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你时雨停(一)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想你时雨停(一)

文│白玉京在马上

想你时雨停目录:

第一章:想你时雨停(一)

第二章:想你时雨停(二)

第三章:想你时雨停(三)

第四章:想你时雨停(四)

第五章:想你时雨停(五)

第六章:想你时雨停(六)

想你时雨停(一):

二〇一九年一月,杭市正是深冬。

伍公山上的大雪连下了三日,几乎将人行石阶都封死,所幸盘旋而下的车道有专人及时进行消融处理,才得以畅行无阻。

但在这样的凛冬,开车来去十分危险,没人会冒险在这山路上驾驶。

令人奇怪的是,车道上,却有一部孤零零的黑色道奇正盘旋而下。

助理文森一面心惊胆战地开车,一面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偷窥。后排坐着的他的老板聂先生,脸色似乎非常难看,以致素来略浅的瞳仁都深邃得有些异样起来。

聂廷昀偏头望向窗外,神色凛然,不知在想什么。

他容色极盛,此刻面无表情,便只余天然的造物斧凿,越发令人不敢逼视。文森偷瞄了他几眼,连一句“这大雪天匆忙出来是为什么”都没敢问出口。

聂廷昀收回视线,又听见手机“嘀嘀”响了两声,按开来看,见手机地图上红色的光标仍在附近缓缓移动,但已经越来越慢了。

他蓦地抿紧唇,拨出一串谙熟于心的号码,却提示对方忙线。

“文森。”他开口吩咐,“再快一点儿。”

“不能再快啦,聂先生,这路太滑,这个速度已经很危险了!”文森一头冷汗,心说“您不要命,我还是要命的呀”。

他出行一向一丝不苟,此刻的穿着却有些狼狈,上身穿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下身竟是一条颇有质感的条纹睡裤,脚上的棉拖鞋也未来得及换下,似乎是匆忙出的门。

片刻后,聂廷昀突然开口道:“停车。”

“啊?”文森缓了一缓,道,“这个路口通人行石阶,不是下山的路啊!”

他只是重复了一次:“我让你停车。”

文森当机立断刹了车。

聂先生这个人,从来是没有所谓“雷霆之怒”的。他连生气起来,都是暗流涌动,平静之下有多少怒涛卷霜雪,绝不会让你察觉半分。

车子“嘎吱”一声在急停车道停下,聂廷昀便推门下车,连备着的羽绒大衣都忘了拿,竟然就穿着那样一身单薄甚至有点儿可笑的衣服,踩着拖鞋,大步走在还未融净的雪地里。

文森目瞪口呆,连忙抱着大衣下车,跟在后头。

聂廷昀艰难地行走在此间,因愠怒而脚步飞快,片刻就到了人行石阶路那头。

可是下一刻,聂廷昀停住脚步,仰面看着前方更高处,半晌没动。

文森跟着仰起头,这才瞧见,苍茫天地间,早被积雪覆盖,几乎看不出形状的石阶上,竟还跋涉着另一个人。

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个都不要命啦?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聂廷昀已经三步并作两步朝那人追了上去,一把揪住了她的羽绒服帽子,将她拽了个趔趄。

女孩跌跌撞撞退了好几步,“扑通”倒在冰凉的雪地里。她双颊被冻得通红,挣扎着似乎要起身,他又伸手拽住她衣服领子,将她毫不留情地拎到跟前来。

人怒极,竟连冷都忘了。

他双手沾满她身上掉落的碎冰和寒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女孩被裹在厚重的羽绒服里,只露出一张脸来,漆黑的碎发凌乱地搭在额际,衬得小脸煞白。她被他勒得一口气没喘顺,大声咳嗽起来,试图掰开他的手指。

直到此刻,她的眼神仍然平静。

她从来都是这样平静地凝注他每一分情绪破碎,让他无从得知她究竟是悲是喜。

可是现在他有十足的把握,知道她这些天一定难受至极。否则她又怎会顶着风雪,连安危都不顾,孤身来伍公山找他。

想及此,他忽然便觉解了气,松开手,任她骤然失去凭仗,跌坐在雪地。

她摔得七荤八素,还没缓过气来,聂廷昀已经弯身过去。

他与她之间是呼吸可闻的距离,温声问道:“崔时雨,你不要命了是吗?”

她两只手陷进冰凉的雪里,早已失去知觉,由初时的刺痛转为麻木,仰面,便望进他色泽奇异的眼瞳。恍若多年前,她因那猝不及防的一望,便扭转了一生的命途。

崔时雨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地心尖震颤起来,一股酸涩涌上鼻尖,转瞬就红了眼眶。连她也没预料到,时隔多年,她会在他面前,这样狼狈不堪地落泪。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

“聂先生。”她竭力冷静地唤他,“请你让我出赛。”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裤兜中的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

这声“聂先生”,何等疏离,何等礼貌。

而也是这声“聂先生”,将他与她割裂在截然不同的时空里,再没有了为对方断尽肝肠的亲密无间,只余一句,相思相望不相亲。

聂廷昀俯身,将她扶起,细细地扫落她身上的雪,而后温柔地包裹住她早已冻僵的双手。

她发了愣,却见他对她淡淡一笑。

“你指望从我嘴里听到什么答案,嗯?你吃了半个月闭门羹,还没明白?就算你不要命了,巴巴地跟上伍公山来,结果还是一样。崔时雨,我觉得你是误会了什么。”

他极其温存地举起她双手,凑到唇边哈了一口热气,看似体贴入微。

可他说出来的话,字字凉薄。

“你以为我并购天英体育是为了你,你以为公司不安排你出赛是我授意的,你以为我为了看你怎样虚度职业选手的运动生涯,成为一个废人,你以为我想这么毁了你——我真是闲得可以,崔时雨。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崔时雨面无表情地任他嘲讽,慢慢垂眸。

她眼睫上的霜花不知是泪还是雪化成的,随着呼吸颤动,分外楚楚动人。

他还执着她双手,凝眸在她面上,不知不觉,敛住唇际一点儿讽刺的弧度。

他以为她会哭,会逃,会发怒,然而没有。

她静默片刻后,轻轻道:“天冷,你如果开车了,上车再说吧。”

他竟没发觉,他掌心的温度其实并没有比她的高多少,一样的寒意彻骨。

文森将车开得极慢,只怕一个打滑,这一车人都要去见阎王。

因此车行许久,仍未到达目的地。

“谁告诉你我在这里?”

她克制着牙关的战栗,还没从冻僵中完全缓过来,脑袋嗡嗡作响,并没听到他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肩臂。

那些有过伤痛的地方,对运动员来说,稍有不慎,便后患无穷。

一只手熟稔地抚上她的肩颈,他隔着衣服确认惯有旧伤的那些关节,低声命令她抬手,动肩,末了不带语气地询问道:“痛吗?”

不经意间,两人四目相对。

她摇摇头,他便淡然自若地放开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指腹却仿佛还留有她骨骼的轮廓,一分一寸,都曾谙熟于心,他恍惚便走了神。

文森忽然回头说:“到了,聂先生。”

车子驶进伍公山间的别馆,崔时雨跟着他下了车,四下打量。

庭院中一株紫薇早已枝叶枯败,落满了雪。两人沿着石板路,穿行过横向一泓清涧,在这样的寒冬,山间竟仍有活水。

再往前,是一道抄手游廊,环围在中式别墅外,飞檐前铁马叮咚。

一进门,聂廷昀径自上楼,没再管她。

等洗过澡换了衣服下来,他才发现她仍然站在门口,这半个小时竟是一动没动。他深吸了一口气,握在楼梯扶手上的指节都攥得发白。

崔时雨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略略抬眸。

“去洗澡换衣服。”他说。

崔时雨固执地说:“聂先生,我究竟怎样才能够出赛?”

“这件事有那么重要?”

他缓步近前,抬手掀落她羽绒服的帽子,凌乱的发丝散落满肩。

她说:“很重要。”

他冷静地以视线勾勒她的模样,这段时日以来,却是头一次有机会细细地看她。她受不了这种逼视,不安地低垂眉眼,却被他用食指勾住下巴,他以很轻佻的姿态看着她。

“你要理由?理由就是我乐意。”他笑了笑,“不过我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崔时雨。”

她终于肯看他,眼中似有光亮。

“你可以和我解约。”聂廷昀淡淡地说道,“你付给我违约金,我放你走,绝不会妨碍你成为柔道名将。”

她眸中的光渐渐暗淡下去:“我付不起。”

聂廷昀微微一愣。

这个答案并不在他意料之中。崔时雨当年有柔道界“女武神”之称,如今虽早过了黄金期,随着伤病积累,成绩也一日不如一日,但当年的身价也极其惊人。

这些年除了拿到的比赛奖金,崔时雨各类广告、代言接到手软,更频频在综艺节目上露面,怎会连八位数的违约金也付不起?

他想问,你的钱都用到哪儿去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望了片刻,他脱口却是极其克制的一句:“付不起,那就没办法了。”

崔时雨垂下眼睫。

聂廷昀冷静地接着说道:“或者,你还有另一个选择。你乖乖待着,我照市场价付给你年薪,你也能好好生活,何苦非得打比赛?”

这话无异于刀俎鱼肉,肆意凌迟。

何苦非得……

崔时雨只觉冷得脏腑都开始颤抖,耳际是一阵又一阵轰鸣。

聂廷昀见她脸色难看,低声唤道:“崔时雨?”

她兀自出神,没有理他。

是她的错。

她魂不守舍地想,她这一生本该麻木地、行尸走肉地活着,却破天荒地得到了这么多。

她的热爱,她的寄托,她的悲欢,这些奢侈的东西,于她皆是额外之喜,又皆因他而起。

没有聂廷昀,她不会是而今的崔时雨。

所以,今天他要拿回去这些,她本不该侥幸,或许还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令他回心转意。

太奢侈的东西,她从来不配拥有。

“你说得对。”崔时雨笑了一声,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去抓门把手,低声说道,“我算什么东西。”

这话却莫名触怒了他,没等她转动门把手,他就扣住她肩头,“砰”的一声将人推在门板上。

脊背隔着湿淋淋的羽绒服,撞在金属门上,令她咬唇叫痛。

“聂……”她话音未落,他已经吻上来,冷静而粗暴。

他以唇舌肆虐着早已不属于他的领地,连她嘴角的弧度、细枝末节的反应都记得,同记忆里那个偏执又无邪的小丫头一一比照。

她没有变,一切都没有。

他将她的下唇咬破了,再缓慢地掀开眼睫,凝视她因震惊而放大的瞳孔,低声说:“抱歉。”唯独在这旖旎时刻,他才肯放下身段同她道歉。

湿透的羽绒服被他慢条斯理地剥落,待他掌心触及她肋下冰寒的温度,他才蓦地停住动作,从大梦中惊醒一般,退了半步。

她下意识地双臂交叉环在身前,呼吸不稳地看他,惊魂未定。

聂廷昀避开她清澈的眼眸,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先去洗澡换衣服。”

崔时雨皱了一下眉,觉得疼痛,用手指一抹唇,有微红的血迹。

她摇头说:“我该走了。”

“去洗个热水澡。”他再一次重复,耐心几乎耗尽,“等你出来,我就给你一次谈判的机会。”

这个筹码放上天平,果然令她动摇。

壁火正旺,将雪天的黄昏照得颇有暖意。

聂廷昀坐在罗汉椅一侧,膝头放着笔记本,似乎正在开视频会议。

他操一口漂亮的英伦腔,语言条理清晰,语调沉冷。他黑发稍长,却没剪,时而因动作散落到额际。他抬手将头发别在耳后,不过一个抬头的工夫,她便映进眼帘。

崔时雨穿着他的衣裤,扶着楼梯扶手,站在台阶上遥遥望着他。

红木的质地生硬,却又带了某种温度,随着她走下去,在掌心摩擦而过。

他的眼神注视着她,和视频那头的谈话仍然没有中断,一分钟后,他收线合上电脑,拍了拍身侧,示意她过去。

“挺荒谬的。”他忽地淡淡道,“你为了我打柔道,又为了打柔道离开我。现在是为了打柔道回头求我——崔时雨,你折腾够了吗?”

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辩驳,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略带失望地沉默了片刻,她亦跟着沉默。

身侧的炉火噼啪燃着,摇曳的光将他的眼瞳照得忽明忽暗。

她有些出神,恍惚想起他曾在极致的黑暗里,望进她眼里,吻上她的唇。

她看到他眼中完整的自己,忽然心潮起伏,哽住呼吸。

他与她曾那般靠近过,仿佛刻进了身体,不经积年累月,不去削骨剥皮,大约是忘不掉的。最终她却也只得如今日般,直面他蓄积已久的冷漠和残忍。

她麻木的神经后知后觉地产生了难以言述的痛,以致出口时无法再以理智串联起支离破碎的句子。

“我……我求你。”

“我们来谈谈条件。”

“什么条件?”

“答应我三件事,我给你出赛的机会,只排一场比赛。你赢了,我不要违约金,放你走,要做运动明星,要打比赛成名将,和我没半点儿关系;你输了,就再也不要提‘柔道’两个字,老老实实等到退役。”

崔时雨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第一件事。那年,我和你在柔道场下的第一张合照,”他低声说,“把它给我。”

“为什么?”她有些愣怔。

她以为他不想再见到她。

聂廷昀看她一副呆呆的模样,心中冷寂。

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深情,而是纯真。

人心不可测,若得一人赤诚相待,大概就是最罕有的礼物了。

而这世上最残忍的,也是纯真。

心思纯粹的人从来偏执,做出的每个决定,往往绝不可逆。便如她决定同他划清界限的那一刻起,便再不会唤他一声“聂廷昀”,只余下冰凉的三个字:“聂先生。”

“我是不想见到你。”聂廷昀说,“所以你拿给我,我会烧掉它。”

她奇异的脑回路再次发挥作用,并没因他的残酷无情受伤,只是小心翼翼地道:“还是别烧了,不吉利,你……就放在看不见的地方不行吗?或者……扔到垃圾桶里也可以……”

聂廷昀一口气堵在喉头,半晌没吭声。

她意识到他又生气了,抿唇不语。

临走前,聂廷昀送她到门口,终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崔时雨,对你来说,我到底是什么?”

她回转身来,立在庭院当中。

足下的石板上有微雪莹然,她穿着他的白色大衣,整个人像是要融进背后的茫茫风雪中。隔着步武之距,她困惑地皱起眉,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带着不易察觉的苦涩开口回答:“你曾是我的整个人生。”

一字一句,掷地皆作金石声。

聂廷昀面无表情,猛地转身进去,“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檐前的雪被震得簌簌落下,风吹铁马,琤然作响。

崔时雨回到家,便直奔书架。相框搁在最显眼处,照片上的背景,依稀可见是某次柔道联赛,红色的横幅高悬在后头,却被前面两个人稍稍挡住了几个字。

男孩与女孩,穿着白色的柔道服,唯有腰间的带子昭示着彼此等级差异。他与她隔着半臂之距,显然并不认识,却仍在纷乱的场景里留下了这张照片。

那时她刚练柔道不久,鼓足全部的勇气才上前请求合影。

她曾以为他永远不会记得她。

她亦没有想过,自己会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一星半点儿痕迹。

即便她曾将他视作神祇,一路跌跌撞撞地追随。

她伸手够下相框,迟疑几秒,抬手抹去上头的灰尘。

这一瞬,仿佛隔世烟尘扑面,将最初的最初,不由分说地带到她的面前来。

那年,十五岁的崔时雨,遇见十八岁的聂廷昀。

约拿,自此遇见神祇。

二〇一四年,海市。

聂廷昀正开车驶出F大的正门,车窗外一派绿意,消解了雨的冷冽。

聂廷昀第一次听到“崔时雨”三个字,是张诚然偶然提起来的。

“我明天要攒局请客,来吗?”

聂廷昀开一部黑色越野,四平八稳地绕出人流密集的十字路口,上了大道,才分出神来不咸不淡地回应:“没空。”

“给个面子嘛——”张诚然在一旁大大咧咧地挠头,“好歹是请你们柔道部的女将吃饭。”

聂廷昀瞥他一眼。

他目前的确在F大柔道部挂了个部长的闲职,主要是充当招牌,吸引女选手。

毕竟聂廷昀退役前是正儿八经的顶尖青少柔道选手,又生得一张堪比明星的脸,就算走娱乐圈这条路,估计也能混得风生水起。

可他偏偏在巅峰时期退役,还进了一流学府读八竿子打不着的金融专业,让一众为了他献身柔道事业的女粉丝哭天喊地。

偶像已经转行,这柔道还要不要继续打下去?

高校柔道联赛在即,选手们为了顺利通过赛前称重,减肥控水,纷纷化身饿死鬼。

就在几天前,赛前称重结束,柔道女将相拥而泣。

于是,F大女子柔道队长邓安妮借机敲诈了隔壁散打部的张诚然,让他请客吃饭。

这种聚餐场合,聂廷昀多半不会现身,他不喜人多。

面对张诚然的邀请,聂廷昀保持沉默。

张诚然坐在副驾驶座上,“啧啧”两声:“她们真惨。我今天去体大找人,碰见崔时雨,发现她简直和饿死鬼一样。”

前方红灯,车停下,聂廷昀把手闲闲地搭在方向盘上,缓慢地重复道:“崔时雨?”

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体大柔道女队队长啊。”张诚然困惑地扭头问道,“你居然不知道她?”

聂廷昀对不相干的人从来吝惜眼神,瞟了他一眼,算是默认。

张诚然表示震惊之后,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崔时雨呀,体大女队史上最小的队长,Ace选手,现在可是当国家队预备役培养。对了,她拿少年组全国冠军那年,刚好你退役——你居然不知道?你不看体育新闻?”

聂廷昀罕见地迟疑片刻,不答反问:“你们很熟?”

张诚然挠了挠脑袋,居然有些羞赧。

他咧嘴一笑:“还行吧?认识挺久了,但是也没怎么单独相处过。这都是被我那帮瞎起哄的队员吓的,但凡我和谁走得近一点儿,就开始传些风言风语……”

聂廷昀“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

安静了一会儿,张诚然旧事重提:“后天,来不来?给个准话。”

绿灯亮了,车子向前,暮色罩住天地,四下有一刹那的静默。

张诚然有点儿拿不准地盯着聂廷昀侧脸。

聂廷昀素有“艳绝大学城”的诨号,此际光景亦不负盛名。

日光镀上长睫,在眼睑处落下残影,鼻梁仿佛被雕塑家细心修饰过,窄而笔直。当他露出这副惯有的、不置可否的模样,就给人难以接近的感觉,仿佛目下无尘。

张诚然习惯了好友游离于人群之外的冷清,问这一句也是随口而已,并没抱期待。

谁料车子驶过一个街角,聂廷昀突然颔首道:“来。”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了“崔时雨”三个字,还是为了这么多年张诚然罕见地开始念叨起女孩的名字来了。

放下张诚然之后,聂廷昀独自驱车往北朝江滨开。江滨繁华江景连绵,一幢恍若中世纪古堡的建筑矗立在初临的夜色中,正是国内名气数一数二的酒店,华尔道夫。

聂廷昀轻车熟路地驶入地下车库泊车,下车,按车锁。下一秒,仿佛有什么被定格,他维持着倏然展开眉眼的神色,良久没动。

昏暗里,唯有风拂过,听到他心内低语。

哦,崔时雨。

他好像……想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了。

两天后,大队人马在“霭云”会合。

这餐厅隐匿在华尔道夫酒店一层,迂回曲折,高冷得门可罗雀。

打柔道的一班女将鲜少进这种地方,走在幽深典雅的廊中,连声音都放轻了。

F大柔道队长邓安妮小声问:“这是谁选的地方呀?”

队花丁柔挽着她的手臂,刚好进了餐厅,在侍者的指引下落座,闻言摇头:“不知道……张诚然攒的局,应该是他找的地方吧?”

此间名为“霭云”,装潢却非中式,桌椅陈列,乃至于壁画棚灯,都简单大方,有朗朗晴日之感。女将们饿了好些天,一上菜就迫不及待地开吃。

聂廷昀安静地扫视一圈,并没有见到生脸孔。一偏头,见张诚然正皱着眉站在旁边打电话,似乎很久都没打通,又丧气地把电话放下,坐回来。

“有人没来?”聂廷昀不动声色地夹了一片菜叶。

张诚然头痛地道:“崔时雨,她不知怎么联系不上了。”

丁柔耳尖,听到“崔时雨”三个字,登时脸色不太对,和邓安妮对视一眼,试探着道:“人家是武痴呀,说不定在训练呢。”

武痴?聂廷昀若有所思地放下叉子。

几分钟后,张诚然去上厕所,手机随意地搁在桌上,振得嗡嗡直响也没人接。

聂廷昀嫌吵,要把来电挂了,瞥到屏幕,却没下去手。

屏幕上头显示着“崔丫头”三个字,聂廷昀微微眯眼,接了。

耳际传来沙沙的细小杂音,像是对方沉默而克制的呼吸。

“抱歉,迟到了,我在路上,十分钟后到。”不知为何,声音都失了真。

他无意识“地嗯”了一声,对方却没听出接电话的并非本尊,接着说下去:“真的很抱歉。”

聂廷昀面无表情地听着,问:“大约什么时候到?”

那头忽地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了,似乎是在……憋气?

她问:“你是谁?”

聂廷昀没有回答,说句“路上小心”就挂断了。

放下手机,聂廷昀起身离席,张诚然刚巧回来。他说崔时雨在路上,张诚然松了口气:“太好了,我还以为她要放我鸽子!”

张诚然欢喜过后,又想起什么,招手叫丁柔:“一会儿你对战的对手要来,你俩可以好好聊聊。”

丁柔拿着玻璃杯,闻声垂下眼。

崔时雨……早有耳闻。

丁柔是四十八公斤级以华丽技术出名的选手,再加上生得娇柔如花,刚打比赛就小有名气。进了校队后,第一天带她的教练却说:“丁柔,你的路数像极了崔时雨。”

没人想要“像”另一个人,更何况是一直以来受到无数称赞追捧的丁柔。

两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和崔时雨排对战。

她跃跃欲试地想要让所有人知道,她不是崔时雨“华丽技术”下的影子,她更不是旁人初见时一眼就认定的花瓶。

“小柔,别担心。”邓安妮低声安慰,“反正是张老大认识的朋友,她不会因为比赛跟你套话的,放心。”

“该担心的未必是我。”丁柔朝她一笑,语气中有某种笃定。

杯中的水果茶冰块已经化了,雾气沿着杯壁化成水珠,冰凉的一片,顺着她手掌的纹路滴下来。她开始有点儿食不知味。

聂廷昀走出餐厅,穿过幽静悠长的走廊,一路到了酒店外。

酒店外围零零散散搁了几张桌椅,他便坐在露天处。

不远处是江滨,有江风扑面而来。

一切都暗下来,聂廷昀的视线开始漫无目的地从地面游移到街边,再举目望向远处的极高的地标性建筑大厦。

那座建筑的露天电子屏上正在播某个啤酒品牌的广告,代言人踩着滑板行走在啤酒的海洋里,字幕缓缓打出了代言人的名字:贺杞。

聂廷昀不知不觉捏扁了手中的可乐罐。

忽然间,有一个人影挡住了那电子屏,闯进他视线里。

哪来的……小丫头?

她穿着黑白条纹的宽松T恤,刚好盖住短裤,露出线条漂亮的一双腿。她的头发很长,已经过了肩,松松地束在脑后,展露出完整的脸孔,脸也只有巴掌大,肤色微白,衬得一双眼漆黑幽邃,如黎明前的静夜。

静夜里倒映出他的轮廓。

他晃了一下神,才意识到她正在看着自己发呆。

看他看到发呆的人很多,可他觉得眼前这个哪里不太一样。

她眼神里有他分辨不明的胆怯。

他长得很恐怖?不合常理吧。

他把扁了的可乐罐随手投进垃圾桶,站起身来,就瞧见她连退了两步。

那退步的动作令他觉得熟悉。

“我是不是……”他皱着眉头看她,接下来想说“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又很快意识到这话像极了登徒浪子搭讪的惯用语。

问句戛然而止,聂廷昀抿住了唇。

她垂下脸,小心翼翼地绕开他,推门进去。

他被冷落在门后,隔着玻璃门瞧见她在向大堂侍者询问什么,隐约间,看到“霭云”两个字。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这难道就是那个体大的柔道队长,武痴崔时雨?

和他想象中体育健将的模样全然不同,眼前的小丫头像是脆弱而故作冷漠的一只奶猫,竖着尾巴,动辄风声鹤唳,其实只差被人顺两把毛。

聂廷昀后脚跟了进去,她已经问到了方向,踏入那幽深的长廊。

他不近不远地跟在后头,欣赏她攥着手指,芒刺在背又不得回身的局促。

到了门口,张诚然老远瞧见她,快步迎上来,哈哈笑道:“你可算来啦!”又瞧见身后的聂廷昀,只觉两人的气氛有点儿奇怪。

他抬手揽过崔时雨的肩膀,迫她面对着聂廷昀,介绍道:“你们刚刚见过了吗?时雨,这是聂廷昀……”

她虽仰头,像是在看着聂廷昀,却只有聂廷昀一个人知道,她的视线落在他下巴处,压根没有对上眼睛。

聂廷昀在心里笑了一下,她不是害羞,只是在光明正大地无视他。

崔时雨敷衍地点头之后,坐到席末——张诚然的座位旁,开始心无旁骛地吃饭。

聂廷昀独自站在光影斑驳的拱形门口,听到侍者问:“聂先生,您有什么需要吗?”

他勾了勾唇,摇摇头,拿出手机,新建了一个联系人。

第一栏是姓氏——崔。第二栏是名字——时雨。除此之外,皆为空白。

崔时雨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一只餐盘,胃有酸涩的感觉泛上来,像是喝了一大杯醋,又像是吃了特别辣的火锅,让她坐立不安,下意识地抬手按在膈肌下。

聂廷昀,真的是聂廷昀。

张诚然说了什么,介绍了谁给她认识,她只是机械地跟着点头、微笑,却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浑身上下在叫嚣着不安,全然不受控制。

而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余光处,那里藏着他高挑的轮廓。

直到余光的人影越来越近,变成了一大片阴影。

聂廷昀拉开她身侧的椅子,坐下来了。

邓安妮有点儿奇怪地看着自家老大。

聂廷昀虽混迹在女将中,却是出了名的生人勿近,不管和女将模拟对战时怎样拉扯,下了场立刻保持距离。

一开始,女将们知道聂廷昀要来给女柔道部当部长,还有些蠢蠢欲动,时间一久,妄念都被聂廷昀一刀刀斩没了。

今天来了个外校的不速之客,聂廷昀竟然没头没尾地坐到人家旁边来?

“崔时雨,你是第一次见我们聂老大吧?都说他是F大一枝花,你瞧着怎么样?”邓安妮看着对面的一男一女,佯作无意地发问。

聂廷昀偏头看去,崔时雨侧脸如画,长睫垂落,映在粉白的面上,显得有几分楚楚动人。

很会装可怜的类型。

崔时雨慌乱地眨了眨眼说:“很好。”

众人哄笑,邓安妮也“扑哧”一笑:“很好是多好呀?问你帅不帅!”

崔时雨点点头,第二个当面问询就到了耳边,说话的竟是聂廷昀。

“崔队真是第一次见我吗?”

崔时雨梗住脖子,过了两秒才答:“是。”

聂廷昀轻笑:“看来崔队长也是贵人多忘事。”

他语调不见得多冷,却仿佛有些不悦。

众人来回扫视这两人,都感觉到哪里有点儿不对劲。

张诚然没心没肺惯了,摸着脑袋道:“你见过崔丫头?见过也正常,打比赛总能碰见两次。”

丁柔睨了崔时雨一眼,慢条斯理地说:“我才打了两年比赛,就来来回回见过崔队不下五次,但是崔队是职业选手,居然说自己没见过聂老大……”

聂廷昀声名在外,想在他跟前玩什么花样的女孩都有,众人顿时明了,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聂廷昀像是毫无所觉,颔首淡笑:“崔队说没见过,那就没见过吧。”

话音落下,一时格外安静。

从聂廷昀的角度,能看到她捏着餐刀的手指几不可见地微微颤抖。

他手腕轻轻搁地在桌面,放下叉子,眼神带了点儿嘲讽。

邓安妮瞥见聂廷昀的脸色,拿手肘一碰丁柔:“老大好像不待见武痴呀。”

丁柔抿嘴,克制住一点儿笑意,没答话。

众人也吃得差不多了,于是各自收拾准备离席。

聂廷昀等大家拿好了东西,唤侍者过来签单。

邓安妮在一边又问张诚然:“这餐饭不是你安排的吗,怎么还是我们老大结账?”

张诚然有点儿赧然:“他说自己是熟客,出面有折扣,回头我再请回来。”

聂廷昀签好单,一回身,发现人群中小丫头已经不见踪影。

张诚然拿起手机,看到一条短信。

崔丫:“抱歉,我有事先走,谢谢你这餐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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