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之境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无人之境

文/绿亦歌

1

我二十四岁生日那天,西雅图迎来了第一场雪。

我深夜从实验室里出来,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望着远方细细的雪和青白色的月光,决定走路回家。

我裹上围巾和帽子,戴着耳机慢吞吞地走在路上。路上早已没有了行人,路灯很高很高,没一会儿树上就积了雪。

路边停了一辆破破烂烂的红色福特,我不经意地侧过头,就看到里面坐着的男生。他穿着黑色的套头衫,趴在方向盘上,似乎是睡着了。

我认得这辆车,也认出了车的主人,周其临。

我收回目光,低着头经过那辆车。雪越下越大,我的肩膀和围巾都被浸湿了。突然,我停下脚步,折回去,走到车窗边敲了敲。

没有人回答。

我耐着性子,“噼里啪啦”不断地用力敲打车窗,抠着门把,弄出很大的动静。终于,车里的人睁开眼睛,周其临的头本来就是侧向我这边的,猛地睁开眼,却似乎没有醒,一双漆黑的眼与我四目相对。

“开门!”我大声吼道。

周其临终于清醒了,摇下车窗,眨了眨眼睛,小扇子似的睫毛扇动着,他诧异地看着我:“你?”

我松了一口气,别开目光,冷冷地说:“这位同学,停车的时候开空调会导致一氧化碳中毒的,你想死吗?”

周其临这才反应过来,把四扇车窗都摇了下来。风雪猛然灌进去,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谢谢。”他有气无力地说。

我这才看仔细,他的脸色是不正常的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我突然伸出手,覆上他的额头,果然,滚烫一片。

“你在发高烧。”我蹙眉说。

他不吭声,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会在深夜做出将车停在路上,开着暖气休息这样危险的事来。

我拿出手机,准备打911,他一把夺过我的手机:“不去医院。”

“为什么?”我理智地分析,“以你现在的身体状态,我认为你并不适合继续开车。”

“没钱。”他言简意赅地回答,然后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我们学生有医疗保险,能报销百分之九十的医疗费用,但剩下的百分之十依然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我收起手机,点了点头。

“你住哪里?”我问。

他不在意地说:“我没事。”

“你住哪里?”我面无表情地又问了一次。

我开车送周其临去到他的住处。屋里干净整洁,只是门口就是厨房,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三箱泡面,还有面包、压缩饼干。

我没有进屋,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三十分钟后,我再一次敲响了周其临的房门。没有人回应,我不耐烦地狠狠踢了两脚房门,然后绕到房子的阳台,脱掉外套,手脚并用地爬上去。不出所料,阳台的玻璃门没有上锁,我推开,走进屋子,看到躺在客厅里昏迷不醒的周其临。

他浑身滚烫,像是会死在这里。我拿出手机,想起他那句“没钱”,叹了一口气,两个穷鬼。

我十分艰难地将刚刚去CVS买的药塞进他的嘴里,我在雪中走了许久才找到一家开着门的药店。

然后我把周其临丢在一旁,脱下衣服盖在他身上,再拿出一本书,靠在墙边安安静静地看。

半夜的时候,周其临终于醒了。

他看到我,又被吓了一跳,动了动嘴唇,却没法说话。我粗暴地灌他水喝,他被呛了个半死,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喀喀喀——”他好不容易缓过来,声音沙哑,“谢谢。”

“哦,”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药在桌子上,自己看说明书吃,我走了。”

“等等,”周其临皱起眉头,有气无力地说,“这么晚了,你怎么回去?”

我不说话,看着他的眼睛。他别过头去,说:“你要是不介意,就在我家将就一个晚上吧。”

“你室友呢?”

“转学了,我暂时一个人住,”说到这里,他反应过来,似笑非笑,“放心,就我现在这种身体状况,你比我安全。”

“哦。”我装出十分犹豫的样子,最后才说,“我睡沙发就好。”

他欲言又止,最后点头说:“不好意思了。”

周其临的烧还没有完全退,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抗议声。我去厨房给他煮了一袋泡面,他连汤汁都喝得干干净净。

“我叫周其临。”他突然说。

我没看他,把碗扔在水槽里,淡淡地说:“你好,我叫盛欢,盛大的盛,欢喜的欢。”

我侧过头,看到窗外飘着的雪,想到一句老话,瑞雪兆丰年。

其实,这并非我第一次见到周其临。

一年前的冬天,西雅图难得出了太阳,我的心情很糟糕,转了好几次车去到海边的教堂。我不信教,但偶尔会来这间教堂。

我站在门外,教徒们在虔诚地祷告。我听到神父用庄严却温柔的声音念:“Enter ye in at the strait gate:for wide is the gate,and broad is the way,that leadeth to destruction,and many there be which go in thereat.(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

“Because strait is the gate,and narrow is the way,which leadeth unto life, and few there be that find it.(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我坐在门外的草地上静静等待,一直到人群都离开,我才站起身走进去。讲台的中央放着一本摊开的《圣经》,我在它面前站了许久。那一刻,我觉得很孤独。

生在世上,免不了总会有脆弱难熬的时刻。我无数次在心中问过自己,是因为什么而活着,又是因为什么不得不走下去。

等我转过身的时候,才发现最后一排还坐着一个人。他头顶有一扇天窗,正好有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西雅图就连日光都是冰冷的。

我转身的瞬间,他恰好抬起头,四目相对。他看了我一眼,随即又看向别处,而我却久久挪不开视线。我看着不远处的男生,他有一张年轻好看的脸,无关乎英俊,眼睛漆黑,无喜无悲,那里面似乎藏了万年冰封。

尘埃在他的周身飞舞,他就像不属于这个沉甸甸的人间一样。

于是鬼使神差的,我走到他的面前,对他说:“你好,我叫盛欢,盛大的盛,欢喜的欢。”

他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点点头,礼貌却疏远地回答:“你好,我是周其临。”

现在看来,他应该是完全不记得我了。

2

我果然在学校中国学生会的论坛里找到了周其临征室友的帖子。内容很简单,拍了两张房子的照片,价格也很公道,最后附带了电话号码。我的手指在那串数字上停留了很久,直到倒背如流,也没有打过去。

周末的时候,我去周其临居住的小区的物业中心,租下了另外一间,室友是个女生,读商学院。

我的行李很少,实验室的学长们开车帮我搬的家。我依然每天骑车上下学,这里比我之前的住处离学校要远,冬天很不好过。

两个星期后,我终于在家门口偶遇周其临。他穿了一件黑色及膝羽绒服,套在白色卫衣外面,戴着黑色的耳机。看到我,他愣了一下,摘下耳机:“盛欢?你怎么会在这里?”

“房子到期了,搬了过来。”我指了指自己住的地方。

他点点头:“那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一声。”

我冲他挥挥手,笑着走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西雅图的雪下得没完没了,我坐在房间的窗边守了很久,一直到晚上八九点,才看到周其临那辆破破烂烂的福特。

“嗨,盛欢,”他从车上下来,正好看到从转角处走出的我,“这么晚了去哪里?”

我随口扯了个谎:“超市。”

他看了我一眼:“我开车送你去吧。”

“不用了。”

我拒绝了他,跨上自行车,在雪地里摇摇晃晃地骑了几米,然后“不小心”摔到地上。

周其临赶忙走上来扶起我,皱着眉头:“你没事吧?”

我假装很痛,“嘶”了几声,然后撇嘴踢了自行车几脚。

“还是我送你吧。”他说。

我摇摇头:“算了,也不是什么急用的东西。”

然后我看了一眼他的车,像是忽地想到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了,你每天几点去学校?几点回来?”

“早上八点,”他想了想,“回来不确定,我要去打工。”

“我以后早上可以搭你的车去学校吗?”我说,“一天两刀,一直到冬天结束。骑车实在是不方便,早上学生多,我经常挤不上车。晚上我可以自己搭大巴回来。”

周其临笑了笑,两眼弯弯,摆摆手:“钱就不要给了。”

“不,要给。”我坚持道,又看了看他的二手车,我知道他缺钱,“大家都不容易。”

第二天清晨,我站在停车场,一边看书一边等他。周其临啃着面包,半睡半醒地跟我打招呼。我想提醒他注意饮食,却没有说出口。

“你找到新室友了吗?”

“没有,”周其临不太在意地说,“在论坛上发了帖子,前几天撤了。”

“为什么?一个人承担整间房子的租金会很吃力吧?”

“这不又多打了一份工嘛。”周其临指着方向盘,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

他不愿多说,我也就不再追问。

活到这个年龄,谁又没有一两段往事呢。

我不太爱说话,坐上车后就沉默地望着窗外,他开车也从来不放歌。我们偶尔也会聊天,都是一些留学生常见的话题——本科来自哪所学校,下个假期有什么计划,哪家超市在打折,最近汇率如何。

后来我才知道,我在路边遇见周其临那天,他已经连续一个月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整日靠着面包和泡面度日。除了打工以外,学业也不敢落下。

“你欠了别人钱吗?”我问。

他想了想,把苏打饼干掰成两半,分给我:“差不多吧。”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看不懂周其临。

他有时会很冷漠,沉静而内敛,叫人远远望着,无法接近。有时他又是个十分肤浅普通的男生,嬉皮笑脸,吊儿郎当,每天能多赖一分钟绝对不会在五十九秒时下床。

好在他的车技不错,冬天结束以后,我依然坐他的车上学,一直到我博士毕业,都从来没有迟到过。

春节的时候,我拒绝了实验室师兄们的聚会邀请,室友也出门参加聚会了,我一个人坐在房间的地毯上,望着月亮,听了一会儿歌。

我在冰箱里翻了翻,最后提上一袋速冻水饺和两听可乐去找周其临。不出我所料,他也是一个人在家里,他看到我有些吃惊,我晃了晃塑料袋,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周其临侧过身,我看到厨房的灶台上摆着一盘冒着热气的水饺,旁边是速冻水饺的包装袋。我和他面面相觑,然后笑出了声。

我们没有看《春节联欢晚会》,他用电脑在放肖邦的钢琴曲,琴声在房间和胸口回荡。

“世人深爱肖邦,因为他一生漂泊孤独,怀念着他乡。”我说,“因为每个人都有回不去的地方。”

“你呢?周其临,”我难得逾越界限,问他,“你可曾有回不去的地方?”

周其临放下筷子,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微动。

突然,“砰砰砰”,外面响起烟花绽放的声音。我和周其临谁都没有动,我拿着可乐瓶,碰了碰他的那罐,喝了一口,吃掉最后一个水饺。

我想,我和周其临,大概算得上是朋友了。

距离第一次见到他,差不多已经两年了。

3

和周其临熟起来以后,我偶尔会跑去他家,和他一起吃泡面或者干面包。我会做一些家常菜,但我骗周其临说自己什么都不会,因为不想显得太殷勤。

有一次我问他:“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周其临正盘腿坐在地上,认真计算着这个月的花销。被我这么突然一问,他顿了顿,然后吊儿郎当地耸肩笑笑,说:“就那样吧。”

我敏感地从他的神情里知道,周其临的心尖上住了一个人。

不久以后,我收到一个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教授通知我,之前赞助我们科研的企业宣布破产了,这也就意味着我的奖学金也将取消。他已经向学校申请免去我的学费,但没有办法再给我提供生活费。因为经济不景气,就连教育产业也不能幸免。

来美国这两三年,我毫无积蓄,所有的钱都寄回了中国。

接下来的房租、日常开销、保险费用……我真的一夜之间变成了穷光蛋。

那天回家后,我很没出息地哭了一场。我知道哭也没有用,可是没有办法,我还是觉得很委屈、不公,为什么偏偏会是我。

明明我已经过得比许多人都要艰难,明明我已经失去了那么多,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我逼上绝路?

周其临知道了这件事,第二天,我的卡里就多出了十万美元。

“你要是没有别的办法,就不要拒绝,当我借你的,慢慢还就是。”他说。

我这才知道,他并不和我一样是勤工俭学的穷苦留学生,而是个不折不扣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

我问他:“那你家里有多有钱?”

他想了想,告诉我他爸爸上过福布斯榜,在北方有一间工厂,和一座城市差不多大。

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心里有点难过。

他其实气质很好,和普通人家出来的小孩不一样,他对这个世界很宽容,见识又广博,从来没因为缺钱而感到窘迫或者寒酸,也从不自卑。

我早该发现的。

“那你为什么过得这么惨,是体验生活?”

周其临顿了顿,凝视窗外,然后垂下眼帘,给我讲起了周羽菲。

她比他大四岁,她父亲在他家当司机,母亲做保姆。他那时候喜欢捉弄她,让她给自己补课,总是惹她生气。后来她考了状元,他不让她去北京,她竟然真的留了下来。两个人开始偷偷谈恋爱,他只想快点长大成熟,能够给她依靠。

可天不遂人愿,他父亲在夜里开车出了事故,牵扯到一些复杂的过往,最后是她的父亲出来认了罪。她的父母都心甘情愿接受,但是她不行。

她决然地对他说,要么他走,要么她死。然后她就休了学,独自去了北京。

他大学毕业后去找她,她已经有了男友,他还是死皮赖脸地住进她家。最后他被家里找来的人请了回去,走之前,他用这些年攒的钱买了一枚钻戒向她求婚,她将它狠狠地摔在地上。

最后一眼,她还是决绝地说,要么他走,要么她死。

他来到美国后就没有动过家里的卡,连学费都是自己打工挣的。他也不是记恨家里,只是再也回不到过去那样。这些年来,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独当一面。

我沉默半晌,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我也有喜欢的人。”

“我也有喜欢的人。”我重复道。

像个卑微的小孩,却要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生怕被人看穿了心思。

为了可笑的尊严,我编了个谎话骗他,说自己有个初恋男友,两个人因为误会而分开,但我再也没能爱上别人。我来美国,也是听说他在这里,只是至今还没有找到他。

其实也不完全是编的,确实有过这样一个人。

每天早上给我送早饭,不远不近地跟着我送我回家,我抱着好玩的心态和他交往,不到两个星期就提出了分手。

或许上天是为了惩罚我,不久后,我的父母因为车祸双亡,我被丢到了舅舅家。可惜舅舅一家人并不喜欢我,我也实在是个累赘,转学后我就一直住校。高考那天,我是全校唯一一个没有人送,也没有人等的考生。

大学四年我过得比高三还苦,毕业后来美国,博士大多有奖学金,我每个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就寄给舅舅,发誓再也不回去。

欠的债大概早已还完,我从来就没有回去过。

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久了,再铁石心肠也会伤心。我常常想起上半生的好事,除了亲生父母以外,似乎就那么一个真心真意对我的人。

只可惜他来得太早,那时候我拥有的太多,生活幸福美满,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考试。所以真心在我眼里,和石头也没什么区别。

我倒不是觉得可惜,因为再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挥霍,有些人注定只是生命中的过客。

周其临却当了真,觉得我们是难兄难弟,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以为我心里有人,便自以为我不会对他另有所图,反而愿意与我亲近。

他真是个笨蛋,这个世界上,深情之人还剩下几个?

渐渐的,他不时地会跟我提起周羽菲。

讲小时候自己欺负她,让她帮自己写作业;讲她喜欢吃新鲜的核桃,认认真真把皮撕掉,放在碗里成一座小山,最后都推到自己面前;讲她给自己织围巾,丑得像渔网,他却戴了十年有余。

那些回不去的好时光啊。

我像个病态的瘾君子般贪婪地听着,然后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疼一遍。

我也常常编些谎话骗他,陪他一起追忆似水年华,也捍卫着自己那点可笑的自尊心。渐渐地,我开始提到身边别的男生,暧昧的、心动的、错过的,不再怎么讲初恋了。

周其临很少打探我的事情,我安慰自己,他只是家教太好了。

其实周其临对我很好。

我每年的生日他都记得,他送的礼物总是中规中矩,显示屏、主机、键盘……凑齐了一台电脑。

同样的价格,明明可以买到女孩喜欢的首饰、鞋子、香水,可他不肯,除了周羽菲之外,他跟每个女生都保持着距离。哪怕再近,其实中间都隔着一轮冷清的月光。

西雅图下雪的时候,我每逢生理期都会很难受。周其临知道以后,会给我熬粥煲汤,煮生姜红茶。

“你会做饭?”我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我原以为周其临会得意扬扬地炫耀,可他只是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圈阴影,沉默不语。

哦,我在心中想,他大概是为周羽菲学会的做饭,她一定很喜欢吃他做的菜。

离开她以后,他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井井有条,却又乱七八糟。

我从来没有给周其临送过什么礼物,就连他过生日也只是送一张敷衍的贺卡。

本意是为了显示出我的不在乎,其实是为了遮掩我的太在乎。

我亲手给他做了一个又一个蛋糕,然后在十二点钟声响起的时候,独自将它们吃得干干净净。

4

再后来,我毕业了。

我的运气不是太好,毕业那年正好遇到本行业没落,经济萧条。我们同一届毕业的博士和硕士生,即使找到工作的也全都转了行。

九个月的OPT时间过去,我依然没有找到工作。这就意味着,我不能再在美国待下去了。

我必须回国,回到我的故乡,回到我当年上飞机的时候,发誓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

这一次,我面临的比当初失去奖学金时要绝望多了。可是我没有哭,我开始收拾行李,办理各种手续。是我自己太差劲,我愿赌服输。

临走的前一天,我约了周其临来我家,电脑连接电视,我们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一人坐一边,看了一场电影。

是我选的片子,《阿飞正传》。我其实很讨厌看文艺片,甚至是电影,因为觉得它们会浪费我的时间。我每天都在不停地转啊转,从来不把时间放在无用的事上。

唯一的一次例外,却浪费了我的一生。

电视机的光线明明灭灭,我一直盯着周其临,他却一次都没有转过头看我。

然后我听到张国荣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没有脚的鸟,它一生都在天上飞啊飞啊,飞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亡的时候。”

我靠在墙上,觉得脸颊有热泪淌过。

“你和我结婚吧。”周其临突然说。

我猛地抬头看向周其临,却看见他面色平静。我先是怀疑自己听错了,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当年周其临他爸那件事后,他们全家移民到了美国。我如果和他结婚,便有身份可以留在美国,对我找工作也会有很大的帮助。以前移民潮的时候,许多人都是通过这样的交易获得身份的。

我欠周其临良多,当年的十万美元还没还上,如今落魄至此,还要他用这样的方式帮我。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好。”

那天西雅图没有出太阳,青灰色的天,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锋刮过。

这是周其临一生中对我说过的最接近爱情的一句话。

但再接近也不是真的。

第二天,我和周其临结婚了。他请我在米其林三星共进晚餐,我坚持要埋单,因为他帮了我一个大忙。

晚上回家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上网查了黄历,这天是个大吉,宜娶嫁。

结婚以后,我和周其临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我们依然分开生活,做着各自的事。多亏了这场婚姻,我终于找到了工作,欠周其临的钱也终于能还上了。

后来有一天,周其临突然找到我,难以启齿地说想请我帮个忙。

他的家里人知道了我和他的婚姻,欢天喜地,想要举办一次婚礼。

“你家里人居然不反对?”我很吃惊。

“嗯,”周其临淡淡地说,“他们很开心。”

我沉默,大概是受够了这些年的争吵,只要那个人不是周羽菲就好。

“婚礼就算了吧,你应该把真相告诉他们,免得最后不好收场。”

“说了,”周其临说,“可是我的父母坚持,他们等了太多年,早就成了心病,真真假假也就不在乎了。”

那你呢,我想问,周其临,那你在乎吗?

说来也巧,我们举行婚礼那天,也是在冬日,12月31日。婚礼的一切都是由他父母操办的,我远在海外,帮不上什么忙,只有假装漠不关心的样子,才不会被周其临发现端倪。

其实我很想每一件事都亲力亲为,因为我知道,这辈子也只有这么一次。

也不是没有幻想过,他总有一天会爱上我。

这些年,我依然对爱情一无所知。

可我仍相信,爱情是我们一生中所能遭遇的最美好的事。

婚礼结束,回去的时候,我和周其临在北京首都机场转机,却意外地遇到了周羽菲。

她一个人,穿着松松垮垮的白色毛衣,头发披下来,算不上漂亮,但干净舒服。我明明是第一次见到她,却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停了下来。我的心狂跳起来,它告诉我,这个人就是周羽菲。

如果硬要说原因,大概是因为我爱他吧。

走路的姿势,沉默地抿嘴,笑起来的神态,她的举手投足都太像周其临了。那是经年的时光刻在他们彼此生命中的印记,我永远也学不来。

周羽菲看到我们,愣了愣,然后笑着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周其临轻声说。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用这样轻的声音说话。

“听说你结婚了,”周羽菲看着我,耸耸肩,“你夫人大概不会太愿意见到我,那我就先走了,祝你们幸福。”

她一边说着,一边真的转身就跑了。我看着那个背影,突然明白过来,这些年里,孤注一掷、飞蛾扑火的不止我一人。只是他们演的是同一台戏,而我的是另外一场罢了。

过了好一阵,我才听到周其临沙哑着嗓音说:“走吧。”

“你可以跟她解释的。”我说。

“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周其临头也不回。

结婚以后,他一次也没再提起过周羽菲。

就算只是一场交易,他也面面俱到。他可真是温柔,我想,温柔得近乎残忍。

5

一年的时间很快过去。有一个夜晚,我实在是受不了了,突然发了疯般去找周其临喝酒,心里不堪地期待着孤男寡女喝醉以后能发生点什么。

周其临倒真的比我先倒下,我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穿着的蕾丝睡衣。我伸手去抚摸他,脚踩着月光,想要吻上他的唇。

然后我听到他第二次用那样轻的声音喃喃道:“菲菲。”

我停了下来。

我蹲下身,抱着自己的膝盖,痛得快要窒息。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后来我通过了面试,收到通知,顺利拿到了绿卡。于是这天晚上,还是在那家意大利餐厅,我请周其临吃饭。

我穿了一条非常正式的黑色长裙,周其临点了和一年前一模一样的菜品,我依然会产生错觉,不愿意相信他只是记忆力很好。

有一个问题在我心中盘旋太久,几乎成了魔障。

这么多年,他有没有因我而心动过,有没有哪怕一瞬间爱过我。

我凝视周其临英俊的眉目,缓缓开口,却还是没有勇气问出口,于是说了别的话:“有三件事,第一件,我拿到绿卡了。第二件,我辞职了。第三件……”

周其临给我倒了一杯酒,笑着说:“我们离婚吧。”

结婚前我就和他约定了,等我拿到绿卡我们就离婚。

我也笑了笑,还难得活泼地吐了吐舌头,碰了碰他的酒杯:“大恩不言谢。”

他却显得有些愧疚:“抱歉,只能用这样的办法帮你了。”

对他来说,我们之间的这段婚姻,真的只是他的一个举手之劳。

开始或者结束,都无足轻重。

而我对他的感情,盛大,欢喜,或者破碎,他一无所知。

我无比愤怒,恨不得掀翻桌子,将旁边的花瓶狠狠地砸到他头上,或者干脆一把火把这里烧得干干净净。

我其实一直在等。

等他开口说爱我,等他说让我留下。

我没有那么伟大的情怀,牺牲自己成全所爱的人,只要他幸福就够了。

我只是没有办法再继续下去了。

最初的时候,我想要的不过是能够看见他,听他说话,然后是想要变得离他更近一点。人总是贪得无厌,我不断地索求,妄想他能爱我一点,再多一点,和我一样多,比我爱他更爱我。

我果然还是没有办法和心里装着别人的他若无其事地过一生。

周其临,我很难过,很难过很难过,可是我无能为力。

和周其临离婚那天,西雅图又开始了一年的雪季。

大雪纷飞,我们面对面而立,说了彼此间的最后一句话。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笑嘻嘻地说:“唐人街那边新开了一家火锅店,下次请你去吃。”

我怔怔地看着他,然后退后一步,静静地说:“周其临,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他一愣。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周其临,我爱你。”

然后我转身大步离开,不去看他的反应。

一步一步,他没有追上来。

不久之前,读过一个爱情故事,其中有一句话这样写——你我之间本无缘分,全靠我一个人死撑。

这些年,我和周其临之间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全靠着我一个人死撑。然后终于感动了命运,让天时和地利都站在了我这一方。

可最后我却还是输给了周其临。

6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我离开了西雅图。

这个时候才发现,我甚至都没有需要告别的朋友。夜幕降临,我在去往机场的路上,看着远方明明灭灭的灯火,突然想到,以后每一年的春节都不能和周其临一起过了。

虽然我们从未庆祝过什么,可从今往后,就连那一盘热气腾腾的水饺、那两听冰冷的可乐,都不会再有了。

不知道以后他一个人逛超市的时候,会不会突然想起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我站在登机口,停了停,却没有回头。

其实西雅图并不是一座温柔的城市,虽然很多人在这里拍过无数爱情电影,让它被无数人所向往与渴望,但它一直都是冷冰冰的,它没有爱过任何人。

可它却是我唯一喜欢的城市,因为我在这里遇见了周其临,开始了一生的故事。

它曾给过我些许类似家的温暖,可我却不得不提前离场,只能对它说声抱歉和珍重。

唯独没有再见,因为不会再见了。

或许我的一生都将这样,不停地漂泊。

“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飞机在夜里起跑,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然后渐渐离开地面。

我闭上眼睛,看见一只鸟,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拍打着翅膀,向着蔚蓝色的大海的尽头飞去。

不停地飞啊飞啊,越来越远。

沉甸甸的天空之下,不见一丝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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