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忘却古人诗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最难忘却古人诗

文/简小扇

这次一别,今后他们便是真正的天涯陌路了。

【一】

戚九昔出嫁那一天,扬州的柳絮一夜之间全部凋谢,风起时,漫天漫地犹如飞雪。

丫鬟担忧这是坏兆头,她却撩起鸳鸯戏水的红盖头看了一会儿,笑眯眯道:“我最喜欢下雪了,这是老天爷送我的出嫁礼物呢。”

扬剑山庄少庄主顾溪风和雁山门二小姐戚九昔的这场婚事办得极其盛大,半个武林的人都赶来参礼。喜轿被抬入庄门时,一身大红喜服的顾溪风笔直地立在湛清天色下,棱角分明的脸上却看不出半分喜色,如他擅使的那把寒光剑,连眉峰都冷冽。

他牵着新娘腰间的红绸,穿过人群礼乐,拜天地,跪高堂,行大礼,分毫不错。唱礼官掐着嗓子喊:“礼成,敬父母茶。”

丫鬟赶紧将备好的茶水递上,两人各持一只青瓷茶杯,恭敬地递向高位上的长辈,热闹喜庆的喜堂上却突兀传来惶然之声。

“少庄主!”

众人纷纷去看,只见顾溪风的贴身侍卫几近慌张地扑进喜堂,嗓音颤抖:“方才得到消息,我朝与圣凉在北疆激战三日,玄甲军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啪的一声,顾溪风手中茶盏摔落在地。热闹的喜堂突然安静下来,只是一瞬,原本跪在地上的顾溪风纵身而起,一把扯掉腰间与新娘系在一起的红绸,转身就走。

“溪风!你给我站住!”

“顾溪风,你今日若敢置我二妹于不顾,我雁山门绝不会善罢甘休!”

高位上,顾父和雁山门门主戚承安纷纷出声,而门口的顾溪风置若罔闻,一步都不曾犹疑地踏了出去。

戚承安大怒,飞身就要前去擒他,仍跪在地上的戚九昔突然一把扯了盖头,凤冠下那张清丽的脸白得几乎透明,嘴角却扯出一个笑容。

“大哥,让他去。”

“九昔!”

“我们已经拜过堂成过亲了,不管他现在去哪里,他都是我的夫君。”

无论是扬剑山庄还是雁山门,在江湖中的地位都不低,此番喜事变闹剧,那些参礼的江湖人士面面相觑,只能悄悄散了。

回到客房后,不明真相的人便四下打听。朝廷和武林历来井水不犯河水,各自谋事,互不干扰,这顾溪风何故听闻朝廷玄甲军覆灭后反应那么之大?

打听来打听去,终于有知情人透露,原来,顾溪风幼时身中麒麟火毒,被送到棠花山疗伤,后又随棠花山的莫巳先生修习剑法,在山上待了五年有余。

而这五年间,好巧不巧,战功赫赫的玄甲军首领白将军将自己的孙女白慕秋也送到了棠花山学艺,两人为师兄妹,青梅竹马。

只是,朝堂与江湖终归水火不容,离开棠花山后,两人再无来往,一个成了江湖上年少轻狂的少庄主,一个接过爷爷手中的玄甲军,南征北战,守卫江山。他们这一生,本该就这样毫无交集,可谁能料到,那样精悍、勇猛的一支军队竟然会全军覆没?

戚承安与老庄主争吵一番后来到庭院时已是午后。自家二妹从小乖巧,满门上下谁不当心肝儿宠着,今日竟在这扬剑山庄受此大辱,他盛怒之下打算带戚九昔回雁山门,房中却寻不到她的身影。

丫鬟捧着如火嫁衣颤巍巍地回答:“小姐她……追少庄主去了。”

【二】

马匹行至红棉林,顾溪风勒了缰绳,面无表情地回过身去。不出片刻,有马蹄声渐近,马背上的姑娘褪去殷红嫁衣,穿一袭黄衫,还是他几年前见她时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像枝头含苞欲放的木槿花,只是眼泪汪汪的,瞧见他勒马等在原地时,抿起了唇。

“戚九昔。”他喊她的名字,冷冰冰的,“回去,不要跟着我。”

她蹙着眉头,驱马缓缓靠近,犹显稚嫩的声音意外坚决:“你是我的夫君,你去哪,我就去哪。”

他面上闪过不耐烦:“我要去北疆。”

“去给白将军收尸?”她笑了一下,眼角却泛出一丝红,“我也要去。”

“戚九昔!”他加重嗓音,眉峰似冰刀,“我没空跟你胡闹。”

她身子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声音轻轻的:“我没有胡闹。你若是不想我跟着你,那你现在回去跟我签和离书。否则,你还是我夫君一日,我就跟你一日。”

成亲前她大哥怎么说她来着?

乖巧听话,温柔懂事。

顾溪风冷笑一声,面无表情地掉转马头,飞驰而去。马蹄扬起一阵尘烟,木棉叶翻飞,她吸了一下鼻子,抬手揉揉眼睛,而后勒紧缰绳,策马跟上。

扬州至北疆,万里之遥,戚九昔胎里带了病,自小体弱,顾溪风料想她吃了苦头就会自己乖乖回去,没想到小姑娘意志坚决,追得还挺紧,风餐露宿也随他一起。

半夜露宿奚山,顾溪风找了避风处架柴生火,而后环胸抱臂靠着大树休息。而戚九昔就在距他一丈远的平地上,也找了一棵树靠着。但她从小未出过山门,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哪里懂得生存之道,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夜幕降下来,不注意看还以为是块石头。

顾溪风闭了一会儿眼,终于还是看不下去,起身走近:“过来睡。”

她像是吓了一跳,抬头看他时眼睛通红,分明哭过,对上他冷冰冰的目光时,却弯着唇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来。

他莫名心烦,转过身去:“山里半夜有野兽,再不过来,想被叼去吗?”

她肩膀一缩,手脚并用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跟在他身后走近火堆。顾溪风将垫了干草的位置让给她,自己走到另一边坐下。

火光一照,他才发现她被冻得嘴唇煞白,巴掌大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四月的扬州已近暮春,北境却仍未褪去冬寒,每接近北疆一步,天气都会冷上一分。她还穿着春衣,夜晚降温被冻成这样,居然一声不吭。

顾溪风气不打一处来,冷声开口:“戚九昔,你这样有意思吗?”

她正伸着手烤火,被他一声斥责吓得缩回手去,也不敢看他,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上,可怜得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偏偏说出的话能把他气死:“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啊。”

顾溪风差点气笑了:“你要是死在半路上,我怎么和你大哥交代?你是存心想看我扬剑山庄和你雁山门兵戈相向是吗?”

夜晚山林空幽,只树梢一轮明月,清辉洒下来被花叶分割,落下斑驳光影。她埋着头没说话,顾溪风等得不耐烦,闭上眼准备睡觉。

她却突然开口,又轻又细的嗓音,就像这漫山月光,笼着凉夜:“我的夫君为了别的姑娘在我们成亲的喜堂上离开,我没有拦他,只是想跟着他一起,也有错吗?”

他身子一僵,良久没有回答。

翌日一早照常上路。她大抵是睡觉时离火堆太近,脸颊、下颌都沾了黑乎乎的柴灰,有点像常卧在山庄房檐上的那只小花猫,连水灵灵的眼睛都一模一样,顾溪风一眼看见时,还愣了一下。

他将水囊递过去:“脸上有灰,擦干净。”

她瞪了瞪眼,有些窘迫地背过身去,鼓捣半天,回身后就听顾溪风冷冷道:“没擦干净。”

她手指在脸上乱摸:“哪里?”

顾溪风看不下去,伸手在她脸上揩了一下。常年握剑的一双手,手指上有茧,滑过皮肤时微微刺疼,指腹却暖,在她白净的脸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她鼓着嘴,湿漉漉的眼睛笑得弯弯:“谢谢风哥哥。”

顾溪风手指一颤,若无其事地将手收回来。

两人翻过奚山到达苓镇,这里接近边疆,人情风俗都受到些圣凉的影响。经过成衣铺时,他翻身下马,径直走了进去。

戚九昔以为他要买衣衫,等在门口没进去。过了好半天,顾溪风出来叫她:“进来。”

店铺内的衣服琳琅满目,受到圣凉影响,多少带些异域风格,颜色格外鲜艳。顾溪风手上拎了一件红色斗篷,见她走过来,兜头盖下,结果尺寸太大,将她整个人都包住了,她半天挣不开。

顾溪风:“……”

这个人怎么这么小,连件斗篷都撑不起?

他将斗篷提起来,戚九昔手忙脚乱,一张小脸憋得通红。他转身又挑了一件看上去像给小孩子穿的扔给她,淡声道:“穿上试试。”

这下终于合身了,她脸上有喜色,站在铜镜前左右转圈圈,又回身问他:“好看吗?”

顾溪风面无表情:“我是怕你冻死。”

他的言语这样无情,她却不在意,乐呵呵地对着铜镜傻笑。

三日后,他们到达双方交战的岳戎谷,隔着几里远便闻见风吹来的浓郁血腥味。听说那场大战后落了大雨,却仍未能洗刷掉这遍野的鲜血尸骨。

戚九昔头一次闻到这么重的血腥味,忍不住反胃,偏头去看顾溪风时,他端端坐在马背上,后背绷得笔直,握缰绳的手却微微颤抖。

她从未在他脸上看见过如此绝望、悲痛的神情。

那个姑娘,他一定很爱。

戚九昔低下头,轻轻揉了揉眼睛。

【三】

顾溪风将马拴在山谷的老树下,步行往前,戚九昔一言不发地照做。眼前的峡谷犹如被斧头一劈为二,留下一线天的山谷,穿过这道长满青苔的、怪石嶙峋的谷壑,就是岳戎野。

白慕秋就战死在那里。

她能感受到自顾溪风身上传来的压抑气息。他步子迈得很大,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不敢靠近,她要提着裙角小跑才能跟上。

行至山口,他脚步一顿,没有回身,只是沉沉的声音传过来:“战场很可怕,你不要再跟上来。”

戚九昔没说话,默不作声地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自己沾了泥的鞋尖。顾溪风偏头看她一眼,随后迈开步伐。

离得近了,连倒伏的荒草都染着血水,殷红一片。荒野的风打着旋儿吹过,草叶摇摆时,将血腥味搅得更重了。

顾溪风脚步踉跄一下,闭了闭眼。

仍有长枪倒插在野地上,红缨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耳边犹闻金戈铁马之音,眼前是一片修罗场,尸骨成山,血流成河。

他痛苦地呢喃一声“慕秋”,人前那样凛冽的男子,终于红了眼眶。

戚九昔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她头一次见这样惨烈的场景,已吓得说不出话,惨白的双唇微微发抖。她下意识伸手想要拽住顾溪风的衣角,他却已大步迈开,背影坚决。

从谷口开始,他一具一具尸体地翻,寻找白慕秋的尸骨。

这样惨不忍睹的场景,他却没有半分动容,只是眼中悲痛愈盛,牙齿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不知道过去多久,天色都暗下来,戚九昔终于哭着拦他。

“够了顾溪风!这上万具尸骨,难道你要徒手一具具去翻吗?”

他身影一顿,声音回荡在空中:“哪怕十万、百万、千万,我也要找。我绝不会让慕秋成为这荒郊野外一具无主尸骨!”

他怎么就……那么爱那个姑娘呢?那个姑娘到底有多好,活着将他从她这抢走,死了也令他念念不忘,千里收尸?

山谷空响,寒月如霜,这千里伏尸之地,她突然就觉得不怕了。

她至死深爱的人不爱她,再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

一夜过去,顾溪风已不知翻过多少尸骨,等他想起来戚九昔时,朝阳已穿破淡青天色,将晨光洒下。

他回过身去找她,发现她就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穿着单薄衣衫,被冻得瑟瑟发抖,一张脸犹如纸做,白得透明。

顾溪风一愣,怒道:“我给你买的斗篷呢?”

她没说话,只是看向脚边,顾溪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那件红色斗篷被扯成一条条细细的红带子。她轻声解释:“你翻过的人,我都在肩膀上绑了红带子,这样好认一些。”

她冷得说话时牙齿都在打战。

顾溪风去看她的手,那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玉手此刻满是血污,察觉他的目光,她若无其事地背过手去。

他双手紧握成拳,半晌后,取下披风走过去,将她整个人团团裹住。他身形高大,披风连裹两圈才将她包住,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眼巴巴地望着他。

顾溪风四下打量一番,而后牵着她的手腕走到树下的一块青石旁,将包袱里的干粮、水囊递给她,冷声交代:“在这里坐着,把自己晒暖和,吃点东西,不许跟过来。”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怕他生气,最后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两人在岳戎谷待了整整四日,四日间,顾溪风翻遍万具伏尸,没有找到白慕秋的尸骨。

“她还活着。”

消沉悲痛的男子,此刻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光芒。戚九昔看着这遍野尸骨,玄甲军的将士于此安息,他们的将军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只能跟着顾溪风继续找下去。

白将军若还活着,大概是被人所救。北疆辽阔,每家每户地寻找很是耗时,但顾溪风似乎一点也不觉得累,跋山涉水千万里路,他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戚九昔也不曾抱怨一句,只是在夜里会脱下鞋子,轻轻吹满是水泡的脚,然后用簪子挑破水泡,疼得吸气,又咬咬牙用纱布一圈圈将伤口缠起来。

其间,她一滴泪也没掉过。

【四】

时近初夏,北疆气温终有回暖,怪石嶙峋之地长出的花也是中原不曾见到的,从冰冷石缝中挣扎而出,开得肆意又妖娆。顾溪风不常和她说话,她就自己找乐子,摘了花编成花环,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哼着从牧民那里学来的异域曲调。

他莫名其妙觉得心烦,故意吓她:“你知道这些花为什么开得这么艳吗?”

她瞪着大大的眼睛,天真地摇头,顾溪风继续道:“因为吸食了千百年来将士的鲜血。这片石头下埋的全是尸骨。”

她尖叫一声,将花环远远甩出去,从背后贴上来,紧紧拽着他的衣角催促:“我们快走,快走!”

因在顾溪风身后,她没看见顾溪风嘴角掠过的得逞笑意。

两个多月的时间,两人寻遍四周的村落、城镇,仍没有白慕秋的消息。而戚九昔在春寒时活蹦乱跳的,天气回暖后反倒突然一下病了。

顾溪风早晨离开客栈时见她没跟出来,还一时有些不习惯,想了想还是回身上楼,敲她的房门:“戚九昔。”

隔了片刻,他听见她软软的声音:“我有点困,今日就不和你一起去了。”

他面无表情,转过身时又交代一句:“记得吃饭。”

房内,戚九昔双颊烫得通红,听见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才轻轻松了一口气。她非要跟在他身边已经让他心烦了,不可以再因为生病让他更讨厌自己。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乖乖地穿好衣衫,然后打水洗漱,晕得站不稳时,就扶着屏风站一会儿,直到日头跃上云头,才出门自己去看大夫。

顾溪风回来时已近暮色,今日又一无所获。他去敲戚九昔的房门,叫她出来用饭,经过的小二提醒道:“这位姑娘早晨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问:“去哪了?”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小二摸了摸脑袋,恍然想起什么,“她看上去好像生病了,很是虚弱。”

顾溪风皱起眉头,她没告诉他她病了。

这段时间以来,戚九昔习惯什么痛都自己忍着,从未想过向他求助或诉苦,他还觉得奇怪,雁山门的千金小姐未免太过坚韧。

他不知道,在两个月前,她还是磕一下手臂都会抹眼泪的小姑娘。

临近北疆,小镇并不繁华,镇上的医馆就那么几家,不出半个时辰,顾溪风便寻完了。他找到最后一家时,只见医馆的大门倒伏在地,屋内药材被翻得乱七八糟,老大夫正指责学徒不该随便从山上救人回来,惹来了圣凉抓人的官兵。

边陲之镇,算是两国的公共地带,圣凉人出现在此也不意外。顾溪风扶起药架,沉声询问:“今日可有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来此求医?大概这么高,穿黄衫。”

老大夫神色一愣,而后哆哆嗦嗦问:“你是……”

顾溪风抿了抿唇,过了好半天才开口:“我是她的夫君。”

老大夫扑通一声瘫在地上:“方才圣凉军来抓犯人,觊觎那位姑娘美色,将她一同绑走了……老朽,拦不住啊!”

顾溪风感觉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嘴唇张合好几次,才终于吐出喑哑的声音:“可看出是什么来头?”

“看装扮,像是淮安王府的亲卫。”

老大夫话音刚落,眼前男子已如一阵风匆匆离去。

【五】

戚九昔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关在堆积旧物的杂屋里。她病得厉害,其实并不能分辨如今身处何地。她昏昏沉沉地爬到透出一丝光线的门口,又重重摔下去。

不知过去多久,恍惚间她听见门外似有争吵声。

“王爷知道圣凉和大晋的兵差在哪里吗?”她似乎听见那个声音冷笑了一下,“大晋的兵,绝不会强抢民女,为难百姓!”

她伏在冰凉的地面上,只有动动手指的力气,随即再次昏睡过去。再醒来时,她已经被抬到干净的木床上,旁边站了一个正在忙活的婢女,看见她坐起来,眉目间闪过一丝厌恶,生硬开口。

“王爷吩咐,你醒来可自行离府。”

戚九昔终于想起,前两日她在医馆被圣凉军绑了。她大惊失色,检查衣衫,却发现完好无损。这些人把她绑来,让她睡了一觉又放她走,什么意思?

她转而又想到顾溪风。他大概还不知道她被掳走了吧,她得赶在他发现之前回去,不能给他添不必要的麻烦。

她道了声谢,跳下床就往外走,婢女在身后叫住她:“哎,你往哪走?走那边。”

那婢女见她一副迷茫的样子,又担心她闯进禁地,只能给她带路。经过回廊时,两名婢女端着食盘迎面走来,擦肩而过的瞬间,戚九昔听见她们的交谈。

“不知道这次的饭菜符不符合那位姑娘的胃口。”

“什么姑娘,那可是大晋的将军,脾气大得很呢,都没人敢近身。”

戚九昔脚步一顿,偏头去看食盘中的食物,是大晋惯有的菜肴。带路的婢女不耐烦地催促:“看什么看,快走。”

她抿了抿唇,轻声询问:“她们方才说的那位将军,可是姓白?”

“关你什么事?”

戚九昔没再说话,一直到离开淮安王府,她回头看了看这座威严的府邸,轻轻咬了一下唇。

已近傍晚,北境天色暗得快,她走了没多远,刚刚绕到拐角处,头顶突然罩下来一道人影。她惊慌后退间就要撞上墙,却被人一把拽入怀里。

“戚九昔!”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她抬头去看,只见顾溪风一身夜行衣站在她面前,脸色铁青,“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看着他,一时忘了回答,半晌后,突然呜咽一声扑到他胸前。顾溪风身子僵住,过了好半天才将她推开。暮色映着她通红的眼眶,有几分可怜。

“怎么回事?”

她抽抽搭搭地回答:“我也不知道,他们突然就把我放了。”目光落到他身上,她撇着嘴问,“风哥哥,你怎么穿成这样?”

顾溪风眼角抽了抽,没回答。

他两三下扒了夜行衣,露出里面的墨色衣衫,又变回那个翩翩公子。他淡声道:“先找个客栈休息,圣凉有宵禁的惯例。”顿了一下,突然伸手放在她额头上,皱眉问,“病好了吗?”

她点点头,手指小心翼翼地拽住他的袖口,小声问:“你是专程来找我的吗?”

顾溪风收回手,面无表情道:“慕秋久寻不到,我猜测她可能被掳到了圣凉。”

戚九昔面色一僵,抿着唇低下头去。

圣凉向来与周围番邦通商,城内总有些奇装异服的商人,两人走在街上倒也不显眼。到客栈住店时,顾溪风破天荒只要了一间屋。

她难以置信地眨眨眼,眼里含着一丝惊讶,又有掩不住的窃喜,结果听他冷声道:“圣凉不比大晋,你孤身一人不安全,丢了还要找。”

晚上,她睡床,他打地铺,算起来,这算是两人婚后第一次同房。

洞房花烛夜呢,她想,心脏扑通扑通,仿佛要跳出来。她睡不着,轻轻趴在床边看他,借着一缕清幽月光,看清他刀裁墨画的一张脸,冷冷的,分外好看。

顾溪风毫无预兆地睁开眼,吓得她往被子里一缩。他冷声开口:“不睡觉做什么?”

她想了想,探出头问:“风哥哥,可以点着蜡烛睡吗?”

他皱起眉:“有我在,怕什么?”

她弯着唇笑起来:“洞房花烛夜呢,要有蜡烛才行呀。”

顾溪风没说话,良久后,翻了个身,轻飘飘的两个字传到她耳边:“随你。”

于是,戚九昔欢天喜地地爬起来点蜡烛了。

翌日一早顾溪风就出门寻人,戚九昔侧着身子,听见他起床的动静,嘴唇开合好几次,终究什么也没说。

几天如是。

一天半夜回来时,他身上带了伤。

他以为戚九昔睡着了,隔着半扇翠屏处理伤口,刚穿好衣衫,就看见她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光着脚,穿一身淡色单衣,长发散在身后,身影又小又单薄。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他肩上的伤,说话时带着哭腔:“风哥哥,你去哪里了?”

他皱起眉:“小伤而已,你哭什么?”看她轻轻耸动肩膀抹眼泪的样子,他暗自叹了口气,“我没料到金刀营守卫那么森严,大意之下中了箭,不碍事的。”

他走近两步,牵起她的手腕走到床边:“睡觉吧。”

她听话地坐回床上,微微仰头看着他,神色几经变换,终于还是开口道:“我知道白将军在哪里。”

顾溪风铺床的手一顿,猛地转过头来。她却垂下了眸,像是不敢看他的眼睛:“那天在淮安王府,我听见她们说府中有一位大晋的女将军,应该就是她。”

顾溪风半跪在地上,嗓音听不出喜怒:“戚九昔,你早就知道,为何不早告诉我?”

她身子一抖,慢腾腾地躺回床上,盖好被子,一句话都不说。顾溪风也没逼她,铺好地铺后侧身躺下。夜凉如水,更显安静,良久后,还是他先开口:“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过了好半天,他听见她起身的窸窣声,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子就钻到了他怀里。顾溪风吓了一跳,就要将她推开,她却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脑袋紧紧埋在他心口,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你明天就要去找白将军了是吗?找到之后呢,你要怎么做?”

找到之后,他要怎么做?一开始,他以为她战死了,只是想来收尸而已,而如今,她还活着。

顾溪风整个人都安静下来,任由戚九昔挂在自己身上。她应该是哭了吧,将眼泪蹭在他肩窝,轻声问他:“你找到白将军,要带她回去,那我呢?风哥哥,我怎么办?”

那一夜,她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顾溪风是在第二天夜里离开的。他穿着那身夜行衣,连墨发都束起来,那把寒光剑刀锋凛冽,只待出鞘。

他终于要去救他心爱的姑娘。经历过这一次的失而复得,他大概会更珍惜她吧。

戚九昔想,他约莫是不要自己了。

【六】

顾溪风潜入淮安王府时,夜幕落下细雨,润物无声,他虽能借着雨幕更好地掩藏踪迹,但沾了雨水的衣衫难免厚重。

扬剑山庄以凌厉的剑法闻名武林,顾溪风一把寒光剑来去如风,江湖上早已难逢敌手,却没想到在今夜落入陷阱之中。

在他夜探金刀营后,王府加强了守备。他绕过梁柱时,长剑本可无声无息地刺入守卫心口,剑刃却如遇铁壁,没能一击必杀。信号弹放出去后,不出片刻,守卫便将庭院重重围住。

顾溪风很快和守卫交上手,刀剑相击时才发现不对劲。对方像是都穿了护甲,将他的招式化去四五成,接连有守卫围上来,饶是他武功高强也难敌人海战术。

他被暗箭射中手腕时,长剑落地,砸出清脆一声响。他被捆住后,锦衣华服的淮安王从夜色里走出来,含笑的一张脸,眼神却阴鸷。

“早就听闻大晋武林中人剑法高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折了本王不少铜臂军。”

听他说铜臂军,顾溪风皱起眉头。

淮安王勾着唇角:“关起来,给本王好好审审,这位大侠连探我圣凉几大军营,到底所为何事。”

顾溪风被关在地牢三日,其间,有王府士兵对他严刑逼供,也没能撬开他的嘴。阴暗牢房内烛火摇晃,楼梯口投下一道人影,脚步声渐近,最终在他面前停下。

他缓缓抬头,目光沿着墨靴寸寸上移,扫过她玄色裙角,扫过她腰间玉带,最终落在她冷冽的眉眼上。

顾溪风扯了扯唇角:“慕秋,你果然在这里。”

“顾溪风,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眉头蹙得很紧,烛火在脸上投下道道深浅不一的光影,“你来圣凉,来这淮安王府,到底想干什么?”

他看着白慕秋的眼睛:“我来找你。”她愣了一下,他却笑起来,“但今日见你,你似乎并不如我想的那样被圣凉所囚,反而……很受款待。”

她抿起唇,一向淡漠的脸上没什么情绪:“是,我投靠了圣凉,那又如何?”

顾溪风看着眼前的姑娘,他们已七年未见,她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说出的话却与当年大相径庭。

“慕秋,你以前跟我说过,你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守护大晋的江山,守卫脚下的土地……”

“人都是会变的。”她淡声打断他,突兀笑了一下,“你不是也变了吗?来棠花山时,你还同送你的小姑娘保证下山之后就回去娶她,伤好之后不一样爱上了我?”

顾溪风神色一僵,片刻后,嗓音喑哑:“你也知道这件事?”

白慕秋看着他没说话,片刻后,他咳嗽一声:“我中毒疗伤后便失去记忆,既已忘了,就该放下,没有变不变一说,可你……”

她后退一步,骤然拔高声音:“顾溪风,你无权来指责我,你以为,我爷爷是怎么死的?”她冷笑一声,“既然我的君主不信任我,那我就换一个君主。我绝不会像爷爷一样,死在自己效力的君王手上!”

她将疗伤丹塞到他嘴里,而后后退两步:“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她转身要走,身影却顿在楼梯口,片刻后,喑哑的嗓音轻轻飘过来:“你能来找我,我很开心。”

顾溪风闭上眼,无声地笑了笑。

第二日清晨,淮安王仍未从顾溪风口中问出任何线索,失去耐心,下了杀令。白慕秋得到消息后匆匆赶去时,淮安王正在书房煮茶。

她跪在他面前,低声恳求:“希望王爷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他一马。”

淮安王伸手虚扶她,笑呵呵递上一杯茶,言语间却丝毫没有回转的余地:“他杀了本王那么多铜臂军,又动了金刀营的人,放他一马?”

白慕秋持杯的手顿了一下,好半天后,缓缓开口:“我可以用一个人来换他。”

“谁?”

“一个拥有逆阴体质的人。”她挑起唇角,“王爷擅蛊,利用人体培养母蛊,再将子蛊放入将士体内,方造就铜臂军。而逆阴体质之人所养的母蛊,更能激发潜能。这个人,王爷换不换呢?”

淮安王敛了神情,过了半晌,吩咐侍卫前去收回杀令,而后才转头看向白慕秋:“人在哪里?”

她放下茶盏,面色淡淡的:“她自会找上门来。”

两日后,白慕秋看见了在淮安王府门口徘徊的戚九昔。这是她第二次见戚九昔,第一次在棠花山下,模样水灵的小姑娘扯着顾溪风的袖子,哭得肝肠寸断。

中了毒的少年嘴唇青黑,却扯出痞痞的笑容,低声宽慰:“等我治好病就回去娶你,我顾溪风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

前不久,她听闻扬剑山庄果然与雁山门结亲。他兑现了他的承诺,却不是因为爱那个女子。

戚九昔却是第一次见白慕秋,不知为何,一眼就认出她来。面前的姑娘眉目凛冽、英姿飒爽,是足够被他深爱的模样。

白慕秋带她进了王府,庭院内种了一棵棠花树,起风时,漫天都是花香。

“你还记得,当年顾溪风为何会中毒吗?”

白慕秋问出这句话,戚九昔有些意外,她轻轻咬了咬唇,依言回答:“因为我天生是逆阴体质,体弱多病,习不了武,他不知从何处听说麒麟果可医逆阴,独身去了麒麟山寻找……”

他是为了救她,才会身中麒麟火毒,才会被送上棠花山,才会——

爱上别的姑娘。

很多时候,她都痛恨自己为什么要生得这样一种体质,让那个本该属于她的少年最后与她形同陌路。

白慕秋望着满树棠花,半晌后,淡淡开口:“顾溪风被抓了,淮安王打算杀了他,唯一能救他的方法就是用你去换,你可愿意?”

戚九昔愣了一下,而后几乎没有犹豫地说:“愿意!”

白慕秋皱了皱眉,像是不忍:“我的意思是,用你的命,去换他的命。”

她眨眨眼,唇角攒着笑意:“我愿意的。”

他是她的夫君,是她从小就深爱的少年,她很庆幸自己还能用这个办法去救他。

白慕秋看向她,良久后,缓缓开口:“戚姑娘,你可有什么话要留给顾溪风?”

她偏头想了想,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我这一生总是给他惹麻烦,还是不要再留下什么让他为难了。烦请将军不要将真相告诉他。”

风拂过,吹落一地棠花。

【七】

半月之后的夜里,白慕秋闯入地牢,救下顾溪风并离开王府。府外的暗巷中不知何时等待了一队人马,他们看见她过来,迅速整队。

“将军!”

她点点头:“淮安王已死,迅速出城。”

“是。”

顾溪风神色莫辨,紧握缰绳沉声道:“我要去接戚九昔。”

白慕秋转过身来,嗓音淡淡的:“她不在城里,先出城再说。”

不远处,王府突然火光大作,应是淮安王遭刺杀身亡的事情被人察觉。顾溪风皱了皱眉,只能先随他们出城。

马儿一直飞奔,停下时天色大亮,已到大晋疆土。而山头之上,玄甲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晋军列队山下,恭候他们归来。

顾溪风看着前面端坐于马背上的背影,突然有一刻觉得陌生。直到两队人马汇合,她翻身下马,终于缓步走到他面前。

“你猜到了是不是?”

他闭了闭眼,嗓音干涩:“假降圣凉,投靠淮安王,为的是……铜臂军?”

她点头:“是。”

顾溪风猛地睁眼:“可要获得淮安王的信任,就必须用八千玄甲军将士的性命来换!玄甲军全军覆没是真的,他们为了你的计划白白牺牲……”

“没有白白牺牲!”她冷声打断他,“如果找出淮安王训练铜臂军的原因,今后大晋将无人可敌。牺牲他们的性命,是为了更好地保卫这片土地!”她抬手揉了揉额头,像是疲惫不堪,“溪风,我没有背叛我的国家,也没有背弃我的承诺。若有一日扬剑山庄遭此大劫,你也会这么做的。”

他看她半晌,突然笑了一下:“白慕秋,你真的变了。”

她的目光掠向远处高山:“人都是会变的,唯一不变的,不过初心罢了。”

他后退两步,嗓音冷冽:“戚九昔呢?”

荒野风响,她别过头,像是不敢看他的眼睛:“戚姑娘本不让我告诉你,但……”她顿了一下,“她死了。”

顾溪风面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真的没有听清:“你再说一次。”

“她死了。”白慕秋闭上眼,“淮安王用她的身体炼蛊,她已被万蛊噬心而死……”她话没说完,顾溪风就扑过来死死箍住了她的双肩,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肩膀捏碎。

她看着眼前盛怒的男子,突然就笑出声来:“顾溪风,你在气什么呢?你本来就不爱她,不是吗?”

他脚步踉跄一下,像突然被抽干力气,瘫坐在地。

白慕秋说得对,他本来就不爱她。

身边人总是同他提起,曾经他有多喜欢戚九昔。可他不记得了啊。他本就是洒脱之人,既然忘记了就该放下,他的少年时光再没有扯着他的袖子喊他“风哥哥”的戚九昔,只有和他一起练剑、青梅竹马的白慕秋。

他不记得,戚九昔是他曾经捧在手里都怕碎了的宝贝。

可如今,曾经的宝贝不管丢掉还是打碎,他都不会再心疼。

白慕秋想去扶他,被他一掌推开。他翻身上马,疾驰离开,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她想,这次一别,今后他们便是真正的天涯陌路了。

待她翻过山头,亲卫近身来报。

“将军,那位姑娘已安排妥当,接下来如何处置?”

白慕秋望着顾溪风离开的方向,面无表情道:“秘密押送回京。她体内种有母蛊,重建玄甲军,必不可少。”

山头起了狂风,拂起她的玄色衣角,她掉转马头,没有再回头。

她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为了更好地守护这片江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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