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姆斯第七年秋

发布时间:2020年2月10日 /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霍姆斯第七年秋

文/九蓝(来自鹿小姐

战地记者哪能贪生怕死!

只要能揭露战争真相,死有何惧?

作者有话说

大概是学新闻的缘故,我对战地记者这个职业有很深的执念,熟悉我的读者都应该知道,我写过很多关于这个题材的短篇,其中大多是为了纪念我很喜欢的一个日本独立战地记者——后藤健二,他关注战争、冲突、贫穷、艾滋、儿童教育等等几乎所有的人道议题。2015年2月,后藤健二为了营救他的朋友被ISIS绑架并杀害,这个想以一己之力改变战区人民生存环境的铁胆记者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他和罗嘉一样,爱他所爱之人,可他更爱世人,他们是战区人民的盖世英雄,可谁说一心爱着罗嘉的楚桓声就不是英雄呢?

一、你拍的是战场,不是明星写真

罗嘉和楚桓声重逢那日,是霍姆斯刚经历屠城后的一个黄昏。

她为了拍新闻素材千辛万苦从国内赶来,昔日繁华的都市变成了如今荒无人烟的鬼城,镜头所到之处皆是断壁残垣,所以坐在废墟上的男子就显得格外打眼。

他安静地看着手里的东西,夕阳在他脸上洒下一片浅淡的金色,他的神情专注而温柔,罗嘉不禁看得有些出神,等回过神来,才发现那个身影有些眼熟。

“楚老师?”她脱口而出。

楚桓声闻声转过头,眼中瞬息闪过千种情绪,汹涌的目光让罗嘉微愣。片刻之后,她看见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哦,是你啊,罗渣。”

这个熟悉而遥远的称呼好似一盆温水兜头浇下,罗嘉那颗沉寂已久的心,又轻轻地荡了一下。

以前他总是这么叫她,那时候他还是她的实习老师。他本就没什么耐心,她又是个迟钝的学生,有一次他给她讲电荷耦合器和焦距的关系,讲了很多遍她还是一脸懵懂,他气得大吼:“我看你别叫罗嘉,叫罗渣好了!”

那之后他就赌气似的叫她“罗渣”,每次有人时还会故意提高音量,仿佛怕别人听不到似的,幼稚得像个小学生。

她曾以为他会一直这么叫她,谁承想他们之间会隔着漫长的七年时光,以至于再听到这个称呼时,她心中竟会生出一点物是人非的陌生感。

罗嘉下意识地抓紧相机,指尖微微发僵,嘴里有些苦涩,那句到嘴边的“好久不见”怎么也吐不出来,卡在胸口,堵得心里发慌。

楚桓声把手里的东西塞进裤兜,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我看看。”

罗嘉把相机递过去,第一张就是她刚抓拍的楚桓声,他坐在废墟上,夕阳从他身后斜洒过来,衬得他的面容温柔而美好,仿佛偶像剧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楚桓声看得直摇头:“你拍的是战场,不是明星写真。”

他的眉梢习惯性挑起,眼角带着一点挑剔。罗嘉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楚老师,擅长拍明星的是你。”

楚桓声知道她在打趣他曾做过几年狗仔,伸手敲了敲她的脑袋:“能耐了啊你!学会开老师的玩笑了。”

这个熟稔的举动让罗嘉浑身蓦地僵住,她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突如其来的亲昵。

楚桓声察觉到了她的变化,讪讪地收回手。

她不再是那个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实习生了,在他们分别的七年里,她已经如愿成为一名战地记者了。而这一切,竟然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这样想着,心里忽然没由来地生出一点失落感,他的手指移到删除键上,正要按下,罗嘉一把抢过相机:“楚老师,抢新闻不是这么抢的吧?!你删我素材干什么?!”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心虚时说话总会虚张声势,带着一点欲盖弥彰的意味。楚桓声也不拆穿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能把人看穿。

罗嘉心虚地冲他挥挥手:“我先走了。”

她说完不敢看他的眼睛,逃跑似的转身就走,刚走几步就听见他在背后叫她:“罗渣。”

她回过头,看见他负手而立,面上映有寒冬的日光,远远看去,竟能看出几分柔光来:“保重。”

他的声音仿佛穿越千山万水,曲曲折折地跌入她的耳中,这些天独自挣扎的恐惧和委屈霎时涌上心头。

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地方,人命脆弱如草芥,连说再见都成为一种奢侈。

可是因为遇见他,她的心里突然生出一腔孤勇,因为她真的,很想再见到他。

她用力地点点头:“再见。”

二、他们中间隔着漫长的七年时光,无论他怎么努力无视,还是抹不掉岁月留在她身上的陌生印记

罗嘉没有想到真的会再见到楚桓声。

那天她在进入阿勒颇的关卡时被拦住了,战火已经从霍姆斯一路北延到了阿勒颇,阿勒颇境内局势紧张,除了大新闻社派遣的记者,独立记者一律不许入内。

她费了很大劲才瞒过父母跑到叙利亚来,眼看就要达到战争的核心地区,自然不甘心铩羽而归。她苦口婆心地说了很多好话,可是对方还是不放行。

就在她束手无策时,忽然有人叫她:“罗渣!”

罗嘉身形轻晃,她微微屏气,回身看去,楚桓声靠在一辆吉普车上看她,清隽的面容无明媚日光映照,也能看出几分温柔来。她抿了抿嘴唇,一时不知要怎么开口。

楚桓声微笑着走过来,嗔怪道:“怎么不等我们就先走了?”

他说着从她手里接过摄影包,走到武警身边,不知用阿拉伯语说了什么。对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最后竟然放行了。

罗嘉仿佛怕对方突然反悔似的,飞快地钻进车里,催促道:“赶紧走!”

那模样像极了她当年瞒着主编偷偷和他去文水暗访。楚桓声微微晃了一下神,脱口而出:“昨天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罗嘉换了一个舒服的坐姿,嗅着他身上熟悉的青草香,才觉得整个人渐渐放松了下来:“怕给你添麻烦。”

她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疏离感,楚桓声狠狠一怔。

以前她在报社实习时总爱管闲事,可能力有限,经常惹一堆烂摊子让他收拾,他气得暴跳如雷:“你为什么不找别人帮你收拾烂摊子?!”

她叼着牛奶袋指挥他帮她拍照片,一脸天经地义的表情:“因为你是我师父啊!”楚桓声转头看去,罗嘉已经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了,双手习惯性地抱着胸口,蜷缩成一个自我防御的姿态。

她的许多小习惯还和当年一样,可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事事依赖他的小徒弟了,他们中间隔着漫长的七年时光,无论他怎么努力无视,还是抹不掉岁月留在她身上的陌生印记。

他动了动嘴唇,但终究没有开口。

罗嘉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和楚桓声去文水暗访一个雇佣残疾人的黑心煤窑,临走前楚桓声再三警告她不许管闲事,可她还是因为帮一个农民申冤而使他们的身份暴露,被人围攻威胁。

楚桓声为了保护她被打得头破血流,他们的手机摔坏了,周围也没有人经过,她孤立无援,抱着失去意识的楚桓声坐在荒无人烟的乡间小路上哭得撕心裂肺。

“罗渣,醒醒。”有人轻轻摇着她的肩膀。

罗嘉皱着眉缓缓睁开眼,看见楚桓声神色复杂地望着她,她伸手一摸脸,果然摸了一手水渍。

想到梦中的场景,她不由得有些尴尬,转头看向窗外,车子停在一栋哥特式建筑前,头顶是浩瀚星空,她仿佛受到了惊吓:“这是哪里?”

“我们住的地方。”楚桓声打开车门,率先下车。

罗嘉跟着下车,这才发现楚桓声的同事已经离开了,也不知她在车里睡了多久,没想到他竟然一直陪着她,她心里蓦地生出一种被人重视的温暖。她认真地道了谢,正准备离开,楚桓声突然叫住她。

“一起吧。”仿佛怕她拒绝似的,他飞快补充道,“你不是想去战区采访吗?没有通行证进不去。”

许是在异国他乡的缘故,他的眼底竟然有了一丝罕见的温柔,她的胸口忽然变得特别柔软,重逢后努力维持的疏离,在这一刻,突然分崩离析了。

三、他依然是她心里的盖世英雄

阿勒颇的局势远比罗嘉想象中更紧张。

他们才来短短一周,就经历了几次不小的空袭和连环爆炸袭击。人命在这个战乱的地方轻如草芥,她曾亲眼看见一个婴儿在一场爆炸中丧生,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无法阻止战争,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战争的残酷告诉全世界。

那天空袭结束后,他们去街上补拍新闻素材,看见一个六七岁大的孩子赤脚站着废墟前,脸上沾满尘土,只露出两只不安的眼睛。

罗嘉刚举起相机准备按快门,那孩子突然跪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眼中写满了惊恐。她蓦地愣住了,一阵巨大的酸涩骤然涌入眼眶,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楚桓声,他也僵在那里,搭在相机上的手指微微颤抖,终究没有按下快门键。

那孩子见他们收起相机,飞快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远了。楚桓声一直望着孩子消失的方向,许久后,他突然一拳砸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手背顿时血迹斑斑。

罗嘉惊呼一声,扑过去,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楚老师!”

她抓着他的袖子,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似的,大哭着,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心里那些无处宣泄的悲伤和绝望。

楚桓声见她这副模样,心尖仿佛被千万根针同时扎下,绵绵密密地痛了一片。他伸出手,轻轻地拥抱住她,却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反反复复就一句话:“不要怕,有我在。”

她伏在他胸口哭得几欲断气,那是她此生难得的失控,所以没有看到他眼中此生难得的温柔。

傍晚罗嘉整理好情绪出来时,看见楚桓声站在露台上,他正望着太阳降落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背影被斜阳拉成孤单的一条线。她鼻腔猛然一酸,微微垂下眼眸,目光所及是一地凌乱散落的烟蒂。

她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能稳住声音,平静地走过去:“不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

楚桓声身形轻晃,蝉翼般的睫毛轻轻地扇动了一下:“会停的。”

天边云如火烧,淡紫色的云霞好似绸缎一般铺在天际,战争过后极少有这样平静的黄昏。

罗嘉的心忽然变得特别柔软,她轻声问道:“为什么?”

没头没脑的一个问题,他却听懂了,微微移开视线,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似的抬起又放下,最后插进裤兜里,许是摸到了什么东西,他微微愣怔了一刹,而后掏出那东西递给她。

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女生穿着白衬衣和牛仔裤,站在一栋被毁了一半的大楼前,微笑着望向镜头,眉宇间皆是英气。

“她是在伊拉克战争中去世的,我曾发誓一辈子都不会再踏入战场一步了,可是前段时间我经常梦见她,问我为什么抛弃她。”他望着天边,许久后才轻声说,“她在怪我。”

罗嘉听着他悲伤的语句,忽然明白在霍姆斯遇到他时,他为何会那样看她了。

那天她也穿了白衬衣和牛仔裤。

许久没有听见回话,楚桓声回过头,看见罗嘉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样温柔的眼神,看得他的心脏倏地漏跳了半拍。

他强压住失控的心跳,歪着头看她,眼尾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怎么,被我英俊潇洒的模样迷住了?”

他的头发有点长,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配上胡子拉碴的造型,真是一点都不帅。

可他依然是她心里的盖世英雄啊!

罗嘉转头看着天边的烟霞,声音轻得好似从天际传来:“对啊,被迷得恨不得以身相许。”

四、记者的职责是把这个社会的伤疤、脓疮,鲜血淋漓的现实剖开给民众看

这是罗嘉第二次跟楚桓声告白。

第一次是在七年前。

那时候她刚上大一,寒假被父亲安排去报社实习,带她的实习老师就是楚桓声。

楚桓声真是一个特立独行的记者,其他记者每天都在争分夺秒地抢新闻,而他每天一到报社就呼呼大睡,等睡醒了才拎着相机上街随手拍,拍到什么就写什么,所以他报道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罗嘉并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没有惊天动地的大新闻,至少说明社会繁荣安定,其他实习生却不这么认为,私下里对楚桓声颇有微词。

有一次几个实习生在茶水间议论楚桓声,一个女生一脸不屑地说:“要不是主编需要他当年的名气,才不会供着这么一个废物呢!”

罗嘉听得火冒三丈,像只护幼崽的猫似的冲进去大喊:“他才不是废物!”

他报道了王奶奶孙女走失的事,让警察顺藤摸瓜破获了一起儿童拐卖案;他去文水暗访黑心煤窑,因身份暴露差点丧命;他做留守儿童的深度报道,私下捐了几年的积蓄……他表面上玩世不恭,其实心里比谁都有正义感!

实习生们知道她是关系户,为息事宁人,沉默地走开了。

罗嘉愤愤不平地回到了办公室,看见楚桓声脚搭在桌子上,靠在椅子上呼呼大睡,她心里顿时有种说不出的无力感。

她第一次和楚桓声发生分歧是在实习半年后,当时市里的窨井盖频繁被盗,媒体报道了很多次都无济于事,楚桓声拿着相机跑去蹲点,她怕路人掉下去,不同意他以这种方式获取新闻素材。

两人正争执间,一个低头族掉了下去,楚桓声支在一旁的相机恰好拍到这一幕,罗嘉气得三天没有和他说话。

可报道出来后却引起很大反响,民众自发组织起了夜间巡逻组,屡禁不止的窨井盖被盗事件就这样解决了。

罗嘉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想到自己之前无理取闹的样子,她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下班前她才终于鼓起勇气,走到楚桓声跟前,嗫嚅道:“对不起。”

楚桓声似乎没想到她会道歉,蓦地挑高了眉,灼灼目光打量着她,直到这个向来厚脸皮的姑娘终于涨红了脸,吞吞吐吐地说:“我不该……说你不配当记者。”她突然话锋一转,质问道,“可是大家为什么只关心井盖,他们难道不该谴责一下你这个无良记者吗?”

楚桓声被“无良记者”噎了一下,顿了顿说:“因为他们害怕成为下一个掉下去的人。”

罗嘉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没有让民众看到惨烈的一面,大家还是会继续漠不关心,这个问题就不会得到任何改善,可她心里还是担忧:“报道太多社会负面消息,会让民众对这个社会失去信心的。”

楚桓声淡淡地睨了她一眼,掷地有声地说:“记者的职责是把这个社会的伤疤、脓疮,鲜血淋漓的现实剖开给民众看,而不是歌功颂德,粉饰太平!”

他提起记者时,眉宇间仿佛有明媚的光,将整个人都照亮了。

罗嘉只觉得胸口忽然被一团柔情堵住,鬼使神差地说出了藏在心里已久的秘密:“楚老师,我喜欢你。”

楚桓声摆弄相机的手微顿,很快又继续手上的动作,仿佛没有听到似的。

罗嘉以为他不相信,急忙补充道:“真的,我连学新闻都是受了你的影响。”

她第一次遇见他是在2003年3月21日,那天是她的生日,下午放学她去报社等父亲下班陪她过生日,却听见父亲办公室传来争吵声,她隐约听见有人想去伊拉克采访,父亲不同意。

一向温和的父亲难得发飙了:“你去当人肉靶子吗?”

对方也语气不善:“战地记者哪能贪生怕死!只要能揭露战争真相,死有何惧!”然后推门而出,把趴在门上偷听的她掀了一个跟头。

后来她听说他如愿去了伊拉克,可从伊拉克回来不久后他就辞职了,几年后他成了大名鼎鼎的娱乐记者,又过几年,他跳槽到现在的报社做民生新闻,她让父亲托关系把她塞进报社,成了他的实习生。罗嘉深吸一口气,那一刻她心里忽然有着视死如归的勇气:“我喜欢你,因为你,我才想当一名战地记者。”

楚桓声抬头看她,神情温柔却寡淡,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许久后他说:“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罗嘉信誓旦旦地摇头:“绝对不会!”

然而她这个誓言三天后就被打破了,当时索马里内战爆发,社里想派有经验的楚桓声前去报道,被他拒绝了。

罗嘉原本想和楚桓声去战地大展拳脚,可她好说歹说,楚桓声都不愿意去,她气得面红耳赤:“索马里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作为新闻人,难道你不该把战争的残酷告诉全世界吗?”

楚桓声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我为什么要为了不相干的人冒生命危险?”

罗嘉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第一次爱上的人,竟然是个懦夫,她气得拂袖而去,从此与他再无瓜葛。

那时候她以为,她永远不会再爱他了。

五、做战地记者,总会有人牺牲

罗嘉的告白,好似洪水猛兽,让楚桓声避之不及,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她。

罗嘉明白他无心在这个战乱的地方谈及儿女私情,便不再提喜欢他的事,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报道上。

那天傍晚她去街上拍素材,忽然有人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衣角,她回过头,竟然是前几天遇见的那个小孩,这里是军事保护区,入口有武警把守,不知他是怎么进来的。

罗嘉微笑着蹲在他面前,想要安抚他。孩子却猛地后退了一步,像一只受惊的鸟,怯生生地看着她。

她不会说阿拉伯语,不知该怎么让他放下防备,只能让自己笑得看起来更无害一些:“别怕。”

那孩子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了句什么。罗嘉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hungry”,她浑身上下翻遍,只找到一块黑巧克力。她觉得有些愧疚,正想带孩子回住所吃点东西,那孩子突然转头跑远了。

他像一只欢快的燕子似的从栅门的空隙穿过去,蹦蹦跳跳地朝长街跑去,突然身体晃了晃,像一片枯叶似的倒在地上,鲜血从他幼小的身体里汩汩流出,瞬间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

变故来得太突然,罗嘉还来不及反应,就听见临街尖叫声和哀号声不断,难民四处逃窜。她强忍着眼泪,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用相机记录下街头惨烈的场面。

过了大约十多分钟,战火终于停歇,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害怕,在地上瘫坐了很久,才勉强爬起来,刚要往回走,就看见楚桓声从远处跑来,看见她时眼中一时情绪万千。

那仿佛穿越千山万水的一眼,让罗嘉蓦地愣住,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楚桓声踉踉跄跄地走到她身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后怕,仿佛刚刚死里逃生的人是他一样。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楚桓声,苍白、脆弱,像个不堪一击的布偶。她正要开口问他怎么了,他突然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你疯了?!不要命了?!”

罗嘉被他吼得一愣,想到这些天他费尽心力地躲着她,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大声反驳:“战地记者哪能贪生怕死!只要能揭露战争真相,死有何惧!”

楚桓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他的胸腔剧烈起伏,半天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到底多自私才能说出这种话!你知不知道我……”

夜色温柔,他眼底的血色却一点一点地泛上来。

她突然就明白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他曾在战争中失去了挚爱,所以才会突然失控,他的担忧和恐惧因她而起,却不是为了她。

罗嘉看着他眼中的悲伤,胸口突然难过得好似裂开了一般,她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胸口。

“楚桓声。”她轻声叫他的名字,“做战地记者,总会有人牺牲。”

楚桓声抓着她胳膊的手一颤,继而又加大了几分力度,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着边际的颤抖:“可我不希望那个人是你。”

六、相机的本身并不能阻止战争,但是相机拍出来的照片可以揭露战争,阻止战争的发展

胡拉镇屠城发生在楚桓声接到回国通知的第二天。

一所小学的32名学生被杀,惨不忍睹。得知这个消息时罗嘉正在整理照片,她的手一颤,险些把相机摔在地上,好在楚桓声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他把相机递给她,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答应和他一起回国了,不想让他担心,故作平静地笑了笑:“我没事。”

她努力不去想关于战争的事,却常常会梦见那个在她面前死去的孩子。

那天晚上她自梦中惊醒,一个人恍恍惚惚地在露台上坐了很久,其实这个城市的夜晚真的很美,月明星稀,看不见战火留下的满目疮痍,恍惚给人一种平静祥和的假象。

罗嘉看着远处零星的灯火,忽然放声大哭,也就一声,立刻噤声,捂着嘴好似决心要把自己憋死似的。

楚桓声想要上前安慰她,可双脚仿佛落地生根一般动不了了,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她,一直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大早,罗嘉就被敲门声吵醒,她打开门一看,楚桓声背着背包站在门口,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赶紧收拾东西走。”

罗嘉一愣:“去哪里?”原定回国日期在明天。

楚桓声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拍了拍肩上的相机包小声说:“去胡拉镇。”

他们几经辗转到达胡拉镇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当时两支武装力量正在火拼,街上战火不断,他们跟着一个国内救援队一起抢救伤员,结束时已是深夜。他们留在了医疗队的临时救助站,屋里全是消毒水和血腥的味道。

罗嘉闻着有些难受,出去透风,看见楚桓声独自坐在台阶上抽烟,她在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轻声问:“能给我一支烟吗?”

楚桓声回过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罗嘉舔了舔嘴唇,在他身旁坐下:“平时很少抽。”

楚桓声没有说话,抽出一支烟递给她。罗嘉接过来,双手却颤抖得连打火机都拿不稳。楚桓声从她手里拿过打火机,帮她点燃烟,她用力吸了一口,猝不及防嗅到手指上淡淡的血腥味,顿时兴味索然。

等到一支烟燃尽,她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然后她从摄影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物归原主。”

楚桓声狐疑地接过来,是战地摄影师罗伯特·卡帕,他的偶像,当年她离开报社后这照片就不翼而飞了,没想到是被她拿走了。

照片背面多了一行娟秀的字:相机的本身并不能阻止战争,但是相机拍出来的照片可以揭露战争,阻止战争的发展。

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句话,没想到她竟然知道。楚桓声心里微微一动,把照片塞进包里,状似无意地问:“你为什么想当战地记者?”

罗嘉低头看着脚边的烟蒂,不好意思地笑了:“以前我想当战地记者,只是觉得战地记者特别酷,受人尊敬,死后说不定还能流芳千古。”

可是当她真正在战场上时,那些想法都不存在了,她只想凭借自己的力量多救一些人,哪怕一个都好。

她微微歪着头看他,远处的灯火落进她的眼中,她眼里的脆弱无处可逃,伴着粼粼的水光直直跌进他的眼里。楚桓声的心忽然狠狠一抽,他动了动嘴唇,但终究没有开口。

七、他终于恍恍惚惚地感觉到,生命中那些漫长的空白时光,只为等她的出现

胡拉镇的局势越来越糟,境内的记者已经全部撤走了,只有他们还在坚持。

他们每天冒着枪林弹雨采访和协助救援,朝不保夕,根本没有精力再去想其他事了。那天他们和医疗队去一所中学救援的途中,楚桓声忽然开口:“罗嘉,你回国吧,我会继续……”

“楚桓声。”罗嘉飞快地截断他的话。楚桓声似乎没有想到她会打断他,微微愣了一下。罗嘉也没有说话,四下被突如其来的沉默渲染得格外尴尬。片刻后,罗嘉舔了舔嘴唇,轻声说道:“我不知道我们这次能不能死里逃生,如果能活着出去,我们就试着在一起,好不好?”

她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眼神仿佛一滴清澈的水突然滴进了调色盘,缤纷的色彩在她眸光中默默晕开。

楚桓声的心像是被花刺扎了一下,微痒而酸疼,他终于恍恍惚惚地感觉到,生命中那些漫长的空白时光,只为等她的出现。

其实起初他是讨厌她的,只觉得这个小孩真烦人,每天精力无限,无论他去哪里采访她都要跟着。有一次他实在受不了了,趁她不注意偷偷跑了,结果她竟然自己跟去了文水,为了帮一个农民申冤,暴露了他们的身份,结果差点丢了性命。

那之后,他就不敢带她去危险的地方采访了,整天报道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整个报社的人都在私下里嘲笑他,她却浑不在意,每天兴高采烈地跟在他身后,仿佛有他这样的师父是天底下最值得骄傲的事。

有一次几个实习生在茶水间说他坏话,她怒气冲冲地冲进去,大声反驳道:“他才不是废物呢!伊拉克战争时他是第一批奔赴前线的记者,他在文水暗访时差点丢了性命,他在大凉山做留守儿童深度报道时助养了很多孩子,他表面上玩世不恭,其实心里比谁都有正义感!在我心里,他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记者!”

那时候他声名尽毁,唯有她毫无理由地相信他、维护他。他曾以为她会一辈子像个小迷妹一样待在他身边,谁承想后来她却离他而去,一别七年。

楚桓声动了动嘴唇,罗嘉却仿佛怕他说出什么她不能承受的话来,一溜烟跑去察看其他伤员了,接下来一整天她都有意无意地躲着他。

这一整天奔波下来,罗嘉总算有些累了,回程的车上枕在楚桓声的肩膀上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楚桓声垂眸目光温柔地望着她的睡颜,外面的路灯接触不良,灯光时亮时灭,将她清秀的脸蛋映得一阵明一阵暗。在一段长久而静谧的幽暗中,他低头,轻轻亲了一下罗嘉的额头,就像花瓣落在水面上,微凉而湿润的一触。

罗嘉是被尖叫声惊醒的,车子歪歪斜斜地前行着,司机趴在方向盘上,后背被血染透,她还没反应过来,楚桓声就一把抓起她的手从后门跳下车。

街上难民四处逃窜,枪声不绝于耳,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遇到袭击了。虽然她在战场上见过很多惨烈的场面,但这是她第一次亲身经历,一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双腿也渐渐不听使唤了。

在又一个难民在她身边倒下时,她终于崩溃了,狠狠地甩开楚桓声的手:“你快跑,别管我!”

“别怕!”楚桓声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就朝一座废墟跑去,废墟的两面坍塌墙壁中间可以躲藏,可是空隙不够大,只能躲一个人,楚桓声不由分说地把她塞进去,“藏好。”

罗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一声枪响,接着有黏稠温热的液体像瀑布般落在她的头顶,她仿佛一瞬间被夺去了所有的温度,浑身寒冷到了极致。

她看见楚桓声艰难地回过头,冲她微微一笑,用口型对她说“别怕”,然后缓缓闭上眼睛,了无生机。

刹那间,世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天地万物化为虚无,巨大的轰鸣声响彻她的耳边,脑袋里仿佛被人装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痛得她两眼一黑,失去了知觉。

八、她等的那个人,永远不会来了

楚桓声的葬礼罗嘉没有参加。

从叙利亚回来后,她断断续续地病了大半年,病好后她找了一份报社的工作,每天采访、写稿,尽量不去想楚桓声。她倔强地认为,只要她不承认,他就还活着。

半年后她去大凉山采访,竟然偶遇了和楚桓声一起去叙利亚的同事,那天采访结束一起吃饭时,那女生突然说:“罗嘉,我真羡慕你。”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听得罗嘉一愣,那女生看了她一眼,眼神悲伤而苍凉:“原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楚老师那么喜欢你,不知道他为了护你周全做了多大努力。”

对方就这样猝不及防提起那个成为她生命中禁忌的男人,她呼吸一滞,胸口刀绞一般痛成一片,牙关颤抖地说:“你说什么?”

那女生打开手机微博递给她,语气凉薄:“你自己看吧。”

罗嘉翻开一看,微博里点点滴滴全是关于她,他在微博中写道他曾经最好的朋友在伊拉克战争中丧生,所以他宁愿忍痛让她离开,也不愿意带她去凶险万分的战场时的无奈;写她离开后他从中作梗,导致她没有机会踏足战场时的窃喜;写他从她的微博上看到她在叙利亚时的心惊胆战;写他千里迢迢赶到霍姆斯与她重逢时的喜悦;写他在阿勒颇和阻拦她的武警说她是他女朋友时的心机;写他第二次听见她告白时的不知所措……

最后一篇长微博是他们去胡拉镇前一晚发的,他说他从来不是什么盖世英雄,也没有拯救天下苍生的宏愿,他一生所愿,不过是让她长命百岁。她是他平凡人生的英雄梦想,所以他要陪她去实现她的梦想。

罗嘉一个字一个字看下来,眼泪渐渐充满眼眶,她抱着手机,对着远方,纵声大哭。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在大凉山做采访时,有一天清晨她醒来,看见他和他助养的孩子在院子里玩木剑。他看见她顶着鸡窝头出来,低头不知跟孩子说了句什么,孩子跑到她身边,奶声奶气地说:“妈妈,爸爸让你给我们做好吃的。”

她被这个称呼吓了一跳,蓦地瞪大眼睛看他,他也望着她,眉梢眼角带着奸计得逞的笑意,被阳光渲染成盛大的欢喜,猝不及防地跌进她的心里。

她曾以为,那就是一生。

那天晚上罗嘉做了一个梦,梦见楚桓声和孩子们在院子里玩游戏,笑声洒满院子。她兴高采烈地朝他们走去,他忽然回过头,眼神悲痛:“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她自梦中惊醒,天光熹微,山中起了晨雾,遥遥望去,似乎那人随时会从大雾中走来。可是她知道,她等的那个人,永远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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