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瓷迷录(六)

发布时间: 2019-12-09 18:12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玉瓷迷录(六)

文/米炎凉,纳言

玉瓷迷录目录

第一章:玉瓷迷录(一)

第二章:玉瓷迷录(二)

第三章:玉瓷迷录(三)

第四章:玉瓷迷录(四)

第五章:玉瓷迷录(五)

第六章:玉瓷迷录(六)

第七章:玉瓷迷录(七)

玉瓷迷录(六)

04

回家之后,连乐青把自己关进浴室里洗了一个冷水澡。当冰冷的水从头顶兜头洒下的那一刻,她仰头迎上去,将整张脸沐浴在水中,寒冷顿时传遍她的肌肤,让她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

她记得在妈妈失踪后,有一回爸爸喝多了酒,他跌跌撞撞地走到浴室,打开冷水龙头,站在那里淋了个透湿。小小的她站在门后看着那个向来乐观且洁净的男人,他的脸上不知道是冷水还是眼泪,前所未有地狼狈。

她扶着门框,站在门后,声音怯怯地叫了声“爸爸”。

连振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到她,马上露出她熟悉的慈爱的微笑:“乐青,爸爸没事,爸爸以后不喝酒了。”

连振没有食言,此后再也没有喝过酒。

直到后来,连乐青才知道,那些日子对连振来说有多煎熬。他一面需要借喝酒来麻醉自己,这样痛苦或许就能减轻一些,一面又残忍地逼自己保持清醒。

她想,在找到母亲之前,她也需要时时保持这样的清醒,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可不管最后的真相是什么,她要做的只有自己去寻找和面对,绝不可以被他人的三言两语迷了心智。

她用毛巾擦干头发,坐到电脑前,打开国内最大的美术论坛。因为马俊之暗示向美丹与欧文有染,她不想让谢怀遥和Keely知道,于是没让两人帮忙,自己在论坛上注册了个账号,开始搜集与她妈妈向美丹有关的一切信息。

以妈妈的知名度,网上的资料并不多,连乐青找了整整两天,才查到一点有用的消息。恰逢这几天钟维勋去外地出差了,她便自作主张地联系了一名收藏家,据她查到的消息,这名收藏家家中有幅画作,正是出自向美丹之手。

连乐青向收藏家表明要买那幅画的时候,收藏家十分意外,他笑着解释:“这幅画只是一张素描草稿,严格来说都算不上是我的收藏,向美丹也不是什么名画家。因为我一个朋友欠我钱,就用这张画来抵债了,你要是喜欢,就看着给价吧。”

“还是您开价吧。”连乐青说着,走到画作前。这幅画的模特是个儒雅俊美的男人,深邃的面部轮廓被光影分割,虽然他手上拿着一本英文书,但眼睛所看的应该是画家的方向,漆黑的眼睛里仿佛藏着无尽温柔的爱意。

这男人显然不是连乐青的父亲,也不是马俊之,看书房的装修风格,倒是与欧文那幅画作里的客厅有几分相似。

连乐青想起马俊之的话,画里的男人会不会就是欧文?

如果是欧文,也许他真的爱着她的母亲,那么,母亲知道吗?连乐青心里百味杂陈。

收藏家说:“这张画之所以被留到现在,是因为它的背面很有意思,你可以看看。”

连乐青发现这张画的背面用钢笔写了几行好看的英文。

Speechafterlongsilence;itisright,

Allotherloversbeingestrangedordead,

Unfriendlylamplighthidunderitsshade,

Thecurtainsdrawnuponunfriendlynight,

Thatwedescantandyetagaindescant,

UponthesupremethemeofArtandSong:

Bodilydecrepitudeiswisdom;young

Welovedeachotherandwereignorant.

虽然连乐青大学挂科很多,但英文基础并不差,她在英文诗歌选修课上学过这首,是英国诗人叶芝的诗:AfterLongSilence(《长久沉寂之后》)。

翻译成中文,大意是:

长久沉寂之后,交谈才显即时,

其他恋人要么疏远,要么死亡,

无情的灯光隐匿于其阴影之下。

无情的夜晚被垂落的窗帘阻隔,

我们一直交谈着,一直交谈着,

讨论艺术和歌曲那些高深主题。

身体的衰老滋养着智慧的成长,

我们年轻时相爱却是懵懂无知。

看到最后一句,连乐青只觉得呼吸急促,血液倒流,她有些慌乱地问收藏家:“冒昧地问一下,您那位朋友是谁,可不可以请您帮我联系他?”

收藏家摇了摇头,表情有些惋惜:“我这位朋友很早就出国了,后来出了车祸,现在已经不在人世。”

“对不起。”连乐青连忙道歉,“不瞒您说,向美丹是我的母亲,她已经失踪很久了,我和我的父亲一直在找她。”

收藏家见眼前的女孩这么失落,便说:“你需要的话我将他太太的电话给你?”

“谢谢您。”连乐青转悲为喜。

从收藏家这里拿到了电话号码,她迫切地打了过去,一个年长的女人接了电话。女人用温柔的语气告诉她,自己的丈夫叫杰森,画是十二年前从国内一家画廊买的。

连乐青继续顺着画廊的线索查,但那间画廊已经倒闭很久了,相关人员也早已不知去向。

她只能买下画带回家,放在箱子里。

可每次整理东西时,看到画中那个英俊的男人,还有纸背面情意绵绵的英文诗,连乐青就忍不住去想那些过去发生的事情,很多个瞬间她抓起纸张都有想将它撕碎的冲动。

向美丹十二年前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抛夫弃女?就像诗里写的那样,跟所谓的年轻无知的爱人远走他乡。她聪明美丽,他英俊多金,他们有着相同的职业,相似的灵魂,可以一直交谈着,讨论艺术和歌曲那些高深的主题。那么,这么多年来自己为了寻找她,不顾生命危险,成为一名寻宝猎人,一次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是不是只是个一厢情愿的笑话?

因为这张画,这些线索的出现,连乐青心中坚定的信念再次一点一点动摇,她狠狠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从未感觉如此迷茫绝望。

与此同时,钟维勋那边传来一条新消息。他在大学做古文化讲座的时候,认识了一名年长的记者。那名记者手中有篇报道,是十多年前关于本地一个画家小团体ME的,详细介绍了马俊之、向美丹、欧文、何君、邢雨山五人的生平和成绩,还配有欧文和向美丹肩并肩的照片。当时都准备下厂印刷了,但后来不知为什么,被欧文压了下来,没有在市面上发行。

连乐青不知道那篇报道的存在,但是十二年前的元旦节,她印象深刻,那天父亲和母亲不知为了什么事情大吵了一架。当时她一个字都没听懂,现在,虽然不能完全回忆出当时吵架的内容,但她知道原因和这篇报道有关。

“钟维勋,你不要往下查了。”她对他说。

“怎么了?”钟维勋帮她调查这些事情,从未想过换取什么回报,现在她冷冷地让她停止,他有些不解。

“这是我的家事,与你无关。”说完她便关了手机。

关于向美丹的事情,连乐青怎么说得出口?

自那以后,连乐青像是变了一个人。一夜之间,古灵精怪的女孩不见了,只留下一具沉默的躯壳。有时候,她吃着饭忽然就停下筷子,陷入沉思之中。

这一切通通看在钟维勋眼里,钟维勋对她冲动之下说的那句话未予以计较,他只当是马俊之说的那些话使她不安。她妈妈的失踪一直是她心里最大的隐痛,而今终于有了一点线索,她急切地逼着自己去追寻更多,他心疼极了。

听说在房间里摆放绿色植物能舒缓情绪,钟维勋便让花店送去了很多花花草草到她家。Keely站在门口看着搬花的工人进进出出,感叹道:“什么情况,我们这是要改行开花店吗?”

不仅如此,为了转移连乐青的注意力,他连拖带拽拉着连乐青去看舞台剧,可看到一半,连乐青忽然站起来,自顾自往外走。

“怎么了?”钟维勋跟上来。

“钟维勋。”她抬头,因为没有睡好,一双眼睛黯淡无光,眼下的乌青令人心惊,显得此刻的她无精打采,像被吸走了元神。

高大挺拔的男人扶着她的肩,心疼地说:“累了就回去休息一下。”

“我们分手吧。”她突然说道,一字一顿,字字敲在钟维勋的心上。

“别闹。”他皱眉。

“我没有和你闹,我是认真的。”连乐青说得很快,生怕自己反悔一般。

其实不光是她这边的问题,钟维勋也因为她,没有把重心放在工作上,经常不回鉴定所。北城鉴定所的所长一直打不通钟维勋的电话,昨天下午几经辗转才找到了她这儿。

“小连啊,钟维勋最近很不在状态,上周差点失手打碎客户送来的唐代观音,这周又把工作全部推给同事……”

连乐青慌忙道歉。

她知道,钟维勋是目中无人了些,也不大按常理出牌,却是一个严谨负责的人,不管是对工作还是对感情。

正因为这些,她才不应该拖累他,她的人生有一个巨大的旋涡,她身不由己被卷在其中,只能往那湍急处去,甚至可能粉身碎骨。可钟维勋不一样,他是家世优渥、才情与能力不俗之人,不该卷进她的这些事情中。

现在向美丹是道巨大的伤口,在她心中轰然裂开,她不愿承认自己是被母亲抛弃的孩子,不愿接受连妈妈都不爱她的事实,不愿向任何人吐露真相,尤其是钟维勋。

连乐青终于想通了,她为什么每次能在Keely面前克制情绪,却忍不住对钟维勋发火,因为他是她爱的人。

她不愿将自己最悲惨最不堪的那面,暴露在他眼前,因为自尊心不允许。

或许分手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这两个字仿佛有千斤之重,她怎么都说不出来,毕竟他是救了她那么多次,与她生死与共,让她心动不已的男人。

但现在她给不了他任何他想要的东西,更害怕他有什么不测,最后也不想留给他一个“拖油瓶”的印象。

钟维勋紧盯着她,眼底升起隐隐的怒意,但他依然试着去理解她:“连乐青,你是不是想一个人去找葫芦瓶?你觉得这样会给我带来危险,所以想把我推开?”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他眼里的血丝让连乐青的心有些动摇,但她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自作主张。”

“对啊。我就是这样,钟维勋,你不是早就知道吗?”心犹如撕裂般疼痛,可语气却越来越欢快,连乐青觉得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人。

“你我已经是命运的共同体,有什么事情不能一起承担?”钟维勋冷声说。

他原本就极不赞成连乐青接马俊之的委托,可是在她答应后他却到处找人帮她打听消息,连乐青却说他多管闲事。

钟维勋喉结滚动。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打开连乐青心门的钥匙,结果拿着钥匙转了半天,却发现断了半截在锁眼里。

他对她而言始终是外人,不可信,不值得被她纳入人生计划?

“对啊,这就是我的本性,你终于知道了!”连乐青笑着说完,便侧过头去,怕下一秒他就会看到自己滚滚落下的眼泪。

钟维勋怒极反笑,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转身离去。

她怔在原地,像被世界抛弃的孤儿。

他跟她分手了吗?

就这样分手了,从此再无往来,所有的一切烟消云散。他不会再为难地皱着眉陪她吃火锅,不会再跟她一起接受客户的委托,不会再拥抱、亲吻和牵手,不会在危急关头出现……她亲手把他赶走了。

在离她数步之遥的剧场里,演员们还在卖力地表演着舞台剧,主角是个实力老戏骨,从前也是电影演员,现在专注于舞台艺术,在该领域有极高的造诣,这一切都代表着钟维勋的品位和审美。

而她,像是误入繁华的小丑。

她曾想,能够走进他的世界,拥有他,是自己这风雨飘摇的一生中最大的幸运。

可到头来,他与她还是避免不了曲终人散的命运。

真是讽刺,她们三个人,谢怀遥和严格,Keely与林如峰,自己同钟维勋,竟然没有一对有好结果。

也许这就是平凡人的命运。

连乐青虚脱地靠在大柱子上,身子缓缓地滑下去,她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滚烫的眼泪从指缝里溢了出来。

远远看去,高耸笔直的柱子下面,女孩抱着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微小如蚁。

05

钟维勋从剧场的停车场将车开出来,笔直开进了市区,在拥堵的二环绕了几圈,又开出市区,漫无目的地四处兜圈。

车窗紧闭,车里开着暖气,可他的心却像被风吹得纷乱不堪。

握着方向盘的大手指节微微泛白,最终他还是回到了那个剧场。舞台剧已经结束,偌大的剧场热闹过后又重新恢复寂静。

而刚刚那个女孩和他说分手的地方,早已空无一人。

“连乐青。”他失声喊她,没人应答。

钟维勋没有在剧场多作停留,这一次,他直接将车开到了她住的那个老旧小区。

车开到楼下,Keely正好从房子里走出来。他停车,降下车窗。Keely笑着说:“你们回来了。”说着她朝副驾驶座看了一眼,问道,“乐青呢?”

“她还没有回来?”是个问句,语气急迫。

“没有啊,你们不是在一起吗?”Keely见他脸色不对,反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钟维勋没有回答,Keely是何其聪明的人,从他脸上看出了一二,试探地说:“你们这是闹矛盾了?”

钟维勋将车子开到开阔处,倒车,经过Keely身边时停下,说:“如果她回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等等。”Keely拉开车门,在钟维勋似要杀人般的目光中坐上车,一头卷发霸道地铺了满肩,她理直气壮地说,“你觉得如果她真的失踪了,我能在家里等?”

意思很明显,她要和钟维勋一起去找她。

对她的举动,钟维勋不置可否,重新发动车子:“那你认为她会去哪?”

“你放心,她不会有什么事的,你让她自己冷静冷静,等她气消了,送个小礼物哄哄就好了,女孩子嘛,没有那么复杂的。”Keely将自己的头发撩至耳后,露出白皙的耳垂和小半截脖颈,她今天戴了一对香奈儿长款耳环,细细闪闪,十分好看。

可旁边的人目不斜视,面部线条紧绷着,十分不解风情,但想到Keely是连乐青最好的朋友,他只好妥协,老实交代道:“不是这么简单的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性格不合?”Keely的眼睛亮了亮。

见钟维勋不说话,她夸张地笑起来:“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性格合的人就能在一起,性格不合的人就不能在一起。”

钟维勋不说话。

Keely耸耸肩:“天才鉴定师先生,不管是情侣还是夫妇,个性合拍的少,大家都是靠其他因素来维持关系的。有的是靠金钱,有的是靠爱情,有的是靠孩子,有的是靠容忍……要是你真的爱乐青,那不管使用什么办法,都要让她留在你身边。送礼物虽然听起来很简单,但是对女人这种感性动物来说是万灵药。这表示你愿意为她耗费时间、精力、金钱,再配上一句‘对不起,一切是我的错’,那么你们百分百是真爱,所向无敌了。”

结束了这段现场授课,她又说:“我要去王府井,正好你顺路送我一下。”

钟维勋:“顺路?”

“没错,你不是要去选礼物吗?”她微微昂头,美眸上挑。

逻辑没问题,经由这样一个美丽且知道怎么将自己最美的那一面展示给别人看的女人说出来,又有谁忍心拒绝?

两人抵达商场,Keely直奔奢侈品柜台,她幼时生活在穷困潦倒的家庭里,饶是她学习成绩再好,也因为家庭原因几度差点辍学。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终于能够自己赚钱,也成了家里的经济支柱,她便不再亏待自己,买东西只买最好的,不管多贵,像是要将童年和少年时期缺失的部分都补回来。

而这回,和她一起出现在商场的这个男人高大英俊,气宇不凡,衣品不俗,两人站在一起,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这让Keely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她故意凑近他,问:“想好挑什么礼物了吗?香水、口红、包包还是珠宝?”

钟维勋能够闻到她身上祖·玛珑的香水味,他眉头微蹙。

在大众审美里,Keely比连乐青漂亮,她有一头海藻般的杏色长发,精心打理出的卷度,加上肤白大眼,颜色偏浅的瞳孔,让人过目难忘。

可是在钟维勋看来,世界上的女人长得都差不多,远不如他房间里收藏的那些古董漂亮有趣。

他想起了连乐青……

唯有她不同,他喜欢她身上那种淡淡的黄花梨木的香和她的清甜,她很少化妆,总是素着一张脸,朝气蓬勃的样子;她能说会道,有时让人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她爱笑,眼睛眯起来如同月牙,又像两只小蝌蚪,游啊游,便游到了他心里。

可是那双眼睛里藏着一个更深的世界,那里冰寒彻骨。

钟维勋摇头:“她不追求奢侈品。”

“你错了,她不追求是因为她习惯节俭了,并不代表不喜欢。没有女人能抵抗奢侈品的诱惑。”Keely笑着说,“钟维勋,如果你真的像你以为的那样了解她,那么你们之间不会有争吵。相信我,男人与女人是两种动物,思维方式完全不同。”

在明亮的灯光下,她的笑容美丽而刺眼。

可这一句话,让他哑口无言。

他想起刚才在剧场里,好端端地,连乐青忽然就跑了出去,然后无精打采地,像是极其厌倦地对他说:“我们分手吧。”

如果说两人产生分歧的深层次原因是性格不同,诱因是葫芦瓶,那么用送礼物这种方法来压制分歧,也不失为一种解决方法?就如同粘贴损坏的瓷器,虽然不能治根,却如同Keely所说,可以维持外观的完整性。而且连乐青的审美的确与他不同,不然她也不会送一只小狗古董表给他了。

关于怎么和女人和好这件事,还是听女人的吧。

就这样,钟维勋心不在焉地在Keely的指引下,一连逛了几个楼层,扫货一般买了一大堆东西。所谓一掷千金,不过如此。

导购员最喜欢这样年轻帅气而又出手阔绰的客人,只要看到他们的身影导购员们个个都喜笑颜开。

06

与此同时,连乐青心里空落落的,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看到前面的商场,想到顶楼的美食城找点东西吃。坐电梯经过三楼的时候,她忽然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连乐青不由得走近一些,是Keely,她刚想喊她,却猛然发现Keely身边站着的是不久前刚刚和自己分开的那个人。

男人长身玉立,气质卓然,在商场来来往往的人潮中,站得笔直,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正低头和Keely说着什么。

此时的Keely一双眸子光彩照人,举手投足之间,不经意地多了些媚态。

Keely的心态也很矛盾,她明明是最希望连乐青有个好归宿的人,可是看到钟维勋孤身一人时,她还是会忍不住朝他靠近。这个男人太优秀了,比她记忆中那个少年更加高大英俊。

不应该心动的。

可她还是会想,如果那个时候,她遇到的人不是林如峰,而是钟维勋,那该多好。

她知道自己不该对他生出这些念头,可是,能够与他单独相处一会儿也会,哪怕只有一会儿。

店员讨好地向Keely介绍不同的款式,眼睛却落在钟维勋身上,用羡慕不已的语气说:“小姐,你男朋友对你真好。”

钟维勋低着头,把玩着手上的表,不知是懒得解释还是没有听到。导购觉得奇怪,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是名品,唯独手上这块表,看不出品牌,和他身上的气质不是太搭,而且他全程都在看时间。

Keely得意地一笑,手指着另一款珠宝,转移了话题。

在连乐青眼中,此情此景,并肩而谈的两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层淡淡的美好的光晕,多么像一对亲密无间的情侣。

而自己,失魂落魄,灰头土脸。

呵,才分手几个小时,这么快他就兴高采烈地跟别人约会了?!

长得好看了不起啊,有能力了不起啊,有钱了不起啊,家世好了不起啊!他以为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更换身边的人吗?

连乐青愤愤不平地想着,然后,她悲哀地发现——

是的。他英俊、有能力、有钱、家世好,很了不起。

平心而论,她的朋友Keely比她更适合钟维勋。

Keely美艳动人,头脑聪慧,更关键的是她性格直率,敢爱敢恨,谁跟她相处都不会感到累。

不像自己,成天没心没肺地笑着,看起来阳光,其实比谁都患得患失,情绪也经常不稳定,还自私自利,连妈妈都不想要她。

或许钟维勋接近她本就是为了Keely,早就盼着同她分道扬镳的这一天了。

这样想着,她感觉自己遭受了重击,不能思考,不能言语。

明明是她先提出分手的,是她不要他的,为什么这么难过,像是心脏被人用手捏住一般。

原来,自己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将一颗心交给他了,她无法欺骗自己,只是这样的结局,她从未想过。

为什么偏偏是Keely,是她最好的朋友?

他们怎么可以……

连乐青脚步踉跄,几乎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商场,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没过多久,Keely也回来了,手里拎着今天的战利品,见连乐青在家,说:“乐青,你回来了,你今天去哪了?”

“随便走走。”连乐青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就想回房间把自己关在柜子里,却被Keely一把拉住衣角。

“看你这几天心事重重,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平时Keely购物回来第一件事一定是把购物袋里的东西都拿出来,会将衣服鞋子试穿给她看,可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拉着连乐青在沙发上坐下后,就拿起手机,面带笑容地和谁发信息。

“没有啊。”连乐青很想问Keely为什么会和钟维勋一起逛商场,但这句话在心里转了好几次,最后出口时却变成了,“你买了什么?”

“新买了很多裙子。”Keely终于放下了手机,拿出一条水蓝色的真丝裙,眉飞色舞道,“你看真丝的这条,当时有个女生试了半天也没买,导购说她都来试了三次了。”

连乐青从来不质疑Keely挑选衣服的眼光,点头说:“嗯,好看是好看,可是我记得你有条旧的,跟这条差不多。”

Keely笑着说:“女人怎么会嫌裙子多呢?”

连乐青心情低落地看着裙子:“可是你新买的这条,那个试穿的人试了三次,一定也很喜欢。”

Keely说:“不管试了多少次,没买走,就证明她和这条裙子无缘,穿着也未必合适,我当然有选择的机会了。”

连乐青不知道Keely到底有没有听懂她的言外之意,或许Keely说得没错,不管是衣服还是人,她既然最后没有选择,那么别人就有机会。只是,她心里堵得慌,这样含沙射影地聊天也没有让她心里好受半分。

她发现自己根本不能若无其事地面对Keely,那种酸涩、失落的情绪充斥着她的脑海,让她缺氧,感觉自己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连乐青霍地站起来,说:“Keely,我下楼买点东西。”

“用不用我和你一起去?”Keely问。

“不用了,我很快就回来。”

07

连乐青出了小区,太阳刚刚落山。

此时天空很美,夕阳红艳艳的,铺了半边天,天还没有黑,月亮竟然升起来了,一轮弯月挂在天上。北城这样的大城市,空气污染越来越严重,人们埋头工作,已经很少能看到这么美丽的天空,路边有人正举着手机拍照发朋友圈。

连乐青走得很快,走着走着,忽然在夕阳下奔跑起来,她想起谢怀遥训练她跑酷的那段日子,只要奔跑起来,就会忘记一切。

她跑过人行道护栏,翻过一辆车,跑过天桥,好像要把所有的不快都抛诸脑后。

司机师傅看着路口突然蹿出来又消失的人,低低骂了句:“这谁啊,不要命了。”

可这些,她根本没有听到,连身后有辆车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她都没有发现。也不知道到底跑了多久,她终于跑累了。眼前正好是一个公园,傍晚时分,有老人在散步,还有阿姨在跳广场舞。她往僻静处走了一段,随意找了一片草地,就地躺了下来,仰头看着云聚云散,可是心情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忽然觉得头顶有什么东西,她受惊一般猛地翻身坐起来,这才发现,有个人顶着她的头躺在草地的另一边。

“你……”

“才一会儿,天就黑了。”钟维勋好整以暇地支着腿。

再见到他的这一刻,那种泛酸的感觉和着委屈又汹涌而来,连乐青站起来拔腿就走。钟维勋追上来,像什么事也没发生那样拉着她的手:“跟我回家。”

听到他这么说,连乐青觉得心里更难过了,虽然她知道这很矫情,而自己根本就没有资格难过和委屈。

“钟维勋,我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这句话,有些赌气的成分,虽然是说给钟维勋听的,却也是提醒自己。

“谁说的,我不同意。”钟维勋眼明手快地自身后抱住她,“现在轮到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缓:“连乐青,从小我的父亲就对我要求严格,在外人看来,我什么都有,他们不知道的是我八岁就开始学拳击,因为父亲告诉我,他很忙,我必须有能力保护自己和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一个八岁的孩子懂什么,他只知道别的孩子用来踢球、玩游戏的时间,他却只能戴着拳击手套,对着沙包一遍一遍地练习着教练教的动作。遇到你之前,除了父亲,我什么也不怕,遇到你之后,我却忽然明白了父亲的话。”

“钟维勋……”连乐青觉得自己很没出息,眼泪顺着眼眶哗啦啦地往外流。钟维勋很少和她提小时候的事,她怎么也没料到,这个骄傲的家伙会将最柔软的一面暴露在她面前。

连乐青知道钟维勋在说什么,她心疼那个八岁的孩子。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她路过一家商店,隔着玻璃看到一个洋娃娃,特别特别喜欢,后来,只要隔着玻璃看到它,她就觉得非常非常幸福。向美丹见她经常盯着洋娃娃看,便把它买下来,作为给她的新年礼物。当连乐青拥有那只洋娃娃后,她反倒开始害怕了,总是担心小伙伴玩的时候会弄脏它,害怕它被调皮的男生抢走。越是珍贵,越害怕失去。

而她就是钟维勋心中那个最珍贵的最想保护的东西。

“对不起,钟维勋,是我不好,我是个胆小鬼,我害怕连累你的工作,也害怕我是个不值得爱的人,害怕我配不上你……”

连乐青嘤嘤呜呜地说了半天,终于将写着英文诗的画作的事情,完整地告诉了钟维勋。

钟维勋疼惜地扳过她的肩,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泪水:“傻瓜,就算你说得全对,也只能说明欧文喜欢你妈妈,他给你妈妈画了画像,你妈妈出于礼貌当然会回馈了。但那画为什么只是简单的素描,而且还落到别人手中,证明你妈妈并没有多珍惜那张画,她只是把他当普通朋友。”

“如果只是普通朋友,怎么解释背后的诗呢?”经钟维勋这么一分析,连乐青如醍醐灌顶,但心里还是有疑惑,“那是叶芝的情诗。”

“你确定是你妈妈写的?”钟维勋的声音淡淡的。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应该做个笔迹鉴定的。”连乐青的眼睛这下亮了,钟维勋喜欢极了她这个表情。

“如果不是在父母彼此深爱的环境中长大的小孩,不会像你这么单纯。”他温柔地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不准再说分手了。”

他说这话时两人并肩走在夕阳下,连乐青点点头。钟维勋握紧了她的手:“天冷了,回家吧。”

钟维勋家还是原来的样子,不是那种堆砌的华丽,却自有格调,里面打扫得一尘不染。就是在这个房子里,当时的她为了查清音乐钟的真相厚着脸皮死活不肯走,而今世事变迁,连乐青却不再觉得这里冰冷,甚至有一丝莫名的温暖和亲切。

钟维勋将她带到餐厅:“我妈来过了,做了些吃的,还褒了汤,亲口叮嘱让我喊你过来吃。”

他拿出保温盒,将盖子一个一个揭开,食物的香气溢出来,连乐青忽然感动不已,她并没有被遗弃,她还被人惦记着。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却仿佛暌违已久。

“阿姨人呢?”她揉了揉眼睛,止住快要溢出的眼泪,她可不想自己在他心中留下个好哭鬼的印象。

“已经走了。”钟维勋知道这个时候请出母亲算是对了,说着,他指着摆了一大桌的保温盒,又说道,“她让我亲眼看着你吃完,不要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

最后揭开盖子的盒子里是一道汤,连乐青隔着蒸腾的水汽,看了一眼钟维勋,他高大的身影看不真切,朦朦胧胧似乎又多了一丝温柔。

晚上,钟维勋贴心地给她放好了洗澡水。连乐青洗完澡,穿着他为自己准备的衬衫,晃荡着一双腿,红着脸扭捏地走了出来,对他说道:“钟维勋,我还是回家吧。”

“这里就是你的家。”钟维勋见她像个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很可爱,可爱中又透着一点俏皮和性感,他克制自己不去抱她,站在那里对她说,“你过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他领着她去了一间卧室,那里摆着他为她订制的鎏金雕花楠木大床,而床上堆着一堆大大小小的纸袋,上面醒目的logo瞬间将连乐青带回了几个小时前。当时她在商场看到钟维勋和Keely说话,手里拎着的不正是这些东西?

她疑惑地看着他:“这是什么?”

虽然她不想承认,可是这一刻她想直面问题,听听他怎么解释。

“送你的。”

“这些?所有?”

“这些,所有。”

“为什么送我这些?”

“Keely说这些能哄你开心。”他说得慢条斯理,提起Keely,亦是坦荡磊落,连乐青一时哑然。原来他们之所以一起出现在商场,仅仅是为了帮她买礼物。

她郁闷了一整天的心情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拨云见日。恋爱中的女人果然是智商为零吧,自己喜欢的男人和自己最好的朋友……想象力实在是丰富到了疯狂的地步。

“喜欢吗?”他并不知道她有这些心思,低沉的声音缭绕在她的耳边。

“腐败。”连乐青为自己的小肚鸡肠感到一丝愧疚。

“不喜欢那我拿走了。”钟维勋作势要收走。

“等等。”连乐青挥舞着小爪子扑过去,两人你争我抢,肌肤相触,滚在一起也毫不在意。

她的身体软软的,有他的沐浴乳香,让他几乎难以自持。

最后,在钟维勋的故意放水下,连乐青旗开得胜,这个前一秒还数落他腐败的家伙,坐在礼物堆里,双臂大包大揽,眼神亮如星辰:“现在它们是我的了,我可以先在里面打个滚,拍张照片,到朋友圈里炫富,然后把它们都拿去退了换钱吗?”

“拿去吧,小财迷。”看来Keely的提议也不无可取之处。

钟维勋嘴上说着,眼神却温柔如水。天知道她这个财迷样子,有多可爱。

他只想,吻她。

睡前故事

更新时间: 2019-12-13 1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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