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不过的海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越不过的海

文/云溪

01

徐子凌再见盛晚是在他回国的第一个慈善派对上,彼时他正同人寒暄,热闹的舞会却因为她的到来瞬间安静下来。暗蓝的刺绣长裙穿在她的身上,似将夜晚的隆重都收入囊中。她走得又急又快,很快便在喧嚣的人群中锁定目标。她到了那人面前,扬手就是一个耳光,偌大的宴会厅里空气凝滞,甚至能听到窗外呼啸的风声。

“邵宇亭,你浑蛋!”她发起怒来也那样好看,说话间还拎起裙子抬脚去踹邵宇亭的小腿。

那人就那么迎着她站着,也不躲。

她发泄完后,从身旁目瞪口呆的侍者的托盘里顺势取了一杯酒,举杯时邵宇亭的女伴警觉地挡在他的面前。盛晚顿了顿,只仰头将那杯香槟一饮而尽后转身离开。

徐子凌一向是绅士做派,这晚却一声不响地抛下女伴,去追逐那个身影。他忘了盛晚曾是职业赛车手,最后他能在山林道追上她,完全是因为她那辆招摇的红色超跑突然失控,撞到减速带的护栏上。

徐子凌急忙停车查看,发现她只是呆呆地坐在车内,抱着白色的安全气囊不撒手。

“盛晚?”他俯身叫她的名字,不断地敲着车窗。

许久,她才降下车窗缓缓转头,看到他的瞬间,眼神从愤怒变为好似不谙世事的小女孩般的委屈,进而又蒙上一言难尽的哀愁:“徐子凌……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他眼角的余光发现车子的后端在漏油,于是哄她,“你先下车,好不好?”

他适才在车上就打了电话,此刻警车和救护车同时赶到。只是盛晚本来站在他身边好好的,被这些车灯一照,身形反而晃了晃,直直地往后倒下去。他下意识地伸手抱住她,软玉温香盈满怀,那股熟悉的气息瞬间就将岁月里的记忆全勾了出来……

那晚他在医院陪了她一夜,第二日赶去深水埗替她买粥,无意中看到新闻,才明白昨日她发怒的原因。报纸上的文章对她完全是一副调侃的语气,说本城呼风唤雨的盛晚大小姐恋上本公司的签约艺人也就罢了,偏这以夺人美貌著称的女人也频频遭遇小三,真是令人唏嘘无限……

徐子凌再回到医院时,盛晚早已经离开,只留下一张字条给他。上面的字迹飞扬跋扈,一如她本人。

护士拉开窗帘,有明亮的日光刺痛他的眼,仿佛时光倒流,那个十七岁的少女在一片明媚里骄傲地扬起下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02

那已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徐子凌去参加朋友的生日派对,因为讨厌热闹躲进角落里,遇见了同在角落里快要睡着的她。

盛晚有些感冒,远远看去十分颓废。可看到他的瞬间,一双眼睛仿佛笼住全天下的星辰,抱着抱枕仰头看着他,一眨一眨地问:“这个派对很无趣是不是?”

他答了一声“是”后又去喝酒,抿了一口再放下。等再回头时,他发现盛晚正偷偷啜饮着自己喝过的那一杯。

“小女孩喝酒是不对的。”他蹙眉从她的手里夺过玻璃杯。

她却没心没肺地憨笑:“可我想尝尝你喝过的酒。”

目光交错的瞬间,她对他的好奇与兴趣毫不遮掩。他了然于心,却不动声色。

徐子凌喜欢熟女,历任女友都是业界精英,对盛晚这样心智不成熟的小女孩自然不感兴趣。

他懒得跟她胡搅蛮缠,坐了一会儿便走开了。哪知十分钟后,她又出现在他面前。盛晚很明显化了妆,见他的眼神扫过自己,幽幽地撩起卷发,露出涂抹得血红的嘴唇……

少女的青涩上蒙着刻意伪装的风情,被他一眼看穿,徐子凌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同主人寒暄了几句后很快离开。

数日之后,他又在自己经常去写生的公园遇见了她。

“嗨,好巧哦,我们又见面了。”那一日阳光灿烂,她一身漂亮的洋装,偏要装出一副来晨练的样子。

“你好。”他手执画笔,对她礼貌地点头,似乎对这场相遇别无期待。

他冷淡的态度仿佛惹恼了她,她顿了好久,精致的下巴又往上抬了抬,才换上一种倨傲的神情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徐子凌。”他的语气仍淡淡的。

她挑眉:“盛气凌人的凌?”

他顿了顿,勾起嘴角说:“对。”

“我叫盛晚,”她的语调越发得铿锵有力,对着他道,“盛气凌人的盛。”

他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助理还在公式化地汇报着一周的工作,他突然问:“上周送去车场的车如何了?”

他是很少会打断别人的老板,助理怔了怔才回:“已经修好了,需要我……”

“我自己去。”他说着,已然起身。

本城的富豪中,徐子凌是少数对物质生活不甚在意的人,因此开起盛晚的法拉利来并不是特别习惯。本以为这样的匀速可以顺利抵达她工作的大厦,哪料半路就被一辆黑色的凌志轻易赶超并拦截。

他一个急刹车停下,看到从车里走下来的男士是邵宇亭。

邵宇亭走近了才瞧见车里坐的不是盛晚,显然也吃了一惊。

还是徐子凌先开了口:“你是不是寻错人了?”

他狐疑地看着那个车牌,嗫嚅半晌,说了句“对不起”后讪讪地离开。

晚上,盛晚执意请他吃答谢饭,一副半点便宜都不要占他的样子。他们许久没见,似乎连聊天的节奏都不搭了。东拉西扯没有头绪的时候,他提起自己下午被邵宇亭拦住的事。

盛晚听了,冷冷地哼笑。

“那晚我看到你在宴会上跟他对峙,盛晚,与其闹得这样尴尬,不如放对方一条生路。”面对她时,他总会不由自主地进入长辈模式。盛晚切着牛排的手忽地顿住,抬头盯着他的眸,许久才轻轻一笑:“跟我在一起只有末路,没有生途。这句话还是当年你对我说的。徐先生,你都忘了吗?”

这么多年过去,最初的痛感却丝毫未减。伤口就被她这么一下子撕开,两人心里同时体会到那种血淋淋的痛。

原来情到深处,皆怨尤。

03

一个月后,徐子凌受邀参加某世纪婚礼,人群里一眼就看见邵宇亭一身体面的西服,乖乖地站在盛晚的身边。

就在他转身同别人闲聊之际,盛晚却带着邵宇亭来到他面前。

他孤身一人,她却同别人十指紧扣。

冷静理智如徐子凌,心底竟也有些不是滋味。

“宇亭,这位是本城首富,徐子凌先生。”今晚的她穿黑色小礼服,烈焰红唇,烟视媚行。

徐子凌知她是故意的,于是压抑了心底的情绪,十分礼貌地同邵宇亭握手。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人有些面善。

见他的表现一切如常,盛晚的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你与我之间,一定要这样吗,盛晚?”邵宇亭离开为她拿酒,徐子凌这才开口问。

他满脸无奈,她却寸步不让:“这不正是徐先生想要的吗?怎么现在又接受不了了?”

徐子凌转身叹息,真有点想念小时候的她,虽然任性,却不似此时这般冥顽不灵。

那时的她喜欢追着他跑,把告白挂在嘴边。

“徐子凌,我喜欢你,我要嫁给你。”那样坦率到傻气的可爱,他此生再也没有遇到第二人。

只可惜他们相遇太晚,他要顾忌的也太多。所以每到这时,他总会语重心长地说:“盛晚,我们不合适。”

她不死心,总要问一句:“为什么?”

他避重就轻,只能解释:“你还是个小女孩。”

她听了,却如同得到了某道圣旨,显得既欣慰又开心:“没关系呀,你等我,我会很快长大的。”

是他错了吗?

才会令当初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变成如今锱铢必较的女强人。

他黯然。

抬头,只见邵宇亭突然单膝跪地向盛晚求婚。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她点头答应,邵宇亭拥抱住她。这场戏那么逼真,她的目光最终却越过邵宇亭的肩膀,笔直地射入徐子凌的灵魂深处。

夜深了,徐子凌站在本城最高处俯瞰这颗东方明珠耀眼的夜景,突然接到盛晚的电话。

她喝醉了,来来回回地叫着他的名字:“徐子凌,徐子凌,徐子凌……”

轻声细语,仿佛在念心底最重要的咒语。

他一声不吭地听她发泄,等她平静下来才缓缓地安慰:“盛晚,你该睡了。”

“不不,”她听到这话,忽地在电话那头大哭,“我不要睡,我才不要睡。那一年你就是这样,哄我睡觉,然后就一去不回。”

那真是属于小女孩的痛哭,好像失去了自己最心爱的玩具天就会塌下来,于是声嘶力竭,哭得天昏地暗。

过了很久,电话终于挂断了。他从不知道从窗口回到办公桌前的路程是那样长,竟令他脚步虚浮。好不容易坐下,又瞧见桌角她之前在医院留给他的字条——

“我很幸福,不需要你照顾。”

“顾”字的收尾,竟然被钢笔的笔锋划破了。

一句话而已,她竟写得那样用力。

可是盛晚……徐子凌颓然地苦笑,真正的幸福根本无须证明给任何人看。

一夜无眠,第二天清晨,他起床第一件事便是打电话给她。终究还是放不下心啊,他苦笑。

那边却始终无人接听。他又命助理拨通她公司的电话,那边说她早已订好机票,只身旅行去了。

“去哪里?”他问。

“东京。”助理恭敬地回答,“对方说盛小姐每年的这一天都会去东京。”

徐子凌正在签字的笔顿了顿,7月17日的东京之旅,是他们未完成的约定。五年前的这一天,他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她。

04

再相遇,已是半个月后了。

他跟她在中环街头偶遇,他绅士地替车内的老友衡芷开车门,而盛晚恰巧从街对面的花店经过。两相对视,他眼神闪动,她的目光却沉静如水。面前的车流就像是一条时光的长河,硬生生地将他们分隔。时间漫长而磨人,漫漫红尘横在眼前,竟无人可渡,无处可躲。

真巧,他们居然选在同一家餐厅吃饭,偌大的一个中环,他们相遇、离开,却又回到原点。

这一回,他身边的衡芷终于看清了她,眨了眨眼睛对他道:“咦,临窗坐着的那位不是十年前一直纠缠你的小女孩吗?”

衡芷离开本城在美国生活快九年了,好多故人的名字都已忘掉,这会儿的好记性倒是让徐子凌感到有些意外:“你记得她?”

“哪能不记得啊,小姑娘十几岁就认定我是情敌,因为见我同你吃过几次饭,便打我律所的电话把我约出来谈判,要我离开你。”她笑着,别有深意地看他一眼。

完全是年少的盛晚会做的事,徐子凌略带歉意地说:“对不起,给你带来了困扰。”

衡芷挑眉:“子凌,你是她什么人吗?需要代她向我道歉?”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他是她什么人?他不是她的任何人。

无论过去,现在,抑或是未来。

他心头莫名空了一下,下一秒又听到衡芷问:“子凌,你把一年的行程都取消,那么着急赶回来,是因为她,对不对?”

他蹙眉,入口的意式蘑菇汤竟那样烫人。

他回来,是因为一通语音留言。

他离开之后,盛晚一直坚持给他原来的手机号码发送留言。漫长的五年时间里,她始终在电话留言里炫耀她离开他过得有多好。可那一日她卸下伪装,哭着问他:“徐子凌,这么多年,我终于变成了你喜欢的样子,可你还是离开了我。我该怎么忘记你?我不会,你教我,好不好?”

他心软了,才会义无反顾地登上飞机。

“子凌?”衡芷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喝完那碗汤,擦拭嘴角,再想说话时盛晚已经站在他们的桌前。她挽着那位邵先生的手指收紧,脸上却洋溢着笑:“衡小姐,多年不见,两位是结婚了吗?”

徐子凌还未开口,衡芷却抢先反问她:“不可以吗?”

一顿晚饭,惨淡收场。

那晚徐子凌送衡芷回酒店,要转身离开时却被她叫住:“子凌,你难道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他停了很久,却只摇了摇头:“衡芷,对不起。”

“你不想问,可是我却想说。”衡芷的脸上浮现出某种坚定的神情,“盛晚说得没错,我是她的情敌。这么说也许不合时宜,然而年复一年,子凌,我的心里仍旧有你。”

十几年的老友,隔着一层纱,终究还是说出了口,徐子凌不知该怎样应对。

片刻,衡芷又开口:“子凌,有时我觉得你真是魔障,是所有人的魔障。难道你没有发现,刚刚的那位邵先生跟你有些相似吗?”

徐子凌一怔。

“他很像你,”衡芷说,“年轻时的你。”

05

徐子凌也是在回来之后才晓得盛晚将生意做得如火如荼的。本城的媒体,娱乐版或是商业版上,总能看到她消息。

关心则乱,是他想多了,以为她遇到了什么问题,才会听了那通留言后就着急地订了机票回来,重新站在她的面前。

“你看,她没有你一样过得很好。”衡芷笃定他是因为担心盛晚才回来的,所以经常会指着报纸上的头条慢慢地劝慰他,“盛晚再不是当初那个小女孩了。”

是的,盛晚长大了。

小孩子总会长大的。

徐子凌当晚就订了回美国的机票。是啊,明知没有结果,又何苦执念呢。

临走前,老朋友在一家会所为他践行,就是在那里,他撞见了邵宇亭同别的女人在一起,举止非常亲密。

这应该不是第一次了,上次的宴会盛晚那样怒气冲冲,也不过是因为这个男孩花心,欺骗她不舒服要在家休息,却转脸就同别的女人一起去参加宴会,让整个上流社会的人都看她出丑。浪迹花丛是很多男人的通病,徐子凌本以为自己可以理解,可牵扯到盛晚,这寻常的事竟也令他怒不可遏,最后直接派遣服务生将邵宇亭和女子赶出了会所。

大概是怕他走漏风声,邵宇亭居然一直在会所的门外等着他。

徐子凌以为他是要忏悔,没想到对方竟以警告的语气对他说:“徐先生,我和盛晚的的事希望你保持沉默,不要插手。”

一定是他离开太久,才会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

徐子凌冷冷地笑了。

不知邵宇亭到底是怎么同盛晚说的,徐子凌当晚约她,她却避而不见。

这下徐子凌是真的动怒了。接下去的一周,不单是邵宇亭,就连盛晚旗下的所有艺人都会莫名遭遇匪夷所思的事,一切都不顺。

盛晚很快便找到了症结所在,最后在深水湾的高尔夫球场截住了徐子凌。

“徐先生为什么要为难我旗下的艺人?”她问。

徐子凌打出一杆进洞的好球后才回答她:“我不为难他们,如何能见到你?”

那种风格和语气……盛晚恍然间竟有种错觉,那个意气风发的徐子凌又回来了。

可惜的是他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无情可谈。

“那现在我来了,有什么话徐先生可以当面讲。”

徐子凌瞥她一眼,摘下手套:“离开邵宇亭,我便放过他们。”

“徐子凌,”盛晚瞪大眼睛,“邵宇亭也是我的艺人,我同他们签的有合约!”

“那便解约!至于解约费,我可以出。”

她气得咬牙切齿:“徐子凌,你欺人太甚。”

……

“何不将实情告诉盛晚呢?那个男孩根本不可信任。”盛晚被她气走之后,一起同他打高尔夫的衡芷走了过来。

“很久以前我骗过她,所以现在我说的话,她应该不会再相信了。”徐子凌叹了口气,将球杆掷给身后的人。

06

人人都说盛晚手腕强势,但在徐子凌的心里,她始终是那个天真单纯又骄傲的十七岁小女孩。

要回美国的前一晚,徐子凌告诉衡芷自己退掉了机票。

虽然早就料到了,衡芷还是忍不住追问:“子凌,你确定吗?”

彼时她站在窗前温柔地看着他,他知道那也许是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可他还是放弃了。他对衡芷说:“对不起。”

衡芷的脸上露出受伤的表情:“真不知该说你是太长情,还是太无情。”

无情的人不会受伤,可他看到盛晚现在的样子,却能感受到那种心痛。

盛晚还是了解他的,知道他不会真的为难自己的公司,那天在高尔夫球场一见之后便再没出现。

徐子凌放过了所有人,除了邵宇亭。

不久后,他们在一次画展中遇见,两人竟同时拍下一幅画。主办方哪个都得罪不起,便将两人请到办公室让他们私下商谈。

“放过邵宇亭,这幅画我送你啊。”盛晚摆出一副同他谈生意的模样,成熟又老道。

徐子凌微微一笑:“你离开他,我送整间画廊给你可好?”

人生路上,他是她的老师,始终棋高一着。

盛晚又被他激怒:“徐子凌,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亦直接地说:“你难道看不出他是在利用你?”

“我知道。”盛晚忽地平静下来,“邵宇亭不但花心,而且爱钱胜过爱我。可那又怎么样,若我一生富贵,他就会留在我身边,不像你……”

你什么都不想要,所以我才留不住。

盛晚望着他,将最后的这句话吞进肚子里。

讨论的结果是徐子凌黑着脸起身离开。

盛晚倾尽全力抑制自己的感情,才能阻止自己不去追逐那个决绝的背影。

太久了,也该过去了。

徐子凌终于还是放过了邵宇亭,盛晚却突然意兴阑珊,许久没有再找过邵宇亭。他甚至被狗仔拍到同嫩模在街头拥吻,报纸被放在盛晚的桌面上,她连翻都懒得翻。

最后倒是邵宇亭坐不住了,某日公司开会时突然发飙:“盛晚你当我是什么?旗下艺人?未婚夫?还是你养在身边的一条狗?!”

盛晚愕然,竟被这最后一句问话击中。因为曾几何时,她在另一个人的面前,也问了同样的话。那人对她若即若离,始终不肯完全靠近。

她心里泛起无尽的酸楚,脸上却挂着无所谓的笑:“邵宇亭,我们结婚吧。”

这场婚礼被媒体大肆报道,众人议论纷纷,这年头男子只要有一张漂亮的脸,也是可以入豪门的。

没人知道,对于盛晚而言,最难过去的坎不是嫁给邵宇亭,而是送喜帖给徐子凌。

“希望你能来。我记得你说过,你希望看着我结婚,开开心心地嫁出去。”最后,她亲自将喜帖送到他手里。

她就像绝望之人想要抓住最后一丁点温暖的火星,可他却无情地将那最后一点希望之火浇灭。也许那火光早在几年前就熄灭了,是她一直执迷不悟。

“你嫁人我当然开心了,但是盛晚,那人不该是邵宇亭。”

盛晚微微笑起来,那笑容里却一点暖意都没有:“我第一次见到宇亭是在一次校园歌唱大赛,我的Partner更属意另一个人,我却义无反顾地签下了他。他的眉眼像你,这是我签下他的理由。可他在爱情中卑微的姿态像我,这是我要嫁给他的原因。徐子凌,得不到我爱的人,那嫁给谁都无所谓了。”

他的嘴角微动,最终却什么都没说。能说什么呢?他应该是最没有资格劝慰她的人吧。

07

隔了几天,她收到他的新婚礼物,是一袭婚纱。

以前她为了靠近徐子凌,便央求他做自己的绘画教师。同一间画室里,他画各种题材,她却唯独钟情婚纱。因为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快快长大,披上婚纱嫁给他。

最后盛晚申请大学的艺术系需要作品集,她便在他的办公室打印出无数的婚纱设计作品递送上去,最后竟然也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当时的设计虽然幼稚,却饱含自己的心血。最喜欢的那一张被徐子凌保留下来,现在找人做好送到了她的手上。

婚纱很美,也很贵重。他送她的东西,总是最好的。

可他竟然送她婚纱!

她在衣帽间待得太久了,邵宇亭忍不住推门而入。

“盛晚,”他呆呆地看着她,“你在哭?”

盛晚惊觉抬头,伸手一摸,脸上竟然全是泪。

那个深夜,盛晚突然发起高烧,这病来得又急又猛,邵宇亭连夜将她送去医院。

徐子凌听到消息的时候已是隔天下午,那样谨慎稳重的一个人,在赶往医院的路上,生平第一次闯红灯和超速。

他到的时候,盛晚在睡觉,于是他在病床边轻轻坐下来,久久凝视她苍白的脸。

似是有所感觉,她忽地睁开了眼。

有很长时间的恍惚,她以为自己还是九年前被他哄睡的小女孩。

“我这辈子从不敢奢望的事,就是自己醒来还能再看见你。”静默的病房中,她的声音喑哑,“这是梦,对不对?”

徐子凌心中酸涩,低了低头:“盛晚,对不起。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

确定这不是梦后,盛晚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一些:“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不得已是什么?”

徐子凌沉默了,欲言又止。

“我小时候总希望自己能长大,以为长大后你就能爱我、娶我。可现在我长大了,你却离开了我。后来我总是想,还不如永远别长大呢。”盛晚看着他,双目通红,“想不想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挺过来的?我在澳门塔连续十日蹦极百次,每一次都希望下落时绳子能断掉。”

“盛晚……”

“很傻吧?”

“以后不要再这么傻。”

“所以我得离开你,徐子凌,我得离开你,你明白吗?”

她的声音是那样虚弱,好似一只濒死的小动物在向上苍祈求一线生机。

她要结婚不是任性,她是想活,好好地生活。而他的存在却一直将她困在毫无生途的回忆里。

徐子凌很快就离开了医院,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再也不想离开。

就好像一个梦境的结束,大家都精疲力竭。

盛晚出院后,又继续操持婚礼。

邵宇亭收了心,不再流连花丛,一切看上去都完美无缺。

其实忘掉过去,每个人都可以很幸福。

徐子凌重新订了回美国的机票,临走前夕衡芷突然打来电话:“子凌,需要不要我陪你参加婚礼?”

他一点也不惊讶她会得知这个消息,盛晚的婚礼铺陈得那样盛大,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谢谢你,我并不打算参加。”

衡芷沉默良久:“你不敢吗?”

“不,”他说,“是不想。”

08

“盛晚,你跟徐子凌到底什么关系?”邵宇亭的言语间隐有怒意。

今早,邵宇亭同盛晚去结婚的酒店预付定金,被告知所有款项都已由徐先生支付完毕。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徐子凌在幕后替她的婚礼包办了一切,除了婚戒。她不必花自己一分钱。

“一个故人而已。”盛晚戴上墨镜,回答得云淡风轻。

“什么故人能这样对你?”邵宇亭的脸色非常差,“他这样做是不是要令我难堪?”

“不,”盛晚摇头,“他只是曾经答应给我一个盛大的婚礼。”

是的,徐子凌永远同她玩文字游戏,他说过他会为她办一个盛大的婚礼,却没有说过新郎会是他自己。

金钱对他而言不值一提,婚戒的责任他却承担不起。

很讽刺不是吗?

是她太有想象力,还以为他爱过自己。

因为这事,邵宇亭几天没理她。她每每在家里看到那张脸,都不由得恍惚。当初为何会觉得他像徐子凌?从风度到气宇,他没有一处似他。徐子凌从不嫉妒。

她觉得很疲累,于是打电话给徐子凌:“可不可以请你不要插手我的婚礼?”

“盛晚,这是我的一点好意。”他的声音温柔极了。

“徐子凌!”盛晚在这样毒药般的温柔里突然崩溃,“你以为你是在嫁女儿吗?你不是,我喜欢你,我爱你,在我心里我们从来不是长辈和晚辈的身份,我们是平等的。既然你不能爱我,又为什么要我处处都看到你的影子?你为什么要回来?回来了又为什么要伤我的心?请你离开好不好?”

她没想到自己会说这样的话。

电话那头的徐子凌也怔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开口说:“我会回美国,不会再回来。盛晚,这场婚礼就当是我给你最后一份心意。何况我当初曾答应过你……”

“答应我会给我一个盛大的婚礼?”盛晚无声无息地流下眼泪,“可是徐子凌,你明知我要的是你跟我的婚礼。我不要盛大的婚礼,我只要你跟我的婚礼……”

电量告急,电话被中途挂断,她看着暗下来的手机屏幕,没有再拨回去,也许永远都没有这个必要了。

那晚,徐子凌在办公室抽完最后一支香烟,他打开抽屉,目光扫过那份陈年的报纸样刊,上面头版头条赫然印着:立法委员候选人同小其十五岁的港大女学生惊爆恋情!!

权力的诱惑是可怕的,它令他的竞争对手发掘一切可以利用的丑闻来对付他。他可以挺过去,可是盛晚呢?她才十几岁,她还有大好的前程,不可葬送。

对当时的盛晚而言,爱如摩西过红海,一路向前,不必回头。

但对他来说,却是怯懦,是没底气,是倾尽全力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留在她的身边。

尾声

盛晚婚宴的当天,徐子凌离开香港,大雨滂沱。

经过一夜飞行抵达LA时,万里晴空。

衡芷来接他:“子凌,可能你不相信,但我以为你会去抢婚。”

他温和地一笑:“不,我不会。”

“不后悔?”

“不,我从不后悔。”

“那么,恕我冒昧,你可会再给他人机会?”

“不,再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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