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风里有诗句,不知道你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他知道风里有诗句,不知道你

文/纪南方

如今的她,终于长成了可以成为她妻子的年龄,可是啊可是,她的美人西施,就这么被她丢在了斟酌桥下,再也遇不到了。

00

周浅浅在零下四十五度的雅库茨克城酒肆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后,她微微松了口气,已经是下午五点了,休业的牌子也已经挂出去了,不会再有人来了。经营这家酒肆已有五年,她从未这么早关过门。

半晌,她打开吧台的抽屉,拿出一张票,票上是古风式的长桥,桥下船中站着一人,侧脸望来,是霞姿韵月的风采,一旁是正楷的字体——中国昆曲青年艺术家许丛灿国外首演《浣纱记》。

“能在国外看一场昆曲,实在是太难得了,对吧?”她这么告诉沈云水的时候,沈云水正对着远处山作画,听到她的话,他扬了眉,她立刻结巴了,“你不是最喜欢昆曲了吗?”

“那是十八岁时候的事情了。”沈云水又低下了头,语气似乎比寒风还要冷冽几分。

周浅浅撇撇嘴,她知道沈云水在意指什么,只是这个机会太难得了,她不得不去,说起来,她也是许久没有见过许丛灿了。

就这一次,她这么对自己说着,将抽屉落了锁,却在此时,门口厚重的门帘被人推开,周浅浅呀了一声,说:“不好意思,打烊了。”

“我不是来喝酒的。”透着彻骨的凉意,穿过酒肆里温热的空气,落在了周浅浅的耳边,她拿着门票的手倏而一抖,慢慢地,她抬起头来,门票上沉鱼落雁的那个人转眼褪去了风华,站在了她的面前。

许丛灿也静静地看着她,转而又将目光落在她手上的门票上,他似乎是冒风雪而来,雪簌簌地落下来,浸湿了乌黑的发,他侧过身,“我来接你去听戏。”

没了十八岁那年的张扬与凌然,许丛灿冷漠地像换了一个人,她不由苦笑,是了,如果不是因为她在这里,许丛灿怎么会将巡演的地点定在这里,他只不过记得当年那句戏言——“周浅浅,待我成名之时,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去为你唱一出戏。”

如今的他,终于功成名就,而她,却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能与他并肩而站的周浅浅了。

“走吧。”许丛灿不紧不慢地催促着她,势在必得地要将她推进门外的风雪中,回到那一年的岁月中。

01

周浅浅第一次见到许丛灿,是在张家巷昆曲博物馆,他是《浣纱记》中沉鱼落雁的美人西施。

彼时正值暑假,沈云水生怕她沉迷学习学傻了,将她的数学书扔到了屋顶上,让她陪他去听出戏才肯给她,她迫于威胁,心不甘情不愿地进了昆曲博物馆。

“今天唱西施的是肖凡。”沈云水向来对昆曲艺术家如数家珍,对肖凡更是一往情深,他极力向周浅浅科普着,“昆曲艺术家徐遐岭的得意弟子,浅浅你听过没有?”

周浅浅自然没听过,她心里惦念着屋顶上的数学书,随意朝台上扫了一眼,此时台上丝竹声已起,范蠡已经负手而站,翩翩潇洒,西施却迟迟不见人影。

“该出场了吧?”沈云水小声嘀咕,话刚刚落音,幕后的布被人掀开,从里面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人,那人穿着西施的戏服,妆容精致,上挑的眉眼里是风情万种的姿态,只是……这身姿高挑,分明是男扮女装,历来男唱旦角从不稀奇,可打出去的招牌是肖凡,出来的却是一个少年,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那少年却不管不顾,弯了弯腰,水袖一挽,已经开了嗓,这一开嗓,登时惊艳了全场。

周浅浅微怔,不过到底少年唱得极好,她竟然听了进去,沈云水却极为气愤,深觉没赚回票价,气势汹汹地要等西施退场后找他“算账”,问问他将肖凡藏到哪里去了。

“这样好吗?”周浅浅有些犹豫,后台此时静悄悄地,她跟在沈云水的后面,偷偷摸摸地往里看去。

忽然,她一怔,屋中的梳妆台前坐着刚刚台上的少年,昏黄的灯光映着桌上的凤冠首饰流光溢彩,但完全不及镜中的人——他手中拿着眉笔,正一笔一笔画着眉,这人……近看竟然比远看还要好看几分,是怎么生出来的?

她正看得入神,只听到一声轻喝声,有脚步匆匆而来:“谁乱进后台的?”

糟糕!昆曲博物馆怎么也是隶属文化局,她这样擅闯免不了要被问及学校班级,如果被学校知道肯定完了,她刚要拉着沈云水躲起来,沈云水却没了踪影,周浅浅咬牙切齿,他实在太没义气了!

“喂,干嘛呢?”她正不知所措的时候,一道清越明朗的声音从头顶上响起,只见冒牌“西施”正靠着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周浅浅心里“咯噔”了一下,随即,她眼前一亮,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扮作可怜:“我迷路了。”

少年审视着看着她,显然不相信她拙劣的谎言,片刻,他却是了然一笑:“偷偷潜入后台,找我要签名是吧?”他啧啧了两声,“早点说嘛!签哪里?”

“……”要脸吗他?

周浅浅不由气短,只是对着这张脸,她无论如何也发不了火,只好默念了两句美色误人,还想说些什么,便听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跺了跺脚,“快帮我。”

“这样啊……”他不紧不慢地笑着,无赖模样尽显,“你求我呀?”

周浅浅无语片刻,少年却利落地翻了个白眼,一把将她扯过来,按到梳妆台的板凳上,手上飞快地拿起一支眉笔,装模作样地给她画起眉来,他神情专注认真,唇抿得紧紧地。周浅浅的心突然狂跳了起来,手心也不由出了一层细汗。

“我叫许丛灿,你呢?”他蓦地开了口,像是染了一层凉意般,沁到了她的心底,她啊了一声,结结巴巴地回答:“周浅浅。”

“浅浅啊。”许丛灿往后靠了靠,将镜子挡住,抱着手臂看着她,“你这个眉毛多久没修了?”

周浅浅心口一闷,有点想知道她能不能打过眼前的这个“冒牌”西施。

02

周浅浅自然是打不过的,毕竟许丛灿学昆曲,必然会学点花拳绣腿,只是她没想到的是,许丛灿其实是借着父亲是博物馆的副馆长之权,连哄带骗让台柱子肖凡休了假,自己过了一把戏瘾,事发后被其父连人带包扔到了学校。

“哀悼。”周浅浅表达同情,又说:“在此之前,许丛灿,我们不如来哀悼一下我的眉毛吧。说吧,你打算怎么赔偿我?”

许丛灿这才停止了愁眉苦脸,发现周浅浅新剪的刘海,他讪讪一笑,那天他鄙视了她的眉毛后,亲自操刀给她修眉,毫无意外的修残了——想及此,他打量了一下周浅浅,说:“我觉得你这样很好看。”

“……”周浅浅翻了个白眼,终于说清了来意。

高二开学后,许丛灿选择文科跟她同班,但许丛灿是出了名的数学天才,于是她打起了如意算盘,“辅导我的数学。”

许丛灿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套路,这是赤裸裸的套路。”

许丛灿固执地认为周浅浅是言情小说看多了,想要跟他日久生情,但是没想到的是,周浅浅是来真的,甚至不惜留下来上晚自习。

“这一步错了。”许丛灿也严厉,拿着红笔在她的试卷上批改,“这个我好像昨晚讲过了吧?”

周浅浅脸色微红,脸面挂不住了,分分钟想跟许丛灿打一架,谁知许丛灿却又转过了身不理她了,手中拿着戏本念念有词,她忍不住问:“你学过昆曲?”

许丛灿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侧脸冷然,他又抬起头,说:“是偷师,我爸不让我学。”顿了顿,他小心地凑过来,一脸的不怀好意,“天天学习多无趣,不如我来教你唱曲吧?”

“没兴趣。”周浅浅飞快地低下了头,将自己埋入题海中——是了,她只对学习感兴趣——她这般怔忡地想着,正想打起精神好好解题,便听见有低婉细微的曲调传来——“……劝君不必赠明珠,犹喜相逢未嫁时。”

周浅浅微怔,她抬起头,只见许丛灿捏指而唱,顾盼生辉,落在空气中格外清晰,有人回头吹了个口哨,“许丛灿,唱情歌给浅浅听呢?”

“是啊。”许丛灿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目光落在周浅浅的身上,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周浅浅忙低下了头,脸色却愈发红了起来,许丛灿的笑声却在耳边,“嘿,周浅浅,我可听说了,你月考成绩进步很大,你打算如何报答我?”

她没有接话,许丛灿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样吧,正月十五,我在昆剧博物馆有出戏,还是《浣纱记》,你听完后写个听后感,算是报答我了,怎么样?”

周浅浅十分想回答一句不怎么样,抬起头却见许丛灿一脸殷切,目光中带着期许,辗转在唇边的句子便不自觉变成了一个字:“好。”

03

苏州的上元节历来过得热闹,周浅浅推了沈云水约她去山塘逛灯会,一本正经地拿着英语书,说:“沈云水,我还敢跟你出去吗?”

她说的是上次在博物馆的事,沈云水微讪,嘀咕:“这事你到底要记多久啊。”

但无论他如何软磨硬泡,周浅浅拒绝的依旧利落,他只好作罢,将扎好的牡丹灯放在她的桌上,不顾她的反对,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回来给你买糖人吃。”

然而周浅浅并没有在家等他的糖人,沈云水走后,她悄悄地绕过客厅跑出了门,外面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咳嗽了几声,将脸埋进厚厚的围巾中,满心满眼是那戏台上顾盼生辉的许丛灿。

昆曲博物馆早已闭馆,门口悬挂着宫灯,闪烁着微弱的光,她推开了门,穿过长廊与门庭,来到古戏台,没有想象中的热闹与氛围,偌大的戏台下只站着一个人,他身穿戏服,宽大的衣袍在料峭的寒风中愈显孤寂。

听见脚步,他回过头,笑着开了口,“你来啦,等你好久了。”

十九岁的许丛灿眉眼疏阔,笑容清明温和,与她平时见到他相差甚远,她的心中一慌,“许丛灿,这……”

“我爸来过了。”许丛灿打断了她的话,回答了她的问题,“不过我跟他说了,你还没来,我要在这等你。”说着,他跳上了戏台,负手而站,一本正经,“昆曲新秀许丛灿个人演出,你很荣幸,只唱给你听。”

等不及她回话,他的袖子已经摆了起来,是范蠡在浣沙溪旁初遇西施的场景。

戏台两侧的墙上宫灯昏黄,门外是人声鼎沸的平江路,她却只听着他的婉转戏腔,仿若回到了西施范蠡定情那日,唱至尾声,许丛灿踉跄了一下,他飞快地转过了头,背对着周浅浅,有细微的哽咽声传来。

周浅浅手足无措地站在台下,看着少年背影颤抖,默默地听着他的声音,直到他略带了无奈的声音传来:“喂,周浅浅,你怎么不安慰我?”

“啊?”周浅浅向前踏了一步,他却回过了头,“你觉得我唱得怎么样?”

“好听。”周浅浅脱口而出。

笑容慢慢在许丛灿的脸上蔓延开来,少年的眼眶红红的,却多了几分的坚定,“好,就算为了你这两个字,我也要唱下去。。”

许是知道唱昆曲的出路不好,许父对他唱昆曲十分反对,以至于今晚的演出还没开始就已结束,周浅浅知道今晚的演出对许丛灿有多么重要。

因着周浅浅的那句话,他心情平复了些许,坐在古戏台上面,晃着两条腿,又恢复了臭屁的模样,“所以啊,周浅浅,你要不要先找我要个签名什么的?”

“……”周浅浅又想跟他打架了。

不过,她到底没那么做,她将手上沈云水给的牡丹灯缓缓地往前伸了伸,停在了许丛灿的面前,许丛灿呀了一声,眼神晶亮,“送给我的?”又不等她说话,他跳了下来,一把将周浅浅揽了过来,“那好,走,我们去逛灯会。”

周浅浅却在原地不动,他挑挑眉,回过头,见她面色涨红,他一怔,旋即又摆正了脸色,“周浅浅,你知道欧阳修的《元夕》一词中,有哪句话特别符合此情此景吗?”

周浅浅心下一跳,刻意远离了他一些,学着他的模样翻了个白眼,生硬地开口:“我不知道。”

04

为了让周浅浅深刻学习《元夕》一词,许丛灿以身示教,带她在月上柳梢头的时候,大摇大摆地约了黄昏后,以至于周浅浅再次看到这首词的时候总会咬牙切齿。

“去年元夜时,花街灯如昼……”周浅浅背着诗词,又生生地停了下来,前面的许丛灿往后靠了靠,侧脸看来,“咦,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周浅浅扬起手中的课本,无奈地落在了他的头上,说:“念你的戏本去吧!”

许丛灿露齿一笑,转过了身,学着古人摇头晃脑,周浅浅笑了笑,重新将头埋进了课本中。

许丛灿的父亲在昆曲界举足轻重,如果他阻拦,谁也不敢收许丛灿,不过许丛灿却知道,徐遐岭是敢收的,只是她对学生要求甚严,不仅要天份了得,还有品学兼优。

“周浅浅。”许丛灿又靠了过来,“你觉得我品学兼优吗?”

学是很优秀,品的话……周浅浅上下打量了一下许丛灿,她保留意见。

许丛灿翻了她一个白眼,正想说什么,晚自习下课的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不一会儿,沈云水出现在了门口,他招招手,“浅浅,回家啦!”

沈云水是艺术生,晚上留在学校画室画画后总会来接周浅浅,许丛灿攥着戏本的手紧了紧,他随口问道,“你和沈云水认识很久了?”

“嗯。”周浅浅收拾着书,对他笑了笑,“青梅竹马。”

许丛灿淡淡地哦了一声,周浅浅讶异,“你不走吗?天很晚了。”

“你先走吧。”许丛灿转过了身,隔着距离,她听到里面咿咿呀呀地声音传来,是婉转出来的美妙。

沈云水叽叽喳喳地在身边说着什么,她心不在焉的听着,突然,她脚步一顿,将书塞到了沈云水的怀中,说:“你先回去。我东西忘带了。”

说完,她转身往回跑去,等她气喘吁吁地跑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也是,他肯定回家了,周浅浅释然地笑了笑,转身要离开的时候突然听到楼上有声音传来,她愕然,楼上是个天台,许丛灿正唱着戏,不时咳嗽两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周浅浅鼻子蓦然一酸,这人……为了要达到的事,非要这么拼命吗?

许丛灿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她的问题,他几乎是拼了命地练声,背词,逐字逐句,将那些晦涩又缠绵的词刻进心里,揉进戏里。

期间倒是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说昆曲博物馆丢了一件东西,在调监控的时候,发现了鬼鬼祟祟的她和沈云水,好在有许丛灿作证,二人洗清了嫌疑,周浅浅却也头一次见到了许丛灿的父亲,他严肃的跟许丛灿说了些什么,就带着人走了。

“你爸说什么?”周浅浅问他。

许丛灿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他长长地嗯了一声,说:“他说从明年起苏州禁止燃放烟花,跨年的烟花来之不易,要我邀请你去看。”

“离跨年还有半年呢吧?”周浅浅无奈,没把他的话当回事,转身就要进教室,谁知道许丛灿却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在她身边喋喋不休,“我提前预定了啊,去吧去吧,女孩子不是最喜欢烟花的吗?”

周浅浅却皱眉想了许久,只说了一句:“到时候再说吧。”

便是这句再说吧,让许丛灿念叨了半年之久,周浅浅本来不想让许丛灿失望,但沈云水却来了,他捧着一个蛋糕,说他马上要去外地考试,没时间给她过生日,于是只能提前过了。

沈云水看她吹灭了蜡烛,睛愈发晶亮,“我希望,你许了一个有我的愿望。”

“啊?”周浅浅迟钝,他却笑了笑,说:“因为,我的每一个愿望里都有你啊。”

烛光暧昧不明,窗外烟花满天,看着眼前的沈云水,周浅浅却不可遏止地想起了许丛灿,想他在这样的烟花下是如何的孤寂,他……在等她吗?

可是今晚她没有去,许丛灿肯定会很生气吧。她这么想着,不知觉已经挣脱了沈云水的手,她走到窗户旁边,想看看有哪一条路可以走到许丛灿身边去。

一旁的沈云水握紧了拳头,黯淡了目光。

05

“周浅浅,你知道昨晚的烟火有多好看吗?”果然,第二天周浅浅才刚刚坐下,头顶上便传来许丛灿气呼呼的声音,她只好从课本里抬起头来,摇了摇头,许丛灿对她的诚实无语。

他哼了一声,“其实我可生气了,我孤零零地看烟火,你没有来。”

他生气的时候,眉眼染上薄怒,依然好看得不像话,周浅浅破天荒地拿下了眼镜,学着他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那怎么办呢,许丛灿,我没看过这么好看的烟火,都怪这该死的数学卷子。”

许是从未见过这样的周浅浅,许丛灿的眼睛一亮,他拿起笔,扯过她桌上的数学卷子,“刷刷刷”写上答案。

“今天晚上,我请你看。”他露齿一笑,十九岁的许丛灿虎牙可爱,似乎是许下多么严重的承诺般,比三指发誓,千秋万代,永不反悔。

周浅浅记得那晚是明月高挂的,她坐在窗边的桌前看书,窗外星星点点,似乎也跟她一样在等待着,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只听“砰”地一声,烟火飞上天绽放在她的窗前。

一声声,一簇簇,绚烂多彩,极为好看。

她忙打开窗户,果然见楼下活蹦乱跳着一个人,冷冽的寒风呼呼吹过,他身上的外套厚重,灰色的帽子上落满了光,显得格外好看。

明明是极黑的夜晚,烟火却让她看清了想看到的一切——是少年许丛灿最纯真的笑脸。

“周浅浅!”她听见他在喊她的名字,放肆且张扬。随即,他做了一个捏指的动作,向后撤了两步,在烟花满天中开了口,“……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无限情思。”他顿了顿,说:“浅浅,你猜猜这是什么意思?”

周浅浅还没猜出个所以然,便听到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喝,“谁在放烟花,不知道禁止烟花爆竹吗?”

许丛灿吓了一跳,忙点燃了所有的烟花,脚步声匆匆而来,带着气急败坏。

“啧。”许丛灿仰起头,吹了声口哨,“哎呀你还没猜出来呢,我来告诉你吧。”他往那边看了看,突然说了句什么,便飞快地把烟花往地上一丢,转眼消失在黑暗中。

烟花不停地飞上天,周浅浅站在窗前,眼眶渐渐地红了起来。

那天的话,终究还是落在了她的耳朵里。

他说:“是我喜欢你啊浅浅。”

06

后来周浅浅才知道,许丛灿那天唱的,是昆曲《长生殿》的词,下面的一句是,“谁知道比翼分飞连理死,绵绵恨无尽止。”

谁也没想到,许丛灿竟然一语成谶,自那日过后,周浅浅再也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许丛灿本以为周浅浅是害羞了,于是不断地在课上给她递来纸条,她却将纸条一一扔到垃圾桶里,面无表情地听老师上课,直到校务处的发了一则新的通知。

总体意思大概是沈云水和周浅浅早恋,深夜一起放烟火,被巡查的人逮到,而放烟火的地点干燥易燃,导致临近的仓库被点着,损失严重,在了解事情经过后,考虑到两人还是学生,此事只是被报到了校务处,为了起到震慑作用,校务处给予二人永久记过处分。

这则通知立刻在全校炸开,人人都脑补出一百个关于周浅浅和沈云水的故事,大胆且浪漫,许丛灿却拿下了耳机,凉凉的眼神扫过周浅浅,周浅浅眼眸一动,正想说什么,许丛灿已经站了起来往外面走去。

“许丛灿!”周浅浅飞快地跟在他后面,在门外拦住了他,“你要去哪里?”

“我自己做的事情还没有让别人来挡罪的道理。”许丛灿嗤笑一声,“你这几天躲着我,就是因为这件事吗?周浅浅,你还不说你喜欢我?”

说完,他绕过她就要去办公室,周浅浅一咬牙,挡在了他的面前,提高了声音:“我不喜欢你,许丛灿,我只是不想欠你的。”在他讶异的目光下,她攥紧了拳头,“你还不明白吗许丛灿,沈云水才是我想同甘共苦的人!”

便是这句话,让许丛灿的眼神暗了下来,他后退了两步,死死地盯着她,“你喜欢的,是他?”

周浅浅狠了狠心,点了点头,她一字一句凌迟着他,“我们一直在一起,我没有理由不喜欢他。”

说完,她将路让开,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目光,传达着自己的坚定,许丛灿却笑了起来,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回了班级,周浅浅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开了。

那是毕业之前周浅浅最后一次和许丛灿说话,第二天,许丛灿找人换了座位,靠着窗边,窗外是一棵年岁已久的梧桐树,天色渐暖时渐渐抽出了新的枝芽,偶尔周浅浅从题海里抬起头,都会看到许丛灿手中拿着戏本对着梧桐树念念有词。

三月,著名昆曲艺术家徐遐岭收徒,许丛灿成绩优异,天赋异禀,成为了徐遐岭的关门弟子,许丛灿一时间在A中出了名,晚会无论大小总会邀请他来两嗓子,班里的元旦晚会也不例外,许丛灿倒也不推脱,眼波流转,好似姹紫嫣红般,不知迷倒了多少少女。

周浅浅在人群中看着他,他清了清嗓子,唱的却是《牡丹亭》的桥段,他声音凄婉,带着痛惜与悲伤,小小的讲台成了他的戏台,台下观众众多,掌声雷动,她却突然想起去年的古戏台上,他只唱给她一个人听,浮云微散,明月挂高,月下的少年,是如此的动人。

此后,许丛灿变得忙碌了起来,跟着老师在全国进行巡演,从小小的配角到独当一面的主角,似乎在全国掀起了一股昆曲风,吴侬软语,总能让人听出水乡的意味来。

“浅浅,走吗?”沈云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浅浅正对着公交站牌上的巨大广告牌发呆,上面的许丛灿妆容无瑕,目光如水,仿佛穿过了这层玻璃,直直地望到她的心里去,她恍过神来,点了点头,迈开了步,“走吧。”

她走上前,将手塞进沈云水的手心里,沈云水眼神温柔,将她接纳。公交车缓缓地驶进了车站,她跟着他上了车。

“谢谢你喜欢我啊,许丛灿。”周浅浅站在公交车中,站台上的许丛灿渐行渐远,忽然,她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往后走去,沈云水喊着他的名字她也不闻不问,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海报上的人,“可是,还是错过了啊。”

车子拐弯,周浅浅踉跄了一下,许丛灿终于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吹落了一地的梧桐叶。

07

这是时隔那么多年,周浅浅再次来听许丛灿唱戏,依旧是当年的西施,雅库茨克城的风雪惊人,屋内却暖意盎然,坐满了金发碧眼的俄罗斯人,热忱地讨论了即将开演的戏剧,沈云水到底还是来了,他朝她招招手,似乎没看到她身边的许丛灿,无名指上的戒指闪烁着光芒,“浅浅,这里。”

“要结婚了啊。”许丛灿冷不丁地开了口,周浅浅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点了点头,“下个月初五,要留下来参加吗?”

许丛灿摇了摇头,他笑了笑,“下个月在北京有一场,就不留了,新婚快乐。”

周浅浅羞涩一笑,许丛灿慌忙转了目光,“快开场了,我先去后台准备了。”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周浅浅走到了沈云水面前,坐了下来,“谢谢你了。”

“举手之劳。”沈云水回了她一句,许丛灿的行程是早就定好的,于是她特意将他从国内叫了过来,就是为了在许丛灿的面前演这一出戏,他略带嘲讽地开了口,“周浅浅,这都几年了,为什么……”

“沈云水!”周浅浅打断了他的话,台上的戏已经开场,范蠡依旧翩翩潇洒,西施依旧沉鱼落雁,周浅浅看着台上的人,思绪又回到了那一年的冬天。

那天巡查的人来的几天后,有人找到了她,见面的地址是平江路上的茶楼里,煮茶的人是徐遐岭,她诚惶诚恐地坐在徐遐岭的对面,听到她说的话,渐渐瞪大了眼睛。

徐遐岭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知道了这件事,彼时她啜了口茶,说:“许丛灿天资聪颖,我本就要收他为徒,可戏曲界本来就难以立足,如果有这样负面的新闻,就算他唱功再强,也没办法成名。”

“浅浅,你喜欢他,你应该知道他的梦想的。”徐遐岭的声音柔和,“为了许丛灿,为了昆曲界,我只能拉下老脸来请求你,不惜一切地为他挡下这件事所带来的的后果,至少,让所有人都不知道那天给你放烟火的是许丛灿。”

“可以吗?”

怎么能不可以呢,她见过这个少年为了梦想不顾一切的样子,怎么能为了这一件事而丢了前程呢,于是她让那天他给她的盛世烟火与那句喜欢埋在了心底,于是,也就有了接下来的那些事,周浅浅转动着手上的戒指,说:“沈云水,这件事在档案是有记录的,如果让粉丝知道许丛灿有这样的……爱人,会怎么想呢?”

沈云水长长叹息,不再劝她,台上的戏已演到尾声,范蠡与西施在斟酌桥下相携终老,并肩远去,不知为何,西施突然顿住了脚步,水袖摆起,倏而开了嗓——“……富贵似浮云,世事如儿戏。唯愿普天下做夫妻都是你共他……”

这突然来的一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让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周浅浅却闭了闭眼,眼泪登时落了下来,她突然想起十八岁那年许丛灿曾经问过她的一个问题。

那年,她坐在许丛灿的后面复习功课,余光能瞥到女生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他。

“许丛灿,如果你以后的妻子想把家里打造成HelloKitty的风格,你会同意吗?”

她听见许丛灿长长地嗯了一声,心思便从课本上挪开了,有点期待着他的回答,谁知道他却久久没有说话,她略有不耐,抬起头正要看去。

桌子却突然一晃,许丛灿的脸瞬间近在咫尺,她怔怔地看着他,只见他满眼的笑意,“嘿,周浅浅,你喜欢HelloKitty的屋子吗?”

周浅浅微微愣神,鬼使神差地,她嗯了一声,许丛灿满意地点点头,对着身边的一众女生说:“她喜欢就好,我无所谓。”

十八岁的许丛灿笑容好看,灰蓝色的毛衣衬得温柔,足以让情窦初开的女生神魂颠倒,周浅浅也不例外。

“啪嗒。”

许丛灿的话刚刚落音,她挂在鼻梁上摇摇欲坠的眼镜,终于掉在了课本上。

——如今的她,终于长成了可以成为她妻子的年龄,可是啊可是,她的美人西施,就这么被她丢在了斟酌桥下,再也遇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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