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楼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凤凰楼

文/伊豆锦

我突然不想知道原因了,毕竟我们已经错过了。

1

我从凤凰楼的六楼滑下来时,正好是亥时三刻。

夜很深,偶尔有月光从云隙中漏出,照在楼下暗黑的沟渠上,方圆几里万籁俱寂,果然,金昭皇城的宵禁还是一如既往地严格。我松开了绑在腰上的绸带,顺手扔在了一旁的白玉阶上,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在朱雀大街上。

我不知道会遇到谁,只是很想回家,虽然不知道那栋宅子是否已经被推倒。我走过黄瓦红墙的层楼叠院,也路过了异常安静的勾栏琼楼,遇到巡逻的禁卫军时就躲起来,碰到出来觅食的野猫儿也会陪它们走一截。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看到了那扇熟悉却破败的红漆楠木门。

意料之中,早就没有人居住了。

我在宅子前漫无目的地踱着步,无意间瞥见一抹黑影,还未等我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身子一轻,下一秒跌入了一个有力的怀抱中,只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不要出声。”

这是我第一次遇到顾韫之,但或许这只是我自以为的初遇。

我没有打算出声,因为我看到不远处突然出现了一群巡夜的禁卫军,若是被他们逮到,我恐怕又要被送回凤凰楼了。

当然,如果他们认不出我的话,我应该就会和其他所有违反宵禁的人一样被送入诏狱。

待他们走了之后,我拍了拍身后的人,示意他放下捂住我嘴巴的手。他却没有反应,我闻到了他身上很好闻的桂花小酿的清香,应该是城南那棵大槐树下的瘸子张酿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三更半夜,你一个女子不好好在家待着,出来做甚。”他终于松开了手,然后缓缓道。

“自然是做见不得人的事。”我歪着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这个男子,似乎在疑惑他为什么要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他笑了,我看着他穿着一身鸦青色的长衫,眉清目朗,英英玉立,就像是生在庭阶的芝兰玉树,微卷的睫毛在月色下好似扫过心头的一抹雪,让人心痒痒。这让我开始思索,这样的人在宵禁的时候偷偷出来,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过我们两个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我并不打算追问他为什么孤身一人站在这里。

“你长得很好看,小心被骗。”我向来不吝啬赞美,也很诚恳地表达自己的看法。

“放心,我不会被骗。”他有点哭笑不得。

“哦,漂亮的男人不是被骗,就是骗人。”我缓缓起身,打算离开。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如我预料的那般追根究底,只是站在那里,他的身后是若隐若现的琉璃凤凰楼,身旁是静静伫立在黑夜里的亭台楼阁,偶尔有月光洒下,给他身上镀了一层朦胧的光。

“等一下,我叫顾韫之,你叫什么名字?”他终于还是叫住了我。

他居然不认识我的脸,这对于我来说是件不好不坏的事。

顾韫之,景元十二年金榜题名,是个惊才风逸,出类拔萃的人,不过殿试常有,那些满腹经纶的进士即使当初再怎么出尽风头,都要在宦海沉浮,最后大多陨落,但是顾韫之不一样,不是因为他的才高八斗,而是因为他的父亲——金昭皇朝的首辅顾典。

顾典这人欺下瞒上,滥杀无辜,弄权营私,残害忠良,我能想到所有的形容奸臣的词都可以安在他的身上,可是皇朝式微,也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

我回过头仔细地看了一眼顾韫之,他与我想象的不一样。我原以为他会长得鼠目獐头,又或者是灰容土貌,可是他竟然如此俊俏,让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心有一瞬间的恍惚,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它不应该,也断不能出现在我身上。

“你真的想要知道我的名字吗?”我问他。

“当然。”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给过他机会了,既然他没有选择躲开,那么我也会奉陪到底。

“沈遗。”我撒谎。

2

我想要跟着顾韫之走,不管用什么办法。

“我爹娘双亡,来金昭皇朝是为了寻我的哥哥,我与他在边境之战走散了,近日收到了他的信,信上说他已在皇城安家,期盼我来与他团聚。”我摊了摊手,“可是信不小心被遗失了,我脑子笨,也记不住地址,只好边走边寻。”

他大概是信了,可是又沉默起来,或许是在思索这说辞有什么矛盾之处,但最后还是说出我想要听到的那一句话。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找。”

我不相信陌生人没有理由的善意,也不相信他会辨别不出这个拙劣的谎言,但是我需要这个结果,也可以承担其后的危险,因此我没有犹豫地选择和他回家。

他并不住在首辅府上,而是在街南的一座小宅邸里,只有一个老仆人,院中种着几棵枯萎的落着雪的葡萄树,树下的小塘养着几尾血色鲤鱼,太过寒酸。

“你的哥哥年龄几何?相貌如何?有何特征?”他走了过来,一旁的仆人给我递来了一套衣裙,打断了发愣的我。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曲裾都已破烂不堪,手上冻疮通红,像个无家可归的乞丐,或许他真的是看我可怜,而不是别有目的。

“他今年二十,相貌堂堂,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他喜欢笑,他一笑,皓月清风都黯然失色。”这一次我说的是真话。

“我倒是认识这样一个人。”他的眉头轻蹙,“我曾与他一起高谈阔论,一起仗剑江湖,也曾一起翻墙喝酒,他也喜欢笑,但他应该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为什么?”我忍住情绪道。

“他死在了边境之战中,早已化为河边无定骨了。”他看向我的眼睛深邃如海。

“哦。”我平淡地应答,“我的哥哥娶了朝思暮想的青梅竹马,生了一个虎头虎脑的胖娃娃,日子过得很好,才不是战场上的孤魂野鬼呢。”

“那就好。”

我也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我们之间没有话题,我索性去了里间换衣服,出来时,顾韫之正坐在藤椅上闲适地喂鱼,他的手指节分明,像一柄漂亮无瑕的玉如意,可惜这双手却染了不少无辜人的血。

其中也有我爹娘的。

我低头看他,他恰好抬眼看我,他看我穿着青缎长裙,腰间的束带歪歪扭扭地系着,眉头不可避免地皱了起来。我以为他会呵斥我,而他只是走了过来,熟练地为我重新系好衣带,然后又拿了一件垂着东珠的鹤氅披在我身上。

“没有人教你怎么穿衣服吗?”他问。

我有点生气,虽然我从来没有亲手穿过衣服,但能教我为人处世的长辈都已不在,这都拜他父亲所赐。

“今日我带你去户部查阅户籍,或许能找到你哥哥的下落。”幸好他没有过度纠缠上一个问题,否则我怕自己忍不住将他一刀封喉。

现在还不是时候,因为我想要让他生不如死。

我与他并肩走在朱雀大街上,从我的角度远眺,可以看到我逃跑的凤凰楼,它突兀地立在喧闹的皇城,轩昂壮丽,我仿佛还能听到微风拂过飞檐上的惊鸟铃,发出的丁零零声。

因为我被关在那里七年。

“不要哭,否则凤凰楼里的妖怪就会将你抓走。”我眼皮一跳,侧头看见一个妇女正恶狠狠地威胁着一旁撒泼的小男孩,“那里住的妖怪最喜欢哭闹的小孩了。”

胡说,我才不喜欢,我暗暗否认。

不过她没有说错的是,我确实是住在凤凰楼里的妖怪,因为妖怪没有心,我也没有。

3

我生病了,在户部主事翻阅了金昭城四十八街所有的户籍,却也没有找到我哥哥的踪迹后,他说根本没有沈青询这个人。

我当然知道户籍不存在,因为就像顾韫之所说的那样,他早已化为一把枯败的骸骨,哪怕他依然是别人的春闺梦里人。

这场风寒来势汹汹,是近来我无处宣泄的仇恨所致。

我讨厌顾典,连带着厌恶顾韫之。

我在浑浑噩噩的梦里,看见了父亲正在用竹篾为我扎一只蜈蚣风筝,闻见母亲在厨房里蒸百合如意糕的香味,听见了我的哥哥笑着唤我。

“小珊儿,跟我们一起回家。”

醒来时,顾韫之就坐在我的身边,他手中端的是发汗解表,升津舒筋的葛根汤,还拿着一小包我最喜欢的蜜饯。我的拳头忍不住攥了起来,愤怒淹没了我,他为什么要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这么好?

好到让我无所适从,我厌恶因为小恩小惠就心软的我,毕竟我们有着血海深仇。

在我看来,像他这样的人,应该是横行乡里的纨绔子弟,仗着显赫家世而视人命为草芥。一个有难的过路人对于他来说,只是吹进眼里的一粒沙,让人厌烦。

他这般惺惺作态是为什么,他对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帮助有何居心,在那一刻,我甚至在想,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之前只是装作不知。

毕竟对我好,他有利可图。

“你染了风寒,暂时在这休息几天吧。”他只是一板一眼地对我说,又补充道,“你放心,这里只有我和一个信得过的老人,你放心留下。”

这是他第二次挽留我,我犹豫了一下,但依旧决定奉陪到底。

不过这里虽然只住着他和老仆人,可暗中拜访的人却不少。一日我在房中待得烦躁,于是偷偷溜去了后花园。在那里,我看到一向高风亮节的大阁老唯唯诺诺地站在顾韫之的身边,他们的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宣帝年少,在朝堂孤掌难鸣,顾首辅打算取而代之,顾少爷也需早作打算。”

“知道了。”他平淡地应答,仿佛早有所料。

“大人让我问你,你是打算让宣帝暴毙,还是先软禁再禅位?他想要你做出选择,你愿意怎样就怎样,毕竟宣帝的母族,亲信都被一网打尽,甚至是后宫也在大人掌控下,阻碍已尽除。”那个在我印象中一直廉洁奉公的大阁老,面不改色地谈论着如何让当朝皇帝死于非命,好像只是在说吃饭喝水这样的小事。

“再等等吧。”他回答,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却恍若坠入冰窖,恐惧将我淹没,我担心的事情就快要发生了。

金昭宣帝,才慧早成,十四即位,在这之前,他的父亲明帝在酒色犬马中纵情而死,死后大权旁落于顾典手中。而后登基的景帝是他唯一的异母兄弟,年纪轻轻突发心悸而死,即使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意外。宣帝在内忧外患中登基,成为一个傀儡皇帝,不再锋芒毕露。

别人都觉得他长大后畏于首辅顾典,只有我知道,他不会甘于如此。

“沈遗。”顾韫之的声音让我脊背一凉。

我回过头看他,他就站在枯萎的葡萄藤下,依旧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淡泊模样,见到我,没有一丝意外。

“我都听见了。”我坦然承认。

“我知道。”他平淡得让人不可思议。

“所以,你会杀了我,对吗?”我确实是这样想的,毕竟我刚刚听到了一个秘密,而让我悄无声息地死掉是最完美的保密方式了。

只是在这之前,我一定要和顾韫之同归于尽。

可顾韫之并没有接话,只是转了话题,他说:“桌角上放了我今早去买的话梅蜜饯,你看见了吗?”

我有一瞬间的迷茫,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这超过了我能够接受的范围。他不可能在见我的第一面就钟情于我,即使我漂亮得从未遭到过拒绝,他一定另有所图,因此我问他:

“顾韫之,你不觉得你这样会让我误以为你喜欢上了我。”

“沈遗。”他很郑重地喊我,我突然慌乱起来,我好像想起来了什么,但是好像又没有,他好听的声音再一次传来,他说——

“这不是误会,这是事实,我确实喜欢你。”

我一下子愣在原地,他却一把抱住了我,然后在我耳畔呢喃。

“沈遗,我一直在等你认出我,你还记得当年在绮月县时,你救过我一命吗?”

救命之恩,这确实是让人无法忘怀的存在。顾韫之看着我,我第一次在他无波无澜的眼中看到了期待,但是我忘记了,毕竟我只在绮月县上待了一年。

那一年,是我嫁人的前一年。

4

我十四岁时,曾与我的哥哥寄居在父亲的副将沈叔叔那里,当时我们为了避人耳目,一个化名沈青询,一个化名沈遗。

我不记得遇到过顾韫之,但是我记得自己曾救过一人。

那一年雪下得出奇地大,碎琼乱玉般坠向地面。我披着一件银红色的大氅,手上撑着一把青绸油伞,怀里揣着一个白瓷瓶,趁着哥哥不注意,准备去后山梅园摘一束红梅,摆在他床头,在雪虐风饕中,我闻到了一阵扑鼻的香味,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

他躺在胭脂一般的红梅下,衣衫褴褛,紧闭双眼,像冬日里缄默脆弱的鸟雀。

我好奇地走了过去,认真地拂去他身上的积雪。他长得真好看,剑眉星目,睫毛落满了细碎的雪,有一种孤傲清冷的美,可是嘴唇发紫,应该快要冻死了。

我不想他死,于是脱下大氅披在他身上,然后半拖半抱地将他送到了医馆。我也不知道当时瘦弱的我是怎么走了一千多级台阶的,只记得现在的腿疾和冻疮或许都是当时寒气侵体所致,再也好不了。

第二天,我忍着身上的病痛偷偷去医馆看他,他竟然真的醒了,并且一眼就认出是我救了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

“姑娘,你介意小生以身相许来报救命之恩吗?”

直到这时,我才猛然意识到,为什么我到现在也没有认出顾韫之了——当初的他眼角眉梢都是傲气疏狂,说起话来三分漫不经心,四分痞里痞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口干涸的枯井,冷漠疏离,丧失温度。

“不介意。”当初我并不知道以身相许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我救了他,那么他就是我的。

他明显被噎了一下,但旋即又笑了起来,接着道:

“那小生一定要摆上半个城的流水宴,骑着高头大马,敲锣打鼓来娶你。”

“流水宴可以让我选菜谱吗?我喜欢吃西湖醉虾,杏仁佛手,还有……”我绞着裙摆思索,而顾韫之在一旁频频点头。

医馆的掌柜见我越说越离谱,小心翼翼地提醒我。

“沈小姐,婚约这种事是需要长辈同意的。”

我才猛然想起了沈青询,他现在一定在遍地寻我,于是我跟顾韫之告了别,急急忙忙地回沈府,然后和哥哥说了这件事。谁知一向嫌弃我顽劣,恨不得将我送走的沈青询竟然暴跳如雷,他威胁我道:

“小珊儿,若是你嫁了人,以后就不能待在爹娘身边了。”

当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与爹娘团聚,闻此自然害怕得直摇头。待沈青询心满意足地走后,我看见顾韫之坐在沈府的白墙上,那时漫天浊云,呵气成霜,偶有暗香传来,他跳下来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个插了红梅的白瓷瓶,然后说:

“你若是嫁了别人,自然是不能待在爹娘身边的,但你若是嫁给了我,我陪你一起待在爹娘身边。”他点了点我的鼻尖,又歪头笑了起来,“其实,入赘也不错。”

我想了一下,同意了。后来,我一直在等,等他出现,等他盛装骑马而来,可是他消失了,再无消息,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最终,我等来的是由顾典一手促成的婚礼和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再后来,我再也没见过我的爹娘,哥哥,还有沈叔叔一家,他们都死在了金昭与陈国的边境之战中,因为后方的粮草供应不足,整整二十万大军冻死在冰封雪裹的边疆。

无人生还。

而这都是因为顾典,他欺上瞒下断了粮草供应,原因只是我的父亲——金昭的兵马大元帅手握重权,并且不愿意与他同流合污。

我看着顾韫之清俊的脸,突然身心俱疲,整整九年,我已将他忘得一干二净,因为我的记忆里只剩下一张张死不瞑目的脸和一颗想要复仇的破碎的心。

“你为什么会不告而别?”我强按住自己的情绪,抬头看他。

顾韫之沉默地立在一边,天空突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落在他发顶的玉冠上,像是在演奏一首哀乐。他低头看我,眼中是我看不懂的情绪,似乎有弥漫的水汽。

我突然不想知道原因了,毕竟我们已经错过了。

现在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金昭宣帝赵玮,我愿意为他被关在凤凰楼里七年,因为我是他的皇后,唯一的皇后。

5

从一开始我就在欺骗顾韫之,但是他知道,他一直知道我是来寻仇的,不过他不知道的是我不仅是要为沈家报仇,还有岳家。

我的哥哥沈青询其实叫岳子询,景元十二年的探花郎,他与顾韫之在鹿鸣宴中一见如故,当然,那时我已入了宫,顾韫之也没有认出他来。

“顾韫之,你应该知道,沈家已经被灭门了,包括我的哥哥沈青询,而罪魁祸首是你的父亲——顾典,所以,我想杀了你。”我并不打算说出我的真实身份,只是死死地盯着他,想看到他脸上的波澜。

“你会报仇的,不过再等等吧。”他疲惫地揉着自己的眉心,那一刻我甚至有点可怜他,因为他太倦怠了,像死气沉沉的枯木,以往那个肆意张扬的少年已经销声匿迹。

“你能陪我一段时间吗?到时候我会如你所愿。”

我不知道这些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骗我,只是在那一刻,我心软了。

九年,他与我都变了模样,变得面目全非,变得浑浑噩噩,变成了另一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同意了。

顾韫之对我极好,他会给我带来新鲜的西湖醉虾,还有他曾许诺的杏仁佛手。他教我骑马,我坐在枣红色的小马驹上看他,他替我牵着缰绳,偶尔会回头看看我坐得稳不稳,他身上有很好闻的桂花小酿的味道,让我总是莫名其妙地就醉了。

我在粉饰的太平中沉沦,直到大阁老再次到来,他告诉顾韫之,顾典已经准备鸩杀赵玮,然后改朝换代。

顾韫之并没有避讳我,我站在屏风后,看他对着大阁老淡淡地点头,没有反对。

那日夜里,顾韫之没有来找我。我一个人躺在雕花楠木床上,想起了赵玮,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已经逃出了凤凰楼,不知道他在那冷冰冰的宫殿中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他是否觉察到了这风云变幻的朝堂局势。

我很想他,他用他最缱绻的温柔焐热了我的心,让我的眼里容不下别人。

我进宫时只有十五岁,而他不过十八。那天我在岳府接受册宝,爹娘哥哥都在边境,我孤身一人坐着皇后凤舆入了宫,大部分的细节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他长身玉立于喜床旁,掀起了我的红绸盖头,我抬头看见他穿着明黄五彩龙袍,棱角分明的脸不怒自威,让我很害怕。

“我想回家。”

我忍不住哭花了脸,一旁的内侍吓得连连磕头,与我想象的不同,他没有生气,只是拿着合卺酒轻声细语地哄我。

“小珊儿,不要哭,我会一直对你好的,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说起话来很温柔,身上还有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抱着我时胸膛很宽厚,让我心安。与他朝夕相处一段时间后,我才看到他掩藏在龙袍下不为人知的一面,他也只比我大三岁而已,只不过这过于沉重的担子让他少年老成。

我教他如何制作蜈蚣风筝,告诉他金昭皇城的好玩之处,比如城南的瘸子张酿的小酒最美味,城北的城墙下有一窝黑白狸猫。而他会将我抱在龙椅上,认真地教我看金昭地图,还会亲手为我雕琢翡翠簪子。每日夜里,当我因思念爹娘而辗转反侧时,他会将我裹在锦被里抱到走廊上看满天繁星,然后一遍一遍地告诉我,他会一直陪着我。

“曾经有人告诉我,若是我嫁给了他,那么就可以一直和爹娘在一起了。”一日,我躺在他怀里玩着他的小拇指,“但是现在我虽然很想爹娘,却更想留在宫中陪你,毕竟你一个人太孤单了。”

“我不想你孤单,这样我会伤心。”我转身吻了吻他的嘴角,然后看到了他泛红的眼眶。

我原以为我会一直陪着他的,可是顾典却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他担心赵玮脱离掌控,便不断地往宫中进贡秀女,有礼部尚书的侄女,还有侯府的嫡小姐。她们明眸皓齿,才艺双全,全都拼尽力气想要获得帝王的青睐,这是一场赵玮与顾典的博弈,而我知道赵玮赢不了。

我舍不得看他因为我而落得像景帝一样暴病而亡的下场,我宁愿他做一个傀儡皇帝,雨露均沾,至少还能同我说说话。

可赵玮不愿意,我知道他很爱我,因此我只好用自己的命威胁他,将他推给别人。

后来,我的爹娘在边境阵亡,满朝文武却在顾典的授意下往他们身上泼脏水,最后治了个“监军不力”的罪名,没有谥号,没有墓碑,只能马革裹尸于战场。

而我没有被废,却也被关入了宫外的凤凰楼,与赵玮分离,我还记得临走前他来送我,用最冷静的语气对我说:

“小珊儿,你等等我,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们了。”

我很想他,无可救药地想他,我期待着与他重逢,哪怕那只是最后一面。

6

顾韫之放我走的那日,是腊月初八,当时我正在小厨房里熬着腊八粥,粥里羊肉丁、干果在上下翻滚着,而我的心也不安地跳动着。我隐隐觉得将有大事发生,顾韫之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对着一锅烧焦的粥发呆。

“今夜子时金昭城门会关闭,明日再无人可进出,我已安排妥当送你出城,听说绮月县的蜡梅开了,你会喜欢的。”顾韫之站在院中,白雪覆上了他的肩,鸟雀噤声,像极了我初见他的那一日,雪飘如絮,白茫茫一片。

“你们要动手了,是吗?”我想抽出随身携带的银匕首,却发现它早已被我卸下,或许,我根本就不想亲手杀顾韫之了。

“沈遗。”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用深邃的目光看着我,“当初我是真的想娶你,但是很抱歉,我的身份让你遭受了无妄之灾。”

我才知道,那时顾韫之满心欢喜地去和顾典说想娶我,他的父亲表面上同意提亲,私下打探到了我的真实身份后,一手策划了我的入宫,为的只是断了顾韫之的心思。毕竟顾典绝对不可能和岳家成为姻亲,而我一向中立的父亲因为我被迫与皇帝站在一条战线上,从而遭受了更多的明枪暗箭。

如果不是他想娶我,或许,我可以在父母的庇佑下无忧无虑地长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在午夜梦回时看到他们的背影。

并且,他早就知道我是岳子珊,因为七年来,他曾日日夜里在凤凰楼下徘徊,初见时的试探不过是想确定我究竟知不知道真相,在我隐瞒事实向他求助的时候,他就意识到我想要报仇,想置他于死地。

但是他不在乎,或许真如他所说,他将错就错,只是想让我多陪他一段时间。

“我从小众星捧月,却活得像个提线木偶。”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这是我再次遇见他以来第二次见到他的笑容,现在他身上的活力尽失,像一具衰败得快要腐烂的躯壳。

“在你入宫的一年后,我在鹿鸣宴上遇到你的哥哥岳子询,他说你过得一点也不好。”顾韫之的声音有点嘶哑,“他还说,当初有个小子想娶你,早知道允了他就好了,最起码你还能留在身边。”

我再次体会到了撕心裂肺的感觉,我不想再听他说下去了,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不能接受他们离我而去的事实。

“我的一家都被你的父亲顾典毁了,你是他的独生子,父债子偿是天经地义的事。”我死死地按住自己发颤的胸膛,用最冷漠的声音说,“可是我不会杀你,因为如果杀了你,我将没有办法安然无恙地走出这里。

“我还想见赵玮,很想很想。”

我看见顾韫之的眼神迅速地黯淡了下去,像微弱的烛火终于彻底熄灭了。

7

很多年后,我还能想起金昭城变的那一日。

宣德十年,腊月初九,连下了数十天的雪终于停了。卖炭的老人颤巍巍地挑着黑炭沿街叫卖,路边奄奄一息的乞丐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凤凰楼的塔尖被白雪覆盖,远远望去,像虚无的海市蜃楼,通往皇宫的路上立着穿着盔甲整装待发的士兵,宫门大开,宫女内侍四处逃窜。

我逆着人流往皇宫而去,在寝宫里我看到了赵玮。这是我时隔七年后第一次见他,他坐在龙椅上,身边空无一人,他依旧穿着明黄色的锦绣龙袍,九旒冕随意地扔在床头。

他不过二十七,却好像老了很多岁。

“小珊儿,你会一直陪着我吗?”他看见了我,然后冲下来紧紧抱住了我。

“当然。”我没有犹豫。

我知道,赵玮已经尽力了,这些年他事必躬亲,不惜暗地里三顾茅庐去寻栋梁之材,不仅如此,还要对顾典假以辞色,以及忍受着后宫的莺莺燕燕,但是这世上,事与愿违远比心想事成多得多。

顾典的势力已经渗透到朝廷各处,赵玮在此刻还能与他有一搏之力,也算天纵英才了。

后来,我倚在赵玮的怀里,我们商量着即使输了也要有尊严地死去,不会投降。他很平静地抱着我,声音甚至有一丝欣喜,他说:

“小珊儿,我早已让凤凰楼的守卫放松警惕,我想,你会走的,但是你也会回来。”

是的,我会回来,因为我只剩下他了。

再后来,我们还未来得及自我了断,顾典手下的精锐士兵却背主投降,而他本人被叛变者鸩杀。当他们乌泱泱地跪在皇宫前时,赵玮脸上闪过一抹诧异,但还是摆出帝王尊严,然后冷静地收拾残局。

顾韫之在这中间起到什么作用,我并不知道,只记得在一个月前,他带我去城南喝瘸子张酿的桂花小酿,他醉了,然后枕着胳膊睡在屋顶,月光照在他清俊的脸上,他很小声地问我:

“沈遗,边境之战中逝去的二十万人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你说,顾典他怎么忍心?”

他不再称呼顾典为父亲,那一刻我在想,或许,他对顾典的恨其实并不比我少,毕竟他也曾是以“世间昌平,千里同风”为己任的风雅才子。

我最后见顾韫之是在诏狱,那时他盘腿坐在茅草之上,异常平和。他看见了我,与以往的拘束不同,他站起来凝视着我许久,然后转身。

他可能也知道我还未爱上他,因此一句话都未对我说。

顾韫之自尽于那日夜里,宣德十年的一个普通冬日,那时绮月县的红梅开得正盛,像凤凰泣血般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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