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入芦花

分类:青春爱情 / 睡前故事

白马入芦花

文/倾顾

这世上的许多事情就是这样,有始无终,像是银碗盛雪,白马入芦花,无迹可寻,又稍纵即逝。

01

你出生在山中,属兔。那一年天气不好,雨从三月开始下,一直下到了六月才断断续续停了。

听人说你不常哭,又或者是太饿了,没有力气哭。小小的房间里放着小小的床,你躺在上面缩成一团。你母亲因为难产去世,父亲是个酒鬼、赌棍,邻居家的婆婆偶尔过来,说一声可怜,再喂你两口米糊。

你吃饱了,将手指含在口中,吮吸着也就渐渐睡着了。山没有姓名,你也没有。

你将就着长大,像是蒲公英,到了吃饭的时间,你就四处走。有好心肠的会给你两口饭,脾气大的就把门关上。小孩子冲你吐口水,说你是讨饭鬼,你听不懂,问婆婆:“为什么他们不用讨饭?”

婆婆年纪大了,看不清东西,就着午后那一点微弱的光,替你梳头发。她的手指干枯,笼着捋顺你软而细的头发。你耐心地等着,听到她叹气似的说:“可怜啊。”

你同样不明白可怜是什么意思,只是有一个冬天,山里下了雪,到处都是白的。小孩子追着你打,你跑开了,却又不舍得跑太远——你想和他们玩,哪怕挨打也没有关系。到了吃饭的时间,炊烟升起,到处都是甜甜的香气。马上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都挂了春联,小孩子们被父母叫走了,只有你还站在原地。

透过贴着窗花的玻璃往里看,一家几口人坐在一起,小孩子指着桌上的碗,就有大人替他把菜夹到碗里。

你又饿了,肚子咕噜咕噜地叫,有人看到你便拿了馒头塞给你。馒头是凉的,硬邦邦地揣在怀里,冷得像是石头。你慢吞吞地走,身上的衣服也漏风,就像是这人生。

家里没亮灯,你父亲不知道又去哪里鬼混了。你在床上躺下来,拿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天真冷啊,肚子也饿,这一辈子,你最怕的,就是饿肚子的滋味。

后来你长大了,有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市场买菜。你买了一只鸡、一条三斤重的鱼,还有两大块五花肉。鸡炖了汤,鱼炸酥了,淋了酱汁,两块肉炖了三个多小时。满屋子都是香气,盘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你坐在那里看了半天,想要吃,却又没了胃口。

你这一辈子都在同童年的影子做斗争,你走出了那座山,可那个饿着肚子的讨饭鬼却永远留在那一晚。

02

你十一岁时,山里来了外人。

他们是从很远的城市里来的,坐着军用的卡车。山里的路不好走,车子在半山腰停下,有军人上山来找,说要雇挑夫,一个人给三块钱。

那时的三块钱可以去镇上买几斤大米,不少人都去了,你也跟着一起。天是灰色的,起了雾,晕开了,像是一丛纱。大的行李被男人们抬起来,你也想赚钱,踌躇着上去,却被人推开了。

“小孩子来凑什么热闹!”

你听到那个人这么说,你也不生气,像条鱼似的又钻到另一边。可是又有人踹你:“别添乱。”

你就像是个多余的人,在哪里都站不住脚。你看捞不到油水,习以为常地打算走,可有人叫住你:“你在干什么?”

你连忙把手伸出来:“我没有偷东西!”

“我没说你偷东西。”那人像是笑了一声,“我是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这才抬起头,他就站在你面前,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衣。他挺瘦的,个子又高,戴了眼镜——又或者没戴。你已经记不清楚了,你只记得他看着你,嘴边还带着笑容。他多好看,像一棵笔直的树,长在你从未见过的地方,长成了你想象不出的美丽。

你看着他,因为看得太久,显得傻乎乎的。他皱了一下眉头,你以为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可他却问:“你多大了?”

“十一岁……”

“还是个小姑娘。”他说,“你是来帮我们的吗?”

你瞧,他多会讲话。他看出你是想来赚这三块钱,却又顾及你的尊严,只说你是来帮忙的。你傻愣愣地点了头,他就把手上提着的公文包递给你:“那些都有人抬了,你就帮我提这个吧。”

公文包是牛皮的,你将手用力在身上擦了好几下,确定掌心里没有灰尘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他又对着你笑:“待会儿你就跟着我。”

你点了头,又慌慌张张地说:“谢谢。”

“不用谢。”

他大概还想说什么,可那边的军人已经在催促着启程。你跟在他身后,天一望无际,远处的山也安静。他走得很慢,你明明可以轻轻松松地越过他,可你第一次这么乖巧,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回过头来:“累吗?”

你摇了摇头,他又说:“你一个人跑出来,你的父母不会担心吗?”

“不会。”你说,“我妈妈死了。”

他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到了营地后,除了那三块钱,他又额外给了你五元。五元是纸币,崭新的,连折痕都没有。他递给你,轻声说:“别被人看到了……下次不要这么傻乎乎地跟着别人走,你是个小姑娘,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没人教过你这些东西,古代人开蒙,要学仁义礼智信,懂了礼义廉耻,才能往下好好活着。你懵懵懂懂,而他认真地对你说,要保护好自己。

你心里忽然发酸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下种子生了根。你说不清楚,只好低下头。他摸了摸你的头,远处有人叫他“小周先生”,于是他匆匆离开,你还呆站在原地很久。

03

那五元钱你不舍得花。

三块钱是你应得的——其实也不是。是他看你可怜,担心你抬不动重物,才将自己的公文包让你拿。他后来告诉你,做人要自食其力,接受帮助可以,可是没有人能永远帮助你。

你拿三块钱买了半袋米,蒸熟了团成饭团,你在其中一个饭团里塞了一粒蜜枣。蜜枣不知道是谁给你的,你没舍得吃,小心地放在里面。

山里的天黑得迟,太阳从远处遥遥地坠下来,挂在山崖的松树上。你抄小道,差点翻下山去,可你没放在心上。你看到小周先生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

你悄悄挪过去,想要叫他,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他恰好看过来,看到是你,愣了一下,旋即笑了:“你怎么来了?”

“我……”你把包好的饭团递过去,“我做的,给你吃。”

他接过来,道了声谢,又问你:“你自己跑来的?”

你点点头,他显得有些无奈:“这么远,很危险的。”

你想说你不怕,可是你笨嘴拙舌,什么都说不好。他带着你找了地方坐下,又递给你一个饭盒,里面有饭有菜,甚至还有肉。你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傻乎乎地看着他。他晃了晃手里的饭团:“你给我吃的,我也请你吃东西。”

“我不饿……我吃过了……”

他又摸了摸你的头:“吃吧。”

你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多奇妙,一言一行都让人无法拒绝。你想要矜持一些,可刚尝到饭菜的滋味就有些控制不住。你大口大口地吃,那样子丑到了极点。你想起来有人说你像个饿死鬼,总算停下筷子,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他。

你怕在他眼里看到鄙视同嫌弃,那样的话你一定会很伤心。可是并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你,又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你:“要喝水吗?”

你低下头,拿手背胡乱地擦嘴。他制止了你,替你用手帕把嘴角擦干净。你挣开头:“会弄脏的。”

“洗一洗就干净了,小姑娘,我叫周望慈,你叫什么名字?”

你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只能说:“阿婆叫我草儿。”

婆婆说你是蒲草命,这辈子注定要漂泊。你只有这样一个称呼,没名也没姓,真像是一颗没人在意的小草。你心里有些难过,不愿让人看出来,只能拼命把头埋在阴影里。

他叹了口气,像是怕吓到你,口气特别温柔地说:“没关系,等你长大了,可以自己给自己取名字。”

长大,那是多么遥远的事情。你似懂非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匣子,匣子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你不认得,他就讲给你听:“这是口琴,一种乐器。”

你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山里唯一的乐器是一柄二胡,放得久了,琴弦都已经断了。他将那小小的玩意儿放在嘴边,你屏住呼吸,就听到了一段轻快的声音。那声音飞得高了,没入橙色的云中,同鸟儿一道飘远了。你还没回过神来,他就说:“等下次我让人给你也带一个,我就可以教你吹了。”

“我学不会的……”

“为什么?”

你沉默了一会儿,跳起来跑了。他还在后面叫你:“小心……天要黑了,快回家。”

你不会告诉他,你什么都没有学过。

你已经十一岁了,同样的年纪,别人念书,会背古诗、算算术。你没有上过学,躲在围墙后面偷听,有小孩子大声喊:“讨饭鬼又来了!”

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老师走过来,无可奈何地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什么地方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呢?你不知道,生活把你推得无处可去。那些嘲笑、那些东躲西藏,还有那小小的口琴,有翠绿色的琴身,被他嗪在齿间,就能吹出最动人的声音。

你碰不到,只能像鸵鸟,把自己深深地藏起来。

04

自那次之后,你不敢再去到他面前。

你总是天不亮就起来,翻山越岭去到他那里。营地附近有棵大树,老人说那是迎客松。你灵巧地翻上去,从树叶的间隙往下看。他在天破开第一缕日光时出现,衣服下摆没有塞进裤腰,端着杯子和牙刷走到水龙头前面。你看着他弯下腰去,接了一杯水,又挤了牙膏去刷牙。

你像个小偷,贪心地注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七点半,队伍开始集合,他戴上头盔,外套上有很多口袋,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小小的刷子同手铲。军人护送着他走到你看不见的地方,你也不慌张,从树上一溜烟地滑下去,再飞快地跑去学校。

这个点正好能赶上他们第一节课开始,你蹲在围墙后面,用影子将自己藏起来。老师念“两个黄鹂鸣翠柳”、教1+1=2,黑板上写出的字,你一个一个用力记在心里,记不住的就在地上拿小石子写出来。你并不聪明,没有天赋,可你性子最倔,下定决心的事,无论如何都要做到。

等一天结束,日光西沉,你又回到那棵树上。他站在山崖边,望着远方,外套脱了搭在肩上。风吹过来,将他的衣角吹动,他像是叹了口气,神情变得有些忧郁。你还小,却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察言观色。你从树上滑下去,迟疑地走到他身边。

他早就发现了你,对着你笑,蹲下身来直视你的眼睛:“好几天没看到你了,最近在忙什么?”

只有他会用这样的语调同你讲话,在他这里,你觉得自己同他是平等的。你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就夸你:“小姑娘要多笑一笑,笑了更漂亮。”

“我学会背古诗了。”你小声说,“我背给你听吧。”

他点了点头,期待地看着你。你用力地咽了口吐沫,滋润因为紧张而发干的喉咙。那首诗你一直记得,是张九龄的《望月怀古》。你背完了,他问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你不知道。你的偷学是囫囵吞枣,于是你又低下头去,为自己的无知而自卑。可他的兴致高昂起来:“我教你好不好?”

“啊?”你下意识地说,“我很笨……我怕我听不懂……”

“我以前在家的时候也教过我的妹妹。”他说着,眼神又变得忧郁起来,“她是个小笨蛋,我也把她教会了。你看你比她聪明多了,又怎么会听不懂呢?”

你其实还是担心,忧心忡忡于自己会让他失望。可你更不想看他这种忧郁的眼神。你后来听歌,歌里唱拱手河山讨你欢。你想起十一岁的自己,想起这一刻你下的决心。

原来世上的感情都是一样的,山河日月,不过都是可以拿来取悦人的玩物。只要他愿意,你又有什么不能为他做的?

他一句一句地教你,海上升起了皎皎的月亮,无论身处何处的人们,都在这一刻望向了明月——你没有看过月亮,你每晚都睡得很早,这样就算饿着肚子,也不会太难受。他又轻轻地叹了口气,你第一次大着胆子发问:“小周先生,你是想家了吗?”

“是呀,我想家了。”

“你的家在哪里?”

“北京。”他说着,去营地拿了一张地图出来,“你看,这是你的家。我家,在这里。”

北京,离这座山有上千公里。开车要三天,哪怕坐火车也要一天一夜。你从来没有去过那样远的地方,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你小声说:“这么远呀……”

“是挺远的。”他有些苦恼,“我还要在这里待几个月,要赶不上妹妹的生日了。”

生日,又是一个你没有体会过的词汇。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却又笑了:“你想考哪里的大学?我看北京的就不错。你考来了,我可以带你去故宫玩。”

“我考不上的。”

“谁说的?”他故意板起脸来,“有我教你,你怎么可能考不上?”

你后来才知道,他并不是讲大话。

他出身书香门第,母亲是大学教授,父亲是外交家。他上的是中科大少年班,十六岁就考取了北京大学的考古系。他会来这里,就是因为山中发现了古墓群,推测至少是商周时期的。他年轻,体力又好,随着先头部队赶来,要在这里待到古墓整个发掘成型。

这是一个称得上漫长的时间,发掘工作枯燥而乏味。你每天傍晚来找他,听他上课。他不知从哪里淘来一套课本,还去镇子上为你买了文具。

日后想起,每一寸记忆都是闪着光的。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衣袖上沾了泥沙,可脸仍旧是英俊的。你几乎是下意识地模仿他的一举一动;你学着他的谈吐,纠正自己说话时带出的口音;你夜里就着月光在院子里一遍遍地背书。

不知哪一天,你路过村里的学校,听着里面传出来的教书声,惊奇地发现,那些东西对你来说竟然这样简单。

你不敢相信地告诉他,他却习以为常:“我就说你很聪明,况且还有我这个好老师。”

“周老师,”你说,“我真有考上大学的一天吗?”

你懂得多了,也就明白了,想要走出大山太难。他替你织了个梦,又为这个梦开了个好头,可接下来该怎么走,就只能看你自己了。

他没有安慰你,而是摸了摸你的头,忽然说:“小草,只有读书才能改变你的命运。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下去,懂吗?”

你应了下来,却又问:“老师,你是不是要走了?”

“小草,你真是个聪明的姑娘。”他笑了起来,看着你的眼神里有真实的不舍,“是啊。半年了,这里的工作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最迟下个月,我就要回家了。”

05

他走时,你没有去送他。

军车在夜晚启航,载着他去了车站。你醒来时,他已经离开了。

你爬在树上望着远处。这一日没有太阳,山又同来时一样笼着云雾。远处的路被遮住了,你看不清楚,却还在看着。口袋里放着一张稿纸,被你整整齐齐地叠好,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串电话号码,这是他留给你的。

北京,你在心里想,其实也没有那么远。

你下定决心,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于是在你十七岁时,考上了镇里最好的高中。村里人窃窃私语,婆婆搂着你低声说:“草儿有出息了。”

“阿婆,我以后考去北京,带你一起去天安门好不好?”

婆婆笑起来,却又感叹:“太远咯,婆婆去不了……草儿啊,要走,走出山去,走得远远的,到时候就不要回来了。”

你嗯了一声,将头埋在婆婆怀中。这是你仅有的亲人,你的父亲,那个烂赌鬼,偶尔回来,在床上躺下,呼噜打得震天响,心情不好时还会抽你耳光。除了婆婆,你对这座山没有丝毫眷恋。

夜里你还在想要怎么付学费。学校体恤你,免除了你的学费,可食宿还是免不了的。你可以少吃少喝,可怎么也不能不吃不喝。你心里有了打算,可还没等实现,远处的邮局里就来了你的信件。

信件来自北京,里面夹着一张汇款单。你看到了熟悉的字体,洋洋洒洒写了很多话。

是他。

他说这几年他出国交流去了,算了算时间知道你要上中学了。这笔钱不多,是要你省下赚钱的时间好好学习。等你长大了,还是要还给他的。所以你一定要努力考上好的大学,才能找到好工作,才能赚到钱,才能还给他。

你没忍住笑了。熟悉了才晓得,他其实有些啰唆,没想到在信里也是如此。你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几乎能背下来时,才双手捧着放在胸口。你往外望去,窗外恰好有月亮。那光白而透明,盈盈地淌了满地。你想起“海上生明月”,第一次知晓了何谓“天涯共此时”。

这笔钱被你精打细算地花,每一分都不舍得浪费。那三年你过得很苦,可似乎又不那么苦。高三的誓师大会,每个人挨个上台说自己的目标。你说你要考北京大学,台下的同学按惯例为你鼓掌。等你下了台,有人问你:“你怎么要考那里啊?”

你问:“那不是最好的学校吗?”

“是啊,所以才问你……咱们学校、咱们整个镇,从来没有人考上过那里啊。”

你不说话,笑了笑,转头继续去做题。你知道他们不会理解你,你的梦想、你的渴望,你在梦里无数次地到过北京。那张稿纸上写着的地址,在深深的胡同里面,院子里栽着一棵枣树。远处的什刹海,春天时,垂丝海棠开得艳而无声。

你见过最美好的景象,就无法容忍退而求其次。

也不是没有遇到过挫折。离高考还有十几天时,你父亲来闹过。他输了钱,知道你有一笔钱,先是求你,然后就是逼迫你。你看着他,或许是眼神里的冷漠刺痛了他,他抬起手打了你,掐着你要你就范。

你只是笑:“有本事你就掐死我。”

他当然没有这个本事,他打你、骂你,最后只能愤恨地离去。你对着镜子看,你长得不丑,甚至称得上漂亮,皮肤天生就白,只是现在脖颈上印着青紫的手印。你碰了一下,疼得皱起眉头。室友都睡熟了,你将枕头下的信摸出来,摸黑又看了一遍。其实什么都看不到,可你一字一句都记得。你记得他在信的结尾说:小草,北京的冬天很冷,夜里出门檐上挂了霜,等你来了,我带你去摘冰花。

你没摘过冰花,可你记住了他要送你一朵花。你无声地笑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淌过伤处,淌过这许许多多漫长的难受。

你告诉自己,难受都是一时的,等到了北京,一切都会好起来。因为北京是那样好的一个地方,有红墙绿瓦的故宫,有枣树,有白翅膀的鸽子打着呼哨飞过天空,还有冰花,要由他摘下送给你。

06

你二十岁时去到北京。

你坐的是绿皮火车,花了三天三夜,一直坐在逼仄的座位上。下车时,你的两条腿都是肿的。你提着行李去了厕所,就着水管里的自来水,匆匆忙忙地将头发和脸给洗干净。你对着镜子仔细地梳头,又努力将衣角捋平整。你不敢花费太多时间,尽量快地往门口走去。你隔着人群看到他,因为他个子高,人又好看,所以格外显眼。

你屏住呼吸,却又忍不住对着他用力地挥手。他也看到了你,不敢相信地走过来,问你:“是小草吗?”

“是我!”你大声说,“周老师,是我啊!”

你们太久没见了,他还是原来的样子,可你已经变了。你变高了,从那个十一岁的小孩子长成了少女的样子。你看着他,看到他眼里的惊叹:“怪不得说女大十八变呢,小草,我差点都没认出你来。”

你咧开嘴笑了,一定笑得很傻,不然他不会看着你也笑。你们上了车,他在跟你絮絮叨叨地说安排,他说让你住在他家,他母亲可以替你预习大学的功课,又说带你去吃烤鸭,已经约好了位子。

你听着,自己都没发现脸上一直带着笑。他说到最后忍不住抬起手,却又不好意思地收了回去:“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我就不摸你的头了。”

你也不好意思起来,低下头,又抬起头偷偷看他。时光对他宽宥至极,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分毫阴影。他仍是初见时那样穿着白衬衫的英俊少年。

他忽然又说:“你刚来北京,我和妹妹说好了要她带你去逛逛,替你买几套衣服。”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等以后还我不就好了?”他理直气壮地说,“等我退了休,正是你年富力强的年纪,到时候我就要靠你养了。”

你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也笑,却又感叹:“我真的没想到,过去那个小姑娘真的凭自己的努力走出了大山。小草,你不知道,我们一家人都很敬佩你。”

是他不知道。你能走出来,不是靠自己一个人,如果没有他,穷尽这一生你也不会知晓,原来山的外面是这样广阔的一片天地。你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他轻轻地拍了拍你的肩膀:“过去的辛苦就忘了吧,往后的路总会越走越顺的。”

你多想抱一抱他,在他怀里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可车子停住了,你也就只好将眼泪给忍了回去。你看到外面跑过来一个女孩,穿着姜黄色的短裙,头发也是短短的,修剪成你没见过却格外好看的样子。

她先是抱住他的手臂,笑着抱怨道:“大哥,你们终于到了。”而后又将视线转到你的身上:“这就是小草吧。”

“是小草。”他也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小草,这是我妹妹,宋雾声。”

你心里有些不安,因为她太好看,名字也这样好听,最要紧的是,他看着她的神情是那样温柔——不是对待妹妹的,更像是……你说不清楚,也不想清楚,你像是掩耳盗铃的小偷,争分夺秒地偷取仅存的一点幻想。

宋雾声和你打招呼,她是个活泼的女孩,牵着你的手和你说悄悄话:“一定是大哥啰唆了太久才耽误了时间,小草你饿不饿?”

“不是老师耽误时间,是我下车慢了……”

她笑着摸了摸你的头:“你怎么这么乖呀,我要是有个你这样的妹妹就好了。”

你不知道说什么,一脸手足无措的样子。从没有人对你这样亲近,你也没有什么知心朋友。吃饭时,他们两个人一直替你夹菜,有时候不约而同地一起伸过来,筷子撞在一起,两个人就对视着笑起来。

你局促至极,吃完饭你去洗手间,回来时看到他们两个人并肩站在露台上。她伸手指着什么,转过头时不小心撞在他的肩膀上。他哈哈大笑,替她揉了揉脑袋,片刻后低下头去,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

到了这一刻,你彻底不能自欺欺人了。原来他口中的妹妹,那个哪怕在山中仍惦记着赶不上替她过生日的女孩,是他对恋人亲密的称呼。

你咧了咧嘴,告诉自己要笑,可做这样简单的表情原来也这样艰难。

07

那四年你常去打工。

宋雾声劝你说:“你上学这么忙,有时间还是多休息。草儿,我和大哥都有工资,足够养活你,等你以后工作了再还给我们就成。”

你只是笑,甚至还撒娇说:“雾声姐,我这是劳逸结合。学习费脑子,我活动一下筋骨。”

“骗谁呢?”她佯怒,“你只听大哥的话。等他回来,我一定要告状。”

你乖乖低头,她就拿你没办法,又跟你说周末记得回家吃饭。这四年和你想象的不大一样,你以为你会讨厌宋雾声,可恰恰相反。你同她成了朋友,她约你一起逛街、看电影,还跟你吐槽周望慈。

她会不动声色地教你穿衣搭配,指点你如何融入群体。如果你不说,你的同学们都猜不到,你居然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你的谈吐和穿着刻印着他们两个人的痕迹,你被他们一起培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是你的老师。

你怎么能够去讨厌她呢?你那么轻易就对她心悦诚服。你记得有一次,你们躺在一张床上睡觉,她和你说悄悄话:“草儿,大哥怎么总是这么忙啊?我和他从小就认识,那个时候他就忙着学习。我嫌他不能陪我玩,故意给他捣乱,洒了他一头墨水他也不生气,还拧了毛巾替我擦手。”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你说这么一个人,我真怕他在外面被欺负了。”

你想象了一下,笑起来:“我也觉得老师人太好了,遇到坏人被骗了可怎么办?”

“傻人有傻福呗。”她也笑,是小姑娘无忧无虑的那种甜蜜,“草儿,等我们俩结婚,你一定要当伴娘。”

你应下,假装打了个哈欠,她也就没再往下说了。

你的心思谁也没告诉过,你要那些念头烂在肚子里,哪怕梗得你掉眼泪,也好过说出来伤人伤己。

可那一夜不太平,你因为急性肠胃炎被送进医院,是她跑前跑后替你挂号、开药。

恰好是冬天,她出来得急,只顾得上披件外套,脚上还趿拉着拖鞋。你躺在病床上,看到她的脚踝冻得通红。可她一看到你就连声说:“草儿别怕,我问过医生了,这个不严重,打两天吊针就能回去了。”

你的心像是泡在热水里,你恨不得她能坏一点、讨人厌一点,这样你对她就能理直气壮地厌恶和怨恨了。可她这样好,和他一样好。他们两个人是真正的天造地设,无论如何都这样般配。

你生不出丝毫斗志,于是认了命,做好了当他们的伴娘的准备。他在外地,又是一个古墓挖掘现场。他说过文物不会骗人,它们都是最诚实沉默的记录者。每破译出一件文物传递的信息,就像是同一位旗鼓相当的对手进行无声的博弈。

他的浪漫贯穿了千百年的历史,朝代更迭,一切都已烟消云散,一切却又自有定论。

得到消息时,你同宋雾声正在做饭。火上架着炉子,里面炖着的鸡汤飘出香气,你在切菜,电话响了,她去接起来,喂了一声后就顿在那里。

你听到她摔倒的声音,冲出去要扶起她,可她拽住了你的手,浑身都在颤抖:“他们说……大雨……古墓坍塌,大哥他……被埋在里面……可能已经……”

08

你的记忆里似乎从没有过这样大的雨。

天像是破了洞,到处都是水,风卷着雨滴泼到脸上,居然砸得人生疼。古墓前到处都是人,警察、武警、文物保护站工作人员……所有人都在忙碌,雨声太大,交流沟通只能靠吼,你想要知道人有没有救出来,可没人顾得上你。

你像是一叶小舟,站在那里,快被汹涌的巨浪卷走。

“老师……”你低声喊着,雨水流进嘴里,是咸腥的味道,“老师,我来找你了。”

那时得到消息,你第一时间就决定要来。哪怕别人告诉你,他可能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呢?天上地下,从此再也没有周望慈这个人。哪怕你想要给他做伴娘,或许也都没有了机会。

你怎么甘心?你又如何甘心?

你像是在梦游,又像是坚定的信徒前来朝拜真神。有人拉住你,你花了很长时间才听清他在问:“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来找人。”你说,“我来找我的老师。”

“你的老师是谁?”

他大声地问你。雨水混沌了你的视线,可这一刻,你却奇异得有些平静:“我的老师是周望慈。您能帮我找到他吗?”

外面还在下大雨,雪白的闪电一道道划过天幕。你颤抖着手推开门,小小的房间里,他安静地躺在床上,手臂伸在外面,露出手背上扎着的针管。你像是走在棉花上,脚软得不成样子,脸是滚烫的,似乎害了一场大病。

可你已顾不上这些。

这么短的路,长得吓人,最后几步,你几乎是扑过去的,膝盖撞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声音。你瑟缩着、畏惧着,将头贴在了他的手上。你察觉到他的体温,而后你听到自己抽噎了一声,如同绝症患者重新呼吸到了氧气——

他还活着。

确认了这个事实,仿佛你也活了过来。你想要大哭,又想要大喊,眼泪一串串地滚落下来,似乎一辈子的眼泪都在这一刻流尽了。有手指擦过你的面颊,带着微凉的触碰:“小草,你怎么来了?”

“老师!”你以为自己在尖叫,可其实只发出了微弱的声音,“我们还以为……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他笑了笑,大概是牵动了伤口,又皱起眉来,“我也以为我要死了。还好没有,这算不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你听不了这个,“死”这个字眼顶好这一辈子都不要和他扯上关系。你要笑,可眼泪还在流,你胡乱用手背擦干净,哽咽着说:“我真的怕极了。”

透过眼泪,你能看到他看你的神情,那么温柔。他像是怕吓到了你,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小草,你一定是吓坏了。”

你看过许多爱情电影,如果你是女主人公,这一刻应当不顾一切地握住他的手,向他表明自己的心意。你要告诉他,当你知道他可能不在了的时候下的决心:如果他死了,你也不会活着。

他是你的引路人,是你的老师,是你的光明,是你这一生唯一会爱着的人。他几乎给了你一切关于美的想象。他是缪斯、是火种、是万千宇宙里唯一的星光。你渴望他的回应,几近于将死的人渴求生命。

“周老师……周望慈。”

这一辈子,你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专注地望着你,你几乎要说出来了。

可又一道闪电划了过去,如同要劈开亘古的黑暗。你想起那个夜晚,宋雾声陪着你说小草别怕;你还想起得知消息时,她瘫坐在那里,轻声而坚定地说:“我不会有事,草儿,我要是也出了事,叔叔阿姨由谁来照顾?”

你的嘴唇动了动。你告诉自己自私一点,你的一生已经这样可怜,你什么都没有得到过,却已经失去了唯一想要得到的——

可是你做不到。

“雾声姐明天就到,她说要先照顾好周叔叔和周阿姨,才能无牵无挂地来找你。老师,你这次可真是把我们给吓坏了。”

你说完,他就笑起来:“我就知道她不会让我失望的。我那时以为自己要死了,脑海里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往后要辛苦雾声了。”

他笑得又温柔又好看,就像是童话书里写的王子。你看着他,像是要将一生都看尽。你知道,这一辈子有些话你都不会说出来了。

09

天快亮了,护士进来替他换药,你出去回避。关门前,你忽然对他说:“老师,你还没有带我摘过冰花呢。”

他没有听到,你也就没有再说了。

这世上的许多事情就是这样。有始无终,像是银碗盛雪,白马入芦花,无迹可寻,又稍纵即逝。

可你永远都会记得,那是你十一岁的时候。

天是灰色的,起了雾,沉沉地压在那里,他站在人群里,又高又瘦。你不敢动,可他看过来,对着你笑了笑。

像是一道光,自此天地分开,山海如歌,他在你心底再没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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