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观光客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爱情观光客

第一次见程嘉颂是在新生报到处,有人在问他什么,他点点头,指了个方向。然后我也走过去问他,请问棉被在哪领取?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

那缴费在什么地方?

也不知道。

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我有些纳闷。

啊,不好意思。

我拎着大堆东西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问,你刚才给别人指的是什么地方?

男厕所,他把声音降低了很多,表情比我还要纳闷。

我有些发窘,同时记住了那张脸。

后来在食堂里与他见了第二面,我一边排着漫长的队伍,一边看着小黑板上的菜单,琢磨着是吃木耳花菜还是番茄炒蛋。然后有人站到我面前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帮我打个汤,我在三号区。

说完把饭盆塞我手里,扬长而去。

我愣了会儿,我是记得这张脸的。

后面的芳芳伸手推我,是谁啊,好帅哦!

当我艰难地穿越人群发现他时,也看到了他边上穿银色毛衣的美女,真的很美,戴着晃晃荡荡的耳环,她站起身来谢我。他们已经在吃了,大概是美女想喝汤又懒得重新排队,而他在找人插队时看到了似曾相识的我。

同桌的还有一个胖子,胖子请我一起坐下来。为了掩饰和他们完全不熟的尴尬,我主动找话题,问他们是哪个系的,大几了,叫什么。

美女微笑着一一回答,说他们大三了,她叫纪湘美,白T恤的叫程嘉颂,胖子叫张德,人称小德张。

那你呢,她问。

我是中文系的新生,我叫楚敏,清楚的楚,楚敏的敏,我有些紧张,解释自己名字时出了错。程嘉颂笑了起来,纪湘美也笑了,用筷子敲了下我的饭盆,是敏感的敏,对不对?

小德张自顾自地埋头啃排骨,我们都换了话题说其他事了,他突然说了句,我姓张,小德张的张,我就可以这么说,因为小德张真的是个名人。

学校很大,我不清楚纪湘美算不算校花,整个女生宿舍我没见过比她更好看的女孩了。有一阵我们四人天天聚在一起。纪湘美怂恿小德张追我,我略有恼意,认为湘美是乱点鸳鸯谱,纯属破坏我和小德张的纯洁感情,湘美就罢手了。小德张好像也没有什么爱情的神经,他就是喜欢吃吃吃,每天除了吃,找不到更有趣的事情了。

其实小德张是个很聪明的人,对修理电器有天分,任何机械只要看上几分钟,就知道是啥原理。他一出手,没有修不好的东西,小德张的名言是,经过我手的,能比全新的更强。

这话真不是吹的,就靠着这双小胖手,小德张成了学校有名的阔佬,连老师也经常递上烟,请他过去修这搞那的。学校文艺演出音响杂音摆不平,小德张摇摇晃晃到场后,双手环抱于胸,发了会呆,随便敲打两下,音响里就发出了天籁般的声音。

电脑大量普及后,小德张更成了红人,都有了出场费,别嫌贵,要不要挣这钱,还要看小德张有没有心情。学生里有许多电脑白痴,一个很小的问题就心理崩溃,满世界寻找小德张的芳踪。顺便地,我也成了大家拉拢的对象,因为小德张在女生里最要好的朋友就是我了。湘美名花有主,他也不好意思成天跟着,找不着程嘉颂和纪湘美这对金童玉女时,小德张就找我玩,自然有传闻说他喜欢我,但我们还真的是纯洁友谊。小德张经常拉我去打台球,我水平很差,小德张也好不到哪里去,偏偏他又喜欢玩这个,特意买了个领结扣上,装扮成专业选手的拽样。小德张挺逗的。

大一很快就过去了,第二年我也不再是新生了,我们四人的小圈子仍然保持着适度的往来,隔三岔五一起吃饭喝酒谈人生。程嘉颂话不多,但只要他在,起的就是定海神针的核心作用,往那坐一坐,大家就觉得特别完满,好像说什么俏皮话吃什么好东西都是专门供奉给他的。不得不说,程嘉颂有人格魅力,他的卓越使这个四人小团体成了学校里最神秘最有吸引力的组合。我真是运气太好了,只凭着一碗番茄蛋汤就误打误撞混了进来。

大概我也是有闪光点的,气质尚可,而且会弹吉他,属于有内涵一族。更重要的是,我是个标准厨子。程嘉颂和纪湘美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程嘉颂是甩手掌柜,只负责鉴赏,湘美对厨艺一窍不通,最多就是炒个青菜泡个面,而小德张觉得身为一个美食家,不应该搞得一身烟火,他也向程嘉颂看齐,只负责吃。

我大显身手的时机就这么到来了。

从小我就会做饭,这也是家庭环境逼出来的。八岁那年父母离异,我拉着他俩的衣角不知道选谁好,以为自己无论选谁,另一个都会心如刀绞。很多年后才知,那时我的归属权已经被内定了,因为母亲根本不打算要我,带着个孩子改嫁不方便。父亲是我生活里唯一的重要角色,他什么都好,就是不会做饭。我们吃了几年盒饭,卖盒饭的阿姨经常给我多加一只荷包蛋,还会充满爱怜地摸我头发。在我十二岁时,她和父亲结婚了。

但我已经不满足于只吃盒饭了,不再愿意每天都把胃口交给盒饭阿姨。

十三岁那年,我抱着菜谱开始研究怎么才能把菜烧得更好吃,而不是随便打发掉饥饿感就行。我在烹饪这一点上有极大的天分,很快就能扔开书独自操作了,洗切剁炒的架式和化学老师做实验时的娴熟笃定有得一比。

我能把土豆丝切得细如发丝,连盒饭阿姨看了都赞不绝口。我从来没有切到过手指,心怀着这是一门艺术的心情,站在那里手起刀落。后来学到了《庖丁解牛》那篇文章,立刻把他引为知己。

我最拿手的菜是回锅肉、红烧牛肉、豆腐羹这三样。回锅肉是父亲的最爱,红烧牛肉是我自己的最爱,至于豆腐羹,我觉得应该人人都爱吃才对,吃饱了菜,喝点豆腐羹,营养又美味。

盒饭阿姨开玩笑说,楚敏以后凭这三个菜,就能留住男人,嫁个好婆家了。

如此遥远的事情,我也小心地憧憬过,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洗洗涮涮,晒着阳光,嗅着食物的芬芳。我想为什么一切都这样安静呢,如果有一个人能和我一起吃饭多好,我连碗都不用他洗,只要他陪我吃,并且懂得赞美就行了。

带过几个同学回来吃饭,但他们把我的巧克力和威化饼干吃掉了,而且吵吵闹闹尖叫奔跑,并不像我想要的那样。我一定是太早熟了,从此不再带同学或者朋友回来蹭饭,也不轻易暴露自己的强项了。

程嘉颂问我会不会做饭时,我犹豫了会,点头还是摇头呢,我不想以后的格局变成我站着劳动,而他们嗷嗷待哺,但程嘉颂给了我一个表现的机会,我欺瞒他又于心何忍。

我关上厨房的门,一个人在里面忙碌起来。湘美探头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我能搞定。

他们原以为只是随便吃一顿,当我端出丰盛菜肴时,都吓了一跳。那天晚上大家都很满意,还喝了许多啤酒外加一瓶二锅头。借着酒意,小德张口齿不清地说,楚敏,以后等我有钱了,就高价雇你做厨子,你再努力努力,就赶上专业水准了。

嘉颂说,楚敏是田螺姑娘吧。

说起田螺,我倒想吃了,小德张说。

然后他们纷纷开单子,说出自己喜欢吃的菜,问我能不能做,我不记得那么多,只记得程嘉颂说很怀念小时候奶奶做的蛋炒饭,十五岁时奶奶过世了,再也吃不到那么好吃的蛋炒饭了。

醉得东倒西歪,就在客厅里睡了,湘美睡在嘉颂腿上,小德张寂寞地躺在角落里,好像一只失了宠的小动物。

我还有些清醒的意识,便拖拖拉拉地把残羹冷炙收拾掉,俯身擦茶几,忽觉有些异样,霍地抬起头,那端程嘉颂微睁着眼,用一种冷峻却温柔的眼神看着我。

我立即心如鹿撞,用最快的速度逃进厨房,是的,我喜欢他,也许我可以继续压制自己的心意,也许仍然可以若无其事,把一切归为友谊。我太傻了,喜欢他是傻,做饭是傻,逃进厨房更傻。我是一个懦弱的人,我怕程嘉颂什么都知道,但还是只能袖手旁观爱莫能助。我怕程嘉颂开口说抱歉,这样我就连尊严都失去了。

我是怎么和他们三个人疏远的呢,是纪湘美生日之后吧,自从我开始做饭后,大家都眼巴巴指望着我。有时我很满意,颇有成就感,但并不能每次都保证自己情绪好。心情低落时,我真的不愿意傻傻地做厨娘。做饭是需要心情的,心情灿烂,做出来的菜也精神饱满,而忧郁时,每一片菜叶子都耸拉着脑袋,不是淡了就咸了,总之一切都不对。

纪湘美生日那天,像公主一样穿得漂漂亮亮,坐在沙发里向程嘉颂撒娇,桌上放着奇大无比的慕斯蛋糕。程嘉颂送她的礼物是一枚精巧秀美的戒指,想来价格不菲。小德张也送了MP3,而我为了不显得特别寒酸小气,省下半个月的伙食费买了条自己都舍不得戴的丝巾。从付钱开始,我的心情就沉入谷底,我为什么必须讨好她呢。他们谁记得我生日呢,谁又问过呢,谁关心。

走在十二月的冷风里,我伤心极了,到了他们的公寓,我还得堆出一脸笑容,自觉自愿地走进厨房里,用那么冷的水洗菜,那么冷,我的双手冻得快要失去知觉。当我做一个免费女佣时,他们三个在客厅里喝着热咖啡大声说笑。

当然,他们三个都来厨房观光过,口气轻飘飘地说,楚敏这么能干,我就不给你添乱了啊。楚敏,少放一些辣子啊,上次的口味太重了。楚敏辛苦你啦,我们给你留了糕点。诸如此类,我知道他们每一次进来,就能减少些内心的不安,以表示我们四个人是团结友爱的。

甚至,他们进来探视是觉得我做菜的速度慢了,而他们已经不怎么耐烦。我越想越伤心,那天我把红烧鱼片做砸了,散发出很浓的焦味。小德张遗憾极了,湘美说没关系,只有我自己知道大失水准并不是无心之过。我终于知道,原来灰姑娘也是有着恶毒心思的。我第一次饱尝了嫉妒的滋味,我故意把湘美爱吃的那道菜做砸。

接下来的庆贺场面更让我心如碎片,小德张关了灯,一室漆黑,程嘉颂点亮了蜡烛,纪湘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许愿,然后鼓气吹蜡烛,她只吹灭了一部分,程嘉颂一口气帮她把余下的全吹熄。

小德张问她许了什么愿,她不肯说,只是拉着程嘉颂的手微笑,不用猜都知道她的愿望一定是和程嘉颂在一起,此后的每一天,都在一起。

然后程嘉颂吻了吻纪湘美的脸,温柔得恰到好处,他们连深吻都无需,因为彼此那样默契,只需一个浅吻就足够表达两情相悦的欢喜。

我扭过头,拼命地喝酒,但怎么都不醉,小德张倒是逢酒必醉,几个来回后,小德张又躺倒在角落里了,程嘉颂拿了床毯子替他盖上。

湘美家人打电话来,她去卧室里接了。

我和程嘉颂隔着桌子默默坐着,他在抽烟,气氛酝酿着微妙。

你陪我喝啊,我趁着酒意鼓足勇气,抬头望程嘉颂。

不要再喝了,他说。

喝不喝?我沉着脸。

他看了我一眼,不做声。

我没能控制住自己,把余下的酒一饮而尽,很突然地对程嘉颂一字一顿地说,以,后,我,不,来,了。

他扬了下眉,等我继续说。

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泪水盈眶,抓起自己的外衣向门外跑。本来今晚打算借宿一晚,但我不能在那个房间里继续待下去了,我受够了。

我爱程嘉颂,连我都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悲伤极了,我已经忘记爱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的,什么地方呢,是在新生报到处还是他把饭盆塞给我的那一瞬间,或是接下来屡次见面不知不觉滋生的情愫,我们见了那么多面,也说过无数次话,但这些对于他来说,毫无意义。

我不过是一个普通朋友,恰好烧得一手好菜,略有些实际用途罢了。就算对于小德张和纪湘美来说,我又何尝算是个重要的人呢,纪湘美之所以与我亲近,因为觉得我不具有威胁性而且能更好地衬托她的美,我是起绿叶作用的。而小德张,他本来就够可怜了,跟在金童玉女后面,是个买单的主,因为我的加入,他觉得自己的可怜不那么形单影只。

如果与他们的友谊看穿了不过是对于厨娘的利用和某种心理上的轻视,我为什么还要恋栈不去。

3)谁都不必喜欢我。

那晚我恶狠狠地抛掉了友谊,回去后又辗转反侧忧伤满腹,期待他们出现在我面前,轻轻拉着我的手说,走,一起去吃饭,再给我们做红烧鱼片吧,没有楚敏真不习惯啊。

我矜持的期待全都落了空,我的心,如一张兜不住的网,一天天往下沉。

那句宣告决裂的话,程嘉颂一定也和纪湘美、小德张说了,此后他们也真的不来亲近我了,路上遇见,大家都有些拘谨,敷衍几句,擦肩而过。

他们连问都不问,默默认可了我的不可理喻,对我放弃这份友谊听之任之,连一个挽留的姿势都不做,我于是愈发地坚持也愈发地孤冷,我没有机会再做他们中的一员了。

4)我真的不重要。

后来在饭馆见过他们几次,没有了厨娘,他们又恢复了在饭馆解决食欲的习惯,透过玻璃窗,他们看上去都很开心,想必真的不在意有没有我。

我也假装生活中没有他们依然很好。

我重新和芳芳在一起,不过现在芳芳有了个男朋友,两个人好得像连体婴。没多久我又物色到了其他女友,是隔壁寝室的女孩,我在洗衣房拣到她,她向我借肥皂,聊天后发现大家都喜欢唱潘越云的歌,就相约着去K歌。

和宋思云一起拿麦克风还蛮愉快的,就这样我们打发了很多无聊的时光,出双入对,勾肩搭背。

宋思云领来了两个老乡,其中一个在追她,似乎是形势所迫,另一个闲着是闲着,便可有可无地追我,而我则保持不置可否的态度。

我们聚在一起最重要的节目是打牌,四个人正好凑一桌,我怀疑自己之所以对鸡肋般的追求不彻底否决,很可能是因为打牌颇为得心应手。我们能坐在草地上,从早上九点一直打到天黑,完全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就这样,我有了第二个私人小圈子,不用再做厨娘了,从这个角度上说,我感觉到了平等,但我并不比以前卑微的自己更快乐。

5)

夏天的时候,有一个校园的周年庆活动,一支临时搭建起来的乐队找了程嘉颂做主唱,我偶然知道了,就悄悄躲在人群里看他。

他穿着黑色皮夹克,眉目里有不羁的温柔,唱的是窦唯的《艳阳天》。台下的女生在尖叫,不包括我,也不包括纪湘美。纪湘美和小德张站在一起,面容平静,连与有荣焉的得意都没有,似乎在说,对于程嘉颂的好,我早就知道了,也习惯了。

一曲唱毕,程嘉颂致谢离场,我也黯然走开。为什么有些人事是不可企望的呢,为什么上帝要把注定无法拥有的人摆在自己面前,只是为了让我明白伤心是什么滋味吗,为什么我只配拥有那些不值得珍视的,如果是我不够优秀,又为什么要让我不识相地爱上远比自己出色的人,我的爱就必须是一个仰视的姿势吗。为什么我不能像程嘉颂和纪湘美那样在一个同等的平台上,遇到棋逢对手的另一半,开始将遇良才的对弈呢。为什么我就不能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为什么他们的存在就证明了我的生活一文不值,为什么我要意识到这一切,为什么不让我变得再迟钝些。

他们很快就毕业了,纪湘美来找过我一次,我不在,芳芳替她转了话,她说搬家了,让我有空过去玩。

留了地址吗?

没有啊,芳芳摊摊手。

原来只是一句客套话,大概离开校园有些伤感找我话别。小德张考研了,我们不知不觉间就恢复了邦交,甚至比以前更亲近。我想是因为程嘉颂和纪湘美开始了新生活,与他的交集一下子就变小变淡,他在校园里很是孤单吧。

我们经常一起喝酒,一人抱一瓶啤酒,啃着鸡爪,感慨人生。小德张无论喝什么酒,每次都醉,我则每次都不醉。小德张说,楚敏,像你这么有贤妻良母气质的女孩,又这么能喝酒,很奇怪的啊!

我踢了他一脚,什么贤妻良母,乱讲!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真的,那时候我们都说你应该很早就结婚。

你们?我应该结婚?我有些糊涂。

以前你做菜给我们吃的时候啊,我说我要娶你做老婆,这样就每天都可以吃很好吃的菜了,程嘉颂说好啊,那我就可以经常来蹭饭了。然后湘美就说,那我怎么办呢,嘉颂说你在家继续吃泡面吧。为这句玩笑话,湘美和嘉颂还吵架呢。

我怔了半天,那后来呢。

小德张摸了摸脑袋,后来也没什么啊,湘美确实不会做饭。对了,后来你不是不和我们一起玩了吗,湘美做过几次菜,每次都把厨房搞成一场灾难,我和嘉颂收拾得焦头烂额,再也不在家里开饭了,又回饭馆吃了,说起来,你好狠心,说不来就真的不来了。

你们才狠心,也不来劝我。

我们哪好意思,一直让你劳动而我们吃现成的,好像再拉你就是要让你做饭一样。你是因为不想再做饭,才不理我们的对不对。

我笑了笑,不知道说什么好。

之后,陆续从小德张那里得到程嘉颂和纪湘美的消息,程嘉颂在一家外企工作,经常需要在江浙沪的范围里出差,而纪湘美去了高尔夫球场。听起来都很光鲜,我能想象出程嘉颂西装革履的样子,也能想象出纪湘美是如何的仪态万方。

他们什么时候结婚?我问小德张。

还早吧,事业刚刚开始。

我难免心底还有一些低低的怅然,徘徊来徘徊去。

很快就毕业了,交完毕业论文也做完了答辩,工作差不多也定下来了,薪水虽然不够理想,但那是份很有发展前景的工作。正当我离愁别绪交织着美好憧憬时,再一次传来了程嘉颂和纪湘美的消息,说是分手了,一个披金戴银的款爷追求纪湘美,她最终没有坚守住对爱情的坚贞,投向了款爷的怀抱。这种故事一点也不新鲜,校园恋人能结成正果的本来就不多,把爱情扔在社会的大熔炉,能经受住物质考验的又有多少呢,话虽如此,但我一直以为程嘉颂和纪湘美是不一样的,连傻子都能看出来他们是神仙眷侣,他们自己怎么能够忍心分手。

我从小德张那里要来了程嘉颂的地址,细心折好,放在钱包里。我开始幻想再次见面的场面,他一定蓬头垢面,每日以酒消愁,失恋把他折磨得憔悴不堪,甚至丧失了对人世的信心,在他意志消沉最困难时,我来到他的身边,不求回报一心一意默默照顾他,医治他内心的伤口——那些三流电视连续剧都是这样的。

我以为生活也是这样的,所以当我做了份色香味俱全的蛋炒饭,捧着饭盒,穿越大半个城市去见他时,我以为我会收获他的感动,这甚至先把我自己都感动了。我以为他会吃着我做的蛋炒饭,想起他奶奶,然后将我轻轻拥住,从此给我一个进入他的内心世界的契机,我将一切想得太过美好太过戏剧化了,似乎他和纪湘美分手,真的对我有什么举足轻重的意义似的。

我敲开他的门,一个穿华丽睡衣的女人睡眼惺忪地看着我,问我找谁,我一下子傻住了。

你是谁?我反问她。

她倚着门笑了,好像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你来敲我家的门,却问我是谁?

然后程嘉颂走过来了,他竟然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我名字,你是,你是楚什么来着,楚敏!

他对那个女人说,这是我读书时的小师妹。

女人给我泡了杯茶,脸上带着好奇的神色。

我大窘,我知道应该尽快离开这里,可双腿如灌铅,怎么也迈不开脚步。我像个傻子一样,坐在他家沙发上,催促自己要么快点说话,要么快点离开,可我抱着饭盒,只想发抖,好像一定要把自己埋在这个屈辱的环境里,才能真实地感受到痛楚。

费了好大的力气,我才吞吞吐吐地说,小德张说,你和纪湘美分手了。

好一阵了,他面色不改。

那么那么,我找不到下半句。

为了解决我的慌乱,他替我说下去,反正人总是要变的,一切都会变。

听到这句话,我突然烈火升腾,有什么东西激越上蹿,我想象自己霍地站起声,冲他大声喝斥——不是不是,不是每个人都会变,不是每份感情都会变!我就没有变,从开始到现在只爱你一个人,我会永远爱你,我不会变!就算天雷轰隆六月飞雪,我都不变!你说人总是会变的,那是因为你们的爱没有足够的坚持,你说一切都会变,因为你们对自己的内心都不肯定,你说一切都会变,因为连你自己都变了,所以才会那样轻易地原谅了别人的变!但我没有变,我没有!

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在他面前,我从来都像个傻瓜,嗫嚅半天,字不成句。他好奇地问我,你手里抱的是什么?

没什么,我仓促地逃走了。

对于见到的一切我充满了悲愤的敌意,对于自己,也充满了失望的恨意。

回去后,坐在操场的台阶上,打电话给小德张,他很快就过来了,我让他把蛋炒饭吃掉,他边吃边问程嘉颂的情况。

我说,他很难过,难过得快要死了。

啊,这么严重?

然后我问小德张,失恋,很难受吧?

可能吧,反正我没有失恋过,小德张抹抹嘴。

我也不知道,不知道失恋是什么感觉,我幽幽地说。

失恋是建筑在恋爱基础上的,双方都花了时间和心力,有许多重叠的回忆,共同的怀念。有快乐的相许,携手的美好,记忆深处温柔的牵念,也有短暂分离时一种相思两处闲愁的销魂,有永远相伴终生厮守的承诺,也有相互伤害相互折磨的疼痛。

失恋是需要资格的,所以我连失恋的滋味都不曾深味过,比起现在连个机会都没有,我宁可自己被伤得体无完肤,宁可自己是选择背叛的那一个或是有宽恕权利的那一个,而不是站在原地一路空等的傻瓜。

楚敏,你怎么了,怎么哭了?小德张跳起来,奇怪地看我的眼睛。

不要问不要问,让我哭一会,我脆弱极了,靠在小德张的肩上,痛痛快快地哭了起来,声嘶力竭的,肝肠寸断的,似乎想要把这几年的委屈与悲伤悉数掏空,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抹在小德张的衣服上,小德张吓坏了,手忙脚乱地找面巾纸,可他只掏出了一把钱。

要不你用这个擦吧,小德张把一堆钱递给我,带着哀求。

我从掏心挖肺的恸哭中睁开眼,又好气又好笑,然后整个场面就变得极其滑稽——嗳,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怎么这样。

经过这么些挫败,我已经明白了,爱情是一种稀缺资源,没有就是没有,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遇见它。爱情很美好,但如果你生命里没有爱情的定数,你怎么努力它都不会冒出萌芽,你将只是听说过旁证过,但它不发生在你身上,你满腔期待地渴求它捏造它,但它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没办法将它幻化成自己生活里荡气回肠的真实情节,你注定只是别人爱情的观光客。你唏嘘不已,击节三叹,空有一腔热血却没有上场的份。

你不曾爱,不知道什么是快乐。你不曾被爱,也不知道什么是幸福。你不曾爱或被爱,就不用惧怕失去。没有恐惧,就无懈可击。

没有爱情,生活也要过下去,我无比地肯定,我的爱只活在想象里,在想象里我那样坚持,我不会变。

此后,在琐碎乏味的平淡生活里,我眉目平静,心如止水。未经历伤筋动骨的神魂颠倒,就步入了人生的秋天,呼吸均匀,脉搏正常。

两年后,我和小德张结婚了。婚礼那天,程嘉颂也来了,身边换了新女友,纪湘美送了个超大的红包。我留意了一下,他们各坐大堂两端,遥遥致意,并无交谈,当年那对璧人,果然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分离的他们,结合的我们。人生真是够讽刺。

我和小德张之间没有爱,他是喜欢吃我做的菜,尤其对豆腐羹有着惊人的偏好,就像盒饭阿姨预言的那样,我凭着厨艺留住了男人成就了婚姻。而我,我也不爱小德张,之所以和他结婚,是因为既然没有爱情,那么嫁谁都没有太大区别——小德张至少还是知根知底的熟人。盒饭阿姨曾经说,婚姻其实就是桩近水楼台杀熟的买卖。何况,小德张还是个修理电器的天才,属于有实际用途的理科生。每当看到他那双小胖手迅速搞定突发事件时,我都觉得心满意足,那些辛苦做的菜肴,总算也值回票价。我们的婚姻从某种程度上说,是双方好意地交换最擅长的优点。

我的内心有一大片空白,那是没有被爱情填写过的欠缺。如果爱情是一道填空题,婚姻就是ABCD的选择题,小德张是我的退而求其次。所谓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有时候我很想问小德张,是否知道当年我一心一意爱的是程嘉颂,又知不知道,事至如今我唯一爱的依然是程嘉颂。我可怜小德张,更可怜我自己。但人总是要结婚的,哪怕没有爱情。毕竟,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太凄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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