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座无处落脚的岛屿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那一座无处落脚的岛屿

文/默默安然(来自鹿小姐

她的报应终于来了,一意孤行的报应,浪费别人心意的报应,口是心非的报应。所有的所有累积成了最大的一份礼,说起来不过是,她终于失去了季羡。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个有点灰暗也有点现实的故事,女主是个可怜可悲又有点可恨的人,她从一个被命运戏弄的受害者变成了一个作茧自缚的伤害别人的人。

很多时候我们无法接受一个人,只是出于很小很小的一个原因,那个原因像一个死结,怎么也打不开,可有些时候,时过境迁,会突然发现,当初的那个结,自然而然就打开了。当初那个原因变得特别可笑、特别不起眼,自己都不明白当时为什么纠结。但往往这种顿悟,是在失去之后。

1

命运所给予的,永远残酷得超乎想象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在季羡身边的几年,叶绍然常常默诵《心经》。她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支撑她守在他身边过活。

可笑的是,《心经》本是教人如何清心凝神、坦然豁达,却被她用来巩固对季羡的恨意,坚持着在这个憎恨的世界里活下去。

所以她知道自己一定会有报应,她也一直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然而到最后叶绍然终于明了,命运所给予的,永远残酷得超乎想象。

2

有一个愤恨的对象,比承受单纯的“意外”好过得多

曾经叶绍然离幸福只差一步。

那个时候她大三,出于一些家庭原因上学晚了一年多的她在班上算年纪大的,然而她却赢过了那些自以为年轻漂亮的同级生和学妹,和年级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宋灿在一起了。他俩的感情来得非常猛烈,大四伊始,宋灿对她说:“毕业那天咱俩领证吧。”

感情正浓时,是不可能拒绝的。叶绍然答应了。

让她没想到的是,两家人也都很赞成。她家不在本地,虽说家境不差,但难免偏僻,结了婚女儿就能留在大城市,还有人照顾,她父母怎能不高兴?而宋灿的爸妈看重的是叶绍然的成绩,以及会做家务、会做饭,在同龄女孩中很难得。各取所需,天作之合。

拍毕业照那天,他们一早先去了民政局,然后举着结婚证拍的毕业照,惊了不少人。

当天晚上他们去和同学聚会,而后宋灿回家,叶绍然还要去学校收拾东西。宋灿先打车把她送回了学校,然后一个人走了。

谁也不会知道,别离何时会来。谁也不会知道,缘分何时会尽。人生给叶绍然上的第一课,是带走了她十二个小时都不到的丈夫。

回家的路上,宋灿搭乘的出租车出了事故,失控撞向一旁运送沙料的卡车,被埋在了下面。待到救援人员来将他们救出,两个人都已经没了生命体征。

车子没有撞击痕迹,并不是车祸,可叶绍然坚持要调取事故现场的监控录像看,角度有限,但叶绍然还是注意到了在出事前一刻对面来的开远光灯的一辆车。四周本就黑,如果对方开着远光灯晃了司机的眼睛,那么……

事情发生后的四十八个小时,叶绍然一直都是麻木的,一滴眼泪都没掉。在发觉了这件事之后,她却突然在警察局里大哭了起来。

司机也死了,死无对证,警察无从判定两件事有没有关联。可叶绍然相信有,或许是因为有一个理由,有一个愤恨的对象,比承受单纯的“意外”好过得多。

尤其是,她认得那辆车。

3

不过是你的生日是我爱人的死期而已

那辆车的主人叫季羡,比她高一年级,现在已经不在学校了。可他在学校那会儿,十分有名。

季羡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呼风唤雨,先后换过至少三辆车开来学校,这辆是其中最贵的,也是颜色最风骚的,大家都有印象。他这个人,往好里说叫随性,往坏里说就是轻浮,平日里看起来身旁围满朋友,殊不知那些朋友不过是想在他身上吃点甜头,背后把他的坏话说了个遍,更别提个人问题了,花边新闻满天飞。

印象里,叶绍然只跟他正式打过一次照面,在系主任办公室,当时她进去交东西,看到他坐在沙发上,一副很自然的样子。她虽然有点好奇季羡在这里干什么,而且显然气氛还不错,但她自然也不会问,交了东西就出去了。中途她和季羡大概交换了两三次眼神。

她唯一的印象就是他长得还不赖,但穿着她最讨厌男生穿的夏威夷花衬衫。

那时的叶绍然丝毫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和季羡扯上什么关系。

现在她看着镜子里穿戴整齐的自己,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这个陌生人眼神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她要去见季羡。

她要报仇。

搞清楚季羡在哪儿并不难,学校里还是不乏和他有联系的人,叶绍然没打听多久就有了结果。只是大家议论纷纷,不明白宋灿刚死不久,叶绍然怎么就打听起别的男人来了。一时间各种猜测甚嚣尘上,最后转化为无数可怕的谣言,轻的是叶绍然和宋灿一定八字不合,宋灿是被她克死的;重的甚至说那婚姻是不是本身就是骗局,她是为了图些什么,宋灿的死是不是和她有关。

谣言是可以杀死人的,于是那个可怜的受害者叶绍然被轻易地杀死了,活下来的这个只是满心仇恨无处发泄的叶绍然而已。

毕业一年多,季羡没有出去工作。他家有间工厂,小少爷学些东西就等着接班就好。叶绍然在工厂周围徘徊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了季羡,他居然还开着那辆车。叶绍然气血上涌,一时没控制住,大步流星走上前,狠狠一巴掌扇在季羡脸上。

工厂外有不少休息的工人,他们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纷纷围了上来,不等她打第二下就将她架住拖开了。叶绍然脸上眼泪肆虐,气管被呛住,十分狼狈地咳嗽了起来。她浑身的力都泄了,软绵绵地在人群中蹲了下去,伏在膝上号啕痛哭。

“让让——”

季羡揉着脸拨开了人群,俯身拍了拍叶绍然的肩膀:“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叶绍然根本听不到他说话,只是一味地哭。季羡对周围人摆了摆手:“散了散了,回去干活儿去。”又补一句,“别跟我爸乱说啊。”

然后他开着车门,侧坐在车里,腿伸在外面,等着叶绍然哭完。等得实在无聊了,他就打开了音乐。

叶绍然是被音乐声打断的,她抬起头,看着季羡一副闲适姿态,冷冷地想,这个人果然没有心吧。

“我招你惹你了,你为什么打我?”季羡质问她,语气里却没有责备。

“你为什么不先问我是谁?”

“我记得你,我们见过的,你那天穿一条蓝裙子,我最喜欢蓝色了。”季羡从车上下来,蹲在了叶绍然对面,“而且,我也听说了你的事,是可以理解你想找个人撒气的。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找我。”

为什么?他居然能堂而皇之问为什么?叶绍然看着那辆车,根本不可能错的车型、颜色和车牌号,心里的那一丝犹豫再次退去了。

“九月十七号晚上你有没有经过凤宁路?”叶绍然发誓,自己只问这一次。

季羡迟疑了大概五秒钟,只是翻了翻眼睛,就点点头:“记不太清了,但那天我生日,很晚才散场,回家必过凤宁路。怎么了?”

直到此刻叶绍然才彻底冷静了下来,虽然其中冷的成分更多一些。她抱着臂站起来,居高临下望着还蹲在那里的季羡,笑了:“没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你的生日是我爱人的死期而已。

想到这儿,她居然笑了。

4

我只是想追你

那天之后,还没等叶绍然想到事半功倍的报仇方法,季羡却堂而皇之地对她展开了猛烈的追求。她一方面觉得嫌恶,一方面却又因此看到了一束微光——能让季羡付出代价的光。

所以,虽然每次看到那辆车开到面前,她都恨得牙根痒痒,却还是不答应也不拒绝,顶着一张冰块脸应付着季羡。

可季羡偏偏无知无觉,他甚至都不考虑一下宋灿刚刚去世这回事。宋灿去世后,叶绍然也该离开学校了。宋灿的父母伤心欲绝,却还是把当初给他俩准备的新房给叶绍然住着,即使她一天女主人都没当过。

直到季羡的车子堂而皇之开到了楼下,下楼即将上车的叶绍然,被提着东西来看她的宋灿父母逮了个正着。

在那一刻,叶绍然清晰地看到了宋灿父母眼里的震惊与心灰意冷,可到底宋灿的父母是有涵养的人,他们硬是挤出一句:“既然你有事,我们就先走了。”

望着他们的背影,叶绍然终于懂了什么叫将眼泪往肚子里咽。

“那是……”

车子开动,叶绍然并没有系安全带,却在手里攥着。仅仅是在季羡身边待着,都让她难受,可季羡还不停和她说话。

“我男朋友的爸妈。”

身份变化太快,叶绍然还是喜欢叫男朋友。她很怕,时间仓促而过,很快她就会记不清宋灿的脸了。

“你现在住在那里方便吗?”借着拐弯,季羡看了她一眼,“我的意思是,当时房产证上……”

说到一半自己又噎住了,他也觉得自己提这个问题有点尴尬。但叶绍然已经听懂了,好辛苦才把心底的冷哼压住。

她根本没有想过这种现实问题。无论如何,那套房子她是不能占的,她答应暂住那里是觉得自己在多少能给宋灿爸妈一点安慰,但现在……不行了。

“我朋友那边空着一套房子,是他装修完但没住过的,一年半载内肯定没人住。你要是想搬,我可以帮你搬。”红绿灯前,季羡停下来,扭头认真对叶绍然说。

什么朋友,不过是个说辞,叶绍然没有看他,只是说:“我考虑考虑。”

和季羡在一起很无聊,他能给出的行程就是吃吃喝喝。而叶绍然最没有的就是胃口。安静得只有刀叉碰撞声音的餐厅,她觉得根本不像人间,没有一点点温度。勉强吃了两口,她就放下了手里的餐具。季羡本来吃得起劲,抬头看了看她,也停了下来:“人啊,得往前看。你还年轻……”

“往前看?”叶绍然整晚第一次直视季羡,眼睛里毫不掩饰地放着毒箭,“要是你眼前的路明明宽广平顺,突然被一个人堵死了呢?”

“那就想办法拆了。”

叶绍然愣了一下,突然笑了。她一笑,倒把季羡弄愣了。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女孩子,大学里面的女孩子是最多姿多彩的,这些女孩子有明艳的,有天真的,也有心气高的、戾气重的……可叶绍然不一样,她的眼神里有明确的目的性,非常执着,经常让他心里一颤。就像她冲过来打他一巴掌时,她的反应绝对不是什么认错,不是什么心血来潮。所以他好奇,可无论如何他都撬不开叶绍然的嘴。

好奇加同情不断叠加,就发生了质变。季羡也说不好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心理,总之他一不和叶绍然联系心里就难受。

“所以呢?”叶绍然自然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继续问,“你是把你自己当作我前路的明灯了吗?”

“我没想那么复杂,我只是想追你。”

在被叶绍然激了一句之后,季羡却突然确定了自己的心思,毕竟,他是个遇强则强的性子。

只是他没想到叶绍然的反应会那么大,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她愣了片刻,之后居然站起来就往餐厅门口跑。季羡愣了一下才起身去追,服务生却缠上来找他埋单,他不得不耽误了几分钟。待他跑出去,外面只有漫天雨幕,哪里还看得到叶绍然的身影。

也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下起来的,在餐厅里居然完全听不到,他也没有伞,用包挡着头跑去取车,湿淋淋地就坐进驾驶座,急匆匆沿回去的路开。没开多远,他就看见了浑身湿透,却慢吞吞走着的叶绍然。

季羡将车靠过去,打开车门:“快上来吧。”

叶绍然像没听到一样继续朝前走。

事到如今,季羡也来了脾气,或许更多的是不甘心。他跑下车子,直接将叶绍然扛了起来,丝毫不顾路人惊恐的目光,直接丢上了车子。

“我送你回去。”车门紧锁,车子开了起来,除此之外,季羡再没说什么话。

车子再度经过了凤宁路,雨下得更大了,即使开着雨刷器,眼前还是灰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季羡察觉到叶绍然嘴角突然浮出一丝笑意,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叶绍然已经一把扳过了他的方向盘,他想抢救也来不及了。

车子在路中央转了几个圈,撞向了护栏,即使在雨里,也可以看到前盖下冒出的白烟。四周的喇叭声、警报声响成一片。

但这些,季羡和叶绍然都看不到了。

5

自此,她和季羡两不相欠了

事实上,在那一刻,叶绍然只是觉得走到了尽头。她撑不住了,想去找宋灿,但与此同时,她要让季羡得到应有的惩罚。

可她的人生,因为她的这一步,终于被彻底毁了个干净,就像摇摇欲坠的积木塔被轻轻一推,毫无疑问地坍塌了。

她还是醒了过来,面对着自己的父母以及宋灿的父母担忧的神情,觉得难堪得不行。可还不等她说话,父母却和她说了一个奇异的结果。季羡将这场事故的责任完全揽了下来,把她变成了彻底的受害者。与此同时,季羡的左腿因为卡的时间太久,恐怕要落下终身残疾了。

而她不知怎的竟只断了几根肋骨,就像某种隐喻一样的。

罢了,她终究是做到了她想做的,自此,她和季羡两不相欠了。当时,这仅仅是她个人的想法。

她去病房看季羡的时候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告别时,她第一次稍稍放柔了姿态。可她却听见季羡问她:“你是想死吧?”

叶绍然不置可否。

“所以我不会让你如愿的。”季羡精神格外好,虽然诊断结果他是知道的,“我不让你如愿,才能如我的愿。”

看着季羡颇有些心满意足的笑容,叶绍然身上忽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眼前的这个人,让她变成了恶魔,是因为他本身就是恶魔。

她是多天真才以为可以和恶魔好聚好散的?

然而即使是有了心理准备,事态发展还是让叶绍然始料未及,先是季羡的父母找过来大闹一场,后被季羡一句“我乐意”暂时压住,却坐实了他俩有关系这回事。再是她的爸妈居然也过来和她说,季羡人不错,既然她那晚会上他的车,就证明他俩有交往。现在他虽跛了腿,但也没什么关系,毕竟……毕竟……

叶绍然知道保守的父母没说出来的话是,毕竟她结过一次婚了。

短短几日,叶绍然感觉自己身上结的冰越来越厚,到最后连冷都感觉不到,只觉得自己像块石头。石头是不担心犯错的,她终于当着父母的面再度质问季羡:“九月十七号晚上,你有没有开车经过凤宁路?”

这一次季羡没有犹豫:“有。”

“你有没有开远光灯?”

季羡皱了皱眉头。叶绍然的父母都不会开车,更是听得一头雾水。

“我去警察那里调过监控,清楚看到那天你的车子经过了出事现场,一直开着远光灯。你自己也开车,知道漆黑路面上对面的车开远光灯的影响。”

听到这里,季羡才恍然大悟,他挑了挑眉,露出个让她意外的神情。叶绍然以为他要辩解,可他并没有,他只是说:“你有证据吗?”

只一句,叶绍然心如死灰。

“就算和我有关,我也是无意的,大概是忘了关。死无对证,你如果有证据,就不用在这里和我说话了。”

叶绍然双手捂面。

“就因为你的猜测,就这样报复我,你觉得你很占理吗?”

说到这里,叶绍然的父母才反应过来,也应和着数落她:“是啊,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也不和我们商量?你这样像话吗……”

“不要说了!让我安静一下!”

从小是乖乖女的叶绍然,第一次对爸妈大吼大叫。爸妈愣了愣,生气地走开了。就在他们转身走开的下一秒,季羡贴在她耳边说了句:“所以我说,即使我现在承认,你又能奈我何?”

叶绍然怒火中烧,奋力揪住季羡的衣领。但她手劲儿无论如何也比不过男人,反而正中下怀,季羡反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一把拽下,低头便吻了上去,口中除了咬紧牙关的血腥味还有苦涩的眼泪。

6

或许她早就看清了,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他们的互相折磨刚刚拉开序幕。

叶绍然不想回老家,她不想被老家的人说三道四,也不想和父母产生更多矛盾。可她留在这里,根本逃不开季羡。

这个城市曾经是她的梦想,曾经装着她的爱与未来,曾经她以为这里就是她一辈子的家,然而如今她只想逃开。

她收拾了行李,连夜往火车站跑,连目的地也没有,当真是逃,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她买了张二十几小时的硬座票,以为够远了,可火车开动没多久,季羡突然出现在她面前,递给她一张票:“你先拿这张,卧铺的。”

季羡身上的自然,是会让陌生人都以为他俩是一起来的。除了叶绍然,谁也不会知道他出现得多么突然,令她猛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花了好大力气,叶绍然才压住心头涌起的恐惧,问:“你怎么在这儿?”

“许你在,不许我在啊?”季羡趴在椅背上,隔着她身旁的人跟她说话,“你还是出来吧,这样影响别人。”

无赖。叶绍然在心里骂了一声,却还是无可奈何地站起来跟季羡一起走到了卧铺车厢的走廊。季羡的容貌本身是很吸引人的,也因此,他一走起路来,周围人都一脸惋惜。叶绍然沉默着,不再看他。

“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

“你为什么一定要躲着我?”

不约而同地开口之后,他俩对视着,竟都半天没再说出话来。叶绍然不知道季羡心里是怎么想的,她有些怔住了。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逃,为什么怕他,既然他已经堂而皇之地挑衅了,自己更该和他没完才对。可一开始的劲头全没了,现在她只是害怕。

“因为你怕你再和我纠缠下去,会真的喜欢上我。”季羡倚着车窗,无意识地晃着腿。

“你胡说!”虽然心突然慌起来,但叶绍然还是条件反射地回了嘴。

“那既然这样,”季羡举起手中的车票,“就这个地方,我们从朋友开始,好好相处一年。一年后如果你还想跑,我就不追了。你敢不敢?如果你不敢,你就是害怕喜欢上我。”

这等于在她面前挖了一个大坑,挡住了所有的路,而她后面本来就是悬崖,除了跳坑,她没有第二条路。叶绍然把牙齿咬得咯吱响,最后无奈地点了头:“好。就一年。”

那个时候叶绍然还没有看清楚,季羡这个人带给她的,并不仅仅是麻烦,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她的新生活,其实是从这一刻开始,由季羡带来的。

或许她早就看清了,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7

她居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公司大门外有很夸张的高高的楼梯,就像法院似的,每天叶绍然从上面走下去,都觉得一阵畅快。可当她视线扫过停在下面的那辆车,心里立刻就会堵一下。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让你来,怎么又来了?”叶绍然噔噔噔地跑下去,拉开副驾驶座的门,看着里面开车的季羡,先是埋怨,但还是上了车。

何止一年,时间过得太过不知不觉,叶绍然和季羡在异地已经过了两个年头了。这两年当中,叶绍然常觉折磨,时时需要提醒自己平心静气,可扪心自问,日子真的难过吗?如果真的难过,她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走呢?她给自己找了很多很多的理由,比如在这边找了份还不错的工作,跟同事感情融洽;比如和父母的关系也逐渐缓和了下来;比如彻底抛开了之前的人际关系;比如晚上能够睡得安稳了……其实总结下来,也不过是一句,她不想破坏了这份安定感。

这里让她有安定感,单单是这点就让她心惊胆战。

她只得拼命维持着内心对季羡的恨意。他们租住的房子还不错,最初是季羡花的钱,因为那时候她没钱,后来有了工资,她开始每月付一半房租。她不占季羡分毫便宜,生活里也从未有过好脸色,从不说一句软话。他们其实连普通的合租关系都不如。

可这或许仅仅是叶绍然眼里看到的,不然季羡怎么还是每天喜滋滋的?虽然他的腿有些后遗症,但自动挡的车还是可以开的,不顾叶绍然的阻拦,他还是隔三岔五就来接她。同事们都羡慕他们感情好,但背地里的议论也很多。起初,叶绍然还一个劲儿解释,他俩不是那种关系。可没人听啊,再说了没关系又住一起,更是惹人猜测。叶绍然的父母时不时就催促他们快点结婚,似乎也没感觉出他们的关系不好。

有些时候叶绍然也会恍惚,自己这究竟是在做什么,难道就要这样下去了?无法报仇,也无法真心相待,像这样浑浑噩噩也算活着吗?

“晚上吃什么?”季羡问。

叶绍然心里乱,一味看着窗外,张口便答:“随便。”

“那就吃火锅吧,还楼下那家。”

“吃腻了。”

“那吃烧烤吧。”

“不爱吃。”

“那……吃面?”

季羡越是好欺负,叶绍然就越是窝火,她气冲冲扭过头,蛮不讲理地喊:“什么都问我,你就不能有点主意啊?!”

这两年她的脾气一直是这样的,季羡颇不以为意,只是笑笑,连话都不说。最后他们没有出去吃,又开车回了家。叶绍然从不承认这是家,不过是个住所,但她却在这个住所里轻车熟路,没一会儿就炒了两盘菜出来。

她从来没给宋灿下过厨,那时候以为之后一切可期,根本不用着急。可谁知人生无法预言,她不知自己和宋灿的缘分那么短,也不知自己有一天会给一个丝毫不喜欢的人烧菜。

丝毫不喜欢吗?叶绍然抬起眼皮偷瞄了一眼对面的季羡,心里咯噔一声,拿筷子的手都有点抖。

她用力吸了口气,用一切她能想到的办法去压制住自己的想法。她对季羡只有厌恶,她只要记住这个。

正在这时,房间里某处音乐响了起来,是季羡的手机。叶绍然先一步站了起来,把手机拿了过来,也没去看是谁。

没想到季羡接起来“嗯”了几句,起身就去拿车钥匙。内心挣扎了很久,叶绍然还是在季羡打开门的瞬间放下了筷子,问:“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儿?”

“有个朋友找我有事。”季羡没有回头。

“不能先吃完饭?”

这次季羡没说话,将门打开又关上了,只留下一阵风。

叶绍然突然没了胃口,默默收拾了碗筷,手还没擦干,自己的手机也响了。叶绍然竟生怕铃声突然断掉,急匆匆去找手机,险些崴了脚。可当她看到上面的号码,连声音中的失望都没掩饰住。

是公司的一个男同事,他俩的工作区是面对面,年龄也相仿,平日关系还不错。

“吃过饭了吗?”男同事问她。

“吃过了。”

“那要不要出来喝点东西?”似乎是察觉到叶绍然有些疑惑,他立刻补了一句,“很多人都在。”

叶绍然木木地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明知对方看不到还是点了点头:“好,地址发我吧。”

她原想着是趁着人多喝两杯,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没想到到了那里才发现被骗了,那里就只有那个男同事一人。叶绍然还没坐下就觉得不安,想找理由离开。男同事先一步看出了她的意图,站起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别多想,就是一个人闲得无聊,想找个人聊聊天。聊点工作上的事总行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叶绍然也只能坐下来。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这些年,她也是明白这个的。清吧人很少,两个人喝着酒精浓度不高的饮料,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还真大都是工作上的事。其间叶绍然一直看着手机,但手机静得像死了一样。

直到她觉得晚了,要回家,男同事才问了一句:“你和经常来接你的那个男人,不是男女朋友关系吧?”

叶绍然愣了下,竟然真的有人相信。

“我没别的意思啊,就是想说,要真的是不喜欢,又何必逼着自己呢?”

两个人一起走了出去,叶绍然坚持不用送,先一步打了车子。她打开车窗,跟男同事微笑着摆了摆手。

之后她再也没注意后面,而是靠在车窗上想着男同事最后那句话,是啊,如果不喜欢,又何必强迫自己,所以她究竟……她心乱如麻,闭起了眼睛,以至于她没看到,从他们隔壁一家酒吧走出来,目睹了她和男同事告别全程的季羡。

叶绍然回到家,季羡还没回来,她洗了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可实在睡不着。这些年,也只有几次,夜深人静,她才允许自己对季羡有那么一点愧疚。愧疚什么呢?仔细想来竟然有很多。即使不把那场车祸算进去,单论这两年间,季羡就力排众议,不惜和家里闹翻,强行留在这里,对她百依百顺。从前的那个纨绔公子哥不见了,变成了一个会让外人都觉得“就算是有点身体缺陷也非常不错,应该知足”的男人。

说实话,她是怕的。

所以她总是盼着,有一天季羡会自行离开,这样她就自由了。可为什么她不能先行离开呢?她也不明白。

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叶绍然醒来时天还没亮,自己还在桌子上趴着。她急匆匆打开卧室门出去,正看到季羡在客厅里挂外套,四目相对,忽然就尴尬了起来。

夜是有魔力的,能将一切都铺上一层暧昧又危险的气息,也能将一切深埋在心的变成昭然若揭。叶绍然难得地扭捏了起来,支支吾吾:“你……你刚回来啊?”

“嗯。”也很难得地,季羡反应很冷漠。

叶绍然站在房间里,哀戚地环顾着。两年了,她以为自己对这里已经极其熟悉,但就在这一刻,她居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原来一个人对一个地方、一件东西的感情,都是维系在另一个人身上的。

8

她终于失去了季羡

那之后,安定的日子又过了一阵,直到叶绍然心头压着的感觉一点点泄了,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吃饭的时候,季羡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两年了。”

她愣了一下。

“当时我们的约定,你还记得吗?”

她一点点明白了过来,像开始融化的冰,竟冒了冷汗。

“所以现在已经超时了。”季羡语气如同闲聊,“答案呢?”

叶绍然一下一下用力咽着唾沫,胃里却像有什么一下一下往上顶。她呼吸不畅,浑身刺痛,几乎要坐不住。但与此同时,另一半的她又极力克制着这样的自己,导致她的脸有一种平静至极的苍白。

“什么答案?我在这里又不是因为你。”

季羡的反应终于大了一点,但他也不过是轻轻勾起了嘴角:“一点也不喜欢我?”

没想到他会这样直白地问,叶绍然如同被烫了尾巴,再也撑不下去,摔了碗筷撂下句“神经病”就逃回了屋子。

然而没过多久,当她再度打开卧室的门,季羡已经不在了,消失得那么干净,如同没出现过,甚至连一声门响都没留下。

她像只幽灵似的,在房间里翻找了几圈,无意义地打开壁橱,翻找衣柜,拿起沙发靠垫……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等她终于有了感觉时,她知道自己哭了。

她的报应终于来了,一意孤行的报应,浪费别人心意的报应,口是心非的报应。

所有的报应累积成了最大的一份礼,说起来不过是,她终于失去了季羡——

永远地失去了。

9

那个她,并不是没有存在过

后来的叶绍然,终究还是和那个男同事在一起了。又过了两年,她不年轻了,两个人办了平常的婚礼。

在婚礼前,她将自己的一切坦诚相告了,唯独省去了事情的真相和她对季羡那个人的感情。她到那时候,都还是不清楚季羡因何忽然离开。

她不知道那些年季羡一直也在瞒着她,找寻当年的真相。那年季羡生日醉酒之后,是朋友随便找了个代驾开着他的车送他回家的,他睡得熟,连自己身边出了事都不知道。他一直托人寻找那个代驾,却一直找不到,直到两年后,当初那个朋友来他所在的城市,告诉他有人打听到那个代驾,已经不在之前的城市,联系方式实在问不出来。说实话,那人躲躲藏藏不敢见人,心中怕也是有鬼的,可时过境迁,一点证据都没有。再多说也是无益,朋友一晚都在劝季羡想开点,毕竟现在叶绍然和他在一起,这不就够了?可季羡偏偏觉得不够,那件事不清不楚,始终会是他和叶绍然间的阻隔。

就在那一晚,季羡看到了叶绍然和其他男人在一起自然的姿态。他心中忽然如被推开一扇门,堵在心口的纠结烟消云散了。

他想,也许只有他离开,捆绑着叶绍然的枷锁才能卸下。

他只是希望叶绍然到最后能承认,哪怕对他有一点点心意。但最终,叶绍然还是未能如他的愿。

叶绍然羞于面对那些年的自己。她险些毁了一个人的人生,却连句抱歉也没有说。

她羞于启齿承认自己心中的舍不得。

她并不想花力气去记,也并不想忘。她想把那段记忆连同那个人封在心底某个地方,然后派一个自己永久地守在那儿——

一个更诚实的自己;一个更坦然的自己;一个更勇敢的自己;一个敢迈出一步的自己;一个敢回头的自己;一个站在命运初交汇处的门口,看见正走进工厂的季羡的背影敢于叫出声的自己;一个明明知道他在等,就不会往相反方向掉头跑走的自己。

叶绍然知道,那个她,并不是没有存在过。

编辑/眸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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