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你时雨停(三)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想你时雨停(三)

文│白玉京在马上

想你时雨停目录:

第一章:想你时雨停(一)

第二章:想你时雨停(二)

第三章:想你时雨停(三)

第四章:想你时雨停(四)

第五章:想你时雨停(五)

第六章:想你时雨停(六)

想你时雨停(三):

三年前,海市。

“崔时雨,你随随便便活了十五年了,不交朋友,不说话也不和人打招呼,你就没有一件特别想做的事情吗?”

车内,堂姐看着崔时雨,想起自己第N次被老师叫去谈成绩的问题,有点儿恼火。

班主任原话如下:“崔时雨这孩子非常乖,但是……不太合群,学习也不上心。你最好回去和孩子聊聊,看看问题出在哪儿。眼看着要升高中了,抓点儿紧啊!”

崔念真越想越烦,脱口道:“崔时雨,你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崔时雨坐在副驾驶位,安静地垂着头玩手指,依然没吭声。

“崔时雨!”崔念真几乎有点儿气急败坏,“你都没有一点儿辩解的欲望吗?你知道班主任和我说了什么?她说她就从来没见你在课堂上举过手,点你起来你就不出声,这还不算,你除了安安分分地学习,什么都不干,为什么成绩还吊车尾?”

崔念真等她开口等得心力交瘁。

“崔时雨,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崔时雨终于有点儿慌张起来,抬起头,似乎要解释。

就在这时候,手机铃声响起,崔念真摇摇头,接起电话,是台里打来的。

“怎么会突然去不了?”崔念真紧紧皱起眉来,“我知道了。”

崔念真结束通话,语速极快地通知她:“临时去赶一场比赛的报道,又不能把你扔路边让你自己回去……”

崔念真如是说着,把崔时雨直接带到熙熙攘攘的体育馆,将她按到观众席头排的位置。

“别乱跑,我就在下面,一结束就来找你。”崔念真嘱咐完,一溜烟消失在人潮里。

崔时雨懵然抬起头,看见“第五届全国柔道高中联赛”的字样。

下面是同时进行柔道比赛的三个场地,倒计时屏幕几乎让人紧张得屏息。

对她而言,这是完全陌生的世界。

“聂廷昀,那边喊了六十六公斤级准备,快到你了。”

“嗯。”

身后简短的对话让崔时雨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正好与整理黑色腰带的男孩视线相交。

这一刹那,嘈杂的背景音里,仿佛有不知哪儿来的轰鸣声穿透了她的鼓膜。

男孩站在高一阶的地方,微垂的眼睫那样漆黑,浅色的瞳仁弥漫着某种奇异的气质,指节分明的手正放在腰间,柔道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片麦色的胸膛,肌理分明。

短暂对视后,男孩越过了她,和身侧的队友击掌后转身去赛场。

崔时雨的视线朝他的背影追过去,清楚地看到他柔道服的后面绣着四个字:人和高中。

那是她从没听说过的学校。

老师只会讲实验中学、外国语中学是好学校,虽然她的成绩连踩线都困难。

崔时雨愣愣地看着那颀长的背影消失,转身看着留在座位上的同学,平生第一次,她主动开口说话:“人和高中教这样的体育课吗?”

那男生正专心致志地观战,闻言失笑:“人和高中就是以柔道为主啊,国家队青少常备军百分之三十都从我们这儿出,你说呢?”

崔时雨还要开口,男生突然竖起指头让她噤声:“别说话,开始了。”

下方,最左侧的柔道场已经开始十五分倒计时。

她远远地看到聂廷昀抓住了对手的衣领,双方拉扯了一会儿,聂廷昀猛地转身弯腰,外侧一条腿高高踢起——

“大外刈!”身后有人高声叫起来。

然而下一刻,对手避了过去!

这短短三十秒里发生的事情,让崔时雨猛地攥紧了手心。

裁判宣布停止,双方松开手,再次开始新一轮拉扯。

她轻轻闭上眼睛,有点儿不敢看,双手交握,发觉掌心已经冷汗涔涔。

她再次睁开眼,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几乎感觉到了疼。

她眼睁睁地看着男孩被对方手脚相缠地绞住却还在拼命挣扎,似乎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都能感觉到他肩膀关节处的疼痛。

直到最后一分钟,男孩终于以一个背摔结束了这场比赛。

“一本胜!聂廷昀!一本胜!”

后方人和高中的学生高声尖叫起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里,她只看见了男孩跪倒在地的模样,他累到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领奖后,他跌跌撞撞地走回观众席,一步一步,直到走到她跟前。

崔时雨忘了自己什么时候不自觉地站起来,还挡在了台阶过道的入口。

而这一刻,她仰面看着高出她一头还多的男孩,对方身上蒸腾的热气烤红了她一张雪白的脸,她忘了让路,忘了言语,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烤炉里的虾,有炙烫的汗争先恐后地从毛孔里冒出来。

“不好意思,请让一让。”

她缓过神来,猛地侧过身,他经过时,松开的柔道服擦过她的裙角。

像是由这几不可见的触碰中突然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她双拳紧握,面无表情地朝他的背影开口:“祝贺你赢了!”

男孩疲倦地停了一停,微微转头露出一个侧脸,她能看到他嘴角扬起了一抹弧度。

那短暂的、无声的微笑里,她好像能听到他在说“谢谢”。

此后,她的人生仿佛因这句“谢谢”而展开新的图卷。

十六岁时,崔时雨进入人和高中学习柔道。

崔念真带她办入学手续时,喋喋不休地交代:“我真不知道是坑了你还是帮了你,早知道那时候就不带你到什么柔道赛场去,还让你记挂上了。训练的时候磕了碰了,可别来找我哭,我不负责的啊……”

临走时,她看到学校里一张巨大的优秀毕业生展板。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选这所学校吗?”

崔念真难得听到她说这么长一句话,惊得噎了一下:“为、为什么?”

她修长的指头点在一张照片上,照片里的男孩眉眼分明,轮廓清俊,笑眼明朗。

“聂、廷、昀?”崔念真念着下头的名字,回忆道,“我好像采访过这小子……青少年柔道圈的Ace(王牌成员),后来听说没继续走体育这条路,去念了F大的金融系。”

崔念真念叨完才反应过来:“因为他?你喜欢他?”

崔时雨说:“……我不知道。”

她懵懂的空白领域里,还不能定义这平生第一次的心悸究竟是常人眼中的“喜欢”,又或是其他。

可聂廷昀大概是第一个令她紧张到几乎心脏发痛的人,她克制压抑的平静之下是近乎疯狂的好奇心。他生活过的地方,学习过的地方,他经历过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样子?

“人家都毕业了,你耽误三年青春到这学校来干吗?缅怀啊?不早和姐说,好歹把你送到他学校附近去,也能近水楼台才能先得月,你隔着这么老远,要和空气谈恋爱啊?”

“我没有想过这些。”她抬头望着聂廷昀的照片说道,“我就是想离他的生活近一点点。”

崔念真想说:你真的很奇怪。可是面对那双执着的眼睛,她忽然就说不出话来。

体育生的训练生活,是崔时雨十五年来未曾预想过的艰辛。

她第一次进柔道场,每次训练都让她死去活来。她想起自己平淡如水的过往,忽然觉得自己鲜少有情绪,似乎是因为没有吃过任何苦头。

她在拉筋时撕心裂肺地哭;被对练的同学摔痛时自然而然涌起一股怒火,直烧到头顶;每次月末测跑步时都恐惧得连觉也睡不好。

某个清晨,她睁开眼,在一片寂静里恍然顿悟——原来这样每时每刻都在宣泄的生活,才造就了那个在第一眼就令她手脚麻痹的聂廷昀。

最初,崔时雨在学校的柔道比赛里连遭惨败。

教练劝她,你力气太小了,换个轻快的球类专业算了。

可是隔年,崔时雨成了人和的技巧王。她是女子柔道四十八公斤级以下最清瘦的选手,华丽多变的技术几乎在每场比赛里都令人瞠目。

十八岁这年,崔时雨被保送进体大,如愿成为青少年女子柔道里赫赫有名的Ace,体大最年轻的女队队长。

她和聂廷昀本该如两颗永不会面的行星般,各自运行在自己的轨道上。

而张诚然的一个电话,将她这些年来苦心维持的距离顷刻化为乌有。

“崔丫头,你们称重结束了对吧?请你吃顿好的,一定过来啊。”

“……都有谁?”

“就F大女队的丫头片子们。对了……还有聂廷昀。喂?喂?时雨?你在听吗?”

“……我在。”

“就这么定了啊。”

“……嗯。”

医务室里,电话铃声响起,打破了长久的沉寂。

崔时雨抬手接通,堂姐先是责怪她怎么这么不小心又受伤,唠唠叨叨一通后,说:“我外采结束马上来接你,现在在路上,你别乱跑,在停车场等我啊。”

电话挂断,崔时雨准备起身,聂廷昀已经先一步帮她装好柔道服,不容抗拒地道:“我送你下去。”

两人并肩走到停车场,她堂姐还没到。

空寂的地下一层,没有风,没有声响,没有言语。聂廷昀垂眸看向崔时雨,她正默不作声地玩着自己的手指,仿佛刚刚一番掏心掏肺的告白不是出自这人之口。

她说完是痛快了,但想过听的人的感受吗?

聂廷昀心中酝酿出一丝不快,不由得唤道:“崔时雨。”

她猛地抬起头,匆匆看了他一眼,又躲闪地移开目光。

她看起来丝毫没有要求得新进展的意图,令他一刹那的动容也变得有些可笑起来。

有车驶进来,崔时雨松了一口气,转过身朝那辆车招手。一个靓女下车,先把崔时雨安顿上车,这才回身从聂廷昀手里接过东西。

聂廷昀觉得对方打量了他很久。

“你不记得我了吗?你十八岁那年柔道比赛夺冠,我去现场采访过你。”崔念真从上到下打量他一番,由衷地发出惊叹,“你真是越长大越好看了呀。”

他本能地察觉到,她这位堂姐并不只是寒暄。

果然,崔念真问:“你和我堂妹什么关系?”

“我是隔壁F大柔道部部长,队员不小心伤到她,我受人所托照顾了她一下。”

毫无防备地,崔念真伸手搭住他肩膀,险些让他条件反射把人掀翻出去。

“小子,我妹人不错的,你可以考虑考虑。”崔念真说完松开手,看到聂廷昀眼里的诧异,不禁心里打鼓,自己这把助攻难道太冒进了?她也没说什么呀。

气氛有点冷,崔念真摸着下巴,反省自己是不是有点儿操之过急,于是拍了拍男孩肩膀:“没事,你要是为难呢,就当我没说。”

她转身要走,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回答。四平八稳的语调里,带了点儿揶揄。

“她有我的号码。”说完,聂廷昀转身离开,视线掠过崔念真身后的车子。

透过茶色的车窗,他与崔时雨有短暂的对视,仅仅一秒,足够将她专注的神情收入心底。

崔念真一上车就质问崔时雨:“他怎么会送你下来?”

“大概因为……我是在和他们柔道部的选手对战时受了伤。”

“时雨,我觉得这事儿有戏。”

崔时雨愣怔:“什么有戏?”

“你和他好的事儿呀!”停了一下,崔念真以身经百战的姿态一撩头发,接着说,“你看,他说你有他的号码,要是他对你没意思,给你号码干什么?话说回来,你们什么时候交换号码了?”

崔时雨半晌无言,下意识抬手抵住心口。

“我们没有交换过。”她说,“我会努力不打扰到他。所以他给我号码,我应该……”

她想说应该也不会有拨通的机会。

崔念真郁闷透顶:“靠近一个人不是那么恐怖的事情,你看,你现在不是能做到和他面对面站在同一个空间里了吗?”

“我不喜欢那种感觉。”崔时雨静默了很久,才接着说,“我不喜欢被他记得,和他面对面,哪怕共处在同一个空间里。我不喜欢他的每个眼神,那都让我恐惧,我就想躲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看看他会有怎样的以后,我不想要参与,也不想要那个以后里有我。”

“你如果要问我为什么……我不知道。”崔时雨轻轻笑了一下,“这个人的存在让我感觉到了活着,可你如果问我为什么是他,我也不知道。”

这世上很多事是无解的。

崔念真不再发问,叹了口气,启动车子。

车窗外,风景在急速倒退,有一种时光流逝的具象感。崔念真想起几年前,第一次带崔时雨去看心理医生时,医生给出了一个陌生的名词——约拿情结。

她实在想不通这是一种什么感情,能让人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付出那么多时间,耗费所有的心思去靠近那么一点点,却不希冀半分结果。她怕堂妹一场梦逐空,会掉落万丈深渊——毕竟崔时雨这十余年来,一直寡淡得不正常。

崔时雨很抗拒同医生对话,所以那次对话,由她代替完成。

医生坐在灯光柔和的诊室里,崔念真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形容着自己的堂妹。

医生听了片刻,问道:“你说她很难表达出明确的感情,那么她是否极少,或者几乎没有哭过?”

“是。所以有时候我真的弄不清她是不是难过,要是问她,她也会如实说,但她的答案大部分是不知道。”

“你怎么能判断,她所说的不知道就是如实回答呢?”

崔念真被问得一愣。

这位语气温和的青年医生姓费,似乎对亲人的误解见怪不怪,自顾自接着说下去。

“首先,崔时雨自我构建了一个保护机制,这与她的原生家庭有很密切的关系。这个保护机制令她避免可能遭受到的心理伤害,通常意义上,就像你说的,麻木,或者是感情迟钝。其次,从你对她执意开始进行柔道运动的原因叙述中,我们可以了解到,一切都与一个目标对象有关,通常意义上,这个目标对象其实就是她喜欢的人。她做出后续所有事情的逻辑,在心理学上,我们会用一个概念来解释,叫作约拿情结。”

“约拿?”崔念真一脸茫然。

》“圣经《里的约拿对神既渴望地拼命追随,又因自觉不配而不自知地逃避。如你所说,她所喜欢的人对她而言,就像神之于约拿。崔时雨是典型的具有约拿情结的人格。”

她堂姐听了半天,只抓住一个重点:“有救吗?”

“其实人类普遍会存在一点儿约拿情结,出于自卑感,我们逃避自己最渴望的东西,说服自己去追求缺陷,因为恐惧自己竭尽全力的结果还是一败涂地。约拿情结发展到极致,就是自毁,也就是说,面对自己喜欢、渴望的事物时,相比‘我想要’,她们更先想到的是‘我不配’。我想……崔时雨的约拿情结,或许已经发展到近乎自毁的程度了。”

听到这里,崔念真心里“咯噔”一声,急切地想开口求助,却收到费医生安抚的眼神。

“比起过度的心理疏导,尤其是在当事者本人抗拒的情况下,我认为她更应该靠自己的成长来克服这个病症。毕竟她现在有一个目标对象,并且这个目标对象使她激发出前所未有的对生活的渴望,不是吗?”

崔念真想不明白,问道:“所以目标对象的存在,对她而言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费医生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微一笑,说:“不管是山路、水路、石头路,还是柏油马路,只要路尽头有她想要的东西,都得靠她自己走过去看看,才知道是好是坏啊。”

那天崔念真从咨询室出来,等在外面的崔时雨难得发出疑问:“你怎么比我聊得还久?”

崔念真看着坐在长椅上的小妹,几度想开口,一肚子话到了嘴边,却成了佯作不耐烦的抱怨:“还不是因为你不肯开口和人家聊天?预约了两个小时,剩下的时间我不聊,钱不就白付了?一点儿都不知道勤俭节约!”

崔时雨仰面看着堂姐一副心疼钱的表情,怔了片刻才开口解释:“我不是不肯开口。”

崔念真愣了一下。

“我只是没有办法相信他。”崔时雨垂眼,平静地说,“人和人真的能共情吗?我说出来的话,医生其实并不能感同身受吧。当我和他对坐,只会感觉到被审视的不安。因为除了偿付关系,对他来说,我其实是个陌生人不是吗?堂姐,我宁愿相信我自己。”

崔念真弯下身,将她拥住了。

静默了良久,崔念真才轻声说道:“没关系,那就不说了。没关系的。”

联赛惨败,让体大柔道部众人很长时间都沉浸在失落里。

但还没等冯媛西召集大家振作起来,各所高校就迎来暑假,学生们都来自各地,忙着收拾东西回家,因此这点儿沮丧很快就被冲淡了。

F大女将们大获全胜,找到张诚然让他再请一次客。张诚然也不含糊,为了偿还聂廷昀上顿的人情,不单请吃请喝,还订了会所的包厢让大家玩得尽兴。

那天大家折腾到夜里,围坐长桌玩益智游戏,聂廷昀看了张诚然的面子到场,却仍旧避开欢闹。

聂廷昀立在露台上,指间夹一支烟,没有点着。他对这玩意没什么瘾,有时自己都觉得呛,却喜欢收藏各式各样的打火机,总觉着没有一支烟来配,仿佛少了点儿什么。

夜风吹过额发,他翻出电话来,屏幕仍旧静默无声。

为什么给她留号码?为什么没把她叫醒而是自己离开酒店?为什么听她说完了那番话?回想起来,大约是因为问心有愧。

所以那丫头……到底在想些什么,到现在都没个动静?

真是没有追人的自觉!

室内传出一阵欢呼,张诚然带了几个散打部的男生一起,女将们的声音就轻柔了很多,不再像刚才一样毫无顾忌。

过了一会儿,张诚然喊他去玩,一副软磨硬泡誓不罢休的样子,他坐下来玩了一局《狼人杀》,全程划水,又被张诚然轰出去了:“得得得,我知道聂先生您嫌弃我们幼稚——”

聂廷昀径自起身出去:“我离开一下。”

手机嗡嗡作响,他一直走到走廊中间才接:“芷薇?”

“阿昀。”那头的女声清朗,“我放假回来了,明天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他斜靠着墙壁,“嗯”了一声,下一秒,视线忽地一滞,也听不进对方在说什么,匆匆道一声“回头说”就挂断了。

他好像……看到了小丫头?

崔时雨有点儿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被队友宋佳言拽到这里来,陪她找什么前男友。

似乎是因为宋佳言在她面前号啕大哭了一个小时,实在让她没了办法。

她一只手上还缠着绷带,另一只手被宋佳言紧紧握着,穿行在昏暗的长廊里,看着她一间一间地敲开包房的门,再道着歉出来。

“有人告诉我在这里看见他了!”宋佳言眼眶通红,擦了把眼泪说,“我想了想,还是咽不下这口气,起码得给他俩耳光才能算真正分了。”

崔时雨被她拉着,亦步亦趋向前,有点儿恍惚。

恋爱就是这个样子?失了冷静,把人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连比赛都能放弃……

她怎么看都有点儿狼狈。

崔时雨全程走神,视线掠过壁纸上的图案,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推开下一间包房时,宋佳言没能问到唐宁的名字,也没能轻易脱身。里头酒气熏天的青年抬手扣住宋佳言的手,笑呵呵地问:“找什么唐宁呀,我也能陪你玩,你想玩什么?桌球?麻将?我都能奉陪。”

宋佳言的手劲可不是寻常女孩能比的,反手一拧,那青年的手腕险些断了,痛得嗷嗷直叫,里头的人一窝蜂冲出来。

“怎么回事?!怎么还打人啊?”

场面一时混乱,宋佳言好歹还有良心,抬手把伤员崔时雨往后一挡,说道:“崔队,你先撤,看我打得这群流氓满地找牙!”

崔时雨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撞在回廊拐角处,恰好碰到缠着绷带的手臂,疼得直冒冷汗。

宋佳言大约是失恋之后连智商也丢了,站在一群男人跟前,还摆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来。

崔时雨忍着疼往前走一步,正要开口阻拦,肩头却被一只手轻轻扶住,力道温柔,却给人难以违逆的感觉。

“伤着还敢往外跑?”聂廷昀的手搭在她肩上,很自然似的。

昏暗光线里,她仰面看到他分明的侧脸,整个人蒙了。

他说了这一句,没再追究下去,走过去替宋佳言处理烂摊子。

双方本也没什么大矛盾,当是误会一场,有多事的还和宋佳言交换了电话号码。

聂廷昀挥手叫侍者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侍者过去和宋佳言交流后,宋佳言面露喜色,跟着侍者走了。

诸事了结,长廊恢复安静,聂廷昀举步朝她过来,说:“走吧。”

崔时雨还没回过神来,问道:“你和宋佳言说了什么?”

“我让人直接带她去唐宁的包房。我跟在你们后面,看着你们找唐宁找了一路。”

聂廷昀站得极近,面对面垂首寻她的眼。她避无可避地偏过头,又被他略有些粗糙的手掌扣住半张脸。

崔时雨愕然,屏住呼吸,低垂眼睫,不敢去看他。被他掌心包揽的半张脸,仿佛在灼灼燃烧,烫得吓人。

“我帮了你队友,你怎么谢我?”

崔时雨觉得心快跳出来了,头昏脑涨,连这话也听得不甚分明。

聂廷昀已经接着说下去:“我也不要别的,你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

小脸轻轻在他掌中一点一点,算是应了。

“两年前,在医务室帮我按摩的人是你?”

“……是。”

“你知道自己对螃蟹过敏,为什么不说?”

“我以为……你想要吃。”

她倒真是有牺牲精神。聂廷昀这次是真的无语,静默半晌,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崔时雨咬紧下唇,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他想知道什么呢?知道她所有跟踪狂一般的行径,知道她像个窥视者一样,追寻他的人生长达三年之久吗?

她的心即使喜欢他,也是自己的,她不要被他拿捏在掌心里。

崔时雨周身的热如潮水般退去,她慢慢地冷静下来,坦然仰面道:“……与你无关。”

聂廷昀这次是真的困惑了。

她的脸颊已经烫得不行,为免她被烫熟,他松开手,却也没有再逼问其他的问题。

“我送你回去。”他说。

小丫头安静地坐在车里,他却降了车窗,迟迟没有发动车子。

有风吹拂过,将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吹进她鼻息。她并不知道他是吸烟的,有些诧异地偏过头。原来她所不知道的聂廷昀,比她想象中的多。

“我真是搞不懂你在想什么。”聂廷昀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笑了一下。

车子仍停在露天的建筑前方,视线里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崔时雨不知道该怎么答这话,说她对交流的技巧一窍不通也不为过。

下一刻,聂廷昀解开安全带。她正困惑间,他已经倾身朝她压过来,椅背的角度无限变大,他单手曲肘,半撑在她上方,令她困在自己身下。

她脸色都变了,脱臼的右臂不敢动,左手蜷缩在胸口,话都说不出,眼神惶恐。

他奇异的瞳色在昏暗中变得幽深起来,陌生温度的呼吸扑在面上,她便听到自己咚咚作响的心跳声,紧接着,眼眶便红了。

“这么怕还跟我告白?”聂廷昀的语调很冷,将她呼吸都冻着了。他变本加厉地朝她凑近,唇与唇仿佛说句话就能碰上,“你当这是什么玩笑?”

她哽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后知后觉地明白,他生气了。

“我想吃螃蟹,你就舍命陪君子。我想要什么,你都肯奉陪?”

聂廷昀说着,手落在她腰间,带出灼烫的温度。

她穿了件宽大的T恤,覆住热裤,这般仰躺着,露出健美的双腿和有着马甲线的腰身。

他的手指掠过腰侧,惊起她的战栗,却只是搁在一层衣物外便停住了。

小丫头眼角湿润,盈盈秋水看得他没了脾气,连那点儿被她戏弄的愠怒都消失殆尽。

他无声喟叹,最终只是起身,抬手拭去她眼角一点儿泪花。

“乖,吓着了?”他俯视她,放柔了语调,“你看,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子的。”

他坐回去,调直靠背,听到她呼吸声带了一点儿哽咽,不知怎的竟有些自嘲:“好了,是我不对。往后别随意撩拨人。”

他莫名心软,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算了,一个小丫头,同她较什么劲?

人家才十八岁,学体育的都很单纯,恐怕还什么都不懂。

他才要启动车子,却听她哑声道:“我没有开玩笑。”

身侧的女孩一只手紧紧握着安全带,像是抓着救命稻草,这句话说得有股大义凛然之感。

聂廷昀心头涌起一丝焦躁,不知是为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还是懊恼自己竟被那日纯粹的表白动摇心神。

他怕再吓着她,尽量语声温和地说:“你没有开玩笑?那你是想做我女朋友?”

崔时雨侧着头,和他对视半晌,竟果断地摇了摇头。

真是——荒唐。

聂廷昀连嘲讽的笑都敛住,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他待人处事淡漠,向来不信命运和纠葛,更遑论勉强这么一个黄毛丫头,手把手教她什么叫男女之情——他嫌麻烦。

“嗯。”他连敷衍都懒得,听而不闻,“知道了,我送你回去。”

他脸色一冷,盛容如玉山将倾,她无论如何都见不得他动怒,竟想也不想便伸手搭在他腕上,阻住他要开车的动作。

“不是这样的。我什么都不想要。”她轻声说,“可你想要什么,我都肯奉陪。”

至此,聂廷昀终于觉得哪里不大对劲,这让他想起一个有些残忍的词——献祭。

她在向他毫无所求地献祭。可这样摆在嘴边的祭品,他无法顺理成章地接受。

他没有办法任她对自己残忍。

聂廷昀抬手,反握住她的手背,像是被那双澄澈的眼戳了哪根弦,心头有些发涩。

“好,我知道。”他缓和神色,低声哄劝,“你现在需要回家,已经很晚了。”

她这才放松下来,低垂视线,点了点头。

一路无话,他将她送到小区门口,下车来为她开门。

她的发丝碎碎地滑落耳际,露出雪白的额,眉眼口鼻,皆如工笔画作。

他立在门边略有失神,她起身,仰面望来之际,他的身体快于理智一步,抬手搭住车门,将她环在这方寸之间。

足尖相抵,他听见她的心跳声,轻轻道:“你有我的号码。十一位数字搁在你手里,可不是用来做算数题的,崔时雨,那是一把钥匙。”

崔时雨眨了眨眼,耳尖慢慢红了。

“我想要什么,你都奉陪?我现在想要你学会使用这把钥匙。”聂廷昀说,“打开我的门,我就给你看其他的东西。”

崔时雨到现在,整个人都是晕晕乎乎的,未及反应,他已凑到她耳边。

“You have my word.(我向你保证。)”

说完旋即松开手,侧身让出路来。

崔时雨从他身旁经过,怔忡地往家走,到了大门口,又回身,却见他依然立在车边看着自己。数步之外,他瞧见她转身,非常随意地举手,动了动手指。

——进去吧。

当夜,崔时雨如解一道谜题般,翻来覆去揣摩着聂廷昀的意思,最终默念出号码,给对方发了第一条短信,语气颇为郑重其事。

“我拿到钥匙了——崔时雨。”

短信抵达之际,聂廷昀正在回家的路上。

车子猛地刹住,刺耳的“嘎吱”声滑过耳膜。

他在惯性下身体前倾,几乎撞到了方向盘,车子停在离家不远的道路边,他冷静地直视前方的一切——造成他紧急刹车的一切。

几十米外,他家别墅门前停着一部红色的法拉利加利福尼亚,衣着秀雅的女人刚刚从车上下来,却靠在边上没走。开车的人稍稍探出头来,很亲昵地凑近了私语。

即使离了这么远,还是能看到开车的男人侧脸精致,他一眼就将人认了出来。

啤酒广告里的那个容色俊朗的男星,贺杞。

车里的音响开着,聂廷昀静了片刻,打开远光灯。

刺眼的白光将前方的黑暗照亮,女人吓了一跳,用手遮在眉前,朝这边望,还走了两步似乎要过来,但又马上站住脚,她认出了聂廷昀的车子。

红色的加利福尼亚开走了。

女人似乎想继续往聂廷昀的方向走,但他已经关了灯往前开,动作如行云流水般熄火下车,和女人擦身而过之际,被轻轻抓住了小臂。

“阿昀!”

聂廷昀偏头注视她的手,白皙的手背,指甲做得精致漂亮。

他终于回过身来看着她。

她其实已经不年轻了,四十余岁,但保养得相当好,身材宛如青春少女,玲珑纤瘦,说是刚毕业的大学生都有人信。

他要是和她牵着手上街,旁人说不定真的会误会成情侣,而不是母子。

聂廷昀被她盈盈的目光注视得败下阵来,叹了口气问:“明星?”

“歌手。怎么样?”

“郁令仪。”他心平气和地说,“你不能等离婚程序走完?”

郁令仪挽着他进门,似笑非笑道:“你也知道里头有多少弯弯绕绕。聂恕怕我这一走,割去他的股权让他难在董事会坐稳位置,他这样瞻前顾后,婚离得成离不成又是另一说。况且我不过和别人交个朋友,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聂廷昀临进房前,终于决定把话摊开了说。

“郁令仪。”

“怎么了,宝宝?”

“我让你等离婚程序走完……不是那个意思。”

他站在卧室门口,凝视着她的眼,想起这些年父母貌合神离,如何站在对立面,彼此试探拉扯,为利益而斗智斗勇,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我是聂恕,在你一个月前提出进入离婚程序时,就会雇用私家侦探二十四小时盯死你,留取有利的材料作为律师谈判时的筹码。”他放轻了声音,是极温柔的语调,可如果迎上他的视线,就知道那眼底的冰寒和冷寂,“你也知道,这场离婚犹如打仗。凭刚刚那辆红色法拉利,就足以让你受尽舆论的指控,代价难以估量。”

郁令仪怔了一下,忽地展颜笑了。她在儿子面前习惯粉饰太平,扮猪吃老虎,将城府甚深的一面藏着,不想竟也有被警示的一天。

到底是她郁令仪的儿子,他已经……这么高了,她需要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她看着那张肖似她的面容,却忽地想不起她看着他出生时的无邪眼神,以及他第一次开口叫妈妈时的声音。

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她妈妈了。

她下意识地近前半步,却被他牵住了手指,温柔地、缓慢地。

聂廷昀稍稍弯身,以便能凑近她的耳际。

“妈妈,我知道你不在乎钱。”他声音低低地说,“但我不想你受伤。”

“知道了。”郁令仪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会小心。”

“晚安。”她伸手搂了一下他的脖颈,才回到楼上。

聂廷昀站在卧室门口,目光扫过昏暗的、空寂无人的客厅、走廊,只是轻笑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静默。

他拿出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最末,是她郑重其事的落款:崔时雨。

他不自觉地牵动嘴角,连自己也并未意识到。

现在,那页徒有姓名的电话簿,终于可以填入一行号码。

崔时雨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枕边的手机屏幕。时间过去了四十分钟,发出的短信始终未有回复。

他看到了吗?没看到吗?还是她猜错了他的意思?

复位的右肩在隐隐作痛,她刚刚草率地冲了个澡,连头发都没吹干,此刻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颊侧,在这炎夏里让她觉得鼻尖发痒:“阿嚏——”

手机嗡嗡振动起来。

屏幕亮起,她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哪知扯到了肩膀,痛得咬住下唇,她慢吞吞地换了左手将手机拿起。

聂廷昀来电。

动作比意志快了一秒,已经足够拇指按下绿色的接听图标。

“还没睡?吵到你了?”他的声音像一把中世纪的小提琴,裹上一层沙沙的磁性,仿佛琴弓擦过古旧的琴弦。

“没有。”她哽住呼吸,有一瞬不知该说什么,又怕自己语意不明,匆匆补充,“没有吵到我。”

“明天有事吗?”

“……没有。”

何止明天没事。

她的暑假原本该在体大道馆训练,重复枯燥无味的三点一线,没想到意外受伤,这一个月假期破天荒变成空白。除了训练,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追剧、逛街、美食……这些同龄人的喜好她一样也没有兴趣。

可他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

“明天我去接你。”

她一怔:“……为什么?”

“满足你的求知欲。”他未点明的言外之意是——满足你对我的求知欲。

崔时雨抿着唇不吭气,那头停了停,说:“睡吧。”

这话仿佛一句魔咒,她眼皮跟着发沉,轻轻应了一声“嗯”。

亮着的屏幕上,通话时间还在延续,她不敢先挂断,倦意涌来,她合上眼,手机从掌中滑落到枕畔,屏幕也渐渐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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