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让我留在过去

分类:青春爱情 / 睡前故事

就让我留在过去

文/默默安然

人究竟可以浑蛋到什么程度,他居然以同样的方法抛弃了我两次。

1我被锁在明与暗的交界处

离订婚宴的日子越来越近了,Steven每天下班都拉着我去超市、商店买东西,光家里的花就买了好几种。冰岛这地方物资稀缺,能买到的食物啊用品啊就那么点,但看着他那样喜悦,我实在不忍心扫兴。

我和Steven认识了将近两年,他是我刚来雷克雅未克工作就遇到的合作伙伴。我们虽然不在同一家公司,但都在那一个区域里上班。我们那一小块公司聚集地都可以称作冰岛的华尔街了,但一眼望去仍然没有高楼大厦,只是蓝天、白云和雪山。

我们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相识,他是中日混血,中文名叫苏暮,不过大家都习惯叫他Steven。冰岛的人太少了,亚洲人更少,所以我们理所应当地熟悉了起来。

我们并没有什么特别轰轰烈烈的过往,不过快乐的片段还是有很多,他为人谨慎又天真,和他在一起,我不需要想很多。只是我俩工作都忙,而且从冰岛回一趟家实在是太远了,得好好计划时间。但两家人都挺急的,我们年纪都不小了,婚礼和领证都要等回国,只得先在这边办场订婚宴把事情定下来。

于是我们给两家老人办签证、订机票,又是试吃饭的地方,重新装修住的地方。我答应搞订婚宴的原意明明是想给以后婚礼不大操大办找个借口,结果反而搞得更麻烦。

“没必要一定找接近中餐的口味啊!”试了第四家餐厅,我苦笑着对Steven说,“他们都是第一次来,没准还觉得这边的食物很新鲜呢。”

“我不敢不努力啊,万一你爸妈在最后关头反悔,不愿意把你嫁给我怎么办?”他认真地说。

“怎么可能!”

我忍不住笑笑。

我爸妈真是超级无敌地喜欢他,每次和我开视频、打电话,他们都要和他说话,我妈说他才是她想要的贴心宝贝。

订婚宴简单又不失庄重,一桌是两家老人,一桌是我们在冰岛的朋友、同事。冰岛室内的暖气足得要命,我穿着黑色的礼服,披着披肩,和一身笔挺西装的Steven一起出现时,看到妈妈的眼睛里已经有泪光在闪。

只是餐厅对面的墙壁是一整面镜子,我看着自己挽着Steven手臂缓缓向前的样子,忽然觉得像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我从远处走了过来。她带着灿烂的笑容,挽着另一个人。

“温绫!”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的理智猛然回归,笑容僵在了脸上。

因为我惊恐地看到许朝越站在我的面前。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周遭突然一片死寂,连一直存在的背景音乐都停了。我盯着他和从前一般无二的脸,不停地咽着唾沫,却还是无法冲散脑中的雾气。

直到爸爸举起椅子疯了一样冲过来,所有人都起来阻拦,场面一片混乱,有员工要报警,我才终于反应过来。我挡在爸爸和许朝越中间说:“爸,你让我和他说两句话,我会让他走的。”

爸爸冷冷地看着我:“温绫,你要是再和这个小子牵扯不清,我就没你这个女儿。”

“不会的。”我看向Steven,他茫然地看着我,我握了握他的手,重复了一遍,“不会的。”

然后我转身就往外走,许朝越跟着我出来,伸手想要拥抱我,但我对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我看到他一丁点动作就知道他想干什么,所以我抢先一步,抡圆了胳膊抽了他一巴掌。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舔了舔嘴角,缓缓放了下去。

“许朝越,这就是我最后要和你说的话。”

说罢我就要回去,许朝越在我背后轻笑一声:“小童还活着,她想见你。”

许朝越太知道我的死穴在哪里了,我已经迈出去的腿像铅块一样沉重地落了地,身体向一旁歪斜,狼狈地扶住了墙壁。

就在这时,我看到Steven从走廊尽头向我走来,我仿佛看到他每接近我一寸,我身后的影子就拉长一分。

我被锁在明与暗的交界处,动弹不得。

2我对许朝越的爱也是苦的

订婚宴最后还是没有办成,是Steven的父母先一步提出来,给彼此时间多考虑一下。想也知道,他们这么说只是给我面子。把双方父母送回了酒店,我和Steven沿街走了很久,坐在了道旁一张长椅上。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开口:“对不起……”

“没什么可对不起的啊!”Steven耸耸肩,“这是意外,不是吗?”

这确实是意外。我和许朝越结束于四年多以前,我真的以为此生不会有机会再见他。我们都是成年人,没有必要刻意把往昔情史拿出来讲。

“明天我们估计都会上新闻……”我艰难地说了个笑话。在冰岛这个地方,有人骑自行车摔一跤都能上报纸,我们这种新闻估计会上头条。

Steven却很自然地笑起来。

“Steven,有些事说来话长,你想听吗?”

“你想说,我就听。”

九月冰岛的日照还算长,但我们还是从天亮说到了天黑。冰岛的巨型星空无论看多久都美得让人窒息,我靠在Steven肩膀上,四年前的眼泪再度流了出来。

那些回忆太苦了,一旦滋味涌上来,我根本就扛不住。

我对许朝越的爱也是苦的。

可是如果他不是骗我的,小童还在,那无论如何我都得去把小童接回来。可一旦将小童接回来,我现在的平静生活可能皆会覆灭。

“你去吧。”Steven果断地说,“如果是真的,那事不宜迟啊。”

“可……”

“做你应该做的,我就在这里等你。”

我控制不住地摇头,这不公平。很多年前,我刚刚走入成人的世界时,也觉得爱情这种事没有什么公不公平。但一年年的漂泊让我越发清楚,这个世界存在着无数的天平,人与人之间,给予与获得之间,总需要找到一个平衡,有借必然有还,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我不想透支任何人的情感了,包括我自己的。

“这样吧,Steven……”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最多一年,就以今天为限。假如一年后我没有回来,你就不要等我了。”

“你会回到他身边吗?”

我毫不犹豫地说:“我不会。我发誓。”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没有再说话。

那天我们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天边突然出现了极光。即使住在冰岛,极光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它是精灵。我仰头看着那片仿佛不属于世间的光泽温柔地闪耀,感觉像是遥远的星球上有人在对我说话。

它告诉我,这里有我美好的一切,我不应该走出去。

恍惚间,Steven凉凉的吻落在了我的发顶,像冰岛的空气,是薄荷味的。

在送走了双方父母后,我终于联系了许朝越,和他一起离开了雷克雅未克。

小童是一个小女孩,在四年前不到五岁。

从法律上来说,她是我和许朝越的孩子。

3或许我已经喜欢上他了

大三那年,我被学校指派去冰岛大学进行为期一年的交流学习。

我大学主修的项目是神经科学,而我本身对视觉神经科学非常有兴趣,那个时候我是一心想做学术的。

到冰岛的第一天,我认识了许朝越。他穿着绿色的连帽卫衣和牛仔裤,举着写着我中文名字的牌子站在那里,牌子上还画着很多歪歪扭扭的爱心。

在遇见他之前,我在感情方面完全没有开窍。但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我就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我知道我将来一定会喜欢上他。

或许我已经喜欢上他了。

我和许朝越的感情从一开始就很炽烈,很大程度上缘于我们在彼此身上各有所需,并且相互崇拜。他当时已经是大四末期,但听说了又有中国的学妹要来交流,他就自告奋勇来机场接我。许朝越是加拿大华裔,爷爷辈就在外面了,但他中文非常好。他学中文不是因为家里要求,而是因为他有相当严重的失读症。

失读症简单来说就是不能识别视觉信号带来的意义,也就是阅读困难。患有失读症的人有很多,包括我们耳熟能详的历史名人爱因斯坦、爱迪生,还有乔布斯。其实日常生活里不喜欢读书,觉得辛苦,或者东西就是记不住,看几遍才能理解意思,都是失读症不同程度的症状,但在孩子的阶段,大人几乎都会觉得这是孩子不用功。

对许朝越来说,看英文非常费力。但他将要从事的职业却是软件类,离不开大量的英文编程,我不能想象他这二十几年的学习生涯要比别人多吃多少苦,他甚至还自己跑来了冰岛这种小语种国家,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他就像个一开始就玩困难模式的人,但自己还觉得不过瘾,又调到了变态模式。但结果是他仍旧通关了,而通关前的那些艰难他绝口不提。

就是那么巧,失读症属于我的学科范畴。这个巧合,成了我和许朝越黏在一起的借口。

我在学校安定下来之后,许朝越先带我去寻找蓝冰洞。蓝冰洞是冰岛特产,是在冰川上形成的洞穴,每年出现的地点都不一样。

冰岛其实没有想象中冷,而且很清爽,体感上甚至比国内的一些南方城市的冬天更舒服。可我来时不知道,带过来的都是厚衣服,穿得像只熊,再穿上登山服,就更笨拙了。

我就这样歪歪扭扭地跟着许朝越爬进了蓝冰洞,那时我们还没有确定关系,所以当他自然地拉住我的手,把我拽到冰面上,即使隔着手套,我还是一阵紧张。

可是蓝冰洞太美了,如果不亲眼见到,是无法想象那种比宝石还剔透的蓝。头顶、身侧的冰壁是大自然亲手缔造的最棒的艺术品,不规则的反射面将光渲染得梦幻而奇妙,我站在其中,感觉自己像钻进了一颗水晶球。

“冷不冷?”许朝越低头问我。

我抹了抹冰壁偶然滴落在我脸上的水,笑着摇头。他却还是伸过手来,将我的围巾解开,又重新围着脸颊缠紧。我看着他低垂的眼帘,生平第一次希望自己是公主。以前我是不屑于公主这个词的,我不想孤独地住在城堡里,我想拥有广阔天地。可此时此刻,我幻想这冰洞是一个城堡,城堡里只有我和许朝越两个人,我觉得这就是幸福。

只是我那时有贼心没贼胆,因为我知道自己一年之后必须得回国,而许朝越已经拿下了冰岛一个知名科技公司的offer。对于远距离恋爱的弊端,各种鸡汤故事里已经讲了太多,那不是我对于初恋的期许。

只是没想到我们在回去的路上出了一点小事故。要上冰川,一般的车子是不行的,许朝越便找租车公司租了一辆专业的越野车,开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也不知轧到了什么,车身突然一歪就失去了控制。

好在周围都没有人,电光石火间,车子颠簸着朝一个方向冲去,直到车轮陷进一个冰坑里,车子终于停下了。我一点点清醒过来,急促地喘着气,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死死抓着许朝越的胳膊。那样的时刻我没有躲,没有想办法保护自己,没有尖叫,只是下意识和他靠在一起。

“你抓得我好痛。”许朝越长舒一口气,扭头和我开玩笑。可我知道他是为了安抚我,他的手覆在我抓着他胳膊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刚刚我在想,这要是让你出事,我可就罪过……”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我听不下去,我内心只有一个冲动,于是我听从了内心的声音——

我探过身吻住了他。

4那个女孩就是小童

在许朝越的帮助下,我一直梦想的计划终于开始付诸行动。我想要做失读症人群的大数据,但国内人口太多了,而且接受教育的程度参差不齐。而冰岛这种整个国家人口不如一个二流明星微博粉丝量,却几乎都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地方,是一个绝佳的试验田。

“我大概是这个样子……”图书馆里许朝越详细地和我解释他眼里看到的字是什么样子,即便是学校的教授也只能说出失读症患者眼里看到的文字和正常人“不一样”,但他非常有耐心,他将一本字典上的单词不同的部分用彩色中性笔标出,“你看,模糊了这些之后,有一些单词就容易混淆。”

“那你究竟是怎么克服的呢?你的小学、初中都是在加拿大念的吧?”我托着腮问他。

“不服输呗,多花一些时间。”他轻巧地说着,“撞了墙要么掉头回来,要么想办法拆墙。我选了后者。”

我抱着肩膀,做了个夸张的打冷战的动作,笑他:“真是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人啊!”

许朝越揽住我的肩膀,挑挑眉毛:“是啊,可怕吧,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们压低声音开着玩笑,窗外是冰岛冬天漫长的黑夜,学校里的湖像镜子一样倒映着星空,天鹅在湖面上休憩,长长的脖颈依偎在一起。

只是许朝越也很忙,做软件开发这种行业的人经常不眠不休。我不想凡事都依赖他,没课的时候就自己跑去各个学校和社区给人发调查表网址。冰岛的人并不是很热情,他们更趋于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所以很长时间这个做法都收效甚微。

晚上和许朝越打电话的时候,我尽力想岔开话题,但他似乎还是听出了我的沮丧,突然说:“马上就圣诞了,你想怎么过?”

“这里的圣诞应该怎么过?”

冰岛的圣诞气氛也很浓,但和国内那种不一样。国内过圣诞节,首先有氛围的是商场,人家也只是想着热闹,冰岛却只有浓厚的宗教气氛,仍旧是安静的。

“交给我吧。”他神神秘秘地说。

圣诞节的前一天,许朝越开着一辆车来学校找我,打开后备厢,里面全都是书,英文的、中文的,以及一些小语种的。我翻了翻,大多是耳熟能详的名著。我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是要做什么?”

“你不是问我圣诞节他们干什么吗?”许朝越从书下面掏出厚厚一打包装纸,朝我抛了个媚眼,“现在我告诉你,他们读书。”

在冰岛,大家选择在圣诞节时待在家里安静地读书,孩子们的圣诞礼物也都以书为主。于是许朝越想了个主意,我们把书当成礼物,在里面加上我调查表网址的卡片,送给孩子们。

“不过这太让你破费了。”写卡片也是个力气活,我写到深更半夜,越想越觉得过意不去,“要不我出一半钱吧?”

许朝越悠闲地跷着二郎腿,只顾翻着书,懒洋洋地说:“我讨厌写字的,所以我出钱,你出力,很公平啊。”

两个人就在图书馆趴了大半宿,他给我讲他在做的一个阅读软件,企图在传统文字录入的基础上加上语音搜索选段,包括多语种间的精准人工翻译,这样就可以很大程度上解决阅读困难人群的问题。他这个想法在公司很受重视,如果通过,意味着要大量投入,他或许会变得很忙。

我听着他说话,对很多术语似懂非懂,但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爱着自己的工作,他对未来的期许透过眼睛展示了出来。

那时我坚定地认为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是不害怕短暂的分离的。

圣诞节的白天,我和许朝越开着车在雷克雅未克的街上游荡,把书发给小孩子,或者放在一些能看出家里有小孩的房子外面。因为冰岛是个夜不闭户的国家,所以大人在外面和朋友聚会或者谈事情时是不会把小孩带进店里的,所以有时会出现满街都是没有人看顾的婴儿车的奇景,我便偷偷摸摸把书放在婴儿车的下面,顺便逗逗可爱的小孩子。

我一回头就看到许朝越趴在车窗上,正把手机探出来拍我的“犯罪”证据,我扒着眼皮朝他做了个鬼脸。

就在这样温馨的一年之末的日子,我们扮演着一对圣诞老夫妻派发着礼物,却遇到了一个站在房子大门内呆呆看着外面的亚洲小女孩。我将书放在门前的台阶上,却始终不见她出来拿,同时许朝越也发现了异常。

他尝试拉了拉门,门是锁着的,屋里却只有小孩一个人。

那个女孩就是小童。

5可我无法,也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小童是中国人,是个患有先天性疾病,一出生就被遗弃的孤儿,一岁半那年被一对冰岛夫妇收养。但冰岛的婚姻习俗和国内差别很大,在这里事实婚姻受法律保护,真正登记的人并不多。小童的爸妈就是这样的关系,然而他们在她不到三岁时分开了,她便独自跟着养父过。

养父待她还是很好的,可就在那年圣诞节前几天,她的养父开车出门就再也没回来。她独自在家,眼见着就要将食物吃完,我和许朝越出现了。

本来那天晚上许朝越说要带我去参加一个都是华人的小型读书会的,但因为这突发状况,那一个平安夜我们都在和警察打交道。

有警方的帮忙,我和许朝越也没什么能做的,最后只能先离开。他问我:“还去读书会吗?”

我摇摇头:“我们走走吧。”

当时小童只有三岁多一点,看着特别弱小,我忘不了我和许朝越离开时她望着我们的眼神。

“你说她养父万一……”我放不下心,“她该怎么办啊?”

“应该会联系她养母吧……”

“可又要去陌生的环境跟陌生的人适应,小小年纪,真可怜。”

许朝越搂过我的肩膀,紧了紧,说:“反正呢,年底都是假期,你要是不放心,我们就常来看看她。”

我努了努嘴,没有再说话,思绪却飘到了远处。我看得了一天,看不了一辈子,我的交流时间转瞬即逝,到时候究竟要如何告别。

突然,脑门上凉冰冰的触感让我回过了神,只见许朝越将一条镶满碎钻的星星项链垂在了我眼前。

“第一年,送你一颗星星。”

他话音刚落,零点的钟声响起了,我们离一间教堂不远,有悠扬的歌声传来,我的鼻子猝不及防地酸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枚星星很贵,花了他工作赚来的全部工资。

当冰岛的白昼时间渐渐拉长,我、许朝越和小童熟了起来。她的养父一直没找到,倒是车子找到了,按现场痕迹来推测,他极有可能是跌进冰洞下的湖里去了。这是警察偷偷和我们说的,我们也不敢在找到人之前和小童说。而她的养母已经去了国外,想联系很困难。然而她年纪太小了,无法一个人生活。

我没有课的时候,都会选择去小童的家里陪她。小童知道自己是孤儿,非常害怕自己再次被抛弃,所以非常黏人,却又懂事得让人心疼。

门口有车子的声音响起,我还没站起来,小童就跑到了门前。一开始她是看爸爸有没有回来,现在她是看来的人是不是许朝越。

许朝越抱着超市的大纸袋进门来,还很勉强地抽出一只手摸了摸小童的头。

“抱歉啊,我有个作业明天要交,所以还得让你下班去买菜。”我从他手上把袋子接过来,“你们去玩吧,做饭交给我。”

许朝越生在加拿大,小童也没有多少在国内的记忆了,我想努力给他们做一些国内的家常菜,可惜的是,冰岛能买到的食材太少了。我在厨房里切菜,隐隐约约能听到许朝越和小童在说笑,虽然听不清楚,我却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不过半年多,我的人生变了模样。来之前,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我以为我来到这里只有一个任务,没想到如今我却像有了一个家,一个有欢声笑语,不能轻易舍弃的家。

“开饭啦!”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他俩正小声嘀咕着什么,可一见到我就不说话了,便问,“你俩在说什么啊?”

“秘密。”小童眨巴着眼睛说。

我夸张地撇着嘴:“你们这样孤立我,我好伤心啊。”

然后她立刻从桌子那边爬过来,假模假样地给我擦不存在的眼泪:“妈妈不哭。”

“你叫我什么?”我吓了一跳。

许朝越突然在一旁笑得好大声:“这个称呼我喜欢。”

我看着他俩,突然意识到刚刚他们在说什么,猝不及防就红了脸。

小童的养父确认死亡的消息是在我距离回国只有三个月的时候传来的,她的归属问题成了重中之重,可我确实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然而两天后的夜里,许朝越突然打电话叫醒了我,让我出去。我迷迷糊糊往宿舍门口走,刚踏出门就愣在了那里。

整个学校缀满了星星,树上,屋顶上,甚至湖面上都漂着小小的灯。那些光亮非常细小却又十分明亮,藏在树冠里,真的是火树银花,连成一片,如同光的海洋。我不知道许朝越偷偷布置了多久,找了多少人帮忙,那些灯泡隐藏得特别好,白天都不会引人注意。

然后许朝越牵着小童的手走到我面前,突然单膝跪下了。

我在泪光里明白,这才是他和小童偷偷摸摸商量的事。

可我无法,也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6他哭得那么伤心,让我最后一点希望都破灭了

回国之后,我研究的失读症的课题不仅让我得到了奖学金,还为我在学术界赢到了很高的关注。然而自打我回来之后和爸妈说起我要结婚,家里就整日弥漫着硝烟。

我和许朝越都想收养小童,但我们都不是冰岛籍的人,有很多复杂的手续,而且我还是在校大学生,只有许朝越有经济能力,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我们找时间回加拿大结婚,抑或是我们去冰岛生活。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触了我父母的逆鳞。

他们是非常传统的人,无论我如何解释,他们都没办法理解我仅仅是去学习一年,回来就要结婚,还要领养孩子。虽然我已经二十多岁了,可在他们眼里,我还是小孩子。

我爸爸向来疼爱我,爱之深,责之切,他觉得我肯定是被骗了,气得高血压都犯了。

“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会这样。”这种情况是许朝越没有料想过的,毕竟生活环境不同。他设计的软件正处在很关键的时期,他非常想来见我父母,但实在抽不开身。他告诉我:“再稍微等一等我,等我带着小童过去,老人一看到孩子就会心软了。”

我原也是这样想的,便安心地等着许朝越来,日复一日做着父母的思想工作。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越来越忙,已经临近毕业才突然意识到我从冰岛回来快一年了。我倒是没什么危机感,只是担心他这样忙,究竟能不能照顾好小童。

没想到许朝越说来就来了,到了机场才给我打电话。我火急火燎去接他,却发现他是自己来的。在机场我们紧紧拥抱,他清瘦了很多,抱着我的力气却很大,我分不清究竟是我们两个谁的心跳,跳得让我心慌。

回我家的路上,我一直在和许朝越叮嘱我父母的喜好与忌讳,他认真听着,眼睛深处却有一丝凝滞。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愣了一下才摇摇头:“没事。小孩子长途跋涉太累了,我找朋友照顾她了。”

他答非所问,而且和之前的说法不一样,但我没有在意。

我父母却很在意,饭桌上许朝越绝口不提结婚的事,无论我怎么给他递话头,他都不接。我爸终于忍无可忍,把碗一摔,站了起来,指着许朝越的鼻子说:“你小子要是真想娶我家闺女,这次就在中国把证领了,之后你们想去哪儿生活是你们的事。”

“叔叔,我是真心喜欢温绫的,只是我现在工作太忙,而且……”

在女儿的父母眼里,或许这一切都是借口,我爸爸没有听他说下去,操起凳子就要砸他,但他一点都没躲。我主动挡在他前面,实木的凳腿砸在我的背上,带来刺骨一般的痛。我扑倒在许朝越的身上,可一片混乱中,我却清晰地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别样的情绪——

那是从前他的眼睛里没有过的彷徨、犹豫。

有什么改变了,在我不在的日子。

那天我去了医院,许朝越陪了我两天,气氛还是很差,最后他只能先回去了。只是他回去之后和我的联络越来越少,直到有一次我和小童打电话,她咳嗽着和我说:“妈妈,我想你。”

“你怎么咳嗽了?”

“只是感冒,没关系的。”小童瓮声瓮气地说,“妈妈,你快点来看我吧,不然爸爸要被阿姨抢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什么阿姨?”

“有一个阿姨总是来,说是爸爸的朋友,但爸爸不在的时候她偷偷问过我喜不喜欢她。可我喜欢妈妈啊。”

放下电话,我双手捂着脸,终于泣不成声。之前我可以想尽办法骗自己,可童言无忌,事实摆在眼前,逼着我不得不承认。

过往的真诚与转变的来临,并没有任何必然的关系。

我一直期盼的毕业在我的痛苦中来临了,我一个月暴瘦了十斤,脸色苍白得像幽灵。我做了决定,我必须去见许朝越说清楚,我想试着要回小童。

然而当我终于联系上许朝越,已经是将近三个月后了,他已经回加拿大了。他跳槽到了一家更好的公司,成了里面少有的亚裔员工,而让他一飞冲天的设计里面有我们的曾经。他在电话那边和我说:“小童去世了。”

那一瞬间,我根本没反应过来。

“小童出生就有先天性的疾病,后来治好了,但突然又复发了。”许朝越声音哽咽,“我给她联系了最好的医生,可最后也……”

我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眼泪也流不出来。面对突如其来的噩耗,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

可许朝越一直在哭,他对我说了无数个对不起。他哭得那么伤心,让我最后一点希望都破灭了。

我没想过他会用孩子的生死骗我,我以为那个时候我的前半生就结束了。

我休整了一年才决定去冰岛工作,因为我实在太想念太想念那里了。

7人究竟可以浑蛋到什么程度,他居然以同样的方法抛弃了我两次

我怎么也没料想到,四年多以后,许朝越会突然回现在我的面前,告诉我小童没死。

冷静下来以后,我开始觉得不正常,无论是他当初为了分手而骗我,还是他现在为了让我不和Steven结婚而骗我,我都不能原谅。

“我再问你一遍,小童真的还活着?”在机场,我最后一次问他。

许朝越叹了口气:“真的。”

“那你当初为什么骗我?”

他沉默不语。

如果说四年前我悲痛欲绝,唯有逃避才能让我活下去,那四年后的今天,伤口已经长成伤疤,回忆只能带来愤怒。我双手揪住他的领口,发疯一样地质问他:“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你说话啊!”

他现在其实在电子科技圈子里很有名,所以这些年我连上网搜新闻都会避开那些关键词,不然很容易看见他的名字。

近距离看着他的脸,我的怒气还是一点点消散。我甩开他,背过了身去,企图将眼里的湿意忍回去。

长途飞行中,我和许朝越一句话都没说。这些年夜深人静时,我也问过自己:还爱他吗?如果他回来,还能接受他吗?可当时间长到一定程度,这些问题也就都不存在了。

这个时候他回来了,对我而言,感受到的只有惆怅与尴尬。

下了飞机,我被时差折磨得痛苦不已。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加拿大,但我全然没有观赏的心。小童应该已经上小学了,模样应该改变了不少吧,这些年许朝越到底是如何和她讲我的缺失的呢?

出租车停在一栋高楼的下面,许朝越指了指上面和我说:“七楼电梯左边那间,我去便利店买点东西。”

说罢他就真的走了,留我一个人在那里,我甚至连一句“屋里是不是还有别人”都没来得及问。

事实是,家里只有小童一个人,也没有女人存在的痕迹。小童完全没有责怪我这些年的消失,就像我们从未分开一样和我聊天。她说她那年确实生了很重的病,不过后来治好了,是那个阿姨帮的忙。许朝越和那个女人短暂在一起过,后来又分开了。

“爸爸说,你有你自己的生活,没有我们,你会过得更好。”

“他是这样说的?”我不敢置信。

“我虽然不明白,可爸爸说的时候很伤心。”

时过境迁,我回过头去想,一切的变化都是从许朝越突然来看我开始的。或许那次他是想和我说小童得病了,可是我父母的态度让他忽然觉得也许我什么都不知道会更幸福。

可这一切都只是猜测,他没有给我问清楚的机会。说去便利店的他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我在他家翻到了他写给我的一封信和留下的许多签好字的文件,还有给小童存的教育基金。可他什么都没解释,只是让我把小童接走。

人究竟可以浑蛋到什么程度,他居然以同样的方法抛弃了我两次!

8并不是所有的缘分都有时间回到原点重新来过的

然而这一次我不想再这样被骗,于是我先将小童送回国内交给我爸妈照看,虽然他们嘴上很不情愿,可总不会亏待孩子。然后我开始在加拿大调查当时小童生病的情况,知道当时做手术花了很多的钱,而那笔钱,我怀疑就连许朝越当时也是负担不起的。然后我顺藤摸瓜,找到了小童嘴里说的那个“阿姨”。

她没在意我突然出现的冒昧,只是有点惊讶:“你就是温绫?”

“不好意思,我来是想了解一下当年的事。”

这个女人的背景很不简单,自身条件也很好,以至于我站在她面前,总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柴火妞。她斩钉截铁地和我说:“对不起,无可奉告。”

她的态度如此坚决,很显然是有约在先。但我临走时,她突然叫住我,说了句:“有个人对你一直念念不忘,你真的很幸运。”

“幸运吗?”我对她笑笑,“难道就没有人想过,让别人一无所知地接受付出,其实是一种残忍吗?”

我在加拿大毕竟人生地不熟,到最后也打听不到许朝越的消息。回到国内的家里,我发现爸妈已经和小童打成了一片。夜深人静,爸爸和我谈心,问我究竟是怎么想的。

“没想好。”我实话实说。

“既然和这个孩子有缘,那这个孩子我们就养。”说到这里,爸爸重重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还放不下那个小子啊?”

“没有。”

“自从他出现,我总做梦,梦见当年我要是不那样,兴许……”

我笑了:“爸,当年他走是他的选择,和别人无关。”

如今他走,一样是他的选择。我忽然就想通了,既然许朝越想让我过自己的生活,那我就将这生活过好。

初初有外公外婆,小童很高兴,我给她报了一个有冰岛语的培训班。一年时间眨眼而逝,我终究没有在约定日期之内回到Steven身边。

就在这时,我收到了一个包裹,据快递站的人说,是有人很早以前就预约好这个日子给我送来的。包裹在快递站放了很久,上面全是灰。

我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小首饰盒和一封信,首饰盒里是和当年许朝越送我的那条一模一样的项链。

而信是用中文写的,并没有多少字,读起来就像是心血来潮的喃喃自语,全都是回忆。

——我想之前那条你应该已经丢掉了,所以找遍了所有的店又给你买了一条。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当年我们去蓝冰洞,我是故意让车子打滑的。

——我很后悔,让我们失去了这么多年。

“妈妈,你怎么哭了?”

小童拿纸巾帮我擦眼泪。我将信藏进口袋,却完全止不住抽泣。我有一个预感,这是我和许朝越真正意义上的分别,与世界分别的那种。

就像当初他宁可用死亡骗我,只为了让我回归安宁一样,如今他仍然选择用不负责任地抛弃我来骗我,而目的是一样的。

可他从来都不懂,他自以为是地对我好,根本不是我想要的。

“小童,送给你。”我把那条项链戴在了小童的脖子上。

然后我从柜子上面装旧物的箱子里把那条旧项链找了出来。呆呆看了很久之后,我将它绕了几圈,戴在了手腕上。

又过了大半年,我终于带着小童回到了冰岛。而当我从机场出口走出,一眼就看到Steven站在不远处。他自然而然地朝我笑着挥手,让我有种我只是出差回来的错觉。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惊讶得忘了一切。

他没有回答,而是弯腰对小童说:“你好呀。”

对面滚动播放航班信息的牌子提醒了我这是怎么一回事,从我家到雷克雅未克的路线就那么一条,航班几天才有一班,时间都是固定的,一年多了,Steven每次都会来机场等着。

我动了动嘴唇,想问如果我不回来,他要等到什么时候。可我最终只是对他笑了笑,说:“走吧。”

有情的时候用力爱,有缘的时候好好聚,“如果”发生以前都是不存在的。人生啊,要抓紧的终究只是眼下,并不是所有的缘分都有时间回到原点重新来过的。

睡前小故事

分享

特色栏目 - 读者意林花火飞言情飞魔幻故事会

默默安然

相关文章

睡前故事:栏目大全

睡前故事:标签大全

睡前故事大全热门

睡前小故事大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