急着走,也不再多说。谢爸爸牵着狗回来,就看到谢白抓着棋谱跑了出去。谢爸爸没见过他这样匆忙,把他拎回来问:“干吗去?”

“我要去看别萍妹妹。”

跑这么两步,谢白就直喘气。谢爸爸无奈:“晓得她在哪里吗?”

谢白这才想到这个问题,垂头丧气地站好。谢爸爸抱起他说:“我带你去。”

谢白到病房时,倒把乔妈妈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妹妹。”

“真乖。妹妹不吃药,刚被骂了,你去哄一哄她吧。”

谢白闻言上前,乔别萍正把头埋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像只小乌龟。谢白戳了戳她,看着她的头顶说:“你真的摔破了头呀?”

乔别萍不理他,他就掀起被角,钻了进去。被子里是一方小天地,乔别萍的眼睛又黑又亮,看着他,还不大高兴:“你不是要下棋吗,来这儿干吗?”

“我听说你摔破了头……”

“不準说!”

乔别萍好面子,抓蝉从树上摔下来这种事太丢脸了。谢白踌躇半天,小声说:“别生气了。”

他等不到回应,半晌,嗫嚅道:“别萍姐,别生气了。”

乔别萍顿了顿,哈哈大笑:“小白,你总算肯叫我姐姐了。”

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已经忘了自己还在生气。两个人在被子里凑近,谢白怀里还抱着棋谱。乔别萍问:“围棋好玩吗?”

谢白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说:“好玩。”

他因为脾气太好,并没有自己的好恶。总是乔别萍带着他玩什么,他就在后面跟上。

乔别萍想了想,有点气馁道:“那你能不能……练完围棋陪我玩?”

谢白把怀里的棋谱递给她:“你替我拿着……我不会再只顾着下棋不理你了。”

乔妈妈掀开被子时,发现两个人已经面对面睡着了。乔别萍的手还紧紧抓着谢白的,两个人的掌心都湿乎乎的,出了汗也不肯分开。

3

谁也没想到,谢白对围棋竟然这样有天赋。

这是在一次课外活动时被人发现的。全班去老年活动中心当义工,谢白感冒了,围著厚围巾,在角落里坐着。乔别萍挡在他的面前,手叉着腰说:“你的活儿我来帮你做,你不准动。”

谢白一向听她的话,果然坐着一动不动。窗外的日光拉着长长的影,一格一格斜下去。他一边默背棋谱,一边用手指在墙砖上比画。旁边有个人问他:“学围棋的?”

他点点头:“爸爸教我的。”

“来一盘吧。”他抬起头,看到一脸络腮胡的男人笑眯眯地说,“小病秧子,坐着不嫌无聊吗?”

谢白不无聊,可他从不会拒绝别人。那一局棋他没走几步就被吃了大龙,男人问他:“你叫什么?”

他回答了,男人又说:“周末有空吗?有空就来找我下棋吧。”

后来才知道,那男人叫裴永寰,是那时中国最年轻的九段。那一年三月时,棋院正式落成。裴永寰带着谢白走进那新落成的棋院里,不大认真地对他说:“小白,要给师父争气。”

谢白那时九岁,闻言点头,非常认真的样子。裴永寰就捏了捏他的脸,拿着饭卡说:“走,带你去食堂吃饭。”

谢白在棋院食堂吃饭,第一年是用裴永寰的饭卡。到了第二年,因为他已经进阶成了业余五段,又因为裴永寰是他的师父,上面特批,也给他办了一张饭卡。

饭卡发下来的第二天,他就带着乔别萍来吃饭。

棋院是体委下属,饭菜物美价廉。谢白只花了一元五角,就打了四菜一汤。女孩总是比男孩发育得早,乔别萍长高了不少,胃口正好,夹了个鸡腿说:“小白,你们这里的伙食真好。”

“那以后你每天都来,我请你吃。”

“你卡里的钱会够吗?”

“我不吃也要让你吃饱呀。”

两人嘀嘀咕咕说话,旁边坐下一个人,笑呵呵地道:“小白的小媳妇儿来了?”

谢白大窘:“师父!”

乔别萍倒是大大方方的:“裴师父,你别开玩笑呀,小白这么好看,我哪敢肖想。”

谢爸爸是南方人,连带着谢白也有满腹书卷气。他的头发是自来卷,皮肤白,鼻梁又挺,微垂着眼睛走过校园时,总有小姑娘对着他指指点点。

裴永寰被逗乐了:“你也漂亮,满可以想一想嘛。”

“我是他别萍姐呀。”乔别萍吃完,端着盘子涮干净,跟谢白打招呼:“我先走啦,小白,放学等你一起。”

她走后,裴永寰觉得很遗憾:“别说师父不帮你。”

谢白的脸颊早就红透了,低着头不说话。他收拾完东西就打算去上学,裴永寰却从屋里出来:“刚接到的通知,这边有个加急训练营。跟你爸爸说一声,我下午带你去进行封闭训练。”

乔别萍一直站在校园门口。

有同学走过去,招呼她说:“怎么还不走?”

她就笑着说:“等人呢。”

太阳像个鸭蛋黄一样慢慢落了下去,保安推着铁门走来,乔别萍踢开一块小石子,看了看校园里面,转身跑了。

4

从这一天起,谢白再没有回来上课。

谢爸爸来学校替他请假,乔别萍这才知道他去封闭训练了。她忘了那天自己没等到人的不满,问谢爸爸:“他一个人去呀?”

“有裴教练带着,你别替他担心。”

乔别萍“哦”了一声,看着谢爸爸。可谢爸爸误解了她的意思,掏了一把糖给她就匆匆走了。

她是想要问一问,谢白有没有留什么话给自己。

那年春节,谢白也没有回来。

乔别萍拎着家里炸好的酥肉送去给谢爸爸。他正在生炉子,捅了半天也只有黑烟。乔别萍接过铁钎,手脚麻利地捅开。

谢爸爸让她等一下,去给她拿水果罐头吃。电话突然响起来,谢爸爸说:“别萍,帮我接一下。”

乔别萍接起来,那头是个很温和的声音:“喂?”

乔别萍不说话,那边的谢白又“喂”了两声,突然问她:“别萍?”

“小白,”乔别萍这才开口,“好久不见。”

乔别萍含糊地说完就要挂电话,他却叫住她,开心地道:“我现在在日本,这里能看到富士山。别萍,等樱花开了,我们一起来好不好?”

“日本?你怎么去日本了?”

谢白顿住,难得卖关子。乔别萍连声催他,他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我得了围棋大赛第一名,拿了一万多元奖金。别萍,我马上就要回来了!”

谢白参加的,是世界级的新人围棋大赛。他以业余五段的排名势如破竹,毫无悬念地获得了胜利。

他回来的那天,乔别萍站在门口等着。远远的有车灯亮起,一辆红旗小车慢慢开过来。天上一直落着雪,像是在撤细盐。谢白从车子里走出来,站在那里四处望了望。

他像是猛地拔高了一截,穿了一件定制的西服,外面还套着件风衣,显出少年人清瘦的轮廓。乔别萍忽然不敢上前,可他已经看到了她,赶过来拉住她的手:“别萍,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一片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便化了,只留下一点又甜又凉的水渍。她张了张口,最终也只是说:“不知道。”

“我记着呢,一共有三个月又十四天。”他笑起来,染得风都变得温暖,“我下棋的时候总在想,不知道还要过多久才能见到你。因为这个,被师父骂了好几次。”

她听着,嘴角忍不住勾起来,却又硬撇下去:“你不认真下棋,想我干吗?”

“师父骂我说,不赢个冠军就别想回来见你。别萍,我真的赢了个冠军回来。”

他不说话了,看着她,眼里似有千言万语。乔别萍觉得自己掌心里又出了汗,许久的心事沉淀,仔细想来,竟然是甜的。

这场比赛获胜后,谢白就正式有了职业排名。

他花越来越多的时间泡在棋馆里,背谱、打谱、练习、比赛,乔别萍也就长时间不能见到他。

中招考试时,谢白没有参加。

放暑假时乔别萍才知道,他又出国去参加比赛了。

1999年的那个夜晚,是谢白的生日。海棠枝繁叶茂,过了花季,只剩下油绿色的叶羽。天边的繁星盈盈,乔别萍站在院子里,怀中抱着收音机。

全世界都很寂静,她站在一片青砖绿瓦间,安静而孤独地为遥远的少年祈祷。主持人的声音传来,带着激动的情绪宣布,史上最年轻的九段诞生了。

“生日快乐呀,小白。”她终于舒了口气,轻声说,“你越来越厉害了。”

5

谢白成为最年轻的职业九段后,乔别萍的生活仍在按部就班。

那年冬天,谢家从胡同里搬走了,住进了棋院分的房子里。

乔别萍也跟着去看了。仍是白的墙,铺了木地板,窗台上插了一束花,大概是姜花,开着细碎的白花。

乔别萍站在这崭新的房子里,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谢白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是她,眼睛亮了起来:“别萍,你来了。”

“我来看看你。”乔别萍说,“好久没见到你了……你是不是在忙呀?那我先走了……”

她才走出去半步,谢白已经大步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腕。满室明亮的光下,他有些委屈地看着她:“别萍,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怎么会?”

“那你不要走好不好?”

乔别萍一向是胡同里的大姐头,一呼百应。她喜欢照顾别人,尤其喜欢谢白,因为他长得漂亮又文静。可什么时候他已经长得这么高了?

乔别萍看他穿了一件棉质T恤,头发打着卷,遮住了半只眼睛。她忽地有些眩晕,想要抽出手来离开,却只是说:“真的不会打扰你吗?”

他假装生气:“你再这样说话,我要生气了。”

那个下午谢白算是荒废了时间。

从不离手的棋谱被他一本本收起来,棋盘也锁在书房里。他带着乔别萍打游戏。那个时候刚上市的游戏机他家有一台,他不常玩。两4"A坐在地板上翻看说明书,半晌乔别萍才恍然大悟:“要手柄才能玩!”

于是两个人又去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两个落了灰的手柄。谢白替她开了可乐,她喝了一口,眯着眼睛说:“你平常在家都干些什么呀?”

她看得出,他对这个家很不熟悉。谢白不喝饮料,给自己泡了茶。闻言,他认真地想了想说:“下棋。”

“还有呢?”

他看著她,半晌,乔别萍感叹:“也太无聊了吧。”

谢白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无聊,可听她这样说,像是两个人仍亲密无间。谢白把自己的茶递给她,她尝了一口,就皱起了脸:“这么苦。小白,你怎么像个老头子?”

“不生我的气了吧?”

她闻言有些扭捏:“哎呀,什么时候生过……”

“别萍,”他打断她,轻声说,“你一来,这房间都显得不那么空荡荡的了。”

乔别萍“哦”了一声,有点心慌意乱,抓着外套匆匆跑了。谢白在身后叫她说:“别萍。”

她慢吞吞地转过头:“什么事?”

“高考要加油!”

乔别萍笑了:“还有两年多呢。小白,你不念书了吗?”

“念呀,只是……”只是他的时间,更多地给了围棋,一心难免不能二用。可他没说下去,只是冲她摆摆手,“我过几天又要去比赛了。”

“那你也要加油。”

“我会的。”

谢白还想说点什么,可电梯来了,她走进去,看到谢白还在看着自己。电梯门渐渐合拢,谢白的脸也就看不到了。

直到回了家,她还一直在想,他后来还想说点什么呢?

2002年的那个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来。

乔别萍在试卷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最后一个字时,天边恰好刮来一阵风,挂在外面的横幅被风吹起,复又落下。

她的高中生涯在这一天尘埃落定。成绩出来后,乔爸爸脸上每天都带着笑,有人问他:“老乔,姑娘考得不错吧?”

乔爸爸故作矜持道:“也就一般吧。”

若是再追问,他就会伸出手比个“一”:“全年级第一。哈,全国那么多人呢,考个第一不算什么。”

其实这个第一含金量很高。乔别萍收到北大的录取通知书时,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下去。

窗外落着雨,自房檐滴落,淅淅沥沥响个不停。万里之外,谢白正于棋盘上落下一子。棋钟上,时光渐渐流逝。他忽地抬起头来,透过人群与数不清的黑白棋子,望见远方。

而远方,乔别萍正低下头。海棠树下,细雨万点,恰是一片光阴正好。

6

谢白拿到第一个世界冠军后,便不再轻易参加比赛了。对外的说法是他要“潜心学习”“沉潜自己”。可乔别萍知道,他只是累了。

冠军的名头拿得侥幸。他面对远强于自己的老前辈,甫一开场,便失先手。到了第二局,本已山穷水尽,可老前辈一个失误,倒让他抓住了机会。

后来他才知道,老前辈那时心脏病发,是带着心绞痛下完的三局。谢白获胜,媒体说他是最幸运的冠军,也有刻薄人的说他是最水的冠军。

谢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乔别萍来时,轻轻推开门,看到他竟已睡着了。

房间里的温度调得很低,他蜷成一团。乔别萍心疼,轻手轻脚地替他盖上被子。他猛地惊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乔别萍吓了一跳,小声叫他:“小白?”

谢白半晌才认出她来,舒了口气,并不言语,只是伸出手,抱住了她的腰身。

他小时候偶尔也会这样撒娇。谢妈妈生他时难产而死,谢爸爸又讷于言语。他不开心时,就抱着乔别萍,把头埋在她怀里。

日升月落,多年前的习惯忽又浮出水面。乔别萍半喜半忧,安慰他说:“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谢白比她大六个月,多年沉浸在围棋中,同平常人的交流少之又少。大概天才都有怪癖,而谢白遇到风浪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躲避。

乔别萍明白他,却也格外心疼他。外人只瞧见他一路繁花,却看不到他书架上的那一摞摞棋谱,还有因为经年累月地执棋指尖上磨出的茧子。

她说了很多话,从他们小时候开始讲起。她说到初中就不再说了,因为在那之后他就离开了,专心棋艺,同她再也没有当同学的缘分。

“别萍,”许久,他轻声说,“我累了。”

他说话时,声带振动,令她的衣襟也轻颤。乔别萍牵住他的手指,慢慢摩挲着他指上的薄茧。半晌,她轻声说:“那我们逃走吧。”

他有些讶异地望着她。她故意扬起一个笑容,对着他再一次说:“我们逃走吧。”

这一场离家出走安静而浩大。

乔别萍把攒了很久的钱都带上了,提着箱子悄悄溜出家门。她和谢白约定在火车站见面。

路边的万年青长得葱茏,有人骑着自行车一路呼啸而去,呼朋引伴,活泼鲜艳如同泼墨。

乔别萍在心里盘算,她并不是诚心要走,只是想要带着谢白出去逛一逛,让他散散心,不要一直惦记着不开心的事。他们可以下了火车就打个电话,让父母不要担心……

她想了很多,站在火车站前,又忍不住笑。她和谢白有多久没有这样单独相处了?他是那么了不起的人,而她只是个平常的学生。

火车站前的时钟一格格走过去,她站在那里胡思乱想,想琉璃厂那边支着摊子卖的油条、广源寺外面的驴打滚……还在想,他是不是不来了?

夜里,她提着箱子走回家。胡同口的月季开花了,爬了满墙都是香的。她站在那里望了一眼,突然被人一把拽住:“死丫头,跑哪儿去了,让我们好找!”

乔别萍抬起眼,看到乔妈妈满脸焦急。身后,乔爸爸也正从胡同里跑来,却没骂她,只是说:“大概是走岔了吧,咱们去的时候,姑娘可能刚刚回来。”

他们一左一右架着她往回走。乔别萍这才知道,谢白打了个电话,跟他们说乔别萍去了车站。可他们去厂里上班了,直到下班才接到电话。

“说是他的老师脑溢血被送进了医院,也没个家人,只能由谢白去看着。”乔妈妈说着,看乔别萍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有些心疼,“你也别怪小白,人命关天呢。”

乔别萍“哦”了一声。路过谢家的院子时,她看到那株海棠花,居然在不属于它的夜里开了稀稀落落的花。

她凝视着那一点红,远处一盏盏灯如萤火。乔妈妈拉了她一下,忽地顿住——乔别萍努力睁大眼,可眼泪还是一串串地滚落下来。

7

从那以后,乔别萍便再也没有见过谢白。

他那样忙,从日本飞去英国,再从德国飞回中国。因为拿了世界冠军,他声名大噪,可他发表了声明,说以后会堂堂正正成为真正的冠军。

一时间街头巷尾都在谈论他,说他骄纵,还说他天真。很少有人相信他会真的成功,因为他年轻,头顶上还压着无数的老前辈。

轩然大波后,他彻底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连谢爸爸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很为难地跟乔别萍说:“自从老裴去世,小白就像变了个人……”

裴永寰去世前,最大的遗憾便是未能打败时任世界第一的日本名将中岛明吉。所以谢白的目标,也变成了中岛明吉。可这谈何容易?

2006年的尽头,乔别萍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归属地是在日本。如有所感似的,她慢慢接起来,听到那边的谢白温柔地叫自己的名字:“别萍。”

第二天,乔别萍买了前往日本的机票。

上飞机前,她给谢白发了一条短信,告知他自己的航班号与降落时间。后来想了想,又多写了一句話:小白,我喜欢你。如果你也喜欢我,能不能来接我?

她已经算好时间了,她落地时,离比赛还有六个小时,而机场到赛馆只用不到一个小时。

她不会当他的累赘,她只是想追上他,而非在原地等候。

乔别萍于北京时间八点零五分降落在札幌的新千岁机场。

天空中飘着雪,候车区明黄色的出租车排成一排。乔别萍将手机插上移动电源,以防自己错过谢白的信息。她站在门前,风吹得她脸颊泛红,可她心底是高兴的。

因为昨晚谢白对她说:“别萍,等赢了这场比赛,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九点零六分时,她再一次翻看手机,谢白的电话、短信都没有到来。她告诉自己再多一点耐心,也许来机场的这条路正在堵车。

十二点十七分时,离谢白的比赛时间只有两个小时了。可他还是没有出现。

谢白出现,是在晚上八点零三分,离乔别萍下飞机已经过去了近十二个小时。

她浑身冰冷,因为长久地等待,仿佛血液都凝成了冰。谢白跑到她面前时,第一反应是拉开衣襟,将她包裹进自己的外套里。

她在颤抖,牙齿碰撞出细碎的声响。谢白心疼至极,问她:“怎么不去里面等着?”

“我想让你第一眼就能看到我。”她微微笑着,“我不想错过你。”

“别萍,对不起。中岛前辈的父亲安排了明早的手术,他需要及时回去,所以比赛提前到了上午十点举行……我早上没有看手机,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上六点多了。”

每一次比赛前,谢白都会关闭手机,再泡一个热水澡,然后毫无杂念地迎战。这一场比赛,比他想象中要艰难得多,中岛明吉不愧是被裴师父惦记了一辈子的对手,谢白最后只险胜了他半子。

可他到底还是赢得了冠军。

怀里的乔别萍紧紧地抱着他,像是冷,又像是难舍难分。他心底涌起温柔同快乐,轻声说:“我有话要告诉你……”

“我也有话要说。”

乔别萍抬起头来看他。时光给了他如玉的风度,令他成为这样好的少年。可他却不是她的少年了。

“小白,”她说,“谢谢你能来。”

却已经太迟了。

他的生活里有太多东西,每一样,都比她重要太多。

她被他抛弃过三次。一次是中学,在学校门口:一次是大学,他们约好一起离开:还有一次,就在今天。

第一次,他要去封闭训练:第二次,他的教练脑溢血被送入医院,他需要陪同。而第三次,他执棋子立于山巅,每一步都行得艰难,哪里有时间看那一条小小的短信?

每一次都有更重要的事,所以她只能退后,当那个退而求其次。

她谅解他的千般难为,那么他是不是也该明白,她有多么难过?

天上下着大雪,心底的雪也不曾停下。这一场雪自少年时绵延而来,覆盖过莽莽苍苍的大地,与少女火热诚挚的心。

到这一刻,终于宣告无声。

“谢白,”乔别萍说,“很高兴你能来,可我要离开了。”

少女在风雪中抬着头,眼底有盈盈的光,她的面颊冻得通红,可笑靥如花。

谢白想到那一年,海棠花开出盛大的霞光,她站在树下,抬起头微笑着说:“小白,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父亲说过,乔别萍的名字取得不大好——别是分离,萍是流散。这是水命,一辈子聚少离多。

这样的时刻,他却想着这样不相干的话。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没入人群。

“别萍,”人群分隔开千山万水,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句,直至无声,“别走,乔别萍——”

8

乔家在乔别萍毕业时也搬出了胡同。海棠树因为太久无人看管,枯萎着即将死去。

乔别萍站在这里,十数年光阴扑面,似乎一切仍停留在离开的时刻。风吹动枝丫,她抬起头,望着海棠树说:“我也要走了。”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离开的,我也会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乔别萍轻轻地叹了口气:“谢白,你真是讨厌死了。”

她站起身离开,身后的青砖绿瓦、白墙花树,都被永远地留在了这小院里。這长长久久的十数年时光,将少年与少女分割在两岸。

他是史上最年轻的九段,是两次世界冠军的获得者。而她只是个平常人,过着普通的生活,按部就班,平静快乐。

春光与冬雪,都是旧时的岁月了。

他们都离开了,头也不回,向着远方走去。

乔别萍在细碎的阳光里慢慢地走,走着走着,抬起手抹了一把眼泪。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只是觉得难过。南风吹来,夏蝉仍呢喃。他们在一条路的两端,到底还是走散了。

有条丝带飘来,褪尽颜色,乔别萍从风中将它抓住,展开来,上面写着两个名字。

那是1989年的事了。那一年,乔别萍从树上掉下来,摔破了脑袋。谢白偷偷把丝带从树上解下来,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并排写下她的名字。

因为他相信,那能保佑她一生太平长久。

她忍不住笑起来,眼泪滴落下来,洇开字迹。时光在这一刻模糊了,像是一切都回到最初,他朝着她走来,一步一步,跨过漫天飘落的花瓣,他们就站在这满是海棠香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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