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爱情至死不渝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假如爱情至死不渝

文/倾顾

“这年头爱情电影已经死了,没人愿意拍,都想着拍深刻的东西,要不就是大投资、大制作之类的。爱情是个什么东西?不知道,反正我是不知道。我过去没见过,所以总怀疑爱情到底存不存在。

“你说你相信?你真是又天真又可爱,不过我还挺稀罕你这么天真可爱的。我希望啊,你永远没有烦恼,当一个快乐王子。我就远远地看着……为什么要远远地看着?

“因为我是个灰姑娘,是一只不会变成白天鹅的丑小鸭。癞蛤蟆哪能吃天鹅肉?我苦惯了,吃了生活的苦,就再也不愿吃爱情的苦头咯。咱们干了这杯酒,今晚说的话你就都忘了,大路朝天,往后的日子也就各走一边。

“如果啊,我是说如果——如果有缘再见,那你就假装不认识我,我也假装不认识你。路过的时候,咱们交换一个眼神,有个心照不宣的意思就成了,也不枉费咱们在这儿相逢一场。”

01

杜令声过去不叫这个名字。

她之前的名字有点土气,后来去了北京,自己做主改掉了。她拍的第一部电影是个小成本电影,为了效果大半夜赶工。她披了件军大衣窝在摄影机后面,像个臃肿的中年男人。

其实她还年轻,眼睛很大,因为近视总是半眯着,加上一笑就露出一颗虎牙,也就显得更加俏皮了。可她的长相和性格对不上号,在片场里,她是个暴君,总在发脾气;在饭局上,她是来者不拒的酒串子,投资商都被她喝趴下了。当然这都是她没红之前的事了,等她红了,在国际上拿了奖,格调也就高了。到了这种地步,也就不用她再去和投资商拼酒了。她算是功成名就,可以想拍什么就拍什么。

再遇到晏别声,就是在这个时候。

晏家历史挺久远的,到现在也是名门望族。晏别声是家中的小儿子,刚出生时名下就有了信托基金。

那场宴会不算太大,请的都是圈子里数得上名号的。杜令声喝了几杯酒就有点上头,钻到露台上抽烟。烟还没点起来,就听到后面有人问她:“能借个火吗?”

她转头往后看,就看到了晏别声。

他同过去没什么分别,杜令声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他耐心地等着,又走近了。才这么点距离,不够她逃开的。于是她露出一个笑,把烟叼在嘴里说:“成啊!”

时光对他很宽宥,多年没见,再看还像是在昨天。她就不成了,十八九岁的小姑娘,怎么都是好看的。可二十八九岁的女人,睡前要记得卸妆,醒来后对着镜子,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怎么会到这儿来?”

“来谈投资的。”

“是和周导还是老谢?总不会是大孙吧。”

她报的人名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导演,他脸上带笑听着,最后摇了摇头:“都不是。”

“那是谁?”

“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他这么说,她也就没再追问。正好里面有人叫她,她便顺理成章地往外走。他站在门边,看她过来欠了欠身,两个人擦肩而过。他忽然问她:“这几年还好吗?”

她没回头,很潦草地回答:“就那样吧。”

什么样呢?不好说,也说不清,反正总比十八九岁时要来得好。因为有了钱,有了地位,就再不用住地下室了。过去的坏日子埋在岁月里,轻易不准冒头。偶尔浮出水面,也像是一场噩梦。

噩梦会醒,过去的东西却刻在了骨子里,让人想想就脑壳疼,顶好是这辈子再也不要回去了。可他偏偏回来了,让她躲不开。

02

杜令声身份证上的名字是“杜玲玲”。

她刚到北京时,在地下室的门口,房东拿着她的身份证看了半天:“每个月六号交房租,钥匙别丢了,就这么一把。”

她应了一声,自己拖着行李往下钻。逼仄的屋子里摆着一张钢丝床,她喜气洋洋地去接了水再烧开,蹲在地上洗头发。水流淌过脖颈同眼睛,她忽然舒了一口气,小声对自己说:“总算是住下了。”

她高中刚毕业,书念得不算糟,可家里没钱供她继续读了。她也不闹,收拾好行李就来了北京。

北京这么大,高楼鳞次栉比,电影学院的大门建得很气派,她抬头用力地看了半晌,顺着人流走到了小吃街。等她再出来,就有了来北京的第一份工作——当个端盘子的小妹。她手脚麻利,长得也漂亮可爱,有学生以为她是打零工的同学,还来问她要QQ号。

她笑意盈盈地给了,提起来就说:“没考上,想复读一年。”

有人替她可惜,拿了笔记给她看,又替她出主意:“想看书可以借一下学生证,图书馆是免费开放的。”

她道了谢,夜里回到地下室里盘算。她攒下的钱不多,算来算去刚够果腹,离学费还差十万八千里。她叹了口气又往外看,因地下室只有一线窗,只看得到灰蓝色的一条天幕。她累得睁不开眼,可心里还记着要去找人办张借书证。

03

遇到晏别声,是在她来这座城市的第三个月。

老板娘打发她去菜市场提货。她骑着电动车,把菜小心地码在后座上,刚要走,那么巧一抬头,就看到了他。

老城区的菜市场又脏又乱,他背着双肩包,耳机挂在脖子上,看起来高大又整洁。杜玲玲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喂。”

他顿了一下才转过头,将耳机摘下来:“你好?”

很少有人这样讲话,他从头到脚都同这里格格不入。她示意他说:“你的背包拉链开了。”

“我居然忘了合上。”他连忙道谢,“谢谢你提醒我。”

他不知道背包拉链不是自己忘了合上,而是被扒手拉开的。扒手在人群中愤恨地看了她一眼,她不在意,推着车就往外走。等红绿灯时有人撞了过来,她没躲开,连人带车摔到地上。

她吸了一口凉气,只在心里骂自己多管闲事。这时有人替她将车子扶起来,又对着她伸出一只手:“你没事吧?”

她抬起头,就看到他温柔生情的眉眼。她起来后先去看菜,见南瓜滚了出来。她一瘸一拐地去捡,回头看到他正担忧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

“你的这里,流血了。”

是她的手肘破了皮,她这才感觉到疼,甩了甩手说:“等一会儿血就止住了。”

可他还用那种眼神看着她,这让她有些吃不消:“干吗?”

“不消毒上药,感染了可怎么办?”

她懒得理他,却又觉得他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样子有些可怜巴巴,就犹豫了一下,对着他摆了摆手。他居然理解了她的意思,将菜篓解下来抱在怀里,然后坐在了车后座上。他的两条长腿委屈地缩着,可兴致很高地说:“我知道那边有家医院。”

“不去医院,”她打断他,“小诊所就行。”

学校后面的小诊所看病便宜,值班的小大夫拿酒精棉球替她擦洗伤口,他在一旁忽然说:“不要怕,不疼的。”

“谁说我怕了?”

他还是很紧张:“用不用缝针?”

“不用。”

“多久不能碰水?是不是还要每天来换药……”

她总算忍无可忍了:“你话好多。”

他住了嘴,抱着包坐在一旁。他明明长得锋芒毕露,可性格居然是这样的。杜玲玲觉得好笑,包扎完伤口,把菜送到店里,她索性请了假提前下班。一转头,见他居然还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只亦步亦趋的大狗。

“你叫什么?”

他愣了一下,开心地道:“晏别声。”

她觉得他的名字好听,不大好意思讲自己的名字。可他眼巴巴地看着她,于是她小声说:“杜玲玲。”

“你在这里打工不会影响上课吗?”

“我不是学生。”她再不肯和他多说,要坐公交车回家。他跟着她上了车,可他没零钱,最后还是她帮忙刷的卡。车子七拐八绕总算到了地方,横七竖八的小胡同,连路灯也坏了。她习以为常,摸黑往里走。他还要跟着,被她喝止住:“你要干什么?”

他吓了一跳:“你生气了?”

“没有。但你再跟下去,我就要生气了。”

“对不起。”他乖乖道歉,“我怕今天撞你的人又会来欺负你。”

他居然知道。她有些意外他看出来了,接着就听他用带着孩子气的炫耀的口气说:“我晓得你是为了我才被那个扒手欺负的。我其实也没有那么笨。”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已经够笨了,不然怎么会被人拉开背包拉链还没发现呢。”他不好意思地对着她笑。长得好看的人总是占便宜的,她心里的那口气消了,看了看时间后问他:“你家住哪里?你怎么回去啊?”

“等我回去,宿舍可能过了门禁时间了。”他说,“我随便找个地方坐一晚上好了。”

04

杜玲玲觉得自己一定是鬼迷心窍了,不然怎么会邀请一个才第一次见面的人去自己家?

屋子太小,两个人挤在里面显得很局促。他长手长脚没地方坐,只好坐在床边。她拿了两袋泡面泡好,又偷偷做了一个荷包蛋。他大概是真的饿了,吃得很快,从碗里翻出那个荷包蛋时,忽然问她:“怎么只有我有?”

“就剩一个了。”

他拿筷子把蛋夹开:“一人一半。”

吃完饭她要洗头,他便自告奋勇替她浇水。水珠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滚,积了一个小小的水潭。她的头发乌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还有几缕贴在红润的嘴边。他看着,想伸手替她拂开,却又顿住,因为知道这样不太合适。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又不约而同地转开。屋里只有一张床,她说:“你睡这里。”

“那你呢?”

“我打地铺。”

他不肯,可她才是主人,最后他到底躺在了那张小床上。她把床单铺在地上,很快就睡着了,还打呼噜。他侧耳听着,过去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女孩,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却又很凶猛,像一只野猫。

他小心地翻了个身,床嘎吱响了一声——这又是过去没有体验过的。他想笑,却总算是忍住了,在心里对她说:“晚安,杜玲玲。”

05

在那之后,两个人就熟了起来。晏别声是从香港来的交换生,念的是浪漫的古典文学专业,毕业之后很不好找工作。杜玲玲替他发愁,可他倒显得很轻松:“到时候去家里的公司工作就好了。”

他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丢脸的,他家的氛围很宽松,养出的孩子个个都很开朗和善。杜玲玲听他讲过自己的父母还有哥哥、姐姐,他说自己小时候砸破了父亲的古董花瓶,哥哥、姐姐联手帮他拿胶水把碎片给粘了起来。

他说完就轮到她了。

她不爱提家里的事,只是被他缠得紧了才敷衍说:“我有个弟弟,爸妈重男轻女,我不想当个累赘,就自己来了北京。”

她说完看他的神情,做手势要揍他:“给我把同情收起来。”

“玲玲,”他说,“我是心疼你。”

他是个快乐王子,总拿自己身上的宝石去拯救别人。杜玲玲叹了口气:“有什么好心疼的,总能混出头来,到时候我就不住地下室了。”

“到时候你去香港,我带你去迪士尼玩。”

她被逗笑:“我都这么大了,才不喜欢游乐场。”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她不说话,许久后小声说:“我怕说出来你会笑话我。”

“绝对不会。”

“我想拍电影。”

“你这么漂亮,肯定可以。”

她瞪他一眼:“不是演员,我是想……当导演。”

这个词被她藏在心里,小心翼翼地说出来,还要警惕会不会被人嘲笑。她说完不肯看他,有些自嘲地说:“就是做梦而已。”

可他立刻说:“不是做梦!我相信你可以的!”

“你凭什么相信?”她自己给自己泼冷水,“我连大学都没上。”

“为什么不去复读呢?”

“没钱呀!”她说得很轻松,可肩膀垂下去,神情沮丧,“能顾上吃喝已经很难了。学费攒不下来,即使考上了也不能去。”

她说完又蹬着车子赶去打工。她周末要去商场发传单,晏别声跟去看过一次。她穿着玩偶服,走路摇摇晃晃的,还要做一些夸张的动作。有小孩冲过去推她,她差点摔倒,他连忙扶住她,转头去批评那个小孩:“你怎么可以撞人呢?”

“这是玩具人!”

“可这里面也是人。”他冷着脸说,“向她道歉。”

小孩哇的一声哭了,家长闻讯赶来同他争执,最后闹到了商场负责人那里。她想息事宁人,道了歉,可工作还是没了。她收拾好东西出来时,看到他站在外面,脾气不大好:“干吗?”

“玲玲……”他小声说,“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她没吭声,朝他伸出手,他立刻就凑了过来。她整个人靠在他身上,他扶着她,突然有了胆子抱怨她:“不按时吃饭,又穿得这么厚,还出了这么多汗,风一吹感冒了可怎么办?”

“你好啰唆……”

她没说完,嘴里就被塞了一块糖,他还在喋喋不休:“这么瘦,要你多吃点你怎么什么都不听呢?”

“晏别声,”她说,“背我回去。”

他最乖了,闻言真的蹲下身去把她背了起来。她很轻,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你不要打那么多零工了,太辛苦。”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他有些紧张,“钱我可以借给你。”

她倒是笑了:“救急不救贫。”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背着她慢慢往前走。环卫工人拿着大扫把扫过去,唰唰,是红尘里最细微的声音。她太累了,闭着眼睛几乎睡着了,却又小声对他说:“你不要可怜我。”

“我没有……”

“我是穷,可我年轻。等我有了钱,这些都不算什么了。到时候我就去念书,当导演,拍自己的电影。首映我请你来好不好?”

他嗯了一声:“我包一百场,替你壮声势。”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等多年以后,两个人各自功成名就,那一场首映还欠着。她的第一部电影,在全场最好的位置留出了一个空位。

只有她记得,是那一天,她被他背在背上。两个年轻人,口袋里的钱加起来不到五百块,可他的背脊那么宽,像是一艘船,想要载着她渡河。

06

北京旧城改造的时候,地下室要被拆掉了,她又要无家可归了。她脚边放了一堆东西,都是这些日子慢慢添加的,一个塑料盆底画着一只小鸭子。她蹲下去看了看,就没力气再站起来了。从远处走来一个人,手里提着菜,有些迷惑地看着她:“怎么了?”

“房子要被拆了,房东不租了。”

他哦了一声,又问:“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后就去收拾东西。他慢吞吞地跟在后面,忽然说:“我在外面租了房子。”

“啊?”

“我不喜欢住宿舍,我妈就让我搬出来,是个两室一厅……”他顿了顿,给她反应的时间,“不然你搬来和我一起住吧。”

他总算把话说完了,白净的脸上泛起红晕。她也愣住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半晌才说:“一个月多少钱?”

“我不收你的钱!”

“那怎么行?”

“你每天帮我做饭,就抵房租了。”

其实他做饭才好吃,她不讲究,做出来的东西只是勉强能入口。可他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个主意,怕她拒绝,就不由分说替她拎起行李。她跟在他的后面,离得不远不近,上了公交车后两个人并肩坐着。已经到了冬天,人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衣,她冻得想跺脚,却又忍住,只是想着自己真要和他住在一起吗?

下了车她又反悔了,抓着自己的行李说:“我还是不去了。”

“为什么?”

“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了?!”

她瞪他:“你别明知故问。”

“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他是真急了,“我是那种人吗?”

她当然知道他不是。可这话她说不出口,说了像是自己自作多情。两个人僵在那里,看着路边的红绿灯来回变换了好几次。到底是他先妥协了,低声下气地说:“这么冷的天,就算要找房子,今晚你又能住哪里去呢?”

她看不得他这个样子,像是自己欺负了他似的。她叹了口气:“我明天就去找。”

房子不大好找,要不太偏僻,要不就是价格太贵。他挑剔得要命,陪着她看了半天也没有一间肯点头的。事情到底不了了之,两个人还是住在了同一个屋檐下。她每天只做一顿饭,他们吃完了再一起去刷碗。难得她晚上不用出去,两个人就肩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球赛。她喜欢巴萨,而他支持皇马,两队对决的时候两个人都挺紧张的。最后到底是巴萨赢了,她哈哈大笑:“不是讲皇马无敌吗?”

“失误而已!”

“什么失误,落后两球,追都追不回来!”

她仰着头,笑得眼睛亮亮的,像星星。他看着她,明明该生气的,却又说不出话来。气氛渐渐变得古怪,她把笑容收起来,他却已经凑过来,扳住她的脸,就这么吻了上去。她眼睛还睁着,瞪得很大。她震惊地望着他,连推开他都忘了。他吻住她的唇,她快要喘不过气,他这才大发慈悲地将她放开。两个人的脸都红得要命,心里乱糟糟地对视着。她猛地跳起来,转身跑进房里。他跟在后面,不敢追得太近,半晌才鼓起勇气敲门:“玲玲……”

“做什么?!”

“我……”

她靠在门上听他说话,他这么吞吞吐吐,她急得要命,却又不敢催促,只能耐心地等待。半晌,她听到咚的一声,是他拿头撞了一下门。她没忍住笑了,又憋回去,很严肃地说:“没事我就睡了。”

“别睡。”他连忙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放在心上。”

“不行!”他又说,“你要放在心上。”

“你到底要怎样?”

他踌躇着、犹豫着,却又认真而坚决地说:“杜玲玲,我喜欢你。”她没声响了,他有些失落,却还是说:“吻你是一时冲动,可喜欢你是我想了很久的事。”

在心里想了千百次,说出来却这样平常,不够生动,也不够浪漫。他恼怒自己为什么这么沉不住气,又沮丧一定会被她拒绝。可门在他面前打开了,她走出来,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你喜欢我?”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可是为什么?”

他说不清楚,只一瞬间,他变成了笨嘴拙舌的小丑。她耐心地等着,等到他说:“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一回头看到你,以为北京的春天又来了。”

北京的春天很短,风沙大,吹得花都谢了。可她来了,那些花就又盛开起来,生机勃勃,让人拒绝不了。

她的眼神逐渐柔软下去,同样想起了那一天。是春天啊,春天多么好,在她的故乡,春天有大片大片的杜鹃花,开得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她在他心里竟然是这样的,她觉得不敢相信,却又笃定他不会骗自己。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她迟疑了一下,凑过去,搂住了他的脖子。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她的吻就落在他的嘴边。

“咱们扯平了。”她红着脸说,“下次吻我要打报告。”

“你的意思是……”

她笑了:“真是个傻子。”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他猛地抱住她,仍在自言自语,“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07

“那时的日子真像做梦似的。

“太穷了,被贫穷压得抬不起头来。我是北漂,家里没给任何支持,还时不时来要钱。我已经捉襟见肘,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导演梦’?后来我找了份工作,当前台,一个月三千,能替我交五险一金,还管一顿饭。我觉得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了,但干了三个多月,被领导骚扰,我给了他一巴掌后便辞了工作,回到家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来北京是为了混出个人样,看我现在这样,哪里像个人?”

杜令声上访谈的时候,从来不避讳自己的过去。她活得励志,没有丝毫背景走到今天这一步,说出去是很值得骄傲的。下了节目,助理小声向她报告:“有人要见您。”

“有预约吗?”

“没有。临时加塞的。”

她停下脚步:“谁啊?”

“晏别声,晏总。”

原来是他。她想笑,觉得晏总这个称呼和他有些格格不入,可见了面又觉得很妥帖。他穿着西装,袖口别着白金的袖扣,让侍应生醒酒时,还跟她介绍:“这边的主厨做鳟鱼比较拿手。”

她从善如流:“那就尝一尝这个鱼好了。”

他冲她笑笑:“这么突然约你,是不是挺麻烦你的?”

“不麻烦。我最近刚好不忙,下了节目也没事干。”

其实她是在说谎。她的新电影已经筹备了大半,有投资商临时撤资,最近正在扯皮。谈判赔偿金额,找新的投资,她已经忙得几天没睡好,还要强打起精神来敷衍他。他看出来了,却没点破:“我就直说了吧。今天找你来是想谈一谈投资的事。”

她想了想说:“这事我说了不算,有专人处理的。我只负责拍电影赚钱就行了。”

“艺术家都这样,不管俗事。是我唐突了。”

正好前菜上来了,她假装吃得用心,其实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味同嚼蜡地吃完这一顿饭,他很绅士地陪她出去。助理不知道把车开到哪里去了,她左等右等不见来,一回头,看到他站在身边。

他也凑巧看过来:“抽烟吗?”

她不置可否,他已经伸过手来把打火机摁亮了。火光亮起来,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小小的一颗星。她垂下眼睑,不想看也不敢看。两个人的近距离接触稍纵即逝,接着又拉开一个很礼貌的距离。可她的心跳快起来,一下一下,砸得胸腔生疼。远处的车灯照过来,雪亮的一束,像是台上的聚光灯,把两个人禁锢在了这里。她冲那边挥了挥手,冷不防听到他在耳边问:“为什么改名字了?”

“那个名字太土了。”

“我觉得很好听。”他像是带着笑,又像是没有,眼睛紧紧地盯着她,“不过挺凑巧,咱们重了一个字。”

她快窒息了,假笑不出来,只能一头扎进车里。她透过车窗看到的世界是褐色的,可他还在外面看着她。她想起过去,那个户籍民警问她:“想改成什么名字啊?”

她毫不犹豫:“杜令声。”

“哪两个字?”

令是去了枷锁的玲,声……声却是他。

都是老掉牙的旧事了。这一夜她没睡好,过几天去应酬,多巧,又遇到了他。

在高尔夫球场,她是附庸风雅,拎着杆子瞎打。可他姿态一流,球童在一旁替他喝彩,其他老总也在夸他:“别声看着文雅,打这个还很专业嘛。”

他只笑笑:“我大哥喜欢这个,以前总抓着我们陪他一起打。”

杜令声在一旁听了,就想起他以前抱怨大哥是个暴君,三个弟弟妹妹谁敢不陪他打球,就要被抓去花园拔草。她嘴角露出笑容,不知怎么的被晏别声看到:“杜导也在?”

她被点名了,不好再装聋作哑:“是啊,晏总好兴致。”

两个人说这样的客套话也觉得尴尬。她找了个机会溜到一旁,谁知他也过来了。她假装喝饮料,可他偏偏要问:“听说你拒绝了我的投资?”

“啊?”她装傻,“没有啊!”

“是吗?”

她有些装不下去:“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早先我已经答应了别人,这不是凑巧了嘛……”

“是吗?”

这天真的聊不下去了。他变了,已经没过去那么好糊弄。杜令声觉得胸闷,转身又要跑,可他又开口:“玲玲……”

只这么一个称呼,就把她钉在原地,只能听他继续说:“当初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08

杜令声做了个梦。梦里好像是六月底,天热得很,楼下的西瓜一车一车地卖。她挑了个大的,费了半天劲搬上来,就听到晏别声高兴地对她说:“我三姐要来看我,玲玲,正好带你去见她一面。”

梦不讲逻辑,他的话音刚落,三姐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那家咖啡馆的冷气开得足,她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却还要努力微笑。三姐看她的态度很平和,可她总疑心自己哪里没做好。

梦到这里就走了调,她像是听到有人说:“你脾气太软,这丫头看着就是个有主意的人。我倒是不怕别的,只怕往后你会伤心。”

又听到谁在说:“姐姐,你不要这样说玲玲。我了解她。”

“你和她才认识多久,就了解了?你信不信,如果你没了钱,她肯定会离开你。”

说话的人不欢而散,她在梦里心惊肉跳。她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人,可怎么喜欢上了他,就有了软肋呢?她伏低做小想好好表现,可三姐却没有给她机会。他的卡被停了,生活费也没了。她倒是不怕,多打一份工,养他也足够了。

可他的自尊心受不了。他也去找工作,给高中生当家教。她半夜下班回来,见客厅的灯没开,他还坐在沙发上,就这么睡着了。桌子上摆着饭菜,都已经凉透了。她不舍得叫醒他,他却自己醒了过来。

“你回来了?先别吃,我去帮你热一热。”

“别麻烦了。”

“不行。”

他在这一点上很倔强,她只好等着。饭菜冒着热气,可是回了锅,就不是那个滋味了。她也尝不出味道,困得睁不开眼,勉强问他:“怎么今天做了这么多菜?”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今天是我的生日。”

她愣住了,叼着筷子呆呆地看着他。他倒是笑了:“等你休息了,咱们一起出去玩。”

“我给忙忘了……别声……”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听他这么说,可她心里还是很难过。两个人安静地躺下,她凑过去,从身后抱住他。他拍了拍她:“睡吧。”

她怎么睡得着呢?她心里百转千回。他的温柔是绸缎,这一刻都碎成了玻璃碴,刺得她坐立难安。他是小少爷,千娇百宠地长大,哪里吃过这种苦?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

梦里好像只是一眨眼,可现实中却过了很久,久到她下定决心。那天晚上,她买了好多酒,又亲自下厨做了菜。他开心得要命,在她做菜时腻歪地抱着她。她假装生气:“别碍手碍脚的。”

“就嫌弃我了。”他也假装委屈,“玲玲好凶,以后结了婚会不会打人啊?”

她的手停了一下。他说以后,他把她放在那么重要的位置上,可她却一点也回报不了。她买了一箱酒,他本来不怎么喝的,可是怕她喝多了,只好抢着一起喝。两个人都喝醉了,像是说了很多话,可她一句也没记住。她只记得他一直在笑,看着她,笑得眼睛亮亮的。

她最后说不下去了,只好吻住他。他在她耳边一个劲儿地叫她:“玲玲,玲玲。”她应了声,眼泪就流下来了。

等他睡熟了,她坐在床边看了他好久。他长得十分好看,可过去神情中总带着点孩子气,最近眉头皱得多了,就有了纹路。

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她想,总归没在一起多久,就算是爱了,又能有多深?抽刀断水水更流,快刀斩了乱麻,他回去继续当他的快乐王子,免得两个人以后成为怨侣。

她还是自私的,到了这种地步想的还是这样的事。东西是早就偷偷收拾好的,她关上门,把钥匙沿着门缝塞进去,就这么了无牵挂地出了门。她头也没回,像是真的潇洒至极。

因为是她单方面宣布分手的,就没敢打听他的事。后来她时来运转,遇到贵人相助,总算拍上了电影,还就这么一炮而红了。

人生啊人生,像一场没有剧本的电影,总不按常理出牌。这一场大梦醒了,枕头也湿了。她清醒时不怎么哭,拿手指按了按眼角,只觉得陌生得厉害。

09

只是她不知道。

她走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清醒了过来。门开了,箱子的轮子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声响。他耐心地听着,听到门吧嗒一声关上,这才走了出来。钥匙在地上,他弯腰拾起来,再也没忍住,坐到地上掉眼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居然这么没出息,哭成了这个样子,好像挺滑稽。他没敢问她为什么要走,怕是三姐猜的那样,却又觉得不是。她是自己喜欢的女孩,怎么会那样不堪?

日子过得混沌,他偷偷去看她,正好看到她抱着东西站在写字楼下发呆。她瘦了,也憔悴了,可还是好看。他向别人打听了以后才知道,她是被人骚扰了。公司是他家开的,骚扰她的小领导立马被开除了。家里只有三姐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看他这样,无奈地说:“就是因为你这样,我才不赞同你们在一起。别声,你要是自己肯努力,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他总是胸无大志,觉得只要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就好。可世界不是这样的,不往上走,就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

他转了专业,去念过去最不喜欢的金融。之后投资、炒股,辛辛苦苦赚来了钱,总算找到机会资助她。她以为是遇到贵人时来运转,实际上只是他在她身后让她绝处逢生。可他全都没说,一个字都不吐露,再见面时也只是问她:“要投资吗?”

她拒绝了,没关系,他总有办法让她不能拒绝。她到底又和他面对面坐在一起,她生了气:“晏总这是跟我杠上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笑得悠闲,她又在磨牙:“非要投资我的电影?”

“是。”

“为什么?”

他看着她,她被他看得渐渐低下头去,就听到他说:“我想你替我拍一部电影。”

“我记得有个人跟我说过,这年头没人拍爱情电影了。可杜导,我偏偏就爱看爱情电影,尤其喜欢看‘久别重逢’‘破镜重圆’的类型。剧本大纲已经有了,名字也定了,就缺一个你了。”

她牙疼似的吸凉气:“叫什么名呢?”

“《假如爱情至死不渝》。”他微笑着说,“女主角叫玲玲,杜导,你说能给个大团圆结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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