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有少年载酒游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愿有少年载酒游

文/倾顾

人这一生,从不是被旁人的流言蜚语牵制,却大多困在自己这一关。我困囿于此,将前半生都留在了夏日的最后一天。

01

二零一八年十月三十日,金庸逝世。这一天,所有门户网站头条,全被这条消息刷屏了。

我看到新闻是在三十一日的凌晨三点,那时我刚下飞机。这班飞机,自三藩市飞往香港,美西同国内有十五小时时差,三点的香港依旧繁华,却不再人声鼎沸。

我站在机场大厅,又看了一遍新闻,这才上了车。助理看我上车,问我说:“莉声姐,你听说了吗?”

我没听清,“嗯”了一声,她继续跟我说:“我先把你送到我的公寓去,你那里这几天暂时不要回了。”

“为什么?”

“狗仔不晓得从哪里搞来你的住址,消息一出来,全找过去了。”

“什么消息?”我问出一句蠢话,“金老去世,同我有什么关系?”

她同我面面相觑,大概见我不是装傻,这才小心地说:“亦鹄哥……孙亦鹄发了微博,说要结婚了。”

车窗外的路灯固定住,映在玻璃上,像是寂寞的眼睛。我想起刚刚刷微博,看到有人说,金老先生去世,一代人的青春也逝去了。

助理还在等我的回答,我恍然大悟道:“是吗……他们在一起也有一年多了,算算时间,也该定下来了。”

“莉声姐……”

我打断她:“我很累了,先睡一会儿。”

她这才不吭声了。我靠在椅子上,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我调到孙亦鹄的微博,看到他发的那条消息:愿你如初。

这四个字下,是他同女友的结婚证——已经不是女友了,是妻子。

他妻子是圈外人,一向被保护得很好,外界几乎没有拍到过几张他们的合影。这些事都是助理告诉我的。她大概以为,我同孙亦鹄分了手一定意难平。可她不知道,分手这个决定,并不是一个人的想法。

我同他拍拖近十年,刚在一起,以为是细水长流,将来注定白头偕老。十年之后走到尽头,分开时却彼此都松了一口气。

最后一次私下见面,是他搬出我们的家。一共两个箱子,我替他推了一个下到车库。上车前他问我:“要不再抱一下?”

我说:“还是算了吧,我赶时间。”

我不是骗人,那天我赶着去开一个会。公司出台新企划,要推一个男团出道,业务范围正好同他相冲突。我本来一力反对的,可分手之后却又觉得无所谓了。果然,那个男团出道时光鲜亮丽,不过半载就折戟沉沙。我因这件事被人赞叹眼光独到,归家吃饭时,爷爷也夸奖我说:“莉声长大了,有些事你们就放手让她去做嘛。”

爷爷是传媒巨头,外面形容我家,掌了娱乐圈的半壁江山。我刚到公司上班时常同孙亦鹄开玩笑说:“等我掌权,第一件事就是将你金屋藏娇。”

他也不过刚刚出道,在电影里演一个配角,闻言抱住我撒娇说:“麻烦莉声姐提携,我只能以身相许了。”

我哈哈大笑,他的吻就密密匝匝地落下来。那时的好时光,甜美得就像是罐子里的蜜糖,拿手指头蘸一点,在嘴里咂吧咂吧,就让人不可思议——原来,曾经,曾经有那样的好时候?

我将手机关上,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我闭上眼睛,只是在想,古龙去世时,乔奇替他写了挽联,说“小李飞刀成绝唱,人间不见楚留香”。如今金老这一副挽联,又有谁能有资格执笔呢?

02

我九岁时,从香港搬到了大陆定居。

那一年父母离异,我被判给了母亲。我母亲祖籍在湖广一带,去香港打拼时被我父亲看中成为豪门少奶奶。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差距略大,我母亲言谈间只知珠宝首饰,而我父亲是个文人,心中藏着浪漫,对她一见钟情后,不顾家人反对,硬是娶回家中。

风花雪月不等人,两人渐行渐远。婚后十年,终于覆水难收。我母亲拿着一大笔分手费从香港离开。我那时刚念小学,普通话不甚标准。我被送去一家私立学校读书被大家排挤,没人同我说话,他们叫我港妹,过分一点的说我是假洋人、狗汉奸。

他们小小年纪,不晓得从哪里学来这样丰沛的词汇。我说不过他们,只能同他们“决一死战”。最严重的一次,我气昏了头,拿头将人撞下了楼梯。那个男孩摔破了额角,血流了一脸。我站在楼梯上想,他是不是要死了?

“他不会死的。”有人突然出声,我茫然地转过头,就看到小小年纪的孙亦鹄在对着我笑。

他穿着一件有些旧的T恤,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很久以后,久到那所小学已经被拆迁,原址上只留下断壁残垣,我还记得这一天,记得他轻描淡写地安慰我说:“摔破了头而已,不会死的,我已经打了120,你别害怕。”

“我不害怕,他活该。”

他突然对着我笑了笑,走到我面前,递过来一块手帕说:“擦一擦吧。”

我接过来,才发现自己掉下了眼泪。他又说:“我可以当你的证人,证明是他欺负你。”

那个男孩被送上车,我看着救护车开走,老师皱着眉头向我走来。我心里其实真的很害怕,可我假装无所畏惧,挺起胸膛刚要说话,他就挡在了我前面,对着老师说:“许阿姨。”

那老师姓许,闻言眉头松开点:“你怎么在这儿?老孙不是说带你回老家了吗?”

“爸爸自己回去了,怕耽误了我上课。”

“老孙也真是的,怎么能放你一个小孩子在家呢?”

他就笑起来,笑得又阳光又灿烂。许老师也跟着笑了,再看我时也就没那么生气了:“我已经通知你的家长了,他比你高那么多你也敢和他打架?”

“他骂我。”我大声说,“他说我是孤儿!”

许老师愣了愣,却说:“那也不能打人啊。”

我不再说话,低下头去,许老师走到一旁去接电话。孙亦鹄还站在我旁边,忽然小声地问我:“你不会是又要哭了吧?”

“我不哭。”

“你叫什么啊?”我不说话,他却自顾自地说,“我叫孙亦鹄,鸿鹄的那个鹄。”

他真的有点啰唆,但我还是回答:“谢莉声。”

“以后要是谁欺负你,你可以找我。”他大概看出了我的不赞同,又说,“其实他们欺负你,是因为你长得漂亮。”

远处开来一辆车,我母亲踩着高跟鞋匆匆走来。我有些瑟缩,却还是硬着头皮迎上去。等我再回过头,看到他还站在原地。

阳光已经落了下去,投在地上,为他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看我回眸,对着我笑着挥了挥手。

03

他那时也不过十一岁,是学校里雇员的孩子,住在员工宿舍。可他长得好看,脑子又好使,按我母亲的话说就是:“灵光得不像样,哪里像个小孩子。”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夸他,可她下一句却说:“你脑子这么笨,离他远一点。”

我不懂她的意思。上学时老师都说,要同好学生多学习。我成绩不差,偶尔也能拿年级第一,大多在前十名徘徊。放学后我拿着卷子,孙亦鹄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怎么了?”

“这道题我会的。”

“粗心错了?”

我“嗯”了一声,就听他说:“成绩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话实在大逆不道,他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你还这么小呢。”

其实我也不小了。他只比我大了不到两岁,四舍五入也就是同龄人。我不服气,问他:“那你考了多少分?”

他笑嘻嘻的:“就那样吧。”

他不说,我一定要追问,他只好掏出试卷。语数英三科,满分三百,他考了两百九十八,扣掉的两分是在作文上面。我难以置信:“你怎么会把‘鸽子’的‘鸽’字写错了?”

他比我高两个年级,写的作文是我看不懂的好。可他写了错别字,鸽字最后少了一横。他不大在意地说:“我一直都这么写的。”

“为什么呢?”

“我爸教的。因为我妈的名字里带个鸽字,他说这叫‘为尊者讳’。”

这四个字太高深了,至少我根本就听不懂。我假装明白了,却又问:“那你妈妈呢?”

“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了。”他耸了耸肩,很潇洒地说。

那是盛夏的开端,日光浓烈如同一场风沙。他沐浴在日光里,从头到脚都毛茸茸的。我追上去,牵住他的手。他有些惊讶,转头看我。我对着他笑,他也就笑了。

我们买了雪糕,坐在广场的喷泉边上。我含糊地说:“对不起。”

他很惊讶:“为什么道歉?”

“我不知道你妈妈……我不该问的。”

“没什么。”他说,“其实提起她,我不会难过。我爸说,她是为了保护我,是心甘情愿的。没有一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哪怕是牺牲自己。我只要过得开心,好好地生活下去,就是对她最好的报答。”

我看他,他嘴角勾着,抬头看着天空。他就像是一面玻璃,映得出山川秀丽。我忽然觉得脸有些发烫,连忙转开了视线。

或许,我喜欢上他,就在这一刻。哪怕后来我们的人生并不是永远这样明亮温暖,可走在晦涩又阴冷的路上时,我看着他,总会想起最初的怦然心动。

我在那所学校度过了我的小学时光,念中学时,我父亲终于迫于爷爷的压力,要将我接回香港。离开香港已经四年,四年时间,我终于能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没人再欺负我,被我撞破头的小男孩同我告白,结结巴巴地对我说:“谢莉声……我其实一直都喜欢你。”

他说喜欢,可我们都还这样幼稚,所以我只说:“我们年纪还小,谈这个不合适。”

他沮丧地走了,我站在原地,觉得很无聊。转身时,我看到孙亦鹄就站在身后。

那个时节,校园里的槐树结了花,白得像是一层雾气,笼在枝丫上,落下来又成了雪。他踩着满地的花向我走过来,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却伸出手,替我将落在头发上的一朵花摘掉。

“我就说,他欺负你,其实是喜欢你。”

“谁稀罕他喜欢?”

他笑起来:“不要瞧不起别人的心意,能有人喜欢,是很荣幸的一件事。”

他这种说法很温柔,可我并不接受。喜欢是自己的事,拿出来摇尾乞怜,也太悲哀了。

“如果我喜欢一个人,他不肯喜欢我的话,我绝对不会说出口。”

“为什么?”

“那是我自己的事情。”

我说得很冷酷,他揉了揉我的头发,无奈地说:“早恋不好,还是好好念书吧。”

我地理不好,他教我背洋流,学得晕头转向,他无奈:“听说香港的教育水平比内地要高,你为什么不肯回去?”

我正在咬笔头,想了想说:“他把我丢在这儿这么久,想起来了就叫我回去,以为我是狗吗?”

“哪个父母不想自己的孩子过得好呢?”

我不置可否,他看出来了,又敲了我一下:“别咬笔。”

“你以后想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像是难住了他,他漫无目的地在纸上勾勒,许久后回答我说:“能赚钱的。”

他的家境不算太好。他的父亲原本是大学老师,母亲去世后因为酗酒而被辞退,现在只能在学校当杂工。我从来没有为了金钱烦恼过,也就不太能理解金钱的伟大。

“那你真的想吗?”

“我不知道。”他有些茫然,“我没有想过。”

“没有关系,反正我们还有这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想。”

“你说得对。”他笑着说,“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那时的我们以为,所有事情都会有解决的一天。水滴石穿,人定胜天,书本上教了这么多,我们只要照着去做,梦想总能成真。可那些都是写出来的,真善美,类似于“美梦成真”“傻人有傻福”,很多时候都做不得数。

04

我大学念的是港大,学校是我爷爷早两年就替我选好的。他年事已高,我不想忤逆他,刚得知时,只是遗憾不能同孙亦鹄在一起。可没想到他高考填志愿时也写了港大,反倒比我先一步去了香港。

我问他:“你不是想去北京吗?”

他只是笑:“没良心,不是你说不喜欢北方风沙太大的吧?”

我嘴上不说,可心里开心得要命。

我同孙亦鹄在一起,是水到渠成的事。只是我需要小心翼翼地瞒着我的母亲,她一向不喜欢他。

我十八岁时前往港大念书,孙亦鹄从学校宿舍搬出来跟我一起在外租了小屋。同年,我父亲又有了新的妻子,引得媒体前赴后继。害我也被连累,同孙亦鹄牵手归家时,被他们拍到了。

我记得十分清楚,那年是二零一一年。

为了校庆,学校组织排练了一出话剧,将金庸先生的十五部小说杂糅在一处,编排出一部《群侠传》。孙亦鹄在其中扮演杨过。那一出话剧大获成功,学妹们送来的情书厚厚一摞,我无聊时拿出来拆开看,信的开头写着:给最爱的孙学长……

我没念完,他就扑过来把信抢走,英俊的脸上一片绯红:“别念了。”

我故意逗他:“怎么了,孙学长?”

他长得好看,一向很受女生欢迎,可他是不开窍的榆木脑袋,从来只说要好好学习,不敢恋爱虚掷光阴。我们是彼此的初恋,中间从没有插过外人,他面对告白永远如新手般不知所措,把信都没收了放在盒子里递给我:“由你处理。”

我吃味:“为什么要收起来啊?”

“别人的心意,我不能接受,却也不想轻慢。”他说,“莉声,我把这些都交给你,我对你绝无保留。”

我的心都要被他融化了。

时值冬日,我同他一道去街上买车仔面。柿子树枝头挂了霜,他同我小声絮叨,以后结了果子可以拿来风成柿饼。城市是灰色的,可我看着他,就觉得日光洒满了这里。不远处突然划过一道白光,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摁进怀中。

那一天混乱如同噩梦,闪光灯连续不断地亮着,狗仔们问着不怀好意的问题。他护着我分开人群,艰难地向楼道走去。身后有人叫我名字,问我:“你老豆娶了小他十岁的靓女,大小姐你是在外金屋藏娇包男仔吗?”

这话说得太恶毒了,我有些生气,停下脚步刚要同他分辩,孙亦鹄拦住了我,只说:“这些都是我们的私事,同你们无关。”

那天我们俩上了小报,照片上,他一直牵着我的手。我小声说:“这张照得你真好看。”

他笑出声:“真人就在你对面你不夸奖,倒去花痴一张照片。”

我不好意思,抱着他将头在胸口:“对不起……连累你了。”

这是我的家事,却害得他被人拿来做文章。有人讲他是小白脸,又说我金屋藏娇。这是好大的罪名,至少对一个靠自己努力向上的人来说,实在是没有道理。他亲吻我的额头,只是说:“连累这个词是拿来跟别人讲的,我们之间,不存在这样的关系。”

他无论何时都不曾怪过我。可我心里还是难受,只是在想,要是没有别人就好了。

这个世上没有别人,只有我们,那该多好?

05

孙亦鹄毕业那年,宾大给他发来offer。我以为他一定会去,可他却拒绝了。

我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同他争执许久,两人都筋疲力尽。他坐在沙发上,头微微垂着,我还在生气,问他:“宾大你都不肯去,你想要做什么?!”

“莉声。”他只是说,“你先冷静一下。”

我怎么冷静得下来?

半年前,我母亲回香港来看望我。那是她离婚后第一次回港,有狗仔拿我和孙亦鹄的关系来问她,她一直蒙在鼓里,知道后果然勃然大怒:“我早就知道这个穷小子不怀好意!你是天生的大小姐,怎么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是苦出身,总跟我说人穷志短,可他是不一样的。

我不知道如何同她解释,只是在心里默默盼望着,等他念书出来找一份好工作,证明给她看,我并没有选错人。

我心中的话不能完全同他讲,所以只好沉默。太阳落下去时,他起身抱住我,低声说:“你等我。”

等什么他没说,我也没有问。结业后,他回去大陆探亲。那年六月,电视台上播出一档选秀节目,其中最大的一匹黑马就是孙亦鹄。

知道消息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居然会选择进入娱乐圈?!

节目我一期不落地看了,决赛时,我飞去了现场。他在舞台最中央,身边有小姑娘痴迷地说:“他太好看了,我这辈子最爱的就是他!”

我看她一眼,她问我:“姐姐,你也是为了他来的吗?”

“是啊。”我说,“我专程为他而来。”

年纪小的人,总会说一辈子,好像地久天长,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那一场比赛他获得了冠军。后台,人人都在庆祝。只他坐在那里,安静地微笑,看到我时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却又暗淡下去。

“你怎么来了?”

“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同我讲?”

“临时起意,拿不到成绩,怎么好告诉你?”

我“嗯”了一声,他又问我:“生气了?”

“没有。”我说,“我只是……”

只是想不明白。

可我没有说,我不想当个扫兴的人,所以将花递给他。领着我来的人笑道:“想不到居然是你的朋友,以前怠慢了。”

他听到了,眼光扫过来,我笑道:“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您可要多照顾一点。”

我们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别人,我扯着他跑上天台,舒了口气:“我不是故意说你是朋友的,只是你现在进了娱乐圈,最好不要让人知道你有女朋友。”

“好。”

我们俩沉默了,他先伸手将我抱在怀中:“莉声,你不要生我的气。”

“我不会生气的。这是个名利场,来钱快,可是太复杂了,我只是担心你。”

我有满腹的话要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最终只能叹气。

我回去香港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我爷爷。我陪他一下午,他最后问我:“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吗?”

“爷爷……”我说,“我不知道该不该帮他。”

“如果你可以,为什么不帮?”

因为我知道,他是一个多么骄傲的人。无论在哪儿,他都是最优秀又闪亮的那个人。我担心我的插手是多此一举。

可我真的怕。那是我藏在心里,隐秘又晦涩的念头。我知道他的优秀,我也看到了他的光芒。他走到了台前,无数人都看到了。我多怕,怕他就这么离开我。我说不出来,只能咬着牙摇了摇头。

爷爷拍了拍我的肩膀,只是说:“想要就去做,谢家的孩子,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06

谢家在娱乐圈面子挺大,听到风声后,很多人都愿意行个方便。

我大学毕业,放弃了去国外深造的机会,进入谢氏旗下的公司。我和孙亦鹄那场无声的争执正式宣告结束,他到香港发展,用攒下的钱买下一套一居室。

房子不大,可日照充足,离我的公司也近,通勤只需要一小时。那段时间我忙得要发疯,新入职的员工,工作又多得要命。我以前不大喝酒,酒量一般,可外出应酬哪能由得了我?

一次,我被人灌了不少酒,跑去洗手间吐了半天,实在没有力气,只好给他打电话。他来时我还躲在洗手间没出去,门被打开的时候,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我花了妆的脸上。我觉得自己好丑,想要躲起来,可他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就那么抱了出去。

那天气温骤降,我出来时穿着短袖短裙,冻得瑟瑟发抖。他把外套脱了为我披上,又蹲下身去将扣子一颗颗系好。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替我整理衣服,一时间委屈得要命,抽了一下鼻子又忍住。

“还是不舒服吗?我去给你买袋热牛奶。”

我摇头,眼泪还是滚了下来。他替我将眼泪擦干,又哄我:“不哭,莉声,别哭啊。”

“我不喜欢喝酒。”我哽咽着说,“好难喝啊,是苦的。”

“以后不喝了。”

“我想回家。”

“我背你回去好不好?”

他说着,俯下身去,我犹豫一下才爬上他的后背。他将我托起,稳稳地迈开步子,又无奈地道:“又瘦了。”

我把头埋在他的肩上,看着他的侧脸,他也瘦了。网上说他英俊,可只有我知道他的温柔。我忍不住把手收紧,想要用力抱着他,免得他离开。可又怕勒疼了他,又连忙松开了。

到家时,我已经睡着了,他将我轻轻放在床上。迷糊间,我感觉他坐在床边,轻轻地抚摸我的头发。那天有没有月亮我已经不记得了,可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落下来,顺着浅灰色的风飘远了。

他在二十四岁时接到了自己的第一个电影角色。

古装戏,他演男三,穿黑衣,脸上有刀疤。漫天枫叶里,他纵身而下,将女主抱在怀中。四面八方仇敌蜂拥而至,可他望着她,如至死不渝。

电影没上映前,他有些紧张,我只说:“反正我知道,你肯定要大红大紫了。”

我的预感从来不会出错。那个夏天,他一炮而红。我母亲打来电话,大骂我说:“蠢不可耐!你这么用心对他,可他早晚会离开你!”

“他不会的。”我耐心说,可她并不听,絮絮叨叨着我们两个人早晚会分开。她就像个古怪的巫婆,说着让人无法接受的预言。我忍无可忍地挂断电话,一回头,看他就站在门口。

身后的光像是一柄利刃,劈开了现实同混沌,罅隙间,我们苟延残喘。我把眼角的泪擦掉,对他笑笑:“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只是觉得你太辛苦。”

我是辛苦,可他也一样。我们都是挣扎的小人物,眼巴巴地等着未来的甜美。可人太善变,朝令夕改,很多时候都高估了自己。

07

孙亦鹄红了之后,我们搬出了那间小小的房子。

他买了新的公寓,从窗子往外,可以看得看灰蓝色的海岸线。他说我可以辞职,继续去念书,做自己想做的事,可我拒绝了。

每当我回忆起二零一六年,都像是在做一场梦。就在这一年,我同孙亦鹄分了手。他搬出我们住了不足一年的公寓,而我也从这里离开,回到半山的别墅长久居住。

与此同时,我升了职,同事替我庆祝。有人不怀好意地问我:“报上说你同孙生拍拖,怎么不叫来一起聚一聚?”

职场上,多得是勾心斗角,我见多了,也就一笑了之:“报上没有说,我们两个人分手了?”

那人还要再说什么,我止住她:“Sorry,我去打个电话。我爷爷说每日要我报个平安。”

她当然知道我爷爷是谁,一时间噤若寒蝉。他们说我是运气好,投了个好胎,可运气何尝不是实力的一部分?

我的运气大概都在出生前用掉了,所以往后的人生才总不能心想事成。

我同孙亦鹄分手,源自一通报道。报上连篇累牍,是他的故事。他们挖出他的过去,不大丰饶的家庭、酗酒的父亲和早亡的母亲。语调讽刺轻慢,说他是掘金仔,傍上了我,才有今天。最过分的是,他们还去到大陆围追堵截他的父亲。

我知道消息时,匆匆赶回家。楼下围着大批狗仔,看到我来,如蝇逐臭似的一拥而上。我闭口不谈,由保安护送着上楼。房间里没有开灯,他坐在床边,望着天花板。我有些心疼,走过去想要抱一抱他,听到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气,像是响在了我的心上。我被钉在原地,寸步难行。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我来,又或者只是无可奈何。其实断断续续一直有人攻讦他,说他的那个选秀冠军来源不正,说他的电影角色是内部操作。甚至还有照片,是我和他在后台,电视台台长亲自陪同着。

我们的一切都如同舞台上的闹剧,被人一帧一幕,逐一点评。

好累啊,我想,他一定很累了。

所以在狗仔爆出他同别人拍拖的新闻时,我居然没有勃然大怒。他打来电话解释,我耐心地听完,反过来安抚他说:“我知道,是你的经纪人的意思,要你们假装恋爱。”

“莉声……对不起,我知道的时候通稿已经发出去了。”

“没关系的。”

他不说话了,话筒里是他重重的呼吸声。我听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许久,我听到他问:“我们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出,所以只好敷衍了事。我们都太忙了,渐渐聚少离多,偶尔见面,居然有了生疏的感觉。

那是盛夏的最后一天,八月二十二日。我回家翻找文件时,正好碰到他来拿换洗衣物。我看到他脚边放着箱子,问他:“要出远门?”

“是,去拍戏。”

我“哦”了一声,还在想着下午的会议要怎么办。他忽然过来抱了抱我:“最近是不是很辛苦?”

“还好。”我从他怀中挣开,翻着文件往外走,“就是会议太多了,浪费时间。”

他没有回答,我走到门边,忽然转头看他。他就站在那里望着我,眼睛一眨不眨。他眼中像是盛满了悲伤,就像是一出剧目到了高潮。所有的一切纷至沓来,如山似海,汹涌无法阻挡。

我愣在那里,看着他,就像是回顾自己的一生。

“莉声,”他说,“我们究竟怎么了?”

他的声音平静至极,却疲惫到了让人落泪的地步。我忽然鼻子一酸,可没有眼泪。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同样平静地回答说:“不如……暂时分开?”

“好。”他说。

那是二零一六年的八月二十二日,离秋分只有一天。

这一天,我说暂时分开,原来已经是永远。

08

金老逝世后,公司出了很多策划,都想蹭一蹭热度。我手下的策划员也跃跃欲试,可企划案都被我打了回去。

我心爱的人第一次登台,演了他的角色。他笔下声色万千,江湖如潮,我私心钦佩,所以愿他最后一程安稳且宁静。

我同孙亦鹄也曾擦肩而过,是在宴会上,他携美而至,我亦有男伴陪同。报上说,他的婚期将在来年三月。我没同他寒暄,匆匆离开,因为我怕自己会失态。

书里写,张无忌对周芷若说:咱们只须问心无愧,旁人言语,理他作甚?

可周芷若只道: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人这一生,从来不是被旁人的流言蜚语牵制,却大多困在自己这一关。

我困囿于此,将前半生都留在了夏日的最后一天。

——原文载于2018年 12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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