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女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蛛女

文/朝曛

宋稹在城门口下马时,一抬眼就望见枝头绯色的果子。青莓树命贱易活,果子四时常熟,宋稹记起这果香,便想起年幼时登高迷路的那天也是初春,万物复苏,百卉含英。

他迷路是为了找猫,拖着被蛇咬伤的左腿,没熬到日落便倒在茫茫青色下。落凫山的林中,浆果低垂,果香萦绕,稀薄的青雾散去后,他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立在阴冷的小屋前,肩上披着纯黑的长袍,一双放干了血的枯手抱了只赤眼的黑猫。

宋稹看不清女人的样子,她已走至身前,托起他的下巴,诱骗似的声音穿耳入心:“小公子中了毒,我若救你,这猫便要留下。”

猫是他自小养大的,他舍不得,之后的事他却记不清了,自己是如何答应,如何痊愈,如何回到家里的,都成了脑海中模糊的光影。醒后疑心是梦,问起母亲,一旁侍奉的仆人却听得面面相觑。

落凫山的子规林一直有妖女传闻,据说此女性情古怪,善医道,胆大者上门求药多能如愿,曾有误闯之人在她屋中灶上看见一锅断成两截的蜘蛛,始知此女喜食蜘蛛,传为蛛女。

她不收银钱,只收家养的黑猫做诊金。然而,后来者无人见过黑猫的踪影,于是流言渐起,有人说她喜剥猫皮制衣,有人说她能挖猫眼做宝石,更有人说蛛女以邪术医人,病愈者必不得善终。

十岁的宋稹信以为真,此后多日,总有一双赤红的猫眼吊在梦中摇曳,仿佛真被人挖出来,做了名贵珠玉,被成日戴在鬓间颈项招摇过市。

这梦停止的时候,大概是母亲送他远上贺氏山庄学剑定心之后,贺家是武学世家,虽然近年没落,当时却风头无二。

这一学便是八年,直到近日父亲连寄三封家信催他回家,他才邀了师兄贺山彦同返。

府门前还是老样子,仆人上前牵马,宋稹直奔后院,急着为父亲引见师兄。谁知他刚踏上回廊,便听见“哐当”两声。拐角的一个丫鬟摔了脂粉盒,胭脂翻倒,红泥映雪。闻声赶来的嬷嬷拉开丫鬟,赔着笑给两位公子让路。

宋稹走过时,看见那丫头瑟缩得厉害,连额前的碎发也跟着抖动。

他心中奇怪,莫非自己长了副豺狼面孔,才将她惊吓成这样?身旁师兄理了理头上的兜帽,温声笑:“宋府待下人倒很宽仁。”

他这位师兄长年出外游历,今年才回庄继承家业,到底闲不住,逮到机会便想远游,甚至因出门太急磕破了头,这才一路穿着斗篷不肯脱下。

宋稹夜里睡得浅,乍暖还寒时节,怀春的猫叫得撕心裂肺,他堵不住耳朵,認输地起床找它。

月光照进花圃,猫就躲在墙角,宋稹望见它的背影,无端想起自己的猫来。它也是一身黑色皮毛,瘦瘦小小,安静下来时,浑身透着种不能形容的鬼气。他止步不敢惊扰,黑猫竖耳扭头,露出一双平平无奇的蓝绿眼睛。

是自己认错了。宋稹松了口气,眼角斜飞,便瞥见东南角的旧屋有人影晃过,那屋子不久前刚遭雷,近日快要拆除,许是进了贼。

宋稹推门进去,立时有人挥动笤帚打过来,他本能地制住对方,反手将其推到墙上——极淡的胭脂香飘入口鼻,分明是白日那个胆怯丫头。她不识武道,见宋稹呆住,竟反客为主,费力地将他推倒在榻上。

她迎面压上来。宋稹一愣,这算是,非礼吗?这丫头一双手哆嗦着,慢慢从他腰后摸索到胸前。宋稹反应过来,立时仓皇闪避:“喂喂,你往哪儿摸?”

她如被惊动,竖指于唇间:“别说话……”适时云开月明,照出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眼底盛着一泓清水,却空白见底。宋稹看得清楚,她是盲人,他早该猜到,家里多了这么一号人物,她叫辛萝,是他小妹的新婢女。

盲女凑上前,小心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宋稹被那胭脂香乱了心神,屏息以待。屋外的月光正好在这一刻暗淡下去,风吹树叶沙沙作响,盲女忽然脸色大变。宋稹随之望去,只见雪白的窗纸上映出八条生着绒毛的细腿,一只巨大的蜘蛛窸窸窣窣地爬过窗外。

宋稹骇然,而辛萝紧紧压在他身上,手指攥紧他的衣袖。她眼中难掩惊恐色,仿佛正以盲眼目睹此景。

宋家的古怪,全出在宋小姐月棠一人身上。她月前染了怪病,说是眼疾,起初只是畏光畏热,日日喝药调理。这一年元宵当晚,她不堪寂寞外出赏灯,因嫌灯火熹微,随手扯下了遮眼的白绫。

入眼即是斑斓景象,数以千计的蜘蛛簌簌爬满游客面容。癔象丛生,众人生鬼相。月棠惊怖交加,在人群中冲撞,惶恐之下撞见辛萝,便一边遮掩视线,一边命仆人将她拽进了府中。

不怪月棠莽撞,只因辛萝乃满目疮痍中唯一容色干净纯粹之人。

月棠强令辛萝照顾她,沐浴进食,屏退众仆,只要辛萝在侧。唯有看着这盲女的脸,她才相信万物还是正常模样。群医无策,母亲无奈,近日正领着女儿四处访古观祈福,倒比宋稹还晚归了一日。

隔日宋稹探视妹妹,远远地瞧见辛萝被推出房门,她脚下踩空,一声不吭地摔在院中。

遮住双目的月棠揉着腮,指住辛萝大骂:“吃食都是你试过的,那般酸苦,惹得本小姐牙疼,定是你动了手脚。”

虽说病中气躁,可他这昔日温柔的妹妹未免变得太刁蛮。宋稹过去解围,趁着下人扶小姐回房的空隙,向辛萝伸出手。她却堪堪躲开这善意,拍拍裙裾立起,丝毫不像盲人的反应。她还是木讷神色,听见身后猫叫,循声将跑来的黑猫拢进怀里。

原来猫是她养的,宋稹若有所思。辛萝转向他,低头开了口:“嬷嬷,我想回村子住两日。”

他便笑起来:“我可不是你的嬷嬷。”他见她轻轻蹙眉,弯腰细细瞧她的眼,“你村子在何处,我送你回去。”

落凫山下,春桑新绿,炊烟袅袅,未出阁的女子相约踩青。辛萝在村口给趴在农妇肩头的孩子探脉,宋稹闲着,伸手接住从树上跳下的垂髫小童。小童道了谢跑开,手中握着给幼弟摘的青莓。这果子酸涩,唯有酿酒之用,但城内外早有婴童“满百日,吮莓汁”的说法,说有辟邪驱妖的效用。

这村子是个小小桃源,辛萝的小院柴扉轻掩,托邻人照看的茶花已经结苞,路过的婆婆送了她一小筐荸荠,看见宋稹,笑问她是不是带了姑爷回来。辛萝笑笑,不置可否,黑猫便跃出她怀中,顶开柴扉钻了进去。

她给猫取名小墨,碰见宋月棠那晚,她入城是为了给小墨看病,后来被强行拉入宋府,虽然答应做婢女,却不签卖身契,也不肯收赏银,只要求每隔几日回一次家中。

她家中委实空荡,宋稹帮她整理了院子,闲坐木棉树下削荸荠。辛萝已换好衣服出来,她头戴木簪,身背长匣,手中笃笃地敲着竹手杖,问宋稹:“公子这般清闲,随我去山中采些草药可好?”她懂些医术,村中的老大夫过世后,村人偶有小病总请她帮忙。

左行出村,右行入山,落凫山辛萝自小爬到大,自问轻车熟路,而目的地不远,花草熙熙,一川瀑布飞溅,她就着岩石解下长匣,取出一张旧琴,宋稹袖手看着她摆弄。

盲人抚琴素为雅韵,她的手法虽不严整,琴音却能与风声泉响相和,足見难得,只是这四野苍茫,琴音再好,要弹给谁听?

一曲罢,宋稹问她师承何处,她说起曾为琴师的母亲,温声说:“母亲说弹琴叫人静心,可没等我练熟,琴谱就被猫咬坏,我便只学了一半。”

“你再要静心,便能直接去做方外之人了。”宋稹笑笑,拂开衣袍坐在她身后,“既然如此,我来教你另一半。”他扶住她的手,瞧见上头的许多伤口,割痕,擦痕,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他问,“是府中人为难你?”

辛萝断然摇头,只说眼睛不好难免磕碰。宋稹看看她静水一般的眼,莫名觉得心疼,喃喃道:“这么零碎的伤,真愿你今后不必再受。”辛萝呆住,本能地退缩,他便捉住她的手,轻轻放在弦上。

山中风密,宋稹手把手地教,无意地问起山中妖女一事。辛萝专于琴音,从容地说:“流言不可轻信,纵使真有妖女,她也不曾害人。”她为了道谢,挖了木棉树下的青莓酒与他共饮。喝到最后,宋稹醉倒,赖在她家里不肯走。辛萝只得收拾出一张矮榻给他过夜。

这一夜,宋稹又被猫叫声吵醒了。

他掀被坐起,屋中一片漆黑,唯有地面一双绿莹莹的眼冷静地盯着他,直叫他起了一身寒意。猫眨眨眼,掉头出门。宋稹脑子一乱,便穿靴披衣,持烛跟了过去。

墙角的山茶花下堆着几个齐膝盖高的土丘,他初以为是农家习俗,这时却见小墨埋头扒拉出一条死蛇。宋稹走近制止,借着烛光,便看清小墨半咬着一条尾巴——一条黑猫的尾巴。

手中的蜡烛滑落熄灭,宋稹的太阳穴突突地疼起来,他揉揉额头两侧,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辛萝扶着矮墙立在门口,身影单薄。她像是刚从山中下来的,宋稹定定神迎上去,握住她发凉的指尖,便问:“怎么这会儿跑出去?黑灯瞎火的,摔着了可不得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傻话。

“没摔。”辛萝讷讷地遮掩手背的伤痕,头垂得很低,说,“只让树枝刮了一下,我在找猫。”

“猫没丢,在墙角挠……挠土呢。”宋稹为她引路,她衣衫前洒了血污,那颜色在月色下,却一片晦暗,不似血色。

宋府的丫鬟在天亮时寻上了门,两眼发直像是受了惊吓,传话说小姐要见辛萝。

城中并不安宁,昨夜更夫在陋巷发现一具双眼被挖的乞丐尸体,惹来人心惶惶。宋稹闻言,意外地看了辛萝一眼。她尚镇定自若,默默往月棠的房间走去。

宋稹见到妹妹时,婢女正颤抖着手为她梳妆。月棠紧闭双目,瞧不见自己此时的模样。只过了短短一夜,她的双眼眼周竟生了殷痕,那殷痕生长缓慢,形如枯枝,仿佛有只活蜘蛛即要从她眼底爬出。

奇闻轶事,贺山彦多有见闻,便告诉宋家二老,说小姐的病乃血蛛所致。

蜘蛛血多呈蓝色,落凫山的血蛛,因体内淌红血而得名。它们行迹难寻,胆小避光,螯牙染剧毒,传闻中,蛛女吃蛛——偏有这样巧的事,府中正来了个久居山下的盲女。

宋老爷怀疑辛萝别有居心,宋稹自是不信,他虽勉力将父母的质疑压下去,可流言多少传入辛萝耳中。

她心不在焉,陪宋小姐进餐时,连月棠塞给她的糕点也没接住。宋小姐又动了气,拿杯子砸破她的头赶她走。宋稹赶到,辛萝正退出房门,侧身躲开了他递来的帕子。

月棠瞥见这一幕,扭头重新蒙好眼睛,嗤笑:“大哥不会真将她当好人吧。旁的不提,只说她那双眼,看久了叫人目眩神迷,哪里像个瞎子。”

宋稹回眸捕捉辛萝的背影,她已匆匆走至走道尽头,在那里撞到一个人,慌张道了歉才逃开。

辛萝撞到的是贺山彦,他已换了常服,青玉束冠,闲步走过来。宋稹再度问起蛛女,他师兄倒笑了笑,说:“令尊大人思虑甚深,我却听闻蛛女钻研邪术,或许能救宋小姐也未可知。”

宋稹若有所思,贺山彦却走过他身边,俯身抱起了卧在柱子后舔爪子的小墨,它立刻僵住,猫毛顿立。

“好俊的小畜生。”贺公子的指尖扫过它柔软起伏的脊背,方一离开,黑猫立时跳出,钻入花间消失无迹。贺山彦注目而笑,说,“好机灵,足以当灵犬使唤,可惜和主人一样,透着股邪气。”

宋稹这一夜失了眠。辛萝告假回家,却忘了将小墨带回去,它正蹲在他窗前看月亮,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桌面。

月光照在床头,宋稹想着师兄的话,想着月棠的病,更多的是想着辛萝的境况。他从前学的是修身养性,现在却想学学如何讨姑娘家的欢心。她此时又是孑然一人,若再以为小墨失了踪,该是何等慌张?

他眼风一扫,黑猫挠了挠后脑勺,从窗口一跃而出。宋稹叹了口气,只得追出去。

城门初启,一猫一人,先后出了城,小墨径直爬上了落凫山,一路不曾回头。

村里百姓说此山多毒物,樵人都练成了敏捷身手,天光渐朗,宋稹没瞧见毒物,他入了一片林子,见青莓树出落得挺秀雅致,便知这是子规林。林间小路多分支,他越走越心生诧异,青莓树的尽头,记忆中有一间小屋立在那里——果真在那里。黑猫止步,木屋中人影摇动,辛萝扶起了倒地不起的黑衣女子,慌张地将一枚染血的东西塞进她口中。

宋稹看不清那女子的脸,揉了揉眼。

女子已清醒过来,听见猫叫,第一眼便望见青莓树后的宋稹,她开始战栗,抬起手指向他。

满地落叶急促飞动,有如被控制的风,纠缠着宋稹,将他拖下了山坡。黑衣女子爬起身追出去,却让身后人扯住了衣袍。

“姐姐,”辛萝惊恐地抓住她的手,“冉萝姐姐,他什么都没看见。”

“你害我!”冉萝一巴掌猝然打在辛萝惨白的脸上,屋外目睹此景的黑猫缩了缩身子。

辛萝呆住,盲了的眼睛沁出泪。黑衣女人却反应过来,俯身惶恐地抱住她的头,用皮包骨的手抚摸她的头发:“对不起,辛萝。”她附于妹妹耳畔,嘴唇颤抖,用一种哀求的语气说,“别丢下我,帮帮我——你去杀了他,不能让人知道我的软肋。”

贺山彦在山脚捡回了宋稹,他摔破了后脑,昏睡未醒。辛萝回到宋家时,宋夫人正送大夫出门,她虽不知内情,卻注视辛萝良久,最终只是垂泪叹气。

宋家流年不利,儿女生病,奉令上山找血蛛的几拨仆人亦无功而返。辛萝依旧是宋月棠的婢女,宋小姐即使得知兄长病重,脾气也不能更坏,每天只是动气摔东西。

辛萝不再返家,每日在宋府疲倦而眠,常生噩梦。

自三岁大病盲了眼,她的梦中景象早已模糊,这一回梦里榻上的人是谁,她看不清,只看见小墨轻盈地踩过榻上,眸光冷白,高举的爪子如同折光的利刃。辛萝惊醒,后背冷汗涔涔,激起一阵刀锋过体的寒意。

夜深人静,屋外只有蝈蝈低叫,她趁夜摸出门,凭着记忆找到宋稹的房间。

黑猫果然如梦中一般,蜷起尾巴窝在枕畔。它一双眼望住辛萝,亮澄澄的,洞若烛火。榻上男子安枕而卧,而辛萝拔出了袖中匕首。

她姐姐是个被困山中的可怜人,不见天日,郁郁寡欢,可是,这哪里是杀人的理由。

刀悬于颈,久不能决,辛萝心中酸楚,手垂下去时却被轻轻握住。她吓了一跳,踉跄后退,撞碎了窗格前的花瓶,琳琅碎响,愣是没惊动仆人。

“我等了你好久。”宋稹睁开眼,眼下仍有淡淡乌青。他见辛萝后退,唯恐她踩到一地碎片,索性伸手将她抱离了那片狼藉。辛萝贴紧屏风神色闪烁,而宋稹久久立于门前。

贺山彦一早告诉他辛萝有异,而今证实她确实与蛛女有往来,蛛女喜食蜘蛛,自然也能驯养,宋月棠,只是蛛女的猎物。

宋稹拨弄了一下门口低悬的铜铃。这铜铃足足挂满十串,辛萝进门时却一路无阻,可见她并不是真正的盲人。他也不拆穿,走上前轻轻抓起她的手,示意她看上头的伤疤:“你不怕血蛛,这手背便有蜘蛛咬过的伤。”他叹了口气,说,“我本来想,死在你的手上也甘心,可月棠无辜,只要你救她,我的命你尽可以拿去。”

辛萝白了脸色,咬咬牙回答:“我不要你的命。你接近我是为了宋小姐的病,你认定我姐姐害了她,所以设局抓我。既然如此,我辩解也无用了。”

辛萝被囚在了宋家。宋稹从不来看她,许多时候,连小墨也不知去了哪里。

她不知道宋小姐的病已经到了何种地步,可屋外忙碌的脚步越来越密集,她问起送饭的丫鬟。丫鬟忐忑地告诉她,城中又出现了被挖双眼的受害者,因为尸身丢的皆是眼睛,官差便注意到宋家这位患了眼疾的小姐,宋公子为了澄清,正主动随同官差一同查探。

宋稹没将她移送官府,他在保护她。辛萝将自己蜷缩进黑暗里,一动不动,直到听见小墨细弱的叫声。它多日没有出现,一回来满身都是血腥气,一瘸一拐地爬进她怀中。

辛萝摸到它身上包扎好的伤口,她知道是宋稹找回了它。

他总是偷偷来探她,她在屋中寻找小墨时,宋稹在窗外听见,她在梦中唤起姐姐时,也有宋稹默默握住她的手。

他待她好,窗前常剪几枝茶花插瓶,是她喜欢的香气,连送来的饭食,也时时配一小碗剥好的荸荠。

这一天拂晓,宋稹第一次光明正大来找她,他带来的消息几乎令辛萝方寸大乱。落凫山的小村发现了与月棠相同病症的人,村民病得极重,贺山彦查明是山中蛛女作祟,正鼓动村民火烧落凫山,一了百了。

宋稹仿佛走投无路。

“我放了你,你去找你姐姐,让她救人。”他拉着她往门外走,辛萝却推开了他。

宋稹包庇她,照顾她,却偏偏不信任她。辛萝想告诉他那不是姐姐所为,她们同在村中出生,绝不会枉害村人。可她什么也说不出口,她又一次嗅到熟悉的气息,是初见宋稹时感觉到的危险气息。她明白,始作俑者,已经靠近。

这天夜里,辛萝等来了贺山彦。

他又穿上了来时的黑斗篷,整个人像镶嵌在神龛里的鬼怪。他取下兜帽时,小墨惊叫着躲进辛萝身后。

一只手掌大小的蜘蛛顺着发冠爬到贺山彦的额头上。辛萝听出它摩擦螯牙的声音,它也曾出现在遭过雷的屋子里,影子曾被烛火放大在窗纸上。

辛萝变了脸色,是她疏忽,血蛛原本就是奇毒,是未曾开掘的珍宝。贺山彦瞧着她的反应,笑出声说:“刀剑难悟,贺家要立于不败之地,需另谋出路。”

因为血蛛的传言,他在落凫山守望四年,总共不过撞见三只,那时他对它们一无所知。

“我迫使其中两只咬食野兽,结果它们化作脓水而死。”

他对仅剩的一只悉心照料数年,以毒物与新鲜的人眼饲喂,后来,他挑中了宋家小姐,用来验证血蛛毒的效用,不想竟意外引出了蛛女。

辛萝没有帮宋月棠,可见她不懂解毒,但蛛女未必如此,算他求仁得仁。这些时日,他几次走进子规林,可密林诡异,即使他偷了小墨引路也失望而归。气恼中,他才将黑猫丢下了山,以致它遍体鳞伤。

辛萝摸摸自己手背上的细小咬伤,轻声问:“贺先生嫌我无用,想见我姐姐?”

贺山彦哄骗她:“只要你姐姐说明捕蛛与解毒的法子,村人和宋月棠都能得救。我自不会与你们为难,也不必再杀人取眼,这是给你们积德。”

他是小人,而辛萝垂下头,半张脸藏进阴影里,终究点了头。她服下贺山彦的药,双目蚀痛不能睁开。出门时,贺山彦丢给她一截木头手杖,同时瞥一眼她怀中的小墨:“猫就不必带了,它太机灵。”

落凫山上月色如霜,辛萝在子规林的边缘停下脚步,她摸到一棵青莓树,熟练地摘下发簪割破树皮,将树脂涂在手背上。

“这便是血蛛的食物,它们畏惧青莓的果香,只好从根部吸食树脂。”辛萝摸索着跪于林间,将手探进堆积的落叶。不过片刻,果然有只蜘蛛钻出叶缝,咬住她的手指,连血一起吮吸。

她疼得嘶嘶吸气,贺山彦露出贪婪的笑容,仿佛见了满地黄金,追问:“解法呢?”

辛萝并不抬头,弯腰将被八条腿缠住的手指压在落叶上,比画了一下蜘蛛的体型,而后手握素簪刺下去,稳稳地刺穿了蜘蛛的脑袋。她徒手捏破死去蜘蛛的腹腔,从里面取出指头大小的碧色石头。

这是她姐姐冉萝仰以生存的东西,她们叫它蛛玉。她姐姐躲在子规林,不是因为喜食蜘蛛,而是因为中了血蛛毒,与宋月棠一样。血蛛对中蛛毒者敬而远之,而冉萝必须定期服用辛萝送来的蛛玉,否则心绪焦灼,痛不欲生。

“蛛玉易碎,唯有以己为诱饵,才能确保不损伤它。”辛萝摊开伤痕累累的手,木然地说,“哪只蛛咬你,它的蛛玉便是唯一的解药。若解药损坏,便只能用普通的蛛玉抑制毒性,一生依赖于此。”

贺山彦捧着蛛玉如获至宝,而辛萝陡然举起簪子刺进他的肩头,她不知自己刺入了几分,人已经被重重地推开。

她倒在林中,听见贺山彦嗤笑着拔出簪头扔开,随后是剑出鞘的声音。然而,贺山彦的剑刃还没指向她,自己倒是先发出一声惨叫。他养的血蛛从额头爬下来,一口咬在了他的肩头——辛萝的簪子竟是用树脂制成。

贺山彦咒骂着抓起血蛛,怒上心头,举剑挥向辛萝。她临危不惧,他却平白一停,果断回头挡开一支破空而来的箭。

蓝绿眼睛的黑猫一溜烟跑到辛萝身边,身后跟着手握弩弓的宋公子。宋稹见辛萝安然无恙,松了口气。

辛萝察觉了他的气息,脸色却变得惶惶,猛地伸手搂住小墨。她弄疼了它,黑猫惊叫,拼命地挣脱,在她手背挠下一道血痕,倏忽蹿上了青莓树。

已是接近黎明的时分,月色暗淡,却有一股烟雾从远方袭来,带着呛鼻的异香,蒸蒸而上,有如活物,密集地将果香掩盖。对峙的贺山彦与宋稹同时低头,他们的靴子底下落叶涌动,接着,数不尽的血蛛爬了出来。

宋稹转身,本能地牵起辛萝,可血蛛像流水一样攀上身体,本能地噬咬他们的血肉。他们无处可逃,辛萝习惯了这刺痛,可宋稹慢慢失去力气,弓弩坠地,他护不住辛萝,反而被她扶着靠在青莓树下。

一阵风刮过眼角,宋稹的余光里现出红影。辛萝同时朝那个方向扭头,低低地开口:“姐姐……”

捧着袖炉的女人走出子规林,她换上了艳艳红衣,而宋稹第一次看清她的脸。蛛纹从眼周向身体蔓延,攀过雪白的脖颈顺延而下,这便是月棠今后的下场。宋稹不寒而栗,接着,一阵强烈的眩晕袭上他的前额。

冉萝控制香雾缠绕他们三人,贺山彦已被血蛛淹没,而树上的小墨仿佛训练有素,咬了枝头的果子扔到宋稹身边,被砸中的血蛛逃开,可并不很快散去。

冉萝向宋稹走去,她的一身红袍曳地,散发出浓郁的甜香。往常不敢接近她的血蛛被引诱,源源不断地顺着袍子爬上她的肌肤。

辛萝闻出那是树脂的香气,她被血蛛扯得站不起身,像是陷进沼泽中,只能再度扯住姐姐的衣袖,哀哀地恳求:“饶恕他……”

冉萝置若罔闻,俯身勾住她的下巴,擦干她眼角的血。

“瞧见了吗,我的好妹妹,这山里所有的蛛玉都属于我了。”冉萝咯咯地笑起来,衣袍在蛛海中浮动,“我再也不需要你,不需要你怜悯,更不需要躺在屋中等你来施舍。”她抱着辛萝的头恨恨地掼在地上。

辛萝耳鸣目眩,她姐姐最终走到了这一步,她疯了,被困十余年,崩溃成了必然。她选择了一条极端的路。

冉萝俯视着陷入昏迷的宋稹,轻蔑地一笑:“你害我,你们都害我。”她举起手炉,向他砸了下去。

一声清晰的吸气声传入辛萝耳中,好像谁被掐住了脖子,枝头的小墨不安地抓挠着树皮,而蛛女的红袍飞舞,仰面倒了下来。

天边的第一束光终于照亮子规林的边缘,血蛛开始惊恐四散,挣扎了半夜的贺山彦支剑爬起,他惊魂未定,只见雪亮的剑身映出自己的脸。太多的蛛毒汇聚,蛛纹已经在年轻的脸上浮现,而血蛛逃窜,他永远不可能将它们全数捉回。贺山彦战栗着,看看自己满身的伤口,发出惊恐的大笑,飞快地追着血蛛逃进了林子。

辛萝艰难地爬到姐姐的身边。

“我自由了。”冉萝笑起来,眼底映出蔚蔚天色,是回光返照的光景。一只血蛛从她裂开的喉咙钻出,鲜血汩汩如泉涌。

小墨爬下了树,来到她们姐妹的身边,它蹭蹭冉萝的手,凑过去轻轻舔舐她颈上的伤口。冉萝摸摸猫的皮毛,握住妹妹的手,说:“别哭,要照顾好它。”她说起她们最后的秘密,“毕竟你用它的眼睛,看过这世间万物。”

冉萝修邪术多年,找到唯一治盲眼的方法,是将辛萝的视野转移到其他生灵身上。最好的对象便是猫,猫身中邪术,寿命难长,为了不引人注意,她总是挑选模样相差无几的黑猫。

于是,辛萝养过许多的猫。可惜除了视野,她无法得知它们的其他感受,即使她努力劝小墨跟紧宋稹,还是阴差阳错地让他发现了冉萝的存在。

她们姐妹两个,是山中的青莓树与血蛛,彼此是累赘,彼此亦是牵念。天光渐渐大亮,辛萝抱着死去的姐姐,崩溃大哭。

树下的宋稹始终未醒,辛萝知道他不会有危险,因为贺山彦的谋算打一开始就错了。蛛毒难解,却可以预防,预防的法子便是青莓树的果实。

青莓酿酒的方法,还有小儿“满百岁,吮莓汁”的习俗,都是辛萝那周游诸城的琴师母亲传扬出去的。换言之,习俗已传播日远,而青梅酒远销,世间能中蛛毒者极速锐减。只是宋家迁居此地时,小姐已足五岁,没赶上旧俗。辛萝曾在宋小姐的饮食中下过此种酸涩浆果,借以试探月棠中的毒有多深。

她此生虽苦,可不敢牵连旁人,她遇见宋稹,喜欢上他,希望他只记得她是小村中采药救人的盲女,而不是牵涉邪术的捕蛛人。而今想来,那些艰难的试探,谨慎的善意,难以两全的心思,最终只换回他满身是伤地陪在她身边,这片刻的安宁。

辛萝很抱歉让他陷入这样的狼狈中,他这样的人,本就该娶个体面温柔的小姐,此生无忧。至于她,即使恢复普通人的身份,也有太多的东西横亘在他们之间。姐姐已经去世,她该学会像真正的盲人那样生活。

宋府接到消息,赶到落凫山接了昏迷的宋稹回家。辛萝找到了贺山彦豢养的那只硕大血蛛,取出蛛玉留给了宋月棠。

宋稹再次来到小村时,家家户户都在收拾行李,这里遭遇了一场蛛毒,事后村人虽恢复康健,心中不免忌讳。辛萝的院子空无一人,邻家婶子说她已远行,她走前很从容,将山茶花和琴都送给了村民。

子规林的蛛女销声匿迹,却有更为骇人听闻的传言流出,有人在山中偶见一怪物,衣衫褴褛,生食蜘蛛,这怪物见人便避走,身影腾飞如鬼物,山中自此更少人烟。

三年后,宋稹正式接手宋家的生意,将青莓酒纳入买卖的范畴,他虔诚好学,曾趕路七天,远上深山,拜访善酿此酒的居士。

对方却是个年逾半百的老妇。宋稹在屋前呆立半晌,躬身道谢,悻悻离去时,一声猫叫引得他回头——百步阶的尽头,木门已经合上,他看不见那门后,有一抱猫的素衣女子翩然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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