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的风穿山过海

发布时间:2020年1月11日 /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曼哈顿的风穿山过海

文/薇拉(来自爱格

01

纽约是个热闹又寂寞的大都会,九月的中央公园特别美。

凌晨五点,云哲终于找到了在曼哈顿浪迹一夜的舒禾。她身上的那条红裙还是昨夜的,踩着那双从二手商店淘来的、并不舒适的高跟鞋,一瘸一拐远远地朝他走来。在一片奢靡背景的映衬下,像是一朵无限凋零的花。

舒禾在五分钟后才发现他,云哲已经近在她的眼前。她抬头跟他对视了一眼,他似乎从那一眼的对视里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我没办法得到那个角色了,云哲。”她心力交瘁地开口喊他的名字,一双眼睛里全是泪。

云哲不知该说什么才能安慰她,只好张开双臂抱住她。

茱莉亚音乐学院毕业的舒禾留在纽约的唯一目的就是走上百老汇的舞台,这次《歌剧魅影》的选角是她唯一可以留下来的机会。如果得不到合约,她的签证将无法继续,随之而来的就将是令人心碎的告别。

与她最爱的城市告别,与她最爱的舞台剧告别,以及,与云哲告别。

而他本打算向她求婚的。

一个亚洲女人想要在高手林立的百老汇出人头地是多么难,云哲虽然是个圈外人,对此也有所了解。

“我曾经觉得自己可以为艺术牺牲一切,”舒禾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的笑,“而昨天我却拒绝为一个角色牺牲我的忠贞,我是不是太逊了云哲?”

他摇摇头。

对很多人来说,百老汇是一块金光闪闪的招牌,但只有极少数人知晓那些隐藏在那绚丽舞台后见不得人的欲望和罪恶。

“那个东方女孩还没答应你呢云哲?”要好的同事在茶水间调侃他,“如果跟你结婚,她的一切问题不就都迎刃而解了吗?至少留在这里是没问题的啊?”

云哲默默收拢五指,紧握那只装着钻戒的Tiffany小蓝盒。以自己的优势去要挟所爱之人嫁给他,那样做的话,他和百老汇那些卑劣的选角导演又有什么不同?

把舒禾送走的那天午夜,他钻进了开往第五大道顶级公寓的出租车。

经久未见的看门人依然是那个,他操着一口高尚又流利的英伦腔英语问候他。

云哲觉得很尴尬,因为当初他离开是因为厌倦这里的一切,而那时的他天真灿漫,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再回来。

“求人就要有个求人的样子云哲,”书房的深处,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男人眼里噙着戏谑笑道,“在你开口之前别怪我没提醒你。”

云哲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好像又看到舒禾那张憔悴的脸。

“求你,Vincent,以我的全部人格和自尊请求你,舒禾是一块璞玉,投资在她身上,给她一个走上百老汇舞台的机会,你一定不会失望的。”他镇定地看着那双充满鄙夷的蓝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当初什么都留不住你,现在你却为了一个陌生人回来?能让你这样来求人的姑娘,你一定很爱她吧?”他的继兄如是问。

云哲一向知道Vincent的恶趣味,他思忖了一下慢慢说道:“不,在我抑郁症期间,这个女孩救过我。”

“是吗?你想报恩?”Vincent勾起嘴角笑起来,有一点点快活,还有一点点邪恶:“可我还是感觉不到你的诚意啊,不然你试试看跪下来求我,也许我会心软也不一定。”

一个男人的双膝是多么高贵,骄矜自持如云哲,平生从未被人如此羞辱。而以他的智慧和平和,本可以远远地躲过自己的哥哥,现在却如献祭的羔羊,任人生杀予夺。

02

离开Vincent的豪宅,三天之后,云哲接到了舒禾的电话。

“云哲,云哲,你知道吗,我得到那个角色了。《蝴蝶夫人》,是《蝴蝶夫人》的主角巧巧桑,你敢相信吗?用我自己的实力得到的!我终于遇见伯乐了,太不可思议了!我们今晚一起吃饭好不好?!”舒禾在电话里激动极了,声音很大,间或有些语无伦次。

所以一切都是值得的吧?

因为他,她得到了快乐。

但他却不能对她说,这是Vincent以成全舒禾为理由让他做出的承诺。

“好的。”他在电话那头笑着应答。

那是他们认识以来吃的最昂贵的一次晚餐,餐厅的地点是在TrumpHotelCentralPark,这里的JeanGeroges餐厅虽然是米其林三星,却低调极了,但进入之后却发现可以饱览全纽约最壮丽的美景。

这让他想起他们一起吃的第一餐饭,那还是在英国。当时的伦敦妖风四起,舒禾因为穿了一件蝙蝠袖的衣服连在街上行走的能力都丧失了。因为怕被风刮跑,她抓住路边的灯柱子不肯撒手。也许看他的样子像东方人吧,来来往往那么多身影,她只揪住他的袖口:“喂,帮帮我。”

他想到这里,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笑什么呀,莫名其妙。”云哲的手曾经在车祸中受伤使不上力,舒禾为了照顾他,总是在餐前先将盘子里的牛排切好了放在他眼前,才开始吃自己的那一份。

“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他的中文总有些蹩脚。

舒禾好看的眉皱起来:“那天的我多狼狈啊,请你快点忘掉,拜托,拜托。”

“那是我见过你最美的样子。”他不以为意,慢吞吞地说,“谢谢你让我帮忙,是你救了我。”

他和舒禾都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说,那时的他因为一场事故失去双亲,巨大的打击让他陷入抑郁症的深渊。而遇到舒禾的那天正是他万念俱灰的时刻,如果不是她,他也许早就不在这个人世了。

“我的卡里只剩下一千美元了云哲,但我想给你最好的,因为在所有朋友里,只有你无条件地相信和支持我。”舒禾为了转移这个沉重的话题举杯对着他,说话的时候眼里像是揽尽万千星辉。这一刻,西岸蜿蜒壮丽的海岸线都在她的笑容面前失了颜色。

云哲下意识地摸了摸放在上衣口袋里的戒指,十分踌躇。可这一餐是她请的,也许等到下一次他请她吃饭的时候,他就可以求婚了。他这么想着,手松开了口袋里的戒指,端起酒杯祝福她:“一定要成为最好的百老汇演员,因为你就是最好的。”

舒禾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眼里似乎有激动的泪光闪过:“中国有句古话你一定不知道吧,士为知己者死。云哲,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虽然母亲是中国人,但云哲的中文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他听不懂“士为知己者死”的意思,但他明白她说的那种幸福跟他想要的根本就南辕北辙。

那晚真的很开心,走出酒店的时候,深灰色的玻璃幕墙倒映出他们的影子。他们一前一后走着,他悄悄对着后面伸手隔空握住她的手腕。

只是这样而已,他就已经非常开心了。

分明第二天就要上班,对自己严格要求的舒禾第一次没有在晚上回去为次日的排练做功课,而是陪着云哲走了一个又一个街区。分别的时候,她忽然对他说:“纽约的秋天真冷啊,分别之前可以再给我一点鼓励吗?”

云哲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想都没想,上前一步抱住她。

舒禾顿住,下一秒也反手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一个老友式的拥抱。

爱她的两年,时光如雪般寂寞。

但抱住她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付出比什么都值得。

03

云哲有一个多月没见过舒禾了。跟她分别的第四十五天,新版的《蝴蝶夫人》在百老汇剧场预演。因为之前的大力宣传,预演门票销售得异常火爆。

演出的前一天,舒禾找到他,像一个六神无主的少女向自家的长辈寻求安慰:“怎么办云哲,我好害怕会搞砸,一想到台下那么多人,我就有些心神不宁……”

她显得那么慌张,云哲真的很心疼。他不由自主地握住她的手:“别怕,灯光亮起来,你就当坐在台下的人全都是南瓜,我们以前一起在我叔叔家的农场里练习过的,不是吗?”

温暖开心的回忆被他勾起,舒禾好像也想起了那些往事。

那还是她跟他认识的半年之后,她被选上要在学校的舞台上出演《猫》的主角。那时的她也像现在这般仓皇失措,而他居然趁着周末将她带到威斯康星洲的一个农场里,对着一片南瓜地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微风拂过,都是南瓜幸福的香气,那种感觉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想起来了?”他问。

“嗯,”她点头,“那种感觉,好像还没忘。”

她不知道对面的人听到这句话有多么开心,原来他们之间的回忆,记得的不止他一个。

舒禾回过神来,目光忽然落在他们俩握住的手上,接着将自己的手缓慢而小心地抽了回去。

“对不起。”她看着他的目光有些许犹疑。

他却装出一副很镇定的样子,笑笑说:“没关系。”

他说着,又缓慢地将放在桌子上的手重新收回到自己的口袋。那个被他随身带着的求婚戒指仍在,而他的手心余温尚存。

“我要走了,还要去排练!”舒禾看看表,倏然站起来。

“那个,舒禾?!”他难得仓皇地叫住她,“圣诞节,圣诞节可以跟我一起吃饭吗?”他满怀期待。

舒禾怔了一下,看着那双她根本没办法拒绝的眼睛,匆忙点头。

之后《蝴蝶夫人》的试演获得空前的成功,云哲站在台下为她奋力鼓掌。而他能够负担得起的座位实在是距离舞台太远了,他的心意她大概一点也听不到吧。

舞剧结束后,他拿着精心准备的花束去后台找她,却在长廊的尽头看到她正对着一大捆的伯爵玫瑰发呆。

失落是一瞬间的事,她叫住他的时候,他把自己的花束放在她看不到的漆黑的角落,然后才慢慢走到她身边。

“999朵白色的伯爵玫瑰,”舒禾看着从玫瑰上摘下来的卡片,脸上带着从未在他面前出现的红云,“云哲,我想我爱上了一个人,一个还没有正式见面过的人。”

“这个送你玫瑰的人……”

“他是《蝴蝶夫人》的投资人,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伯乐。我一直以为他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呢,可原来他不是。导演刚才告诉我,他今天就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全程都在鼓励我,对我微笑,为我鼓掌。云哲,这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我虽然还没认识他,却感觉已经跟他心意相通了!”

那一晚的他同舒禾分开后,在酒吧里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醒来时,他人在家中,但那枚花了他大半积蓄买下的Tiffany钻戒早已不翼而飞。

04

《蝴蝶夫人》在试演成功的一个月后终于正式开始在全美巡演。

各大媒体竞相报道,初出茅庐的舒禾一夜成名。随之而来的还有各种小道消息,关于她的出身、她的学历、她的感情……

“成为万人瞩目的大明星的代价也许就是向观众贩卖自己的整个人生。”舒禾在跟他通话的时候淡淡地说。因为行程太紧了,她的声音总显得很累,后来为了保护嗓子,基本都不说话。即便跟他联系,也全是用文字聊天。这种情况通常是——他打了很多字过去,而她只是简单地回应两三个单词。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吧,你拼命想要抓住的,反而会流失得越快。

好不容易熬到了圣诞节前夜,云哲在跟舒禾约定的餐厅坐到打烊,她都没有出现。

理智告诉他,也许她真的是太忙、太累了,根本没有时间再履行他们之间的约定。就这样什么都不问,回家就好了。他这么想着,可一双脚就像是不听使唤似的,走着走着就来到她住的地方。

凌晨时分,一辆豪车停在公寓门前,坐在暗处的云哲看到绅士般的Vincent下车为她打开车门。曼哈顿灯光璀璨,纽约在圣诞夜迎来了一场初雪。他亲眼看着舒禾用他从未见过的如小女孩般的娇憨姿态握着Vincent的手下车,而他的继兄微笑着俯身亲吻着他这辈子最心爱的姑娘。

令人心酸的是,这个王子与公主的幸福故事里没有他。

目送舒禾离开的Vincent不知是不是发现了他,上车前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

站在楼层阴影处的云哲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原来爱情的深度,直到失去的那一刻才能有所感知。而曼哈顿的漫天大雪仿佛预示了他与舒禾之间那注定无法言说,也无法停留的爱情。

一场只关于他一个人的爱情。

次日,舒禾居然打电话给他:“我特地早一天回来了,为了我们之间的圣诞之约。怎么样,够朋友吧云哲?虽然晚了一点点?”

那么多人叫他的名字,唯有她的发音最动听。

但现在,她是不是已经属于别人了?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皆因舒禾。

这一次的舒禾订了比上一次更好的餐厅,她整个人也显得容光焕发。怎么可能不呢?她现在不仅是百老汇炙手可热的Superstar,还收到了好莱坞大导演的电影邀约。这对一个两个月前还籍籍无名的女孩来说,应该是至高无上的荣光了吧?

然而当全世界都在讨论她的美丽时,最让云哲难忘的,却还是那个在伦敦街头被风刮得略显狼狈的小女孩。还有意外知道他病情后的她,二十四小时手机开机,只要时间允许随时都会跟他保持通话,以确保他的情绪维持在最稳定的状态。甚至在他痊愈后,他的主治医师都对他说:“云哲,不是那些抗抑郁药物救了你,真正救你的是在你抑郁症期间始终坚守在你身边的那个人。”

彼时的舒禾就像是他黑暗生命里的一道光,冲散了他生命中的所有阴霾。

“我想我是在恋爱了,”酒过三巡,舒禾眯起好看的眼睛笑着说,“只是爱情真是个奇怪的东西。云哲,我总有种感觉,那是一个我无论怎么伸手都无法抓住的人,可比起受伤,我更害怕错过他。”

这样说话的舒禾虽然是笑着的,眼里却盛满了一去不回头的孤勇。

“你明白那种感觉吗?”舒禾见他不回答,又重复问道。

他苦笑,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比他更了解吗?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坐在他对面的舒禾又幽幽地一笑:“我非常努力地改变自己去取悦他,可是云哲,爱情不像事业,可以讲求什么天道酬勤。”

真是很奇怪,明明是纽约最高档的餐厅,但那一晚的牛排特别难嚼,红酒特别难喝,音乐也特别难听。

05

人的运气来时怎么挡都挡不住。

一年后,舒禾再次出演《蝴蝶夫人》的电影,凭借着这一角色拿到了影评人大奖。至此,从百老汇到好莱坞再到全世界,舒禾这个名字不只代表一个女明星,更象征了一个神话。很短的时间内,她达到了很多前辈终其一生都没有达到的高度。颁奖礼那晚的舒禾美极了,她穿着一件复古的旗袍缓缓走上舞台,美艳不可方物。而在一连串的感言之后,为了回应出道以来漫天的绯闻,她大方地对着镜头感谢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

这一天是云哲继父的忌日,小小的仪式,他跟Vincent同时出席。其实他对继父还是有感情的,年幼的他从未见过父亲,母亲为了得到美国身份嫁给继父后,那个沉默的男人爱屋及乌,待他不薄。只是Vincent自始至终都不原谅云哲母亲对他父母婚姻的介入,并将最后那场由母亲驾驶汽车而引发车祸导致继父死亡的悲剧怪罪在他们母子俩的身上。这样的怨恨日积月累,他们兄弟之间的嫌隙也越来越深。

颁奖礼的时候,他正和Vincent讨论仪式后续的安排。电视机仍然开着,Vincent听完舒禾的话,转身对站在身后的他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我亲爱的弟弟,她在这样的场合,当着全世界人的面提起的,到底会是我还是你呢?”

“请你不要伤害她。”云哲低声说。

“你为什么就这么肯定我会伤害她呢?”Vincent扬起眉毛,笑着问,“我最近还挺喜欢她的。”

他当然希望不是,然而他深知继兄那种花花公子的个性:“舒禾是个好女孩,”他忍着心痛慢慢说,“她是真的喜欢你,希望你不要玩弄她的感情。”

“你妈妈也说喜欢我父亲,但谁知道呢?也许她当时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够给你们母子俩带来优渥生活环境的男人罢了。而舒禾喜欢我,不就是因为我能够将她轻而易举地带入到这个名利场吗?”Vincent说着又试探地问,“我只是很好奇,你现在是不是后悔自己当初选择签字放弃继承权而离开这个家了呢?也许这样她就会爱你了。”

“不,我不爱他,”为了不让Vincent心有芥蒂,云哲摇头否认自己的感情,然后他目光坚定地看着对面的人说,“况且如果我没有签字放弃遗产,我也许根本就不会遇到舒禾。”

放弃遗产开始新的生活是他能够遇到舒禾的契机。

至于舒禾会不会爱上他,那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翌日,舒禾约了云哲见面,归还他借给她的那件礼服。

“谢谢你,云哲,这件礼服真是世界上最美的旗袍。你妈妈如果还在世的话,一定会是最出名的服装设计师。”她说着看了看他的手,欲言又止。

如果不是因为之前的事故,也许这双手还可以继承他母亲的衣钵。舒禾淡淡地想。

“这件礼服你如果喜欢的话就留下来好了。”云哲忽然说。

“可这是你妈妈留下来唯一一件……”

“把它摆在我的衣橱里,我看到的时候常常会因为它没办法受到赏识而觉得伤心,既然你和它这么有缘,我想如果送给你,妈妈在天堂也会觉得很欣慰的。”

“那真的是太谢谢你了,我好喜欢这件衣服,而且还是我第一次领奖的礼物,我一定会无限期好好珍藏的。”她说着将衣服收好,又对他说,“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我喜欢的那个人,他向我求婚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想你听我亲口说出来而不是在报纸上看到,他的名字叫Vincent。”

看着舒禾那么甜美的笑容,他的心里有什么轰然倒塌,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那一天他们是分头离开的,云哲去了母亲埋葬的墓地,为她献上最漂亮的白百合,告诉她他终于将她为媳妇做的礼服送出去了,只是这个人很快就会成为别人的新娘。

“她不爱我,妈妈,她就要嫁给Vincent了,这样也算是你的儿媳妇吧?可是妈妈,我真的非常喜欢她……”

云哲坐在母亲的墓碑前笑着笑着,眼眶忽然就湿润了。

06

那些担心的事,该来的总归会来,没有谁可以一辈子一帆风顺。

成了名的舒禾在获奖之后很快就遭遇到她演艺人生的第一个大坎——因为痴情于Vincent,她在一个酒局上当众拒绝了一位传媒大亨的邀约。可她没想到的是,这位自尊心极强的老板为了报复她,授意旗下媒体大肆抹黑舒禾,说她曾为了登上百老汇的舞台不惜出卖色相,而现在又与多位制片人和投资人保持着不正当的关系。记者在巨幅的报道里将那些香艳的细节写得有板有眼,由不得人们不相信。

这个世界很奇怪,谎言的传播速度总是要比真实的内容快。

舒禾百口莫辩,转而求助Vincent,却被他拒之门外。隔天她就丛报纸上看到Vincent与新进维密天使传出的绯闻,有记者登门询问Vincent对报道的看法,他竟然声称之前的一切都是误会,而自己从未向舒禾求过婚。

感情和事业的双重打击接踪而至,坚强如舒禾也挺不住了。

接下去的一周,舒禾根本没出过门,焦急的云哲找到她时,她正躺在床上干巴巴地看着天花板。

云哲心疼极了,他跪在地上为她整理散落在枕边的发丝,发现很多都是在几天之内自然脱落的。他忍了好久,直到稳定了自己的情绪才开口劝她:“舒禾,你别这样。不要被那些人说的谎话打败,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不管今天过得多么糟糕,明天都会是新的一天。”

舒禾听到他的声音,才好像有了些许生命的迹象。少顷,她眨眨眼睛,有剔透的泪从眼角滑落。

“不要哭,我帮你想办法!”云哲说完,站起身就往外走。

当一腔愤怒的云哲找到Vincent时,他却还在寻欢作乐,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

云哲怒火冲天地对Vincent吼道:“我认识舒禾那么多年,深知她的为人,那些媒体分明是在诬陷她!这种时候你不救她也就算了,居然还在媒体面前死不认账,是不是太过分了?如果你不信她、不想娶她,当初为什么要向她求婚?”

Vincent抬起头跟他对视,目光灼灼地看了他好久:“你认识舒禾很久,我却不是。无风不起浪,我现在放弃她自然有我的理由。更何况,连你一开始都没有跟我说实话。云哲,以你的性格,如果不是喜欢这个姑娘,会这样兴师动众地跑来找我问罪?”他说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脸上那种惯有的玩世不恭忽然消失了,“回头想想这件事的结局,或许早已经在开始的时候写就,只是我们都不知道罢了。《蝴蝶夫人》这个故事所讲的不就是一个美国人通过掮客的撮合跟一个亚洲姑娘结合,之后又离开她的故事吗?”

“那么如果我说我并不喜欢她呢?”云哲问,“你可以回到她的身边吗?”

Vincent听他这么说,眉毛微微一挑,又不以为意地笑起来:“我亲爱的弟弟,如果你不爱她,你在这个故事里的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掮客罢了,又何必为了一个外人而伤了我们兄弟间的和气呢?”

生命中从来没有一刻让云哲如此绝望,即便是他在雨夜里失去了自己的双亲,即便他在那场事故里虽然保住了性命,却成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只能在大公司的格子间做着一份可有可无的文员的工作,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如坠深渊。

浑身发冷的云哲真想冲上前去想跟他打一架,但他知道那不过是以卵击石。

那一夜,他从公寓的大门走出来,终于支持不住狼狈地跌坐在雪地里。后悔如潮水般向他袭来,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如果他不曾认识舒禾,也许她就不会像今天这样痛苦。

如果他不为自己的一己私心想要留她在美国,他就不会一时冲动去求Vincent,而她也不会遭遇如今这样的羞辱。

从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地位以这样狼狈的姿态跌入污泥之中,对于骄傲的舒禾该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啊。

云哲重新回到舒禾的公寓的时候,下了半个月的大雪终于停了,但一直躺在床上的舒禾却早已昏死过去。

07

一年后,疗养院。

夏天来了,纽约最近的天气一直都很好,今天是舒禾的生日,云哲一早就来看她。

她的样子还是那样美,只是眼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灵性。他陪着她坐了一会儿,就有一名略显严肃的医生带着护士走进来为她检查:“你叫什么名字?”

舒禾只看着远处的一点,沉默。

“他叫什么名字?”

舒禾仍如偶人一般沉默。

“还记得你是从哪里来的吗?”

回答医生的仍然是沉默。

医生叹了口气,在病历上记录着什么,云哲起身看着医生问:“她怎么样了?”

“催眠、药物,甚至是电击治疗我们都试过了,她却连一句话都不肯说。现在除非有奇迹出现,否则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好了。”医生抱歉地说。

医生说着,转眼看到桌子上的蛋糕旁边还放着一个打开着的蓝色盒子。

“恕我冒昧,”医生问,“就她这个样子,你还打算求婚吗?”

“为什么不呢?”云哲认真地反问。

医生深深注视了他很久,末了才说:“那么,祝福你们。”

云哲等医生走了,才将舒禾推出来到草坪上晒太阳。

他手里拿着跟几年前一模一样的戒指,是他用好不容易攒下的积蓄买下来的。

“我来得不是时候吗?是要求婚吗?”穿着休闲服的Vincent不知何时走到他们面前。

云哲缓缓起身,发现Vincent正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目光注释着舒禾。

“你想做什么?”云哲推开他。

“我不会伤害她的,”Vincent抬起眼,用他一如既往玩世不恭的语调说,“我今天来是来道歉的。”

他说着从助理的手里拿过一份文件递过来。

云哲抬手打掉了他手里的牛皮纸文件:“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Vincent顿了一下才道:“我今天来不是想做什么坏事,”他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舒禾,又重新看向云哲,“如果你不想看,我也可以简单地说给你听,还记得我爸爸跟你妈妈出的那场车祸吗?”

“当然记得。”云哲虽然对他厌恶至极,却还是低声说,“你不是一直坚信是我妈害了你父亲吗?”

“看来我是冤枉她了,”Vincent撇嘴做了一个摊手的手势,“转念一想,就算是你妈妈觊觎父亲的财产也不至于为了害死我父亲而不顾及车后面还坐着你吧?所以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找人调查这件事。现在结果出来了,原来那天他们开车时你母亲是为了避开忽然从转角处走出来的行人,才会紧急刹车导致车子最终坠下悬崖,而那个路人就是舒禾。”

这话说完,云哲愕然。他呆呆地看着Vincent,这人虽然狠毒偏执,但从来不会拿这种事情来说谎。

这种时候,他该说些什么呢?

又或者,他该做些什么动作?

云哲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因为这个惊人的消息而陷入了麻木之中。

阳光明媚,连空气都静止了,那两个如雕塑般的男人,一个金发一个黑发,相互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漫长的沉默后,一直坐在轮椅上的人突然缓缓伸出手抓住Vincent距离她最近的一根手指,像个孩子一般缓慢而含糊地喊他的字:“Vincent……”

云哲和Vincent同时看向她,她却只看着Vincent。而对于Vincent来说,舒禾那声轻轻的呢喃就如同初春回归大地的第一滴雨水,滴入了他早已干涸的心田,浸润了那个有些许自私、些许顽固的灵魂。而她迷离如孩童般的眼神,则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那扇从未开启的门……

08

2016年的春天迟迟未来。

西海岸的纽约如被冰封。

云哲应朋友的邀约去曼哈顿看画展,一消磨就是一整个下午。

走出画廊,华灯初上,他在过马路时,忽然在人群中瞥见一个穿红色裙子的女孩的身影。

云哲默然回头,那身影一闪而逝,又被淹没在华尔街熙熙攘攘下班的人群中。

也许是因为眼花吧,他站在原地兀自笑了一下,又跟着人流向前走。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当舒禾忽然叫出Vincent的名字,他的爱情就已经死了。

人生在世短短数载,有人情窦初开就爱了,有人却终其一生都在寻找。

而作为这偌大世界里的一粒微尘,他大概属于运气特别不好的那一个,还没拥有就要先学会放手。

“先生,你的钱包掉了。”突然,有人抓住他的手腕。

云哲定住,默然回头,看到一张清新的脸。她一身红裙,笑靥如花。那是一张陌生的东方脸孔,跟舒禾一点也不像,但他僵死的心却偏偏动了一下。

“甄心,走了。”女孩的身后,一个男人低声说。

“噢,马上!”她响亮地回应,随即将钱包塞入云哲手里,跑过去抱住那个人的手臂撒娇。

云哲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对恋人相拥着离开,想起在疗养院的那天下午,Vincent突然提出的带舒禾走的表情。

“让我带她走吧,这一次我保证不会再离开她。”

那个从少年时就决定游戏人生的男人看着舒禾的时候,眼中似乎多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感情。云哲没办法拒绝,因为时隔如此之久,她始终还是记得他的名字。

也许对于舒禾而言,Vincent就是医生所说的奇迹吧。

“喂,走不走,不走让开!”拖着行李箱的高大的男人不耐烦地用手拨开挡在路中间如偶人一般的云哲,他动了一下,下一秒转身将那个在口袋里放了许久的戒指盒丢入身边的垃圾桶里。

入夜了,曼哈顿的风也变得好冷。

它穿山过海,带来寂寞满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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