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沧海倚轻舟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十年沧海倚轻舟

文/默默安然

1

屋外是盛夏白花花的阳光,远处就是漫漫黄沙。瓦顶的黄土老房门槛外摆着不少的工具,方蓝亭挥汗如雨地给一只银镯做焊接,一圈黄铜一圈银拧成麻花。工序大部分都完成了,只剩最后的洗银了,他终于停了下来,长舒一口气。

身后一个人走过来,方蓝亭将镯子交给他,叮嘱到:“我这次可能要走个十天半个月,尽量只卖现货,预约的话把时间尽可能说长一些。”

他要例行回柏林采购,这趟行程是一个多月前就定下的,没想到临行有人定镯子,时间还挺赶。

方蓝亭在敦煌扎根三年多了,买下了位置非常角落的这一排青瓦木窗的老房子,他在里面搭了几个烧窑,冲洗照片的暗房,还有画室,这正是他想要的生活。他从来不是个计较得失的人,因为生来家境优越,国外顶级学府毕业,回国后一天班没上过,就开始搞自己的艺术。他做陶塑泥塑,做银饰,都是私人设计,也不大量贩卖,偶尔还去国外开展览。但因为卖得很贵,从一开始的负盈利,也渐渐可以应付生活了。

他每隔一段日子就满世界的去扫货,意大利百年前的古董琉璃碎片、英国一户农家院子里摆着玩的小雕塑、印度小摊上不完整却美丽的织锦……每个人都知道方蓝亭是个理想主义到梦幻的人,却又佩服他十几年里可以一直这样生活。

只是三十几岁的方蓝亭仍旧是单身,周围人都觉得他除非遇到一个和他一样的人,不然哪个女生也受不了他这种随性的生活方式。

刚到机场就接到晚点通知,方蓝亭找了家咖啡店打开电脑处理消息。有不少厂家发来合作邀请,他其实也不反感商业,但每次实地考察后总是觉得和对方合不来。就在这时,电脑屏幕的反光让他注意到身后站着一个人,他以为是自己挡了路,下意识往前提了提椅子。但低头的瞬间,他看到身后人搭在行李箱拉杆上的手腕带着一只素银的镯子,开口处是延伸的叶脉,非常繁复却一气呵成。

方蓝亭的脑袋轰隆一声,不及思考就已经站了起来。他认得这只镯子,这是他为一个人专门做的,全天下独一无二。

他缓缓回过了头,果不其然看到了身后站着的苏舟。

“好久不见。”剪短了头发的苏舟,仍旧用从前一样澄澈的眼光望着他。

世人只当方蓝亭是沉迷艺术,专注自我,情爱于他可有可无,殊不知十年前他已遇到过这世上最合适他的人,从那以后自然是除却巫山不是云了。

但这个让他觉得此生难觅的人,多年前一句话没留就离他而去,如今居然又一个招呼不打回归了他的生活。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听说你在这里。”

毫无遮掩,苏舟如是说。

2

十年前,柏林。

当时的方蓝亭大学即将毕业,空闲时一日日在柏林闲逛,专往跳蚤市场和偏僻角落的古董店跑。大三时他拜了一个老银匠为师,系统学习了整套加工技艺。他想融入更多的元素,做适合现代又不落俗的东西。

在柏林墙公园旁的跳蚤市场,一个亚洲女生的摊子突然出现在了方蓝亭眼前,上面摆着几只布包。方蓝亭随手拿起一个,是质感非常好的苎麻加上细碎花纹图案的棉布做成的长方形布袋,包括提手都是一体的,而棉布与苎麻外层的拼接非常巧妙,是大胆而高超的裁缝技术。

“这些是你自己做的吗?”方蓝亭一时拿不准她是哪里人,于是就用了英语。

女孩听到他的声音才抬起头来,她没化妆,头发又黑又长,整个人显得很清淡。那是方蓝亭第一次见到苏舟。她点了点头,眉眼间居然有些怕生的样子。

“很厉害。”方蓝亭又拿起其他的端详,即便是普通的帆布袋,也有巧思在其中,“你是哪里人?”

“中国。”

“我也是。”

方蓝亭随即就换成了中文。苏舟听到微微一愣,有些如释重负似的笑了。

她笑起来就像是清薄的雾气散了,人一下伶俐了起来,她开始热络地对方蓝亭讲述起自己的想法和制作过程中的趣事,两个人居然聊了大半天。

那个时候方蓝亭面对苏舟,心里只有满满如获至宝的惊喜。他们是英雄惜英雄,注定是要在一起走一程的。

3

“我现在要去柏林,所以……”

反应过来眼前的重遇是真的以后,方蓝亭彻底乱了,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着。

“又去柏林啊,”苏舟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淡淡笑着,“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总要有人不变吧。”

方蓝亭的话一出,苏舟不受控制地眉心微动。

“我陪你去,”她朝外面的公告牌望了望,“柏林又下雨了,一时半会飞不了,你帮我在这周围找家旅馆,我想把东西寄存一下,顺便洗个澡。”

她说得那么理所应当,就好像她只是出去旅趟游,现在回家了而已。方蓝亭突然不明白,自己多年的寂寞算什么。

可他还是照做了。

在机场临时租了车子,方蓝亭开车载苏舟去找旅馆。二人坐在并不太宽敞的车厢内,谁都不先开口说话,气氛沉闷又紧张,他不自觉开了车窗,然后又反应过来车里开着空调。

“嘿嘿。”苏舟看了他一眼,突然笑出了声。

在她看来,方蓝亭真是没有变,什么都挂在表面。所以苏舟很清楚,如今方蓝亭对她仍旧没有释怀。

只是没有释怀的,是爱,还是恨?

方蓝亭起初只是烦躁,却被苏舟的笑声彻底激怒了,他突然一掰方向盘,车子风驰电掣驶过一个路口,迅速靠近便道,然后重重一脚踩住刹车。

苏舟身体猛地往前一扑,万幸系着安全带,她仓皇地拨弄头发,听见方蓝亭问:“你当初为什么离开?如果你说,无论什么理由我都接受。如果你不说,现在就下车。”

六年,苏舟走了六年,要他如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苏舟没有看他,不动声色按开了安全带,推门下了车。她站在车窗外对方蓝亭微笑:“麻烦开下后备箱。”

如同一股冷气兜头罩下来,方蓝忽然明白了苏舟的用心,她竟就是想这样不动声色地回来,却一句解释都懒得说。

方蓝亭从后视镜看着苏舟提出行李,瞬间发动了车子,但想掉头回机场,却只能再往前开一个路口。可当方蓝亭绕到隔离带对面时,却发现苏舟还站在那里,并未移动一步。前面便是路口,是否还能再见,这就是决断的时刻。

方蓝亭虽然气不过,却又害怕之后又会是一个六年,六十年,抑或是永别。两个自己在心中拔河,终究还是一方占了上风。他停下车子,冲到路中央的隔离带旁,朝对面的苏舟喊:“你回来是为了重新回到我身边吗?如果是,那我就什么都不问了!”

汗水流进眼睛里,很涩,苏舟在心里骂着这里的天气,她前几年待的地方,最高也不过三十度。可热也没关系,冷也无所谓,只要能在爱的人身边,地狱火亦是温泉汤,千堆雪不过梦一场。

“是!”

苏舟丢开行李箱,双手拢在嘴旁大叫出声。

六年了,她终于回来了。

4

十年前,2007年,相识于柏林的两个人,首先确定的其实是合作关系。

苏舟比方蓝亭还大一岁,当时已经在柏林的一家服饰工厂上班了,是和设计无关的文职工作。方蓝亭知道后痛心至极,立刻说:“你不要干了!简直屈才!”

“我哪里有什么才啊……”

那个时候的苏舟,性格内向小心,就像是一根即将破土而出的小草,虽然感觉到腰杆的力量,却也感觉到头顶的沉重,对于千钧一发的那一刻,充满惶恐。毕竟她只是一般家庭,父母省吃俭用供她出国,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手作包包仅仅是她自娱自乐,她自以为设计很怪,实在登不上大雅之堂。

可她遇到了方蓝亭,居然二话不说拨开了土,将阳光引了进来,逼得她不得不抬头。

“你真的有才华,要知道设计是需要天赋的,很多自诩设计师的人根本就没有独立意识,设计出来的东西只是元素的胡乱拼接,甚至是各种擦边球。可你懂得自己想要什么,而且你有技术。你的缝纫是谁教的?”

苏舟眉梢轻扬:“我妈妈。我从很小就跟妈妈一起用缝纫机了。”

“那你妈妈应该会很开心你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吧。”

区别于方蓝亭童话般的心思,苏舟心中却很清楚,她爸妈只希望她有份正经工作,多赚点钱。可面对着方蓝亭神采飞扬的脸,她说不出那么扫兴的话。

那之后他们的人生仿佛被安上了马达,向前狂奔起来。苏舟正式离职的第二天,方蓝亭就拉着她去二手车市挑车子。在德国的物价基础上租一家店卖手作孤品,对于他们而言太奢侈了。即使方蓝亭不缺钱,他也不想家里为他担负这种必然的亏损。但如果去跳蚤市场,是卖不出高价的。于是方蓝亭想到了一个疯狂的主意,要买一辆将近报废的破房车自己改装。

转了几个二手车市,终于找到一辆合适的,只是那辆车太破了,外壳都扭曲了。不过苏舟倒觉得挺好,价格还便宜:“干脆我们不要门,全部敞开好了。”

“好主意!”

两个人找修车店重新维修了性能,紧接着自己动手设计,拆除部分门窗,隔离内部空间,摆上缝纫机和工具台,再做出展示窗口。最后一个步骤,他俩一人一桶油漆,在车身上用英语德语中文交叉写上:我们是流浪艺术家。

写到没空间,方蓝亭看着剩下的一点油漆底,忽然起了坏心,举起手中的刷子朝苏舟撩去。

“喂!别闹!这是油漆哎!”

苏舟大惊失色,连忙躲闪,却还是沾到了一点。

不过她反手就把自己手里的桶直接泼了过去,顿时方蓝亭就变成了蓝精灵。

之后两人只能挤到苏舟的住处洗澡,苏舟有卸妆水,关键时刻还挺管用。方蓝亭在里面哭求,苏舟在外面握着瓶子就是不给他。

“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你这叫自作自受。”

“再冲水就要凉了,拜托了。”方蓝亭拉着长声撒娇。

想着感冒就不好了,苏舟无奈地笑了笑,伸长胳膊把瓶子从门缝递了进去。

能感觉到氤氲的湿气,紧接着一双湿漉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明明只要把瓶子拿过去就好,却不知为何就那样停留了几秒。

她稍微用了点力将手抽回来,整张脸烫得像是快熟的螃蟹。

在那一刻苏舟就知道不好,这个小子恐怕要改变她的人生了。

5

很晚的时候飞机才起飞,方蓝亭赫然发现苏舟的护照上有崭新的签证,她显然就是刚刚从柏林过来的。所以上飞机不久苏舟就睡着了,经过两轮长途飞行,明显心力交瘁。

看着苏舟沉睡的脸,方蓝亭心中百感交集,当年苏舟为了躲避他,居然搬了家,他还记得自己一夜夜开车在外面晃荡,不停拨着关机的号码时的绝望。可他始终是个简单的人,既然心中清楚这个人他还爱着,就没有因为赌气而再度失之交臂的必要。

飞了十多个小时,下飞机先去订好的旅馆休息。因为在飞机上睡了一段时间,这次是苏舟先醒的。他们订的是套房,方蓝亭就睡在另一间屋子,门并没有关严,她倚着门框看着方蓝亭像几年前一样不太老实的睡相忍不住笑了。

她居然真的又回来了,可她没有天真到以为六年的空缺说抹就能抹去,方蓝亭越是不问,她就越是觉得难过。

苏舟的右手在身侧不断张开,握紧,无论重复多少次,那一丝僵硬的感觉还是无法消失。

等到方蓝亭睡饱,看到苏舟半躺在沙发上用腿支着速写本画画,那场景熟悉又陌生,是他已经不敢做的梦。他下意识放轻脚步靠近,想看看苏舟在画什么。但向前走了两步,他却突然停了下来。与此同时苏舟也发现了他,随手将本子丢在了一旁,笑着说:“醒啦。”

“你等我一会儿,”方蓝亭的声音有点哑,但他竭尽所能让自己显得平常,“我去收拾一下,然后带你去个地方。”

溜进洗手间之后,方蓝亭双手按在洗手台上,低头用力地深呼吸。他刚刚看到苏舟在用左手画画,而以前苏舟的惯用手一直是右手。

曾经猜测过的一个可能性瞬间从脑海深处跳了出来,方蓝亭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切。

下飞机之后又过了十几个小时,又入了夜。苏舟随着方蓝亭往寂静的小巷里钻,那么多年了,眼前弯曲的小路,拱门一样的钟塔,挤挤茬茬堆在一起的房子,一丁点都没有变。空地上有一个旧谷仓,木头都腐蚀出了窟窿。方蓝亭掏出钥匙打开谷仓门,在手电筒模糊的光线下,苏舟看见了一辆汽车的头。

车子落满了尘土,前面挡风玻璃处是空的,车身上用油漆写满了字。这是他们初初在一起时的移动售货亭。只是当初他们回国,之后苏舟又独自离开,她没想过这辆车子还会被留下来。

“还能……开吗?”她的嗓子像被撒了一把玻璃碴,简单的几个字带着被时间磨砺的痛。

“能啊。”

方蓝亭走进谷仓,扯下车顶上的布,厚厚的尘土呛得他俩都咳了起来,刚酝酿起的悲凉氛围就这么被冲散了。然而方蓝亭不停地拧动钥匙,每拧一下发动机就传来老年气喘的声音,但就是点不着。

“它不给你面子啊!”苏舟揶揄着他。

“你等着,”方蓝亭不服气,“老年人难免有脾气。”

话音未落,车身终于一个哆嗦发动了。

“看吧看吧!”

方蓝亭雀跃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二十岁。在这一刻,苏舟忽然确信六年卧薪尝胆都是值得的,因为她最终还是赶得及回来了。

漆黑的谷仓里,浓重的土腥味里,明亮的星空之下,苏舟将额头抵在方蓝亭的胸口,长舒了一口气:“回来了,真好。”

方蓝亭的眼中泛起了一丝水光,嘴角却是笑着的,他摊开手掌附上了苏舟的发顶。

破车子在寂静的路上一颤一颤开动着,四周都是光了灯的橱窗,模特们静静站立着,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他们两人在穿行。在经过一栋大楼时苏舟突然叫了停车,方蓝亭望过去,高层建筑的顶端挂着牌子,是一个在柏林耳熟能详,但在世界上不算很出名的服饰品牌的办公楼。

苏舟拉起方蓝亭的手狂奔到楼下,轻车熟路掏出钥匙打开边门。电梯已经关了,好在只是五楼,跑上去之后,迎面而来的是空旷而杂乱的房间,长而宽阔的桌案上放着很多的纸张和尺子,不少假人立在屋子中间。

方蓝亭知道这是设计间,他在门口停住步子,静静看着苏舟。他隐隐有预感,知道苏舟想要说什么。

“我现在是这里的设计师之一。我主创的布艺包的副牌,下个月首发。”

6

那是段不可复制的光辉岁月,方蓝亭和苏舟开着那辆移动售货亭,转遍了柏林的大街小巷。

方蓝亭做的银饰品卖得特别好,相对的苏舟的包卖得就很少了,方蓝亭坚持定价很高,但包在很多人的价值观里并不值得那么多钱,况且又没有什么品牌。

“要不要卖便宜点?”苏舟本就是不自信的。

“绝对不要,懂的人自然会买的。”

他们是在佩加蒙博物馆外遇到那个懂行的人的,当时苏舟坐在后面车厢里,眼见着那个人如狼似虎地扑过来,抓起一只包,嘴里嘀嘀咕咕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话。那天,自称设计师的东南亚人,将当时他们车子里仅有的三只包都买下了,还留了名片。

那是一段时间以来,方蓝亭他们收到最大的一笔钱。

苏舟如坠梦中,但方蓝亭已经在激动得撞她肩膀:“看吧看吧,我说你行的吧!”

她恍恍然,终于点头重重说了句“嗯”。

她开始相信自己能行,这份自信是方蓝亭给她的。

柏林一年四季都下雨,他们的车子没有窗户,虽说顶上不漏,可只要有风就会有雨星飘进来。可他们满不在乎,总是这样大喇喇淋着雨唱着歌。有时候会有骑摩托或是运动自行车的男孩故意从他们身边飞快擦过,溅起水来,但他们并无恶意,会回头喊一句cool guys。

但对苏舟来说,最美好的时间是看着方蓝亭做银的东西,把一大块原银溶掉,一遍一遍地捶打,明明那么枯燥无味,却透着股虔诚。

“以后我们要有一间大房子,一人一间工作室,你要是嫌我吵,我们就一头一尾。”即使不抬头,方蓝亭也能感觉到苏舟的眼光。

“我们?”

“对啊,我们。”

那一次方蓝亭做了一只正合适苏舟手腕尺寸的镯子,平滑的素银却延伸出生命的叶脉,她戴出去总是被人询问是在哪里买的。后来许许多多年,除去定期保养,她从未摘下。

这样的日子,他们过了将近三年,虽然辛苦但是快乐。有不少店铺老板找他们合作,把东西摆到店里去卖,他们的出货量日渐上升。然而就在此时,苏舟却接到母亲病重的电话。父亲和她说,妈妈摔倒骨折,加上糖尿病,引起了并发症,恐怕就算治好也要长期卧床了。苏舟当即就清楚,她这次回国是很难再回来了,一切都将无以为继。

“我自己回去就好,你留在这里吧。”她对方蓝亭说。

“说什么呢!”

方蓝亭丝毫没犹豫,抛下一切陪她回了国。

只是国内的大环境与柏林天壤之别,重操旧业没有那么简单,他们只能依赖淘宝,一点点摸索着重来。而这一切都是方蓝亭在做,苏舟只是在医院照顾妈妈。

让苏舟没想到的是,瘫倒在床的妈妈被病痛和药物折磨得性情大变,她认为是方蓝亭害女儿在国外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极端抵触,情绪激动时甚至会把桌上的水果甚至花瓶往外砸,不让方蓝亭进门看望。

“对不起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回国后的日子苏舟只觉心力难支。

“没事的,病人情绪不稳定很正常。”

方蓝亭向前一步,双臂撑墙,将哭泣的苏舟围在了坚固的城墙内。

那年微博刚创建不久,方蓝亭悉心培养,渐渐有了稳定的粉丝,将淘宝店的生意也带入了正轨。稍稍空闲下来方蓝亭还是会去医院,不作声地贴补住院费,他相信日子久了,终归会得到谅解。可他终究没等来那天,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苏舟的妈妈因为丢东西带倒了输液架,方蓝亭抢上前只想去稳住针。但他没注意到一把水果刀裹在桌上的一袋子水果里一起被丢了下来,直冲他的腿飞来,苏舟亦是下意识,先去抓那把刀子。

等到所有人回过神来,只看到苏舟手掌上鲜血直流,伤口看起来骇人极了。

缝合完成后,苏舟把方蓝亭支出去拿药,才从医生那里问到实情。这一刀伤到了她的筋,虽然日常生活影响不大,但或许再也不能做穿针引线的精细活儿了。

“怎么了?疼吗?不哭不哭……”

方蓝亭拿药回来,只见苏舟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泣不成声。他竭尽所能地安慰,却不能换来她一点点的释怀。

她知道自己是因为手艺才被方蓝亭看中的,如果没有了这双手,他们或许都不会相识。可如今这个基础没有了,苏舟忽然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在方蓝亭身边存在。

以什么样的状态存在?一件摆设吗?

她不敢想象,她做不到。

那之后苏舟尽可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她期待着奇迹的发生,但当手上的伤口合拢,她却发现自己连握笔都困难。苏舟知道自己瞒不了多久,一旦方蓝亭意识到事情的真相,就会同情她。所以她和爸爸恳谈了一次,达成了共识,在方蓝亭身边时没有露出半点破绽,却默默安排好了一切。她迅速给妈妈办了出院,全家人搬到了一座适合疗养的海滨城市生活。待到方蓝亭来到医院,看到的是空空如也的床铺。方蓝亭找去苏舟的家,正好遇到委托出租的房产中介。

方蓝亭花了大概半年的时间去寻找苏舟,人在不解的时候会习惯往极端里想,那个时候方蓝亭满心以为苏舟放弃了,甚至认为苏舟后悔和他在一起了。他钻进牛角尖里,直到时间将他勉强拉了出来。但方蓝亭并没有想通,他只是强迫自己不再去猜测,反正事实就是苏舟彻底离开了他。睡前故事

只有苏舟自己知道,当时她写过一封分手信,想要用邮件的形式发给方蓝亭,但指针停在发送键上很久,她还是按不下去。

无论如何,她还是想有那么一丝的可能,以更好的面貌回到方蓝亭身边。

为了这一丝可能,苏舟一个人努力了六年。

7

回国那天还是夜里的飞机,他们很早就到了机场,并肩坐在门口的道边。今晚没有星星,云层透着奇诡的颜色,苏舟靠在方蓝亭的身上,终于给他讲这几年自己是怎样过的。

当年母亲病情稳定了之后,苏舟一个人回到柏林,读了一年半的设计专业。那是当时她能想到的唯一的出路,她希望自己能像从前一样,做一个能和方蓝亭彼此理解彼此分享的人。

可过程却比她想象艰难得多,不仅仅是美术基础的问题,还有她的右手损伤比自己以为的要严重。有一段时间她每天都是崩溃的,常常窝在宿舍里哭。

无数次的练习,硬是把左手练成了惯用手,甚至左手比右手画画更好。那之后她开始在招聘会上徘徊,可她的年纪阅历甚至国籍都令她和自己的目标一次次失之交臂。

那之后母亲过世,弥留之际竟糊里糊涂非要见方蓝亭一面,说了很多次的后悔。那时苏舟险些就联系了方蓝亭,她的电话都拨出去了,响了一声就挂断了,但她用的是新号码,方蓝亭终究没有回拨。

一年一年过去,苏舟每天都在怕,梦想看起来那么远,她怕等到自己回去时,方蓝亭早已不再等她。

就在那时她忽然想起了之前那张名片,报着试一试的念头她打了一通电话,没想到竟真的成为改变人生的契机。但她记得,这个契机实际上是她和方蓝亭一起创造的。

终于,第六个年头就要过去时,一场属于她的发布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到了最后关头她竟一刻也等不了,发布会日期刚一确定就即刻奔赴了敦煌。她连具体地址都不知道,只是在网上查了个大概。

在飞机上时她紧张得浑身发抖,她害怕看到的场景是方蓝亭已经有了新的陪伴,但终究,老天厚待努力之人。

“你爸爸身体还好吗?”方蓝亭问。

苏舟避重就轻,没有说自己手受伤的事,也没有过多渲染艰难,以至于她的成功听起来是那么轻松。

“他身体还挺好的。”苏舟扭头,“你为什么要跑去沙漠里?”

“因为我当时听顾客说了一个小传说,说在沙漠里种一只花,等到花开的时候想见的人就一定能再见到。”

方蓝亭眨了眨眼,让苏舟也摸不清他说的是真是假。

“所以,花开了吗?”

一滴雨水猝不及防滴落在了她的手背上,方蓝亭拉着她往楼梯上跑,轻盈地笑着说:“你看,下雨了,花当然开了。”

他们一起回敦煌住了一段时间,再之后,方蓝亭陪苏舟又回了一次柏林,谈了一个小型的合作。方蓝亭成为中国地区,唯一的经销商。之后苏舟大多数时间都陪他待在沙漠深处,弥补着过去错过的时间。

多幸运,多年后居然一切又都回归了正轨,多难得,他们一路走来谁也没停步,谁也没放弃。

只是她心中隐隐有着疑惑,她没想到方蓝亭真的什么都不再问,看到她再也不动缝纫机,竟一点反应没有。

“要不要咖啡?”

方蓝亭举着咖啡壶进来时,苏舟正在画稿子,她应了一声,没怎么在意地用右手接了杯子,却不小心脱了手,咖啡洒了一桌。

“没烫到吧?!”

方蓝亭赶紧将她扯离,发现没烫到之后松了口气,开始用布擦她的稿子。

“没事的,回头我再画一张。”

听到她这么说,方蓝亭又重新帮她倒了一杯咖啡,然而这次他有意识地将杯子递到了左手。

苏舟不自觉地发愣,但方蓝亭却抓起了她右手,用掌心覆上了那道疤,用力地握了握。

“这就够了。”方蓝亭笑笑,“回来就好。”

说罢他转身往自己的工作室走去,苏舟回头看着过道里方蓝亭渐远的背影,竟如同十年间他身上所有的变化一帧帧跳跃至眼前。

或许是她太倔强,以至于他们浪费了六年时间。可正因为方蓝亭值得,她才会这样做。

原来他什么都懂,原来此一生,终究没有错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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