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久久是岁暮天寒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长长久久是岁暮天寒

文/默默安然

我在衰老,我感觉得到。

而陆久,他的花期,还有那么久。

作者有话说

这篇稿子是以一个我喜欢的男艺人作为原型来写的,是谁就不写了,他做过一部独自穿越66号公路的纪录片,是个美好的男孩子。

我写了一个特别美好的男孩,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变,就连他最后的收手,没有停留,都是他美好的一部分。为了保留他的美好,女主才选择离开,然而女主从他身上汲取的营养,也足够她一个人走之后长久的路。一定要爱值得的人,一定要和美好的人在一起。

不要怕之后会分离,分离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1那段岁月,彻底成了一场梦

我用本身就不干净的抹布机械地擦着吧台,一遍又一遍。小酒馆里人十分少,只有酒杯挪动窸窣的声音,我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气氛。我抬起头,屋外是两台红色的自动加油机,再远处是宽阔的公路,和一片美丽的戈壁。

多美的景色,看久了,也就麻木了。

一辆车子停在了门外的加油机前,一个亚洲样的男孩子下车投了币,加好油后也没有上车,径直走了进来。他在我的吧台前坐下,不等他开口,我对他说:“把车停好。”

“抱歉,我太渴了,急着想喝一杯。”他的头发有些长,垂在脖子后面,卷卷的,皮肤接近古铜色,一看就知道他热爱运动。我分辨不出他是不是中国人,他看上去有点像日剧里很少年气的男主角。他英语很蹩脚,看得出来词汇量不多,但还算敢讲:“我这就去。”

他又起身出去,把车子掉了个头,停在了边上。我掏出一只装满冰块的杯子,条件反射地倒了些酒,又觉得不对,仰头自己喝下,换上了些饮料。

他重新坐回来,一饮而尽。我又给他续上,这次他喝得慢了些,好奇地问我:“你是哪个国家的人?”

我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中国。”

没想到他立刻用中文爆了个粗口,然后大着嗓门说:“我也是!”

有几个客人看向了这边,我举起手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稍稍有些紧张。他声音低下来,话却一点没少,眼睛闪亮亮地对我说:“你在这里工作吗?多久了?你是不是会见到很多像我一样来穿越66号公路的人啊?”

是啊,不少,孤身一人,英姿飒爽,开着租的二手车,穿越这条美国的母亲公路。66号公路是很多男孩子的西部梦。但是看多了,我反倒不能理解他们了。

“挺多的,不过没见过连水都没带够的。”我从吧台下面掏出一大桶饮用水,递给他,“趁老板不在,拿走吧。”

他提起水桶,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问我:“等我回来时,你还在这儿吗?”

“你还回来?”

“嗯,再原路开回来啊!”

我皱了皱眉,沉吟了一下:“多少天?”

“二十几天吧。”

“在的。”我笑了一下,“还能去哪儿?”

他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摘下挂在背后的西部牛仔帽戴上,朝我抛了个媚眼。我目送着他的车子离开,笑着摇了摇头。

这样的男孩,各个国家的,我都见惯了。他们只当我是路过的一处风景,像公路两旁的仙人掌一样。

我在这个地方已经将近两年了,这是最小最小的一处休息站,只有两台自动加油机和这间小酒馆,但据说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美国女士,身体不太好,并不常常在这里。大多数时候,我一个人在这里,晚上就睡在吧台后面的地上。

夜晚,这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但我也不觉得害怕。我的心里,除了一个目的,什么都没有。

如今,时间到了。我没有告诉那个男孩,这一次,是我失信了。

三天后,我收拾了所有的钱财,搭顺风车到芝加哥,将自己暴露给了警察。我被遣送回了国。

两年前,我用旅游签证滞留在那里,一路潜逃,那段岁月,彻底成了一场梦。我想完完全全忘记过去,两手空空开始新生活。

2我在66号公路上,最后见过的中国男孩子

一天站十二小时的感觉是:腰脱离身体,变成了个体,不再支撑身体,而是需要其他支撑它。我常常单手托着腰,艰难地挨着下班前的最后半小时。

回国之后,我找了份加油站的工作。我没什么工作经验,在国外的也不能说。我也没什么要求,有个住的地方就好。于是我签了劳务合同,跑到很偏远的一座加油站工作。作为劳务派遣员工,我的工作量比别人大,工资比别人低,但好在,生活很平静。

我的背后是一家小超市,不远就是高速路,这让我隐隐觉得它和美国66号公路很像,有一点熟悉的感觉。

只是这里的加油站一切都要人工,汽油味非常难闻,过了很久我都没适应。我正望着远处天空的云出神,一辆车缓缓停到了眼前,我看了眼车子型号,就大概知道对方要加哪种油。车窗玻璃降了下来,司机低头掏钱,伸出窗户递给我。

他的脸完全呈现在我面前时,我的头皮居然麻了一下。时隔大半年,我居然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我在66号公路上,最后见过的中国男孩子。

显然,他也认出了我,满脸错愕地走了下来。但我的惊讶已经渐渐逝去,后面有领导盯着我,我迅速地调节好数字,把油枪插进了他的油箱里。

“你回国了?”他没有问我还记不记得他。

“嗯,回来一段时间了。”

他倚着车子,完全没关心油表数字:“怪不得,我回去的时候去找你,你已经不在了。”

“你回去了?”我想在他脸上看出他是不是在说客套话,可他十分真诚,让我不得不相信他,“我……有点急事。”

不知怎的,我有些心慌,手上油枪停止得早了些,余了一些金额,于是我又重新加上。他从车窗钻进车里半个身子,取出手机来,问我:“你的手机号多少?”

我愣愣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买了礼物给你,现在还留着呢,不过没带在身上,回头我给你。”

“不……不用了……”

他的表情略有些失落:“喂,我长得也不像什么穷凶极恶的人吧?”

他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我不愿意掏出手机来,因为时至今日我还用着已经停产的旧式非智能机。我报了电话给他,告诉他我叫阮柠。他记下号码,坐回车里,拨了一下我的号码,趴在车窗边笑盈盈地看着我:“我叫陆久。”

我点点头,表示我记下了。然后我就想去抽油枪,没想到的是,还不等我拿出来,他突然一踩油门,速度非常快地冲了出去。我下意识松了手,紧接着就听到“啪”的一声,油管断了一半。

在那一瞬间,我脑袋“嗡”的一下。如果那一箱油漏出来,流到街上,如果这个时候有明火,如果……恍惚间,我甚至觉得自己站在了死神面前。但愣了几秒,我发现手里的油管并没有漏多少油,应该是里面有一个应急阀门,只要遇到空气就会自动闭合。

周围的人全都震惊地看着我,我这才想起应该叫住陆久。我抬起头,就看到他车后拖着半截油管,而他居然没发现。我拼了命地追他,他后面的车子也冲他摁喇叭,他居然浑然不觉地开走了。

对了,电话!我这才想起我有他的电话,赶忙掏出手机来打给他。电话响了半天他才接,语气很意外,也很欢快:“咦,你怎么这么快?”

“快你个头,快靠边停车,看你车后面有什么!”

接着我就听他极其兴奋地“呀”了一声,紧接着我听到开门的声音,然后电话里传来一连串疯魔的笑声。

我没好气地翻着白眼,却也止不住笑了出来。

3我怕我心中控制倾诉欲的那道闸门开启,一切都会变得没有退路

在我放下电话后没多久,陆久开车回来了,憋着笑把拖着半截没用油管的油枪还给我,我灰溜溜地跑去交给负责人。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他大概不想见到我,朝我摆了摆手:“你先走吧。”

我如释重负,回过头却发现陆久还在那儿,打开车门,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他的车。我只想暂时逃开,无论去哪儿。

陆久的车子很好,这些年,我也算对车子了解了不少,只要看一眼,脑子里就能跳出相应的价位。但他如此年轻,至少表面看上去比我还要年轻,如果不是从事什么特殊的赚钱比较快的行业,那一定是他的家境优越。

一个这样的男孩子,却愿意让我这样一个穿着加油站工作服且灰头土脸的人上车,这让我觉得很奇妙。只可惜,我已经不再愿意刨根问底了。

“那这样,我们先去吃饭吧。”陆久不会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只是面色轻快地提着建议。

“我穿这样,大概只合适去吃拉面吧。”

话音未落,陆久就在一家兰州拉面馆前停下了车。他的车子和这条小马路、这个油腻腻的小门面,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我有点呆愣,直到他下了车,又探进头来问我“你不是说要吃拉面吗”,我才确定,他是认真的。

我俩在店里坐下,他居然点了羊肉泡馍,轻车熟路掰着馍,吃得无比香。似乎是注意到我在看他,他抬起头催促我:“你倒是吃啊!”

我不紧不慢地抄起筷子,揶揄他:“真是不挑食啊,在国外什么没吃过,吃这东西还这么带劲。”

“你不也一样,在国外那么久,回来却在加油站给人加油。”

他说得漫不经心,显然不觉得这是句伤人的话。没错,他只是在陈述事实,甚至是打趣我。所以我不该表现出什么,我压抑着内心的波动,将头压低了些:“我和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才动了两口,他已经吃完,用纸巾抹着嘴,认真地望着我。

哪里不一样?我的脸被热气熏得湿漉漉的,我闷头吃,完全不敢说话。我怕我心中控制倾诉欲的那道闸门开启,一切都会变得没有退路。

陆久是个十分好看的男孩,而且没有攻击性,是无论男女,都会停下看一眼的那种好看。他越显眼,我就越显得格格不入。吃过饭,我不愿意再上他的车。他这样的车子开到宿舍楼下,要是被人看到,也是个麻烦。

“那好吧……”陆久挠了挠头,也没勉强,“不过我礼物还没给你,我还会再联系你哦。”

“好。”

我敷衍着点了点头,他才开着车子离去。我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定这次他不会再回来,才开始慢慢往宿舍走去。

我走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回到宿舍便开始收拾东西,我很确定,明天我就会被辞退。好在我的私人物品并不多,一共也就装了一只小号旅行袋。无牵无挂就是这点好,随时在哪里都能停靠。

第二天,一个我平时见都见不到的负责人突然来叫我。我心下一片坦然,想着该来的总会来,却没想到他含笑问我:“阮柠,这段日子觉得在这里的工作怎样?”

“挺好的。”除了累。

“是这样,我们有个文职空缺,也就是做做统计。我觉得你一个女孩,挺合适的。合同方面不用担心,我已经和你那家劳务公司打了招呼,给你转正式合同。”他给了我一个特大馅饼,居然还略显紧张地问我,“你觉得怎样?”

我差点就要点头了,可我不是个相信天上会掉馅饼的人,我更相信的是凡事必有因。而因也是果,因前面还有因。我必须得知道我做了什么,才导致这个结果,我才能确定要不要接受。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这么突然?”

五分钟后,我走出办公室,给陆久拨了电话。我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辞职了。”

4我以为我还有的是能量,我以为我能继续下去

和我猜的差不多,陆久比我小一岁多一点,大四,不过已经不去学校了。他的家境,已经到了可以大大方方说读书无用的程度。虽然不公平,但现实就是这样。

他拜托父亲打了一通电话,就解决了他嘴里是“朋友”的我这么大的难题。可我不想欠他这个情,也不想和他这种出身的人扯上什么关系。

在给他打完那通电话之后,我再也没和他联系。我删了他的号码,火速地钻进最近的一家贴着招聘告示的小超市,只有这样的店能一锤定音,不用走什么复杂的应聘程序。

让我没想到的是,陆久居然锲而不舍地给我打电话,我的手机太差,根本没有黑名单功能。一天挂断几次,我终于不胜其烦,不再开机,反正也没有其他人会联络我。

我想过普通的生活,做简单的工作,赚可以温饱的钱,遇到个普普通通的人,过波澜不惊的一生。这是我的梦想,二十四岁的我,希望能过上退休后的生活。

正因如此,陆久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才异常气恼,为什么他不肯放过我?

我没注意到他进来,直到他递给我一个饭团,我都没抬头。我只听见他说:“我要热一下。”

于是我回头把饭团塞进微波炉,随后我听到他在我背后咯咯咯地笑。我这才觉得耳熟,诧异地扭头。他伸手比了个手枪,对我“biu”了一下。

在那一刻,我的心突然寒了一下。我知道大事不妙,他比我想象要执拗得多。

微波炉“叮——”一声,让我回过了神,我把饭团拿出来递给他,“走吧”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腕,将我从收银台里往外扯。他力气很大,我根本挣脱不了。我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拉出了超市。

“放手!”他掐得我手腕生疼,我回过头,看到同事已经接替了我的岗位,却还一个劲儿往外张望,便气不打一处来。

“嗯……”陆久这才松开我,“抱歉。”

我揉着手腕,没好气地看着他:“你到底要怎样啊?!怎么阴魂不散啊?!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啊?!”

陆久没有回答,他只是走近了一步,正对着我,表情严肃起来:“阮柠,二十四岁,父亲是众和房地产公司的老总,两年多以前跳楼自杀,随后被查出公司亏空,挪用公款,用料不合格……几乎是同时,你去了美国。对不起,我朋友很多,我有你的照片,费不了多少事,我就能查到……”

我好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实际上我又听得一字不落。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视野忽远忽近,头晕得站不住。就在我膝盖发软,止不住往后倒去时,陆久一把拦住了我。

撑不住了。我最后的一点意识里,全都是这个想法。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我并没有感觉到多么辛苦,我并没有觉得我已经拼尽全力了。我以为我还有的是能量,我以为我能继续下去。可当我第一次有了一种“累了”的念头时,我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勉强。

但实际上,我只睡了三个小时,就猛地惊醒了过来。我记不清自己梦见了什么,只记得玻璃碎掉的声音。一块块砖头砸碎玻璃,我站在围满玻璃的房间里,抱着头感觉尖利的碎片哗哗落下。

面前是全然陌生的房间,宽敞的卧室,木地板,墙壁上的装饰都很精致,和从前我的家……很像,以至于虽然我猜得到这是哪里,但我还是被困在梦与现实的夹层里,泣不成声。

“对不起,”门“吱呀”开了,陆久蹲在床边,“我调查你是因为……我不能接受你不告而别。”

“你只是不能接受事情没有照着你的预想发展。”

“不是的。确实,我想要什么都很容易得到,但你也过过那种生活,那并没有什么,不是对,不是错,就是既成事实而已。”我感觉床铺一软,知道他坐到了我身前,“但有钱人也不是慈善家,没有帮助所有人的义务,我想帮你只是因为我想,因为你特别。喏,你的礼物。”

我缓缓抬起头,看到面前是一只旧旧的矿泉水的桶——当初我送给他的那桶,上面插着一朵……水晶花。我不了解花,只能看出不是玫瑰。花有四瓣,颜色都不一样,红黄蓝白。花的柄不够长,好在花朵比瓶口要大,端端正正卡在那里,看起来很傻气。

“这是什么?”我吸吸鼻子。

“依米花。”

我摇摇头,没有听过。

“传说中,这种花只有一条主根,它不能去四面八方寻找养料和水分,所以它只有尽力把根伸向大地的深处。为了开花,它需要足足准备五年。在第六年,它开花了,却只能存在两天。可是你看,它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开花啊!”

陆久盯着我,他眼睛里的我,颓然狼狈,充斥着示弱的气息。我刚刚止住的哽咽,竟又不讲理地涌了上来:“即使这样,它还一定要开花,明明活着就已经很难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它傻吗……”

陆久探过身来,拥住我的肩膀,他的领口摩擦着我的脸,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稳,像大海一样。

“救救我……”

我死死揪着他背后的衣服,一遍遍不能自已地哭喊着。上一次,我败给这种情绪,是在飞往美国的飞机上。

5我不能确定,他会不会成为例外

生活一点点转变是不会被察觉的,而我的生活是断掉的。前一天我还在准备着出国旅行的事宜,后一天爸爸躺在停尸房里,家里的一切都被封锁。就在那个时间差里,妈妈愣是把我推进机场。她说:“你现在能走,必须走。”

我小时候在国外待过一段日子,因此我的英语比所有学科都好。但美国,我是第一次去。没有人管我要怎么做,没有人教我该怎么做。我在父亲死后不到十个小时,就离开了他,连葬礼都没参加。妈妈给我留的最后一句话是:“阮柠,以后你要一个人活下去。”

于是在我旅行签证到期后,我游荡到了66号公路无人的地带。在那时,我只剩下一些现金,卡里的钱早已被冻结。就在我沿着公路饥肠辘辘地走着,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面前的夕阳一样逐渐凋谢时,我被路过的老板娘发现,她女儿早夭,因此她收留了我,信任我。

在那里,我基本没有花销,把每分钱都存了下来。我不知道回国后,我要面对的是什么。或许在法律上,一切已经过去,可我知道,我只是逃了。

回国后,我还是没找到我的妈妈,我去外公外婆家,居然也不见踪影。我不知她是情非得已,还是主动选择,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和爸爸有多少事瞒着我,但我知道,她已经离开了我。

但我路过爸爸死前未完成的楼盘时,看到它还烂在那里,无数的条幅被挂在周围,写着“还我们血汗钱”。我周身冰凉,只得大步跑开。

我没办法把钱还给这些人,我也还不清。我把我所有的钱,找了个靠谱的捐款账号,全都捐了出去。

但即便如此,我仍旧不敢露面。我不敢去大公司,我怕别人查出我的过去。我甚至想改名换姓,可那反而会暴露我。

我不想开花了。如果我是依米花,我只要维持活着。

可是陆久到了我的身边,他对我说,只有我开花,他才能看到我。他问我想不想,想不想。

我无言以对。很多话说出来就成真了。

那天之后,陆久没有再让我回到超市。他要帮我在他爸爸的分公司安排个省心省力的职位,但前提条件是,我要陪他重走一次66号公路。他想带我回我们遇见的地方。

我答应了。这一次坐上去往芝加哥的飞机,我不再是一个人,可我的心仍旧不安宁。两年前我走的每一步,都还历历在目。

“别想这么多,玩就是玩,把一切想法都抛掉。”他找空姐要了条毯子,围在我的身上,拍了拍自己肩膀,“做不到的话就睡过去吧。”

我枕着他的肩,忍不住笑了:“过去的两年,我常常祈祷,睡着了就不要醒过来。”

“呸呸呸,乱说。”

他的身上,是少年的气息。少年,是不真实的。这和年纪没有关系,很多人年轻,却没有少年气。而有的人,仿佛不会老。他们的肉体老了,灵魂仍旧闪着光。这种人太少了,陆久就是。每每和他在一起,我都觉得是场梦。我时刻担心,梦会醒。

我们在芝加哥租车,那儿全都是些外表破破的,但发动机很不错的车子。我们选了辆小皮卡,车门上有很多贴纸,看上去很幼稚。之后我们去超市,采购了很多的吃的和几桶水,全堆在车斗里。

陆久把自己的iPod插在车上,里面传来90年代的欧美摇滚乐,不吵闹,却很热血,很澎湃。他不自觉地在方向盘上打起了拍子。

“恶趣味。”我忍不住笑他。

他做了个鬼脸,把声音调更大了。我盯着他的脸,笑容好像怎样也止不住。

第五天,我们终于停在了那台自动加油机前。小酒馆和我走的时候毫无区别,只是,黑着灯。落下的卷门外贴着一张纸,大意写着店主过世,在某座教堂举行告别式,店开张日期不详。

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确定自己没理解错。在极度的悲伤下我心里竟涌出了一丝黑色幽默,我对自己说:你看,不该来的。只要不踏出这一步,就用不着告别。

“对不起……”陆久在我身后喃喃地说着,没了路上的兴高采烈。

“傻瓜。”我将教堂名字抄下来,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吧。”他没动。

当我绕过他,走到他前面时,他转身从后面抱住了我。他将下巴搭在我的肩上,像只毛茸茸的宠物。

“别害怕,你还有家的。”他的语气似乎比我还委屈,“你还有我。”

他居然知道我在想什么,这让我很吃惊。我真的觉得,这世上我所有的归处都在一个个消失。

可我不能确定,他会不会成为例外。

6早晚有一天,我还是要和他告别

我们赶到教堂,并没有赶上仪式。牧师告诉了我们墓地的地址。

我把路上买的花放在墓碑前,然后静静地蹲着。陆久陪在我身后,一点声音也没出。

“我刚刚在她那里落脚时,她问过我很多次,问我从哪里来,为什么来。我反问她是不是不信任我,说如果她不信任我,我可以走。我知道的,我没什么值得信任,我留在这里,很可能给她惹麻烦。”蹲不住了,我就坐下来,青石板一片冰凉,“她就笑,说不是的。她只是要提醒我,不要忘了,不要逃避,要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她说人生很短的,犯的错更短,一回头就不见了。”

我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想将身体挤压成一团,来排挤内心膨胀的感觉:“我应该和她告个别的,我只是害怕告别,我说不出口……”

陆久摸着我的头,对着墓碑说:“她已经回家了哦,您不用再担心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从芝加哥一路到加州圣塔蒙尼卡,我们一共转了二十几天。我在美国近两年,却是第一次周游各地。我也是第一次知道男孩子也会这么爱拍照,在任何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他都会拿起手机。起初我还拼命推开他,后来也真的是习惯了,摆着生无可恋的脸任他拍。

我们的合照可能拍了上百张,他一张一张、不厌其烦地发到社交账号朋友圈,我都心疼他的朋友:“你再这样,会被大家拉黑的。”

“不会的,他们知道你是谁。”

“什么?”

陆久眨眨眼,把手机递给我,让我看一条留言,上面写着:你真找着美国遇见的那个女孩啦?!恭喜啊,真是有志者,事竟成!

“你……一直在找我?”我觉得不可思议。

“也不是。我只是遗憾。”陆久在某些方面出乎意料地实在,不会说什么漂亮的谎话,“我遇到你之后就和他们说,我在这边遇到个姑娘,我想认识。当时我觉得,来日方长。可我回来后,你就不见了。我当时想,这辈子估计是见不到了。正因为这样,后来又遇见你,我才激动。我跟自己说,这一次不会再让你不见了。所以无论做什么,我也要找到你。”

他闪亮亮的眸子,透着股异样的坚定。我想说其实我不太信一见钟情,可看着他,我说不出来。

他点了点我的额头,笑着补了一句:“别太感动哦。”

这一路上,我们有时候就在车里睡,在城市里的时候,偶尔睡两天酒店。我们两个一直住一间房,却心照不宣地什么都没发生,就好像,仅仅是时间还没到,我们没有什么尴尬,反倒很安宁。早上睁开眼睛看到他的脸,我第一反应是,怎么会让我遇到那么好看的一个人?不是那种标准值的东西,就是可以盯着他一整天,连缺点都变好看的那种迷信。

几乎每天都是我先醒过来,收拾完就静静等着他睡醒。他的手机就放在枕头旁边,时不时会亮起来。一般情况下,我会刻意不去看。但智能机的普遍现在,让人几乎已经没有隐私了。那些对话框就大剌剌地显示在屏幕上,每次屏幕亮起来,我都能看见几个字。

我还是看到了一条短短的、署名为“爸爸”的微信,上面写着: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同意你和那个女的交往的。

就在我对着这句话发愣的时候,陆久醒了过来,他揉着眼睛看我,没注意我在盯着他的手机,反倒笑我:“我知道我长得好看,但你也不用这么盯着我吧?”

我知道我应该对他笑笑,可我的肌肉完全僵死,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我扭头走进卫生间,用凉水泼了两把脸。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仿佛和一小时前变了副样子。

我在衰老,我感觉得到。而陆久,他的花期,还有那么久。

我还在发呆,陆久已经走了进来。他抓起牙刷时,我帮他挤了牙膏。我想他肯定已经看到了手机上的留言,但显然他并没有当回事。他是真的不当回事,还是压在心里?我看不出来。

我不知道当我真的进到他家的公司,会不会很快就被他爸爸知道。我和他,到底还剩多少时间?我在心里和自己说,要做好最坏的准备,早晚有一天,我还是要和他告别。

后来,我常常问自己,假如没有发生那件事,我到底有没有勇气和陆久郑重其事地告别。

7不过,我不后悔为你盛开过

回国之后没多久,陆久安排我在一个小部门做行政。周围同事似乎都不清楚我的来历,反倒是上面一点的人对我很关照,尤其是人事。

越是这样我越害怕,每天勤勤恳恳,生怕被抓到一点纰漏,给陆久添麻烦。他不会公然来公司找我,但下班的时候他经常会在路口转角等我。

虽然他有自己的房子,但我还是没有过去住。我只是让他帮忙在员工宿舍给我分了一间干净点的房间。和他吃完饭后,我还是喜欢一个人慢慢走回去,在窗口站一会儿,就像在66号公路那儿的酒馆里一样。

但是陆久经常会偷偷跟着我,或许是算好了我回去的时间。他会将车停在楼下,倚着车子,给我打电话。

“喂,”路灯不太亮,还不如他仰头看向我的眼睛,隔着玻璃,好像有了层保险,我终于敢开口,“你想没想过,你家里人不可能接受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终于传来陆久强行振奋的声音:“为什么?”

“因为你爸爸稍稍一查就能知道我家的情况,知道后面还欠着很多的债,知道我现在是什么状况。他会觉得,我是故意接近你家的。”

陆久没有反驳,他不是个善于说谎的人。过久的沉默甚至让我觉得通话已经断掉了,我低头望了一眼,并没有。就在那一晃神间,他已经不在下面,紧接着,我听到门口的脚步声。

我的心跳居然一下子加速了,于是我什么也没有想就拉开了门。陆久扑过来,紧紧抱住了我。

“我不管。”但他也只是说了句任性的话而已。

我想掰开他的手臂,他却纹丝不动。当初向他求救时,我觉得我可以依赖他,是因为我身心俱疲,也是因为那个时候,他无畏。而如今,我感受到了他的胆怯。

他对未来没有考虑,他的,我的,我们的。他有预感,我会离开他。

只是分离的序幕拉开得太快了。一个周五晚上,陆久说好有事不来,我们约好周六见面。就在离宿舍还有一条街的时候,我身后人影一晃,紧接着脑后就迎来一阵钝痛。

那种痛强烈到我在一瞬间感觉不出痛,只觉得麻。我趴在地上,余光里看到身后站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手里举着一根棍子。

我以为他要打第二下,但结果他在众人围上来之前,转身跑掉了。应该只有我听见他说了什么,他哆嗦着说:“你家骗了我一辈子的血汗钱,那是给儿子买房子的钱,我可算找到你了,我要你偿命。”

可他最终没有让我偿命,他是个老实人,那一下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被抓到,只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手往脑后一摸,都是血。周围很多人拉我,关切地说着什么,可我只想走,我只想走。

我得坚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倒下,我不能让陆久知道这件事。我就是凭着这个信念,坚持走到了最近的一家社区诊所。为了防止医生打电话给陆久,我甚至先一步删掉了他的号码。

我也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睡着了,醒来时夜已经很深了。我的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医生提醒我要立刻去医院拍片子。我点点头,走出去,坐在路边,想把陆久的号码加回去。但手指停在键盘上,我迟疑了。

如果他知道这件事会怎样,会想办法找到那个人吗,会紧张兮兮把我藏起来吗,会自责吗?我很多年不见光,被人发现,被人跟踪,最大的可能是从他的社交圈流出的。如果他家人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想?

我很清楚,这只是个小概率事件,不会一直发生。但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他就应该替我来背负这种可能吗?

不要说什么这是情侣该做的。我不愿意,正因为我在乎他。

我回到宿舍,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仍旧是那么小小的一个包。宿舍里空荡荡的,我把那只插着水晶依米花的水桶放在了床上,窗外的一缕月光不偏不倚地洒向它,仿佛它就是开在那里的。我在门口望了它足有五分钟,终于轻轻关上了门。

我的手机已经连十块钱也卖不了,我把它随手丢进了垃圾桶,然后随便坐上了一趟去往远方的列车。

或许陆久还是会动用一切关系来找我,或许他会把事情闹大,或许……他看见我写在水桶上的字,就会明白,这是我的选择。

——就算你在我盛放时将我摘下,保存起来,我还是死去的。不过,我不后悔为你盛开过。

8我也终于确定,他爱过我,而我的选择,没有错

最后一次见到陆久——其实我并没有确实的证据——但我知道那是他。

我在一个被山包围,犹如蚌中珍珠的小城里做最寻常的工作,有个比我长几岁的男同事追求我,我始终没有答应。

某天我被差遣去送东西,那个男同事有一辆摩托车,非要载我去,我答应了。在路上,一辆出租车经过我的身旁,我看见了陆久的脸。

“停……停车!”我浑身发麻,差点下意识从摩托上跳下去。

同事赶紧停下了车,我转身就往回跑,刚好没几步就是路口,一分钟的红灯。出租车就停在那里,我确定我能看到他,他也能看到我。

一分钟过去,车子缓缓开动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同事在一旁疑惑地问我:“怎么了?”

“没事,好像……看到个老朋友。”我抬头看了看天,用力眨了眨眼,“也可能是看错了。”

回到上班的地方,我好几次都想问有没有人来找我,可如果有,他们一定会说。我始终战战兢兢,直到下班,才终于把提着的那口气放下了。这不是失望,也不是如释重负,单单只是放下了。

一辆出租车在门口短暂停下,下来一个姑娘,走到了别处。身旁收拾东西的同事突然拍拍我,满脸八卦地说:“刚刚你不在,有辆出租车在门口停了好久,直到有人出去让它挪挪,它才走。车里的男人好看着咧,长得跟小明星一样。”

“他说什么了吗?”将放下的气再提起来不容易,我感觉自己快憋死了。

“什么也没说啊。你平时对什么都没兴趣,听见帅哥也来劲啊?”女同事嘻嘻笑着背起包,“先走啦。”

我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儿,等所有人都走掉,才站起来,锁上门。

角落有一朵孤孤单单钻出来的野花,我眼见着它几天里花瓣一片片掉落,终于被我关门的风震掉了最后一片。

我把它摘下来,捡起那片花瓣,夹在了本子里。

能留下的只有这么多了。没有人能一次次地反复做没有回报的事,即使他是个不怕失败的少年。他终究还是会学会,在该停的地方,停下。

只有这样,我们的那段相识才能像标本一样永恒地、完整地留在时光里。

我也终于确定,他爱过我,而我的选择,没有错。

编辑/豆芽

睡前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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