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红尘比雪薄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何处红尘比雪薄

文/那夏

这世界最高明的骗子,是要骗过自己。

1

邢雨还记得,那天巴黎下着浩瀚的雪。洁白的雪粒像海洋的眼泪,无声地淹没了整个街区。

她叼着半支烟慢悠悠地推开门,就看见对面的门也“嘎吱”一声开了,走出来的黑人与她相视一笑——

属于贫民区的夜晚开始了。

在手机中输入地址导航,邢雨踩下油门,在车轮与雪刺耳的摩擦声中渐行渐远,只余雪地上两行深深的轮胎印。

今天的手术依然在17区,望着眼前林立的别墅,邢雨莫名觉得好笑,为什么有钱人总有这么多见不得人的秘密?

不过也多亏了这些秘密,她才能有眼下的收入。

手机突然响了:“还没有到吗?”

“到了。”她瞥了一眼眼前这栋别墅的门牌,将车子熄了火,“麻烦请人开门。”

扶梯在大厅左侧,邢雨经人引领着往楼上走去。经过空荡荡的大厅,发现那里居然有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他背对着她,她也就看不清他的面孔。只是他明明是黑发,耳后的皮肤却是惊人的雪白。即便在暖黄的灯光下,也透着一股冰冷的晶莹。

邢雨愣怔片刻,快步上了楼。

推开临时手术室的门,邢雨就看见了那个躺在手术台上可怜的男人。因为失血过多,此刻他的脸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邢雨望着手术灯下他垂着的睫毛,微叹一声。

好在伤口不算太深,缝合不需要多久。管家进来询问伤者的情况时,邢雨已脱下手术服,伸手在口袋里摸着打火机:“一切顺利,是否介意我在露台抽支烟?”

得到允许后,她披上外套独自走向了露台。外面寒风凛冽,雪依然没停。

她半倚在冰冷的栏杆边上,漫无目的地抬头望天。不多会儿,便听到一阵轮椅滑动的声音。

一个清冷的男声在身后响起:“辛苦了,佣金管家会结给你,稍后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邢雨愣了愣,转过身,笑着婉拒:“谢谢,不必。我自己开车来的。”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逆光之中,邢雨发现那个坐在轮椅上矮她半身的男人正毫不避讳地直视自己的眼睛。他明明神态冷清,目光中却仿佛闪着淡蓝色的火苗,灼人心肺。

邢雨吸烟的动作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看他。

“好的。”男人突然道。

不知为何,邢雨心中竟略略松了口气,近乎谄媚地笑道:“今后若还有这样轻松好赚的美差,可别忘了我。”

“我记下了。”说罢,男人利落地转动轮椅,缓缓离去。

邢雨瞥了一眼他空荡荡的裤腿,并没有装上假肢,倒是个面对自己的缺陷坦坦荡荡的男人。

伸了个懒腰,她熄灭那支烟,到楼下领完佣金,便开着车子扬长而去。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个寒冷的雪夜,不过是今后漫长姻缘的开始——

恶毒的姻缘。

2

转天,邢雨和往常一样去医院实习。

和教授讨论完几个病例后,她和同学去餐厅吃午餐。正刷着当天的新闻,邢雨握着三明治的手忽地一颤——她竟然看到了昨天那位病人的照片。

据媒体报道,昨天那个病人的公司近日被人吞并,而吞并他公司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多年来亲密无间的好友。

一种奇妙的预感瞬间笼罩了邢雨,她想起昨天那個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的那双眼睛,冰冷的,灼人的。

她默默记下了那家公司的名字,用Google搜索,果不其然,是他。还没来得及切换页面,同学已凑过来感叹:“真是毒蛇一样的男人啊,连好朋友的公司也下得去手。”

邢雨干笑一声,没有说话。

那个男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夜里,邢雨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邢小姐,这个地址需要你立即赶去,佣金可以由您任开。”声音不是那个男人的,但邢雨冥冥中仿佛知道,这是那个男人的安排。

她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一秒后,一个地址传到了她的手机上。

这是她在巴黎生活的七年间,唯一一次间红灯。赶到那间灯火通明的别墅时,门被迅速打开了。邢雨疾步经过他身边,他似乎抬头瞥了她一眼,眸光沉沉,却只是沉默。

然而这种沉默,却比语言更具杀伤力。

那应该是邢雨的私医生涯中最具有视觉冲击的一场外科手术,所幸没有真正伤及要害。

手术台上的女人有着精雕细琢的五官,棕色的长卷发,像一个瓷娃娃,仿佛一碰即碎。

手术足足进行了三个小时,冰冷的汗水顺着邢雨的额头淌下,她感觉自己整个胃都在翻滚,痛觉令她的神经紧绷到极致。

但她知道,不能松懈。

因为她应允过自己,这一生都不能随意放任任何生命死去。

放下手术刀的那一刻,天已蒙蒙亮。从落地窗望出去,将融未化的积雪松软地依附在树冠上,这场景有一种冰冷的温软。她长吁一口气,随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3

醒来时,邢雨嗅到了食物的香气。

睁开眼,她便看见那个男人正端坐在餐桌前,以刀叉精准地切割着盘中的火腿。

“过来一起吃吧。”

她默默地挪了过去。

“为什么选择这份工作?”他问得很平淡。

用人已送上她的那份餐食,她也顾不上客气,囫囵吞下几口:“缺钱。”

那个男人顿了顿,淡淡地道:“缺多少?”

“不确定,也许明天就不缺了,也许再缺个三五十年。”邢雨满足地咽下那个煎得黄嫩的溏心蛋。

“我还有更好的提议,你可有兴趣?”

“说说看。”邢雨这才抬起眼,与他对视。

光天化日之下,他的脸看上去比那夜沉在暗影之中时要柔和许多。皮肤依然如雪般白皙,倒也不算特别病态,顶多是有些柔美。她等待着他说下去,但千哗却迟迟没有开口,反倒叫来了自己的管家,低声嘱咐了几句。待她将这一餐吃完,那位管家才姗姗来迟地送上了一份合同。

新鲜打印的字迹散发着淡淡的油墨气息,邢雨接过来,翻了翻,似笑非笑:“做你的私人医生?”

“是的。”千晔言简意赅。

“恕我直言,你有更好的选择。”

未料千哗轻叩着桌面,语气稀松:“不,你是最好的选择。”

邢雨一时怔在那里,没有说话。良久,她笑了:“好啊,我答应你。”说罢,她利落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再按上指纹。

千哗也接过合同,签上名字。

邢雨拿过合同,复又端详片刻,换上妩媚的笑容:“原来是千先生,多谢垂爱。”

4

那之后没过多久便是春节,在将签约定金汇进那个固定的账户后,邢雨一个人抱臂在街上走了很久,最终决定去附近的超市买瓶酒犒劳自己。

前几天,她收到了千晔管家送来的医疗档案,厚厚的一摞,看上去像模像样的。不过邢雨心中倒是亮堂,千晔怎么可能真的把健康押在自己这个实习医生的手中。不过医疗档案到底是真的,邢雨一行行读下来,也就明白,这个男人,其实一直居住在人世与地狱的间隙。

他患有突发的恶性骨瘤,截肢后奇迹般地保住了性命,但截肢后身体状况却不稳定,数度接受手术。他那自得令人发怵的肤色,跟这段经历脱不了关系。

她正暗叹这个男人的生命力旺盛,手机却突然响了,是个来自中国的陌生号码。邢雨已经有好多年没有接到来自祖国的电话,怀揣着一点好奇,她迟疑地按下接听键。

“护照信息给我,我让人给你订机票。”是千哗的声音。

这是邢雨第一次透过电波听到他的声音,比真人要柔和几分。邢雨愣怔片刻才反应过来:“你是让我…回中国?”

“是的。”

邢雨沉默了。她不想回国,如果她想,在数日之前,她早该定好了机票。但这若是千晔的要求,她也就没有拒绝的资格:“知道了,我去收拾行李。”

飞机落地北京的时候,北京刚下过一场大雪。红墙白瓦,飞檐入空,和邢雨熟悉的那个江南小城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千哗的司机一早就在机场外候着,替她装好行李,一路将她送去了香山别墅。

刚放下行李,司机便一溜烟地将车开走了。千晔在客厅里看书,壁炉的火烧得很旺,整个房间充斥着一种干燥的温暖。邢雨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双崭新的女式拖鞋,有些吃惊,竟然只有他一个人。按理说,他这种人,没有人照顾起居会十分不便。

“会做饭吗?”千晔开了口。

“不太会。”邢雨实话实说。

“我不挑,厨房里有菜,你随意发挥。”

他还真不客气。邢雨对这样的情况有点无语,她是个私医,大大小小做了许多手术,谈不上高难度,但绝不是保姆这样的存在。还是在千晔的眼中,私医就是保姆?

她怔在那里没动,千晔意识到她的异状,这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阿姨过年回老家了,外卖也没了,你要实在不乐意,就叫司机回来,开车载我们出去吃。”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如果她再拒绝,就未免有些不识趣,于是邢雨默不作声地进了厨房。可她拿得好的到底是手术刀,面对料理台,只能是瞎折腾一通。当初她是拿全奖出的国,但仔细追溯起来,十六岁之前她也只是个混混沌沌的不良少女,别说做饭,就连一夕想通认真读书这件事,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钱。

真俗气,想到这里,邢雨自嘲地笑了。

月上枝头,邢雨勉勉强强端了两菜一汤上桌。千哗尝了一口,冷淡地点评:“倒是很多年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饭了。”

邢雨也没有因此感到多么抱歉,毕竟不是她分内之事。两个人无言地对坐,邢雨心不在焉地扒饭,就看见千晔时不时地回头看墙上的挂钟。

“有客人?”

他摇摇头。

正说话间,门突然被重重地推开。一阵凛冽的寒风涌进来,邢雨循声回头,就看见那个曾躺在手术台上如瓷娃娃一般的女人,正血红着一双眼站在玄关。她的视线径直掠过自己,直直地瞪着千晔,像是想凭着意念将他瞪出几个窟窿来。千晔端坐在那里,也不看那個女人,不多会儿,那个女人竟扭头跑了。

“不去追?”邢雨微微一笑,豪门怨偶的戏码真是哪里都不缺啊。

“我能追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些戏谑。

“也是,不怕她出事?”

“死不了。”说罢,千晔放下了碗筷,慢慢滑动轮椅,回了客厅。

“千先生,”邢雨渐渐敛住笑容,“私医不过是个幌子,对吧?”

没人回答。

大厅里灯火通明,但邢雨依然能感受到千晔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良久,千晔开了口:“什么都不要过问,只要继续在这里待着,合约结束,你会拿到十倍的佣金。”

她愣怔了一阵,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那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我是最好的选择?”

“在请你为她做手术之前,我就已调查了你的全部过去。邢小姐,你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像浩荡的巨浪,仿佛要把整座城市吞没。

邢雨听见自己冷笑:“好啊,拿钱不做事,我最喜欢这样的美差。

5

邢雨也惊诧,自那以后,他们竟然平安无事地在北京共同生活了半个月。

走的时候,千晔甚至将她安排在另一趟航班。邢雨觉得有些好笑,这样刻意,就好像他们之间真的发生过什么似的。但天知道,他们的所有关系,只是他可怜巴巴地吃了十来天她做的难吃的饭菜罢了。

还记得在北京的某一天,他们本在客厅里闷声坐着,千晔突然抬起头问她:“为什么不回家?”

知道他了解自己的过去,邢雨也就懒得和他装腔作势:“你明明知道。”

千晔少见地笑了,却极克制:“我想听你亲口讲出来。”

“你会因此感到痛快吗?”邢雨蓦地抬起眼,冷冷地望着他。

千晔顿了顿,转而道:“推我出去透透气吧。”

还算合理的要求,邢雨没有拒绝。沿着别墅区的小径推着他走了一段,邢雨的脸被夜晚的寒风刮得生疼,加之他刚才的言语,难免心情不佳:“你就不能选白天出来?”

“你对雇主的耐心真是少得可怜。”他的语气倒不像是真的生气了。

“你调查过我就该知道,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女人。”

邢雨本以为他会生气,没想到这个男人突然转了性,沉默了一会儿,竟遂了她的意:“回去吧。”

一路往回走,他们经过一丛矮树,千哗突然叫她停下。她费解地瞪着他,就见他指了指矮树下。她凑近了才发现,那里有一只在瑟瑟发抖的小猫。

“先拎回去养着吧,走的时候再让人帮忙给它找个主人。小区里最近都没什么人,这只猫在这里,指不定就冻死了。”

邢雨只好去抱那只猫。那猫倒也温顺,任由她抱起来。邢雨瞅了瞅,脖子上没挂铭牌,也不知是怎么间进这里的。

“你对动物的怜爱,倒胜过待人。”邢雨回头冲他不冷不热地道。

“大概是吧。”千晔说着,已独自滑着轮椅走远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什么。

就这样伺候了千哗十来天,邢雨总算被千哗放回了巴黎。

她回巴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翻出电脑,有件事…她突然想查一查。其实也不是多重要的事,只是在相处了半个月后,她觉得千晔这个男人和自己最初想象的,有些不同。

然而刚翻了一会儿网页,她便接到了校务处打来的电话。

原来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一个学妹接下的私人手术出现了问题,被人举报了。这件事被捅去了医学院,学妹受到退学处分。因流言作祟,邢雨也被暂停了实习工作,配合调查。

学妹转出ICU的那天,邢雨买了一束雏菊去看她。

冬天早已过去,但这座城市依然阴冷得像是上帝挥手斩断了其余三季。学妹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发呆,见到她,淡淡一笑:“抱歉,牵连到了你。”

邢雨掏出一支烟,又突然想起病房里不能抽烟,遂放下:“没关系,他们也没有证据。”

日落时分,邢雨突然接到了千晔的电话。她起身告辞:“我过些天再来看你。”

“别再来了,”学妹定定地摇头,“调查期间,我们更应该保持距离。”

邢雨握着门把的手一僵。她越是字句真诚,邢雨就越是如鲠在喉。也许是自己害了她吧,如果一早就拒绝她蹚这浑水,她应该能安安生生毕业,顺利拿到医师执照。

或许那个男人说得没错,她真是个煞星。

扭头离开医院后,邢雨开车前往千晔的新住处。

不知为何,回来巴黎后,千晔便没有住在她去过的那栋别墅,他给她的新地址是市区的一套公寓。

邢雨敲门时才发现,房门是半掩着的。她推开门走进去,就看见千晔如在北京时那般,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这个男人总是孤零零地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去做饭吧。”他突然下了命令。

邢雨觉得有点好笑:“你真當我是保姆?”

千晔没有答话,她也懒得和他废话,转身进了厨房。

“有进步。”饭桌上,千晔对她的手艺惜字如金地进行点评。

邢雨一愣:“多谢。”她这才渐渐想起来,九年了,他竟是唯——个与她一同进餐的男人。他吃饭的动作优雅而缓慢,她想起下午在电脑上看到的那些内容,心中忽地漫过几许酸楚。

邢雨慢慢地放下筷子,点了一支烟:“你不是想听我亲口讲不回家的理由吗?那我现在就为我的雇主逗逗乐好了。”

6

九年前,邢雨还是个标准的小太妹。有几分姿色,也有几分小聪明,但就是没想过要过怎样的生活。

那时的邢雨没有梦想,也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么重要,毕竟很多人一生都不会有梦想。

在那样的小县城里,大部分人都面目模糊地生活着,她一生最浓墨重彩的事,是被一个优秀的男孩喜欢上。

他是那个小县城的传奇,每次稳坐联考全省第一。他向邢雨告白时,邢雨正叼着棒棒糖,和自己的小姐妹打闹。见到他,不过飞快地睨了他一眼:“你喜欢我哪点?”

她本打算用嚣张的态度吓退他,没想到他居然答得一本正经:“我喜欢你的聪明。当然,也很漂亮。上回年级数学测验,最后一道题,除了我,只有你写出了正确答案。我认为你好好念书,一定会比我厉害,你有天分。”

经他提点,邢雨才勉强记起那天的事,好像自己是和谁打了个赌,请她一周的晚饭,只要她解出最后一道题。

邢雨因此哈哈大笑:“你是个唐僧吗?这么喜欢度化别人。别别别,我可不信你喜欢我。”

说罢,她拍拍屁股就走,骄做得像一只孔雀。不是一路人,这是邢雨对他们之间关系的认知。但这个学霸却开始隔三差五地跑到她的班级门口,给她塞参考书,还给她递零食。她不胜其烦,转手便丢进垃圾桶。

直到十七岁的那年春天,那个天才少年即将提前一年参加高考的前夕,还不忘来学校看她。

她见到他,扭头就走,他急匆匆地追上去,拽住她。她不晓得从哪里生出的恶意,一字一顿地对他说:“我不信你喜欢我,要不你不去参加那什么提前考试,我就信你!”

“结果他真的没有去。”邢雨自嘲地笑了。

年少有时是一种恶,无知也是。

那个男孩的父亲找到邢雨,指着她的鼻子,恶狠狠地咒骂:“你这个煞星!你毁了他的前程!”

邢雨刚想还嘴“那是你儿子自愿的”,男人却已经紫红着一张脸,“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他有心脏病,我后来才知道,他那么一厥过去,就再也没有站起来。当然,也没有死。”

十七岁的邢雨终于找到了读书的意义,但不是追求梦想的那种意义,而是以此为跳板赚钱,赎罪。随着年龄的增长,邢雨心中的那份罪恶感也变得越发沉重。曾经的自己有多可恶,要等到岁岁年年过去,她才晓得。

这样的她再不配拥有幸福,也没有回家乡的理由。在那个巴掌大的地方,她的父母受不住纷纷扰扰的流言,一早指天发誓,今生都以她为耻。

“怎么样,感到开心吗,我的雇主?”邢雨将烟灰慢慢抖搂在玻璃杯中,“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跟你说这些,才不觉得难以启齿。可能是因为千先生,我知道那桩手术背后的故事吧…那个男人,是你的好朋友…”

他一愣,旋即意味不明地笑着打断她:“是呢,我是个恶人。”

他们神色复杂地凝视对方,千哗突然道:“帮我倒杯水,我该吃药了。”

“你哪里不舒服?”想起那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手术记录,邢雨有些慌张。

“你是医生,你认为呢?”千晔抬起头,与她相视一笑。

那夜,考虑到千晔的身体,邢雨借宿在他的公寓里,却一夜无眠。夜半起来喝水时,她看见他正坐在落地窗前发呆。月色凄迷,他的背影单薄消瘦,似乎有那么一丝哀凉。

哀凉是吗?

她勾起嘴角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7

邢雨没想过自己还会见到他,在九年后的春天里。

枝头的新芽刚刚冒出一星半点,春寒的傍晚,她站在自己住的那栋楼下,又见到了那个少年。

“邢雨。”他看着她,微微笑了,叫出她的名字。

邢雨浑身一个激灵,面上的表情渐渐沉下去:“你怎么会找到这里的?”

他摇了摇手中的汇款单:“这样找来的。邢雨,我是来和你说再见的……我的爸爸,昨天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邢雨只觉得这个世界的声音一下子都消失了,她哽咽了很久,才艰难地挤出两个字:“什么?”

“我爸爸昨天去世了,他走得很安详,我妈说,就当他原谅你了。

二十六岁的女人,在这一刻,仿佛被倒流的时光狠心揪回到十七岁,颤抖的声音令人揪心:“我不信。”

“你知道,我不会撒谎的。”男孩温柔地皱着眉。

“我不信。”她徒劳地重复着。

“你得相信。”男孩抓住她的手,这双手,已经不再是十七岁少年的手,虽然细瘦,却充满力量,“邢雨,你可以不用再给我家汇钱了。”

邢雨瞪大了一双泪眼,茫然地望着他,就看见那个男孩露出了十七岁般干净的笑容:“你要忘了关于我们家的一切,幸福地生活下去。你要相信,十七岁的时候,我是真的喜欢你,你一定得相信。”

邢雨“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她此刻自然是信的,但十七岁的她,不信。

那个干净的、好看的,被全校女孩敬仰喜爱的男孩,为什么会喜欢一无是处的自己?十七岁的邢雨,无法说服自己相信。

他喜欢人的方式笨拙又幼稚,她求证这份感情的方式更是愚蠢。他们也许会在往后萌芽的这段感情,还未开始,便早早夭折在上帝的玩笑中。今后剩下的,只是命运抛给他们无法选择的选择。

男孩笑着和她挥手道别,眼中含泪。

直到最后,邢雨都不曾叫过他的名字,因为她自认不配。

邢雨最后孤身跪倒在春夜的冷風中,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听到了轮椅转动的声音,是千晔。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原本是想问的,又觉得十分无趣。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的内心比谁都清楚,但她仍睁大眼睛,假装在思考。还没等她把戏做足,他冰冷的嘴唇已经倾身覆在她颤抖的唇上。

邢雨的心猛地一颤,最后安静地闭上了眼睛。一个人在地狱多冷啊,就让他们一起在地狱相拥吧。

8

半夜时分,千哗接到了一通电话。

比他想得还要快一些,他平静地叫醒了身旁的邢雨:“去吧,最后一台手术,做完这次手术,我们的合约就结束了。”

那栋别墅灯火辉煌,邢雨上楼时,千哗让人在楼下泡了一盏荼,像是掐准了这个时间还会有客人来似的。她没有问,一来没有心思,二来时间紧迫。虽然千晔在路上时曾告诉她,那个女人一定不会死。

“怎么会死呢?”千哗顺手从她手中的烟盒里拈了一支烟,慢悠悠地点上,“她这些年大大小小出了不少‘意外’,但每一次都特别幸运——特别。”

“哦?可她是你的太太。”

“不,她是我弟弟的太太。”千晔长长地吐出一个烟圈,随即转了话锋,“开车吧。”

在他淡漠的神色中,邢雨静默了下来。她想到了半夜的那个梦。没错,她梦到了千晔。好像是在北京那个空荡荡的大房子里,他突然转过头,对她说:“你知道的。”

“知道什么?”她的声音依然是不成不淡的。

“你知道的。”他仍然冷静。

她忽地有些恼羞成怒,刚想开口…--那通电话却吵醒了她。

手术进行得还算顺利,虽然清理红酒瓶的残渣花费了许多时间,但千晔到底还是说对了,这个女人真的很幸运。这次的意外,又避开了要害,就像上次一样。

窗外忽地传来一声很大的撞门声。邢雨缝合伤口的手颤了一下,就听见楼下进发出一阵老者的悲吼:“我允许了!我允许了!我允许你们俩在一起了,还不行吗!”

不知是不是邢雨的错觉,她感觉手术台上的那个女人似乎微微勾起了嘴角。

她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到底谁才是最恶毒的那个人?她突然不清楚了。

但如千哗所言,那确实是他们合同里的最后一台手术。第二天,她便收到了千晔承诺给她的佣金。起码有十年,她不用再为了赎罪做这样的事了。

但这一切却发生在那个男孩的父亲离世后,这也就意味着一切都没有了意义。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吗?

邢雨茫然地坐在房间里,像过去的二十六年全然被掏空,既不知自己从何处来,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但时间却不会因为她的迟疑而停滞。

很快就是夏天了。调查不了了之以后,恢复实习资格的邢雨顺利地拿到了医师执照。在退掉公寓的租约后,她决定出门一趟。一生中卸下枷锁的这一年,她得好好考虑今后该往哪里走。

离开的清晨,她打开房门,便看见墙角捆着一束漂亮的水色风信子。

花苞上还沾着新鲜的露水,她顺手拾了起来。

9

直到坐上去往华沙的航班,她才知道,千晔那夜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八卦网站绘声绘色地讲述了这桩豪门恩怨。说的是三年前,原本将与名媛孟瑶结婚的千晔,因突然罹患恶性骨瘤,被孟瑶的父亲毁了婚。商人们都市侩,既然是利益婚姻,自然会选择健康的那一个,因此孟瑶的父亲为她选择了千晔的弟弟。孟瑶本就倾心千晔,为此大哭大闹,做了许多蠢事,却还是被迫走入了这场联姻。

然而千晔的弟弟却不太幸运,刚结婚一年,便死于游艇事故。

孟瑶成了遗孀,孟父张罗着让她再嫁,她却抵死不从,一个人赌气似的住在与亡夫的故居里。

直到最近,不知孟先生为何突然想通了,竟然答应把女儿嫁给千晔,消息一经传出,沸腾了巴黎华人商圈。

邢雨关掉手机,面上无甚表情。

只不过觉得,原来如此。也不过如此,结局并不会有什么不同。她知道无论早一点或是晚一点,他都会是她的丈夫。

邢雨回到巴黎时,已是那年冬天。

她在华沙做了一段时间医生,免费为当地的贫民看病,在那些人清澈感恩的目光中,她感受到灵魂的战栗。

在成年后,在她的人生被上帝撕裂又缝合后,她终于找到了真实的生活的价值与意义。

隆冬,邢雨终于回到巴黎,正式入职了一家私立医院。

她曾以为这一生再也不会见到千晔了,直到那个男人出现。

当她被护士叫到护士站,说有人找她,环顾四周,看到那张曾在手术台上见到的苍白的面孔时,她其实已有了一些预感。

“为什么不放任我死掉?”男人的声音凄厉得仿佛在滴血,脸上凶光毕现,“你不知道,活下来对我来说有多残忍。”

“不,你错了,死去才是真的残忍。你知道吗?你的公司气数已尽,如果不是被千晔收购,也会是被其他人收购。他给你的,比你应得的要多出一倍。”

还是说出来了……她喘着粗气叹息,顿觉可笑。

这些话,若从她的嘴里讲出来,她还怎么好意思装下去。果然,听罢这句话,那个男人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邢雨自嘲地笑了。

千晔怕那个男人伤害邢雨,赶到医院来看她,脸上满是陌生的慌张与恐惧。她觉得有点意思,抿唇笑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沉默着。

邢雨也就干脆偏过头去不再看他,良久,她冷声道:“千先生,你的太太有多厉害,你应该比我清楚。”

他站在那里依然没动,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不紧不慢地添了一句:“对了,听说恶人都长命百岁,想必你也一定能活很久。”

说罢,她再也没有回头。

不知过了多久,邢雨听到了房门关上的声音,她长长地吁了口气,悄悄望了一眼窗边,眼底渐渐渗出一丝潮湿的泪意。那里放着的,是一束早已枯萎的水色风信子。

这便是这段孽缘的全部了。

一早她就明白,他们不是一路人。

真奇怪啊,从前她觉得与那个男孩不是一路人,如今想来,只是年少时一种执着的不信。而等到成年后,她才明白,何谓真正的不是一路人。就是两个人站在彼此面前,明明心中敞亮,却恨不得装得比谁都蠢。

她想起在北京的最后那天,她在厨房做饭,不小心切到手指,下意识地叫了一声。他滑着轮椅慌慌张张地冲进来,整个人因此摔倒在地,狼狈不堪。四目相对间,沉默早已胜过万语千言。

还要问吗?为什么他会要她来这里。

这个世界最高明的骗子,是要骗过自己。

好在,她演得不错。

10

管家跟了千晔十余年,直到那一日,千晔拿到复发诊断书,将立好的遗嘱一并交给他保管,他瞥见遗嘱中的那个名字,错愕地望着千晔:“这是…邢小姐?”

他笑了笑:“一点点偿还。”

他一生中做了许多坏事,当年请她来为好友做手术,便是其中一桩。最壞的,却是邀请她来为孟瑶做手术。第一件坏事,是命运恶意的牵引:第二件坏事,是自己恶毒的选择。

在孤独又绝望的地狱,他遇见她,像于荒蛮邂逅绿洲。他一个人实在太冷,便渴望有个同样堕在地狱的灵魂陪一陪。但她的地狱既然已经结束了,他便没有任何理由再自私地将她留在身边。

他觉得,靠偷窃明天度日的他不配拥有任何一种爱情。

好在,直到最后她都没有看出来,他第一眼,就爱上了她。

自然也不会晓得那束花的意义吧——

希望我爱的人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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