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你,忘却你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记得你,忘却你

文/火灵狐

01

柳星有个外号,叫“复印机”。她过目不忘,就好像一台复印机,不管是看过的书还是听过的话,总能一字不差牢牢记住。

但她反倒暗羡那些苦读的同学。头悬梁,锥刺股,终于赢得好成绩,禁不住热泪盈眶,像猛兽一般长啸一声,吐出一口恶气,这样的成就感才叫酣畅淋漓。柳星体会不到这种痛与快乐,她只是机械地记住,机械地输出,整个过程虽然简单轻松,却也死气沉沉。

不费吹灰之力得来的东西,人往往不觉得宝贵,更不会因此欣喜。柳星觉得寂寞,却又无法对人言说。她自知这样必招人嫌恶,所以格外低调。

高考填报志愿时她填了法学,同学酸溜溜地道:“真会挑,法学系可不就是要背法条?柳星你这下可真是如鱼得水,占尽便宜啊。”

柳星笑道:“应该说我只有这一项特长,不靠死记读书,难道跟你们似的去读天文、物理、电气、化学?我脑子转不过弯,没办法读你们那些要动脑子的专业,只能是死记硬背。”

一番话说得同学通体舒畅,喜上眉梢:“哪里,其实法学也很好,日后成了大律师,可别忘了老同学啊。”

你看,长记性就是好,柳星吃一堑,记牢一辈子,再也不拿好记性来炫耀。人家看她谦恭,顿时也就原谅了她的天赋异禀。

期末考前室友见她收拾课本,不禁问道:“你还需要复习?你难道不是在开学第一天就已把书本全部印入脑中只等着考试来临?”

柳星非常幽默:“不,我大脑的硬盘容量有限,平常忙于不务正业,无暇顾及书本,直到考试前一天才准备开始人脑复印大业。”

室友哈哈大笑:“谢谢,谢谢,你怎么知道我等凡人最爱看这种天才堕落的戏码?对了天才,那起诽谤女演员的案件有无眉目?有什么八卦可供分享的?”

02

柳星课余在本市名头最响的关张井律师事务所实习。当初面试时,秘书给她搬来一箱卷宗,问:“看完需要多久?”

柳星稍加思忖:“一个钟头足矣。”

旁人听到这个答案不是“扑哧”一声笑说“小孩好大口气”,就是瞠目结舌惊叹万分。但那秘书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只轻轻掩门离去。柳星心中击掌,不愧是关张井,见过世面。她顿时不敢大意,提起百倍精神翻看卷宗。

一个小时后,准时响起敲门声。柳星扬声:“请进。”

秘书推开门,走进来一位五官英朗的年轻人,他伸出手:“鄙姓井,新晋合伙人,关张二位是我的恩师。”

柳星有些意外。虽说井某与关张相比排行最低,但面试一个小小的实习生,竟需出动他这个合伙人?她看着他,本以为他会出多么刁难的问题,没想到他劈头就问:“观星吗?”

“星?”

“二十八星宿。南方有朱雀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他指了指柳星简历上的名字,“你,柳星。”

柳星恍然大悟:“所以你是井……鬼?”

他嘴角一扬:“不,井翼。”

井翼不是律师。他在关张井专门负责调查,此番招聘是给他本人招一位助手。

“要求非常简单,就一条,记忆力。”

柳星不禁说:“好记性的法学生比比皆是。”

“还不够,我需要一个像复印机似的人。她需要记住我要她记住的东西,这些东西可能没有任何意义,海量、枯燥,她需要一字不落地记住这些东西,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柳星很好奇:“为什么不能带感情?”

“因为感情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中篡改自己的记忆而不自知。”井翼话题一转,“你对饶姗姗了解多少?”

“饶姗姗?上个月9号晚上8点15分被发现在家中不幸身故的女演员吗?”柳星想了想,悉数报出她的年龄、身高、出演过的电影和参加过的节目,然后顿住,“不好意思,我平常不太关注娱乐圈,只知道这么多。”

井翼看着她,半晌不语,而后开口:“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柳星吃了一惊,脱口而出:“就这样?我入选了?为什么?”

井翼起身,答得十分有趣:“因为你是一台优秀的复印机。”

03

复印机的好处在于始终忠实于原文,不会有半点扭曲更改。人是没有办法成为复印机的,因为人有感情。刚分手的恋人,脑海里只有那些被抛弃和背叛的画面,全然不记得昔日也曾你侬我侬。等到愤恨过去,又开始惦念往日的浓情蜜意,丝毫没把吃过的亏、流过的泪记在心里。人总是只记住自己想记住的东西,好坏不分,黑白不分。所以井翼说,情感越是丰沛的人,记忆越不牢靠。

他旋即又说:“不过柳星你不一样,你看了一箱饶姗姗的资料,在我问你对她了解多少时,你回答的都是关于她的客观事实。”

“难道其他人不是这样回答的?”

井翼摇头:“绝大部分人都会先说他觉得饶姗姗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尽管他们并不认识她。”

柳星恻然。

饶姗姗身故时,微博有人发消息称她死于酗酒过度。绘声绘色,说彼时她家中酒池肉林,是玩过了头才玩火自焚的。经纪公司很快出来辟谣,说伊人饱受抑郁症折磨多年,不堪痛楚,无奈自绝。看客意犹未尽,刨根究底,继续讨论她是否整过容、是否通过不当途径获得角色、是否与已婚男演员有过暧昧……她的父母悲愤不已,找到关张井,要告众人诽谤。

诽谤最难定义,更何况是面对悠悠众口。关张二位大状是不主张接这个案子的,柳星无意中听到他们在会议室争吵——

“告谁,告全国的网友?把网上所有说她不好的留言挨个挖出来送上法庭?这种官司打不了。他们不懂,难道你也不懂?”这是张大状的声音,他是出了名的爆脾气。

“小井,你也该放一放手了,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关大状相反,从不说重话,但不怒自威。

柳星站在角落里,等到关张二人远离后才探出脑袋:“井先生,你要我看的3785条留言我都看完了。”

井翼一时有些愣神:“什么留言?”

“就是一个论坛里讨论饶珊珊的帖子,你让我把所有留言都看一遍,包括发帖日期、发帖人。”柳星提醒他。

“哦,是。”

柳星耐着性子等了等,但井翼并没有问她有何发现。她实在忍不住,主动道:“我发现……”

井翼抬眼,打断她:“你知道我为什么需要一个助理吗?”

柳星张了张口,点点头。

“为什么?”

柳星老老实实地回答:“因为你的记性不太好。”

说不太好是客气话,柳星也是入职后才发现看似精明的井翼脑子似乎有些不好使。上一秒他还双目精光地分析案情,下一秒就瞪着新来的秘书问你是谁。好在他并不隐讳,把柳星当笔记使,有一下没一下地吩咐——

“柳星,周日与关大状打高尔夫球,你帮我记下。”

“柳星,请替我记住左前方那辆闯红灯的车的车牌号,我要向交警投诉它!”

“柳星,本周十二星座运势分别如何?”

久而久之,柳星在事务所声名鹊起,一向不爱与下属聊天的关大状在电梯遇见她都会问:“你就是那个行走的笔记本?”

柳星也很纳闷,记性这么差的井翼是怎么当上合伙人的?有人说因为他父亲与关张是好友,他们出于情面照顾他。也有人说别小看了井翼,他是警校出身,在校时就曾执行过任务,但因为任务失败而放弃从警,改到律所工作。

井翼的记性差归差,他的分析推理能力却是一流。为此他颇为自负,严禁柳星越界:“你只要帮我记信息,其他的不用多说。”

柳星好心却吃瘪,有些恼火:“好,那么我都记好了,你是需要我把3785条留言顺着背还是倒着背?”

井翼似乎没想到她会生气,有些意外,愣了一下问:“什么留言?我刚刚说什么了?”

柳星打量他许久,这才觉得不妙,于是小心翼翼地说:“没什么,就是你交代我的事都做好了,你有什么需要再叫我。”

井翼英朗的面上突然浮现一丝迷茫,他点点头,继续坐在那里陷入沉思。

柳星退出门外,想了想,鼓起勇气,走到关大状的办公室外,抬手,叩门。

04

柳星开门见山:“关大状,井先生的病情加重了?”

关大状反问:“谁跟你说他生病了?”

“我入职至今两个月零三天。当时就发觉井先生的记性不是很好,他总会忘记前一天的事。最近这个问题似乎更加严重了,往往刚发生的事,他就会想不起来。”

关大状放下手中的文件:“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他因此影响了工作?不好意思,公司有他一份,我与张并无异议,你有什么意见?”

柳星没想到他如此爱护井翼,自觉唐突,低头道:“对不起,是我多事了。”

她正欲离开,关大状却叫住她:“你关心井翼吗?”

这问题没头没脑,柳星只好说:“同事一场,总是会有几分担心的。”

关大状点点头:“我听说你过目不忘?”

“是。”

“过目不忘好不好?”

“有好的地方,比如应付考试。也有不好的地方,比如多年前看过一部恐怖片,一个无辜少女惨遭同学的毒手,看时吓得我浑身冒冷汗,至今仍历历在目,想起来依旧发抖。”

“恨不得能忘记?”

“对。”

“所以记性好也不见得占尽便宜,记性不好的人,也不见得就需要我们的同情。你这个年纪,也许没见过卡带。你知道卡带吗,我年轻的时候听音乐用的是一盒盒的卡带。卡带是可以重录的。重录的时候,原本的歌曲会被洗去,留下的就是全新的歌曲。如果人生能像卡带一样,把不好的回忆抹去,再重录一遍,那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电光石火间,柳星似乎明白了什么:“您是说……井先生在接受重录治疗?”

“重录”是一个饱受争议的心理治疗项目。数年前它曾一度兴起,很快就遭到诟病。发明重录治疗的是一名研究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心理学家。他认为心理创伤其实难以治愈,唯一根治的办法就是重塑病人的记忆。他提出用催眠等方法引导病人“改写”自己的那段创伤记忆。于是,从火灾里逃生的人不再记得那场夺去至亲的大火,在他们被重录后的记忆里,那是一场令他们欢呼雀跃的烟火大会。险遭歹徒侵害的少女不再因为雨夜的遭遇而瑟瑟发抖,她记忆里最悲惨的雨夜被改为温馨而又难忘的邂逅,陌生男子好心送她平安到家……受害人得以从噩梦中解脱,但篡改记忆终究有违自然伦理。回忆无论好坏,都是人生的一部分。没有人有权更改他人的人生——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好心或理由。

柳星十分震惊:“我以为重录治疗已被禁止了。我看过相关资料,曾经有人因为重录失败而记忆错乱、六亲不认,还有人错失宝贵记忆,忘却爱人。这么危险的事,井先生为什么要做?”

关大状的回答滴水不漏:“我从未说过井翼与重录有任何联系。我只是建议你,不要因为你的记性好,就觉得记性不好的人有问题。”

05

柳星下班时已是深夜,井翼办公室里的灯光犹亮。柳星原本已经走到门口,又折返回去。

“井先生,还没走?”

井翼头都没抬:“放心,我车内设有自动导航,我不会忘记回家的路而流落街头的。”

“不,我是想说,”柳星咬了咬下唇,“太晚了地铁已停运,能否麻烦你送我一程?”

这下井翼不禁抬起头,一脸惊讶。柳星忙说:“放心,我会指路,不会让你流落街头的。”

于是十分钟后,柳星如愿坐到了副驾驶座上。井翼显得有些不情愿:“你知道我的记性不好,我只记得回家这一条路,你可别害我待会儿找不到家。”

“放心,我学校就在你家的那条路上,到地方了你放我下车就好,不会害你今夜无家可归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重录治疗的缘故,原本冷静寡言的井翼变得跟小孩似的,有些胡搅蛮缠:“真的吗,你确定?你要保证啊。”

“好好好,我保证。要不待会儿你把车钥匙给我,我先送你回家,然后我再自己开车回学校?”

井翼想了想,斩钉截铁:“不要!”

“为什么?”

“你想骗我把车给你,你好开着车跑路?我只是记性不好,我又不傻!”他非常不高兴地瞪了柳星一眼。

柳星有些哭笑不得:“井先生你想多了,我学校就在那儿,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啊。再说我犯得着吗……就为了骗你一辆车,我到贵所打了两个月工?当卧底都不带这么敬业的好吗?”

她的话音未落,车子突然猛地一个急刹车。柳星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探身往前看,可前方马路空阔,绿灯畅行。她转头,又是一声低呼:“你怎么了?”

前一刻还似顽童般耍赖的井翼突然面色惨白,他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滚落。

“你刚刚……说什么?”

柳星错愕,结结巴巴道:“我说,你想多了,我学校就在附近。”

“不,不是这句。”他摇摇头,“算了,不关你的事。我不要紧。”

“井先生……”柳星担心地望着他。

“还是换你来开吧。”他解开安全带。

柳星与他换了座位,车子平稳地向前。井翼靠在座椅上,双目微合。

相比数月前,他消瘦了不少。柳星记得资料里说,重录治疗在某种程度上就好像化疗。越是根深蒂固的记忆,清除起来就越发困难,就好像晚期肿瘤,必须加重化疗剂量,才能杀死癌细胞。可什么样的回忆会如此刻骨铭心,令人要以这样抽筋剥骨的残忍方式予以剥除呢?想到这里,柳星的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悲伤,好像月夜下平静的海,忽地涌起一阵无声而又冰凉的浪。

“你怎么了?”井翼不知何时睁眼,突然问她。

“啊?什么?”

他提醒道:“你哭了。”

他的表情有些意外,他对着后视镜,伸手指了指脸,示意她看自己。

柳星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她手忙脚乱,腾出一只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前言不搭后语:“没有,不是,是刚才刹车有点急……”

她的脑子里一时有点乱。自己怎么就哭了呢?她为什么而哭?因为同情井翼?不可能,她对井翼知之甚少,她跟他都不熟——那么,她又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找借口坐他的车呢?为什么每次看到他,她的眼神就会不自觉地跟着他的身影走?

柳星的人生就像她的记忆一样,井井有条,一切有因有果,有理有据,规整得好像一块电路板。她从未遇到过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形,她极力压抑内心的慌乱,笑道:“也可能是想到你的记性不好,说不定明天你就忘了我呢?那我这个月不就白干了?”

井翼大概是休息好了,立即恢复了刻薄的本性:“别哭了,放心吧,我就算失忆到忘了你是谁,也不会少了你的工钱!”

柳星把车停稳:“好的,谢谢井先生记得我的工钱。”

井翼下车后,挥了挥手,柳星目送他的身影走进电梯,吁了一口气。脑袋“扑通”一下磕在方向盘上,一下又一下地默念:“笨蛋!你在想什么啊,他跟你又不熟。”

没等她自言自语完,车窗外就传来“咚咚咚”的声响。

“井先生?”柳星赶紧摇下车窗。

井翼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扶着车窗,努力摆出一副很酷、很潇洒的姿态问她:“嗨,助理,你还记得我住几楼吗?”

06

这是柳星第一次参观一个男人的房间。相比这屋子的失忆主人井翼,她倒更像是主人。

“Wi-Fi密码是井小翼帅呆了,对,拼音字母。空调遥控器?我记得你说过你家所有电器都是用手机控制的。对,是这个,我帮你弄。”

井翼忍不住问:“柳星,你该不会还知道我的银行账户余额与密码吧?”

“喀,如果你要我帮你记的话,我也不会拒绝的啦。”

井翼不禁呜咽一声,抓起抱枕盖住脸。

柳星踟蹰了一下:“井先生。”

他哼了一声。

“我知道这么问很冒昧,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井翼放下抱枕:“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主动接受重录治疗,对吗?”

柳星点点头。

“为什么想知道?”

柳星很坦白:“我也不知道。”

井翼笑起来,转头看了她一眼,缓缓道:“每一个知道我在接受重录的人都问过我这个问题。我问他们为什么想知道,他们都说是因为关心我。”

“也许是吧。毕竟,那是一个风险很大的……治疗。”

井翼摇头:“猎奇是人类的天性。就好像你听说隔壁班有个同学出事了,你下意识地会问是什么事。而你根本不记得那个同学是谁,但你却渴望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也许你还会为他的遭遇感慨、唏嘘,但归根结底,你只是在收集一个茶余饭后的八卦,与关心没有丝毫关系。”

“原来在你眼里,人性如此凉薄。”

“你应该看过我经手的所有案件。”井翼看着她。

柳星点头。井翼经手的案件看似纷乱:扶老太反被诬陷的大学生,被病人家属无端踢了一脚于是将病人告上法庭却被反斥没有医德的医生,因为腰疾而不得不坐着上课却被学生诟病“耍大牌”的老师……包括因抑郁而亡却被抹黑成行为不端酗酒死亡的饶姗姗。这些事件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每一个当事人都曾被不明真相的网友用最恶毒的语言谩骂过。人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只因发生在他或她身上的事件令他们兴奋,像嗅到血腥味的食尸兽。他们并不关心真相如何,他们只是纯粹地想要借此制造一场狂欢。狂欢的祭品是那些已经伤痕累累的当事人,而狂欢的审判者,正是这群自诩正义的旁观者。

“你痛恨这样的人,所以要为饶姗姗出头?”

井翼轻声说:“你们中间谁是没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

“约翰福音。”柳星接道,“文士和法利赛人带着一个行淫时被捉拿的妇人来,要将妇人用石头打死。耶稣说,你们中间谁是没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于是从老到少,那些人一个个离开——没有人有资格评判他人是否有罪,除了律法。”

“网络暴力犹若私刑,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我重录记忆是为了忘记一件我此生最为后悔的事情。但我希望在我彻底忘掉它之前,再为跟它有相似遭遇的人做点什么。”井翼瞥了她一眼,“我以为我义正词严地说到这里,你应该痛哭出声以表达对我的崇敬。”

原本柳星的心情确实有些沉重,结果被他这么一说,“扑哧”笑出声来。她连忙正色:“井先生,你为饶姗姗他们所做的一切,我很——感动。”

“感动?”井翼挑了挑眉,“跟你又没关系,你感动什么啊?”

“是‘感动中国’的那种感动。”

“……”

时钟敲响十二下,柳星起身告辞:“井先生,那我先借你的车回学校了。明天我来载你吧?”她的言下之意是,你应该失忆到找不到公司了吧。

井翼说:“不用,明天是……”他顿了顿,说,“是治疗的最后一期。”

柳星的心莫名停跳了一拍。

井翼见状,揶揄道:“放心,就算我忘了你,也不会欠你工钱的。对了……”

“嗯?”

井翼突然面露难色,犹豫许久,像是下定决心,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你能帮我最后记住一件事吗?”

07

这是井翼拜托柳星帮他记住的最后一件事,也是井翼冒着记忆错乱的危险接受重录治疗的真正原因。

四年前,井翼即将从警校毕业,为了调查一宗未成年人犯罪的案件,长着一张娃娃脸的井翼被派去一所高中假扮复读生。他为此文身、学抽烟,终日与一群小混混在校内游荡。突然有一天,他在小巷子里被一个还不到他胸口高的小女生给拦住了。

那个小鬼努力仰着头,对他说:“你其实是好人吧?”

井翼吃了一惊,心说:不是吧,我卧底的身份这么快就暴露了?

小鬼见他变色,得意坏了,说:“那天我都看到了!”

井翼吓出一身冷汗:“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你把一只找不到窝的小猫送回家了!”

井翼这才想起来有一天他正在晃荡,路中央突然窜出一只小奶猫,蹭着他的脚“喵喵”直叫。他挠挠头,俯身捧起它,顺手就放回草丛里。没想到被这个小鬼尽收眼底。

“那又能说明什么?”

“漫画书上说,虽然看起来很凶恶但对小猫很温柔的坏学生其实也没那么坏,还是可以救一下的!”

原来如此,井翼啼笑皆非。但那小鬼不依不饶:“喂,别走,我可是学生会主席,我是来拯救你的,跟我一起当个好学生吧!”

也不知怎么的,这个小鬼从此就黏上了他。不管他躲到哪儿,她总能找到他,正义凛然地劝他做个好学生。井翼试图凶她,她小嘴一撇,泪汪汪地看着他,搞得井翼罪恶感顿生,只好摸摸她的脑袋说:“好了好了,那我要怎么做才能当个好学生呢?”

小鬼两眼放精光:“跟我一起好好学习啊!”

于是明明是大学生的他被迫跟一个初中生“学习”,结果还屡屡输给她,搞得井警官脸面全无。有时要做任务,她也会执拗地跟来。井翼说那些真不是好人,她反问:“那你为什么还跟他们来往?你也不是好人吗?”

井翼说:“我不是啊,你觉得我是吗?”

她用力点头:“我觉得你是啊。”

井翼无语,可心却莫名酥软了。

直到有一天,井翼准时抵达图书馆,却不见小鬼的踪影。职业的敏感让他飞奔去小鬼经常去的几个地方。练琴房,没有。操场,没有。教研室,没有。他拨打她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他心想不好,以为是那群小混混带走了她,一时大脑充血,什么都不顾了,疾步冲去那群混混的大本营。

推门而入时,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曾经因为违纪而被他举报的一个同学的女友,她曾扬言定要井翼好看。井翼原本不以为意,但没想到她竟会找到这里来。倒是那群小混混,知晓他的身份后,纷纷退缩,害怕地看着他。

那女生笑吟吟地道:“井警官,别误会,我可没有妨碍你执行公务。我只是一个不小心发现你复读了,所以特意来跟你的同学确认一下的。哎哟,我刚刚是说漏嘴叫你井警官了吗?”

井翼气到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那女生继续讽刺道:“井警官一向跟圣人似的,道德标准各种高,各种抓人小辫子,只是不知道原来井警官的口味这么重,喜欢小萝莉啊。”

井翼怒不可遏,几乎失去理智:“是你?你把她带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就可以抓你!”

“哈哈哈,抓我?亏井警官你在校还读过法律,你要怎么抓我呢?拘捕证有吗?罪名又是什么?你有什么办法证明我伤害了你家小萝莉?喂喂,这几位同学可都是我的证人啊,在她出事的这段时间里,我可是离她远远的,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她。”

井翼确实找不出罪名,一如后来,当他面对那些在网上肆意抹黑、攻击他人的人一样,他根本找不出罪名。他始终无法惩罚那些作恶的人,他无可奈何。那女生煽动几个小太妹,把那个小鬼摁在地上,撕破她的校服,拍下照片,传到了网上。

她们发帖,说别看她平时一副好学生的模样,其实骨子里可骚了。学习好又怎样,过目不忘又怎样,人品差啊。小狐狸精,勾引比自己大那么多的男生,真不要脸。

那煽风点火的女生安然无恙,肇事的小太妹也只是被学校通报批评了一顿,可那些照片在网上疯传,污言秽语,不堪入目。井翼疯了似的到处找人删帖,但悠悠众口,他根本就堵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论坛和贴吧里众人津津乐道——

“小妞长得还挺白净。”

“听说是个神童。”

“没想到天才少女这么饥渴,哈哈哈。”

井翼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放学后,校园里空无一人,她背着书包独自一人缓缓地走在路上,低垂着头。

井翼的胸口像被什么重重地捶了一下,痛得无法呼吸。

他站在她的身后,她没有回头,她知道他就在自己身后,她看到了地上的他的影子。

她以超越年龄的冷静的声音问他:“井翼哥哥,如果我没有这么好的记忆力,是不是就会忘记那天发生的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受?”

那是井翼最后一次见到她,可她不肯回头看他。她径直踏上了心理医生的车,成为第一个接受重录治疗的试验品。

而井翼,甚至连一句对不起都还没来得及对她说。

08

井翼将一个小小的怀表吊坠交给柳星。

“这是我跟她唯一的合照。那件事以后我再也没打开过,你帮我交给关大状保管吧。这么多年,我一直活在内疚和自责里。我逼自己忘掉她的名字、长相,可我还是忘不掉那天她背对着我说话时的样子。所以我决定接受重录,不管我将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变成痴呆也好,精神错乱也罢,我不想一闭上眼睛,就看到她背对着我,连看我一眼都不肯的样子。”

柳星接过那个四叶草形状的怀表吊坠:“四叶草。”

井翼微笑道:“小女生嘛,就喜欢这些。哪怕智商超群如她,也会为了集齐一套玩具而逼我吃一个星期的麦当劳。”

“井翼,你还记得她,你还记得这样清楚。”柳星不禁痛心地道,“刚才你会急刹车,也是下意识的反应吧?因为我提到了卧底?这个词让你想到了她?”

井翼苦笑:“人的保护机制很奇怪,也很矛盾。这几年我一直活在噩梦里,我没法想象像她那么天真的小鬼看到网上那些那样说她的话时,她的心里该有多难受。偏偏她又过目不忘,像你一样。而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无法承受这样的压力,我忘了她的名字和长相,可我还是记得她的背影。我一边忘着她,一边又记着她。所以是时候做个了断了,毕竟,她也已经彻底忘记我了。”

那种如潮水般突如其来涌上的悲哀又一次席卷而来,柳星感觉鼻头酸楚,不知为何,眼泪又掉了下来。

井翼也不知为何,竟伸出手,替她擦去泪珠。

“你喜欢她,对吗?”柳星突然抬头问他。

井翼说:“我也想知道,世间恶人千千万,她为什么只想拯救我?那一定是因为她很喜欢我吧?”

柳星被逗得笑出声:“井翼,如果我们早点认识,也许我会倒追你。”

“是吗?谢谢,那是应该的。”

09

那是柳星最后一次见到井翼。

关大状说为了他好,还是让他远离这个令人心碎的地方。柳星没有多说什么,把那个怀表吊坠交给了他。

关大状的手指摩挲着怀表吊坠,随口问:“你打开看过吗?”

柳星摇头。

“为什么不呢?”

柳星奇怪地道:“为什么要窥视人家的秘密?”

关大状说:“也是。”

柳星起身告辞:“那我的实习评估就麻烦您了。”

“好说。对了……”关大状突然叫住她。

“嗯?”

“你如今是否快乐?”

柳星想了想:“还行。”

“那就好。”

不知为何,柳星刚站起来,她的眼泪就又突如其来地掉了下来。她有些意外,自我解嘲地擦了擦脸:“唉,最近不知怎么的,老是莫名其妙地掉眼泪。”

关大状善解人意:“眼睛里进沙子了吧。”

“一定是这样的。再见,关大状。”

“再见。”

关大状目送柳星离去。他略一沉吟,打开那个怀表吊坠的盖子,小小的镜框里,少男少女的笑容清亮。

他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倔强的小脸,背着小小的书包,望着他,眼神决绝。

他记得自己当时温声劝她,说:“你真的决定了吗?你将从此忘记他。”

“嗯。”

“为什么,因为恨他?”

她摇头。

“不后悔?”

“不后悔。”

“你忘了这件事,忘了他,那他怎么办?”

“我这么做,就是希望他能忘了这件事,忘了我,从此不要再自责内疚。”

“可他如果做不到呢?”

“那也没用了啊,我已经忘记他了。关大状,我们这学期才学的诗,你没听过吗?纵使相逢应不识。”

那略带稚嫩又坚决的声音,仿佛又一次在耳边响起。关大状取出那张照片,翻到背后,那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小字,写着——

井小翼与柳小星,摄于某年某月某日。

关大状抬手,将照片送入碎纸机。他的秘书走来,面露意外。因为一贯不动声色的关大状,此时竟双眼湿润。

但秘书不敢说什么,倒是关大状主动解释:“最近风大,总是莫名其妙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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