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几时有

分类:青春爱情 / 睡前故事

明月几时有

文/章青定

1

顾苏心头一回觉得自己或许算个坏心肠的人,是在十五岁那年。

那年气象台挂出九号风球,台风“爱伦”袭港。新闻里报,有十几人遇难,数百人失踪,有渔船覆于海面,有人断水断电,无家可归。

父亲原本要在那一周带顾苏心过海去澳门的,他将在那里和一个叫阿莲的西饼屋老板结婚,之后会留在澳门生活。台风令船停航,原本的计划不得不暂停。父女俩被困在一处,商量着如何用渐渐变少的食材做出下一餐饭,又重新翻出顾苏心小时候玩过的迷你围棋盘,用彼此都不怎么高明的棋技厮杀得哈哈大笑。

在这小小的公寓的一角,听到新闻里主播报出的数字,知道外面有艰难苦厄,可顾苏心的内心却有隐隐的高兴。

但台风过境,又通航了,父亲的婚礼不过略往后推迟了一段时间。去观礼那天,她穿着一条深蓝近似于黑的旧校裙坐在礼堂的最后排,听到父亲同莲姨在神父面前起誓,起誓直至死亡才能将他们分开。

当年他同母亲结婚时不知是否起过这样的誓言,但最后分开他们的并不是死亡。这世间的很多分离根本无须等到死亡出场。

年少的顾苏心在那一刻感到有点灰心,她悄悄起身,顺着墙走到礼堂外面。外面已经有个少年人了,板正地穿着白衫,打着暗红色小领结。见顾苏心出来,他问:“里面已经结束了吗?”

“没有。”顾苏心简短地回答他。

他扫了一眼顾苏心,又认真地看了两眼,才又开口:“你是新郎顾先生的女儿?你为什么要跑出来?”

“你又为什么出来?”顾苏心觉得他话多,大家都是不愿意待在礼堂里面的人,何必非要追问个一清二楚。

“姑姑结婚,我不是很开心。”少年倒是惊人地坦诚,“我不是讲你的父亲不够好,而是……”他思索了一会儿:“反正我就是不开心。”

莲姨是眼前这个少年董纪山的远房表姑,他幼年时,父母工作繁忙,只交给菲佣又不够放心,因此托了当年联考落榜,在家尚未找到出路的表姑阿莲盯着菲佣,帮忙照管他。他自小觉得表姑温柔善良,长大后也时时去探望她。从前表姑被男友甩,他还挺着一副瘦弱的身板去找那人算账,却被打破嘴角怏怏地回来。

“姑姑很辛苦的,你……你以后不要欺负她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顾苏心静静地盯了他数秒,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说:“你痴线啊!”

董纪山是被家庭保护得很好的人,父亲是医生,母亲在中学做葡文老师。顾苏心想,他大概是因此才不懂得一个即将要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的人内心的忐忑和悲哀。

顾苏心突然之间怒从心头起,她抬起脚,踹了董纪山的屁股,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2

公平些说,莲姨对顾苏心并不坏,不过也并未刻意讨好,大家是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莲姨家就在西饼铺的楼上,留给顾苏心的那间屋子在饼铺招牌的正上方,带一个小小的凸出的弧形阳台。淡绿色的雕花铁栏杆,坐在那里可以望见窄街另一端连接着的石头小广场。大多数时间,顾苏心都沉默地趴在那里,看楼下带着小孩来买糕饼的年轻妈妈进进出出,看石头广场上的喷泉冒出又收起。

“从前她一天讲的话比现在十天都多。”父亲小声同莲姨讲,没意识到这话让莲姨也难堪。虽然他比大多数父亲都要细心,但在这些细微的心思上,他也一样愚钝不开窍。

莲姨沉默片刻,答:“让她多交朋友大概会好些,是该尽快让她入学了。”

顾苏心在一个多月后入读了圣罗撒女校,但并未交到什么朋友。和功课换一个地方也是一样念得好不同,朋友是连根拔起,真真正正得从头再来的。重新细细地交待,家住何处,父母如何,最爱听哪个歌星的歌,最喜欢什么剧集。等到熟稔起来,再说长大后打算做些什么,哪个老师最凶最惹人憎,喜欢哪所学校的哪个男仔。如今的顾苏心不耐烦向别人再重头交待,干脆独来独往算了。

父亲对此颇有些忧虑,隔两日就会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都不见你和同学出去玩?”

“为何没有朋友上家中来找你?”

顾苏心嫌他烦,又有点不忍心他整天为自己担心,放学后干脆晚些回家,只骗父亲说是去朋友家做功课了。

她通常都坐在玫瑰圣母堂前温书,她喜欢这栋建筑物黄色的外墙,笼在黄昏的金粉色夕阳下,像一场温暖的旧梦。

有那么一两个下午,她几乎真的快睡着了,梦见从前的家,楼下是卖鱼蛋的小贩,对街转角是荣记茶楼。放假时爸妈带着五六岁的她去吃早茶,好远看见李伯就同他们打招呼。奇怪,李伯不是已经过世了吗?然而他当真就在前面,张开嘴,发出老大一声——

“喂!你做什么?”

顾苏心一个激灵,醒了。她仍坐在米黄色的玫瑰堂前,不远处有年轻人正对她怒目而视。再过两秒,她反应过来,那句呵斥应当不是对她,而是她身后那个正仓皇逃跑的身影。

年轻人走近两步,说:“这么困就回家去睡啦,坐在这里等着小偷来偷吗?”

顾苏心仰头看他,他收敛起刚才那副对小偷凶巴巴的神情,其实是个眉目顶清秀的人。他的脸笼罩在圣母堂外墙反回的光里,也有种如往事一般恍然的温柔。顾苏心在好几个月的孤独寂寞里积攒起来的满腔刻薄话一句也没说出来,而是乖乖地站起身,拎着书包往家走去。

那年轻人似乎与她同路,走了很久,一拐弯上了坡路,还能瞥见他白衫的一角。远远的地方有人在喊:“阿召,马上到钟上班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顾苏心待要回头,但父亲已经从铺子里探出头来,说道:“回来了?你莲姨今天做了葡国鸡给我们吃,快快快。”

踏进店门的时候,顾苏心还是回了头,但身后只有街坊的阿公阿婆。

3

再次见到那个年轻人,是在西饼铺。那天父亲同莲姨去餐厅吃饭,留下顾苏心帮忙看铺。

每个月都会有这样的傍晚,他们撇下顾苏心出门去,看戏、逛街,或者吃饭。顾苏心当然知道夫妻间应该有这样的时刻,不必时时刻刻都要同小孩绑在一起。从前父母也会出去听音乐会,去不允许带儿童的顶楼餐厅吃烛光晚餐,她会被托给楼下的阿婆照顾。只是那时的她从未觉得不开心,因为她知道父母很快就会回来,带上一份小小的礼物。虽然只是街头小贩挂在车头的一个塑胶发卡,或是餐饮店赠送的小餐包。那时的她趴在窗口时是幸福的,而如今的顾苏心只感到被排除在外的别扭,还有孤独。

因此,这种时候的顾苏心从来都算不上一个热情的小老板,她总是趴在饼铺的柜台上,连眼皮也很少抬地说:“请自便。”

“请问哪一种少糖?小朋友长蛀牙,不可以吃太甜的。”

声音略有些耳熟,顾苏心一抬头,是那天在玫瑰圣母堂前的年轻人。他的身边还站着几个几个笑嘻嘻的后生仔。有人说:“阿沈哥,别光顾着给你小妹买啊,我们也都算是你的小弟,不如也请大家吃几块饼啦。”其他人就附和着“沈老板”“阿召哥”地胡乱叫起来。

沈连召笑着答应下来,那帮人也就不客气,几乎拿完了一层货架的饼。付款时,沈连召看着那个数,掏了掏口袋,有点发窘地笑起来。钱不够,差三盒的。

“没关系,算我请你的。”顾苏心很豪气地开了口,“上次你帮过我,那个钱包里的钱可不止买三盒杏仁饼的。”

不等沈连召有反应,一旁的年轻人已经起了哄,嘴里说着“小妹妹真大方”,便将那几个饼盒的饼瓜分一空。

那天晚上饼铺关门前,父亲和莲姨如往常一样点数对账,当然发现少了三盒饼的数目。莲姨并未责备她,但父亲训了她,说都念到中学了,连简简单单一点账也算不清。

那时沈连召正转回来,本来是要将钱补给顾苏心,再对她道声谢的,正好看到这一幕。小姑娘站在柜台外边,昂头斜脸看着外面,眼睛亮晶晶的。一眼看到他,生怕他出来当了炮灰似的,拼命摆头使眼色让他走。那眼色使得不熟练,还急得两颊通红。

沈连召看懂了,也就退后了几步,悄悄转身离开。

明天再给吧。他心里想着,想到“明天”,不知怎么的,心头就漾起一丝高兴来。

这一年的沈连召十八岁,在赌场做侍应生,一心等着年满二十一岁就可以考荷官,收入变丰厚。他的至大乐趣不过是每月发完薪水以后,替家里负担大半开销,得了闲看场内的高级荷官怎样洗牌、发牌、兑筹码。但在这一晚,在自西饼铺回去的路上,他忽然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丰沛圆满的一轮。

那一夜,沈连召在他睡的自家阁楼上翻起身,天窗顶上还悬着那轮明月。天窗许久没擦,有些脏。沈连召想,明日,明日如果天气好,就叫上二弟一起替这扇窗子做个清洁。

他在关于明天的种种打算中心满意足地睡去,月亮渐渐隐起来,下了一阵短促的小雨,他没有听见。

4

第二日的傍晚,沈连召在玫瑰圣母堂前等到了顾苏心。落日将圣母堂的墙柱拉得很长,顾苏心的影子也被拉长,一个垂着头,很无精打采的影子。

“这是付昨天的杏仁饼钱。”沈连召摊开手心,掌心搁的钱是今早用装了开水的水杯熨过的。

“不用了,说好我请。”顾苏心倒是很固执,“再说骂都挨过了,干吗要白挨。”

“真是对不住了,害你挨骂。”沈连召又从裤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透过薄薄的包装软纸,能看到里面是一条宝石蓝的发带。

这是他今天特意和祥仔换了班去买的。他是头一次给女生买东西,不知道买些什么。他当然可以问赌场里的女同事们,但又怕人猜出些什么,会瞎起哄,他觉得顾苏心大概不喜欢被人起哄。因此他去问了正补牙的小妹,七岁的小姑娘吃着昨天沈连召买给她的饼,煞有介事地回答:“好看的咯,能将她打扮成公主的。”

他看见对面的顾苏心犹豫了一下,心里就有些没底。他想七岁同十多岁的女仔喜欢的东西应当很不同,找小妹帮忙可能是个大错误。而顾苏心却没料到沈连召居然这么认真地表示谢意,她踌躇片刻,决定老老实实地说:“其实你不用这么谢我。”

什么“感谢他的帮忙”,这其实都是借口,她只是在这一刻发了幼稚的心性,要捣不成熟的乱。她就想看看莲姨会是个什么反应,会不会被逼出故事里的继母那遮掩不住的恶来。即使不是沈连召,是其他什么人的话,她也会送的,理由挺容易找的,比如“多谢你肯光顾”“以后常做回头客”。

沈连召听完,知道不是嫌礼物不够好,倒是笑了起来,说:“饼都吃过了,到底为什么送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对所有主干之外的细枝末节都不在意,看,他就不会追问为什么一定要惹莲姨生气,她的父母为什么会分离,她常来玫瑰堂是不是想逃避家人。他并不需要顾苏心细细地交代过去,他只知道,想要见顾苏心,就来圣母堂等;想谢谢她,就将礼物送出去。

顾苏心见他执着地摊着手,不肯将钱币和礼物收回,也就接了过来,说:“那我请你去吃艇仔粥咯。”她前几天才刚刚发现一家,味道绝佳,可惜无人分享。

那是很旧的一间店铺,桌椅、地板和墙壁上的油腻都一样颇有年头,但粥的味道当真好。顾苏心一边吃一边同沈连召说:“以后放了工也可以带你的搭档们来吃啊,反正这么近。老板负担很重的,来吃也算是帮衬嘛。”

倒是个很心软的女仔,沈连召笑起来。但他上班的场地离此处并不近,在本岛边上,搭小巴过去尚得二十分钟。

“不是跟我回家同路吗?”顾苏心惊讶起来,那天他明明是跟着自己一路走的。

“啊,那天。”沈连召不好意思地笑笑,“那天我怕小偷没有得手会跟着你,不放心,所以才随你走了一路。”

顾苏心想起那天那个快要迟到的“阿召”,想来就是沈连召了。她想说些“多谢”之类的话,又觉得太客套没意思,想了好久,才开口说:“我中意打排球。”

“什么?”沈连召诧异地抬头看她。

“以前我是学校排球队的。”顾苏心说,“做朋友嘛,当然可以讲一讲兴趣爱好了。”

5

在以“生人勿近”闻名学校近一年后,终于再次有女生鼓足勇气来同顾苏心讲话。爱美之心压过对顾苏心的疏离,她上前问:“你的发带好漂亮,自何处买的?”

顾苏心笑眯眯地回答她:“不是我买的,待我问过之后再告诉你。”

自然也会平添许多烦恼,她啰啰唆唆一件一件说给沈连召听。孙玛莉十分不知趣,去家里玩过一次后,总是打听她同莲姨的关系;林月珠排球打得很好,但喜欢摆前辈的面孔,有些讨厌;七月过生日的同学太多,礼物简直要送不过来;还有,爸爸跟她说,董纪山因为内向,找不到中学毕业舞会的舞伴,莲姨问顾苏心能否帮忙担任,他就替她答应了下来。顾苏心对着沈连召连呼糟糕,说不知道董纪山还记不记得两年前礼堂外的那一脚之仇。但他实是招人烦,到时要是烦透了,会再给他一脚也未可知。

最合拍的仍只得沈连召一个。

不必上工时,沈连召会自祥仔处借一辆小摩托,载着顾苏心到处去。哪里景美,哪里风和,哪里东西价平又味美,他全都知道。半岛转完后便去凼仔、路环。他说等自己到了年纪,就去考荷官,存下钱,自己买辆小摩托。

“到时就不必等祥仔的时间了,你想什么时候出发,想去哪儿,我们随时都可以去。”沈连召十分期待。他为考荷官已准备许久,记忆力和心算都已经练得很厉害,算数快过顾苏心用计算器。

他们常做这无聊的算数比赛,总能由此引出对于以后生活的幻想。要到多年以后,顾苏心回过头来看时才会发现,那时他们的想法虽多变,有时天马行空到乃至千奇百怪,但里面总有对方的影子。

那是一段很好的日子,安宁而快乐,平静得近乎缓慢。在这缓慢里,沈连召够年龄去考荷官,如愿穿上了那黑马甲。

顾苏心省下零用钱送给他一个黑领结,等她将领结拿到沈连召面前时,才发现同场中发给他的制服领结别无两样。顾苏心有些丧气,沈连召却笑着将自己的那个解下来,换上她买来的,说:“我们都知道是大不同的。”

两个人站在镜子前看着,各有各的快乐。

也是在这一年,顾苏心年满十八。她生日时,正逢饼铺接到一大单生意,有富商家娶新妇,订做近千套喜饼,她的生日自然被父亲遗忘了。但因为有沈连召作伴,她并不以为意。

沈连召带她去了海边的黑沙滩,两人坐在树影里,喝着酒,分吃了一个小蛋糕。酒的度数很低,但因为是头一次喝,顾苏心还是有些微醉。她脱了鞋,站在沙滩上,向沈连召做了个邀请的动作。

那晚,天上的星与海中的灯影交相辉映,顾苏心哼着一首略微走调的舞曲。

“可惜今天没月亮。”沈连召略有遗憾,小声说。

“有沈连召,有顾苏心,没有月亮有什么要紧的。”

6

快乐让人迟钝。

等顾苏心也觉察到西饼铺的生意出了问题时,问题已颇严重。

最初是因上游面粉和黄油的两家供货商忽然决定停业,移民去加拿大,从前一时未付尽的货款得在一时之间全数拿出,资金周转已很不灵便。为使铺子里不至于断货,莲姨匆忙间找了新的供应商。但由于黄油质量出了问题,某天下午的一批饼致使四五人腹泄,由民政署介入调查。在停业两月后,虽然查清了饼铺不是主因,却也逃不了干系,且声誉也大大受损。

这种生意,经营起来时是千辛万苦,但真出了问题,一泄千里倒很容易。不过半年,西饼铺已门庭冷落,去银行贷款也贷不出。

顾苏心坐在小阳台上,静静地听着父亲同莲姨在外面商量。

父亲说,实在做不下去就关掉算了,要真的还想做西饼,去中国香港也是一样。他对那里很熟悉,又还有一帮朋友能帮衬,也许比在这里重整旗鼓还要容易:“初去是不太习惯的,但时间久了慢慢也就好了。你看阿心初来时多沉闷啊,现在也已经适应得很好了。”

莲姨小声说:“那时候阿心多辛苦啊,只是你粗心没有发现。”

顾苏心的心轻轻地颤了一下。她听见远处广场上传来细细的喷泉声,她几乎能想象得出喷泉边的石头湿漉漉地反着月光的模样。

澳门是很美的。顾从心想。

外间莲姨仍在轻声说:“况且这间铺是自我爷爷传下的,我不想在我手里头关了门。”

顾苏心起身从阳台上走出去,说:“爸,还是留在这里吧。”

顾父看了一眼她们,似下了好大的决心,说:“好,那就不走,银行不给贷款,我们自己想办法去借,总能筹到一点。”

顾苏心并未想过父亲会用怎样的方法。他回了港岛,向三四个旧友借了一笔钱,再回来时,随意走进一间赌场。他脸上带着一点走投无路的狂热,使他看上去无比像一个真正的赌徒。

赌徒最终都会输,很少人会有例外。不管顾父怀揣着怎样迫不得已的理由,他都不是一个运气足够好的人。

他在那晚一局局地输下去,输掉了旧友们借给他的那点钱,最后一把,他已红了眼,咬牙将筹码全堆上去,额头上的青筋突起,眼中的红血丝几乎要爆出。他和其他人一起哑着嗓子大叫着“赢”,似乎谁的音量更大谁就真能赢得那一局一样。

“哗!”

人们惊叹起来,看着眼前这个一整晚都节节败退的人在最后一局里赚了个盆满钵满。

顾父拢着那堆筹码,心道时来运转,也许该乘胜再来一局。

但桌后那个着白衫黑马甲的年轻荷官却蹲下身去,示意自己肚子痛,让场中再换一个人来。

顾父“嘁”了一声,觉得自己即将要如破竹的好运势被这个年轻人打断,会坏掉,要继续放筹码的手也就犹豫起来。

“阿叔,收手好了。”在厕所外的走廊上,他碰见那个年轻人,“赌到最后总是输的,还是回家吧,阿心还等着你。”

顾父被那句“阿心”自狂热中点醒,是的,他只是要一笔钱解饼铺的燃眉之急,如今已翻了三倍之多,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他抬头想谢那个年轻人,也想问他是怎么识得阿心的,但那人已经不见了,只有一盏灯照着他站过的地方。

7

沈连召要离开澳门的消息是祥仔来告诉顾苏心的。他说沈连召出老千被人发现,按照赌场的规定,他以后不能再在岛上的任何一间赌场工作下去。在这个有近半居民多少都依靠博彩业生活的岛上,沈连召曾经为自己设计的将来已永不可能实现。

“他现在想找一份高薪的工很难了,他有好大一家人要养,他说不可能留在这里饿死。”

顾苏心有些茫然,问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自十七岁起就准备成为一名荷官,练记牌,练心算,练常用的英语和葡文,他不会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而祥仔也不知道,他说沈连召的手法很巧妙,在一众老赌客的眼皮子底下居然一时无人察觉。等到有人反应过来时,那个因阿召出千而大贏的客人已经离开了,沈连召成了愤怒的客人们的出气桶,连场中的安保人员都拦不住。

“他现在脸还肿着。”祥仔闷闷地说,“他也怪,问他为什么他不说,叫他来见你他也不肯。”

“他打算几时走?”

“就今天,说不定现在已经去码头了。”

顾苏心向着码头奔去,老远就看见沈连召蹲着身子在同自己的小妹道别。

“喂!”她大喊起来,想起很久以前在圣母堂前的那个下午,沈连召冲着她的方向大喊“喂”。

他笑眯眯地看着她,看她扔出一肚子疑问和责备,胡乱抹掉两眼的泪,再抽噎着问他带够东西没有。终于,他伸出手,扳直她的肩,轻声说:“没什么好哭的,我只是去中国香港,很近的,随时可以回来看你。”

“当真?”

“当然当真。”他掏掏口袋,想找出什么来替顾苏心擦眼泪,但什么也没找到。

顾苏心扯过他的手,将泪擦干,说:“那等你找到工作,记得打电话给我,告诉我联系方式。等我毕业了,我也过去工作。”

但一向不同顾苏心撒谎的沈连召在离别之际同她撒了谎,他再未和她联系,就如盐粒散入海中,杳无音信,无声无息。

顾苏心在大学毕业后,果真去了中国香港找工作。她在从前住的那一区租了一间公寓,休息时便四处奔走。录像厅、台球室、赌马场,拿出一张沈连召的相片递到人前,问:“可曾见过这个人?”

没有。

两三年过去,她都只得这个答案。

董纪山过来看她,他去年医科毕业,跟着父亲在诊所看诊。跟病人交道打得多了,远比从前外向大方。但坐在顾苏心对面,那久违的心慌和结巴就又出现了。

“你……你还在找?”

“是呀。”

“要找到几时去?”

“找到为止。”

“那我常过来探你。”

顾苏心顿了顿,说:“多谢,但那倒不必。”

可董纪山仍常来,跟在顾苏心身后,如同一条累赘的尾巴。他说:“别找了,沈连召根本就不想见你,我去他家中问过,他时时都有寄钱回家,虽然从不留地址,这就说明他不愿别人找到他,但若有心他也完全可以联系到你。”

“董医生,你懂的可真多。”顾苏心讽刺他。

但这一次,董纪山没低头,也没移开目光。他勇敢地盯着顾苏心,大声说:“我说的一点也没错。顾苏心,不要再找了,不如嫁给我。”

董纪山那次是被顾苏心推出门去的,但他并不气馁。他在明亮的午后,圣诞夜的楼下,一次又一次不屈不挠地向顾苏心提出自己的请求。他甚至说:如果沈连召回来,我可以离开你。

他记得十五岁时的顾苏心,穿黑裙,脸上似挂寒霜,但一双眼如两颗星。他知道顾苏心不会在意自己的爱意究竟从何而来,又自何时开始,所以他只是静默,让它独自生长。

顾苏心二十六岁那年,他再次对她说:“不如你嫁给我?”

那一年的莲姨生了白发,顾父的味觉开始衰退,顾苏心在漫长的沉默之后,点了点头。

8

他们回了澳门,婚礼在五月,用的是自家饼铺的喜饼。窄窄的街道上,婚车慢慢地行驶着。

花团锦簇。

情投意合。

幸福美满。

有从远方回来的人站在街尾,他不知道这些祝福有几句能成真。谁知道呢,就像他也没想过,自己在码头上对顾苏心说的话会成为谎言。只是离岛以后的世间真的比他想象中还要艰难。他在如鸽笼一般窄小的笼屋里,常常会想起那年和小妹的对话。

“送女仔什么好?”

“能将她扮成公主的东西咯。”

如今他并没有这样的东西能够送给她。

他也想起考到荷官那天,为了庆祝,他们特意去凼仔的诚昌饭店吃水蟹粥。过海回家时已是晚上,摩托车行过嘉乐庇大桥,两旁的路灯长长地向前延伸,宛若星河。

“看月亮啊!”后座的顾苏心在喊。

天上的月在人间的星河之间,夜有凉风,身后是心爱的少女,那情景让他忽然想起不知前篇后句的一句诗来——“但愿人长久”。

“笨呀,下一句是讲他们要分别的。”那是十八岁的顾苏心的声音。

寥寥余音,渐渐消散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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