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在夏天的爱情

分类:青春爱情 / 睡前故事

发生在夏天的爱情

文/李渔

夏至约我到操场上谈心。

这是2005年的秋天。天气阴沉,塑胶跑道上挤满了遛弯的女大学生。我坐在篮球场旁边,目光只追随着操场中央正在投掷标枪的夏至。她是学校的标枪选手,每个礼拜一、三、五都要在操场上跟一根两米来长的木头棒子较劲。

天上的光熄了,夏至从黑暗中款款走来,告诉我她和那个刺猬头男生分手了。

“分开也好。这回自由了。”她歪着头,故作轻松。我满脑子想不出安慰的话,只好把那根标枪拾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要不,你再扔根标枪缓缓?”

夏至哭笑不得,但也拿我没办法。

那年,我们在北京一所大学读书,她读贸易,我读金融,有段时间我俩被称为“易容”组合,每天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在教室打瞌睡。

大学第一个冬天,我们站在食堂门口晒太阳,夏至说她有了男友时,我正偷偷点起人生第一根烟,双眼被熏得泪眼婆娑,感觉胸口被狠狠闷了一拳。

我边咳嗽边说:“得,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何况你还是这么一大缸水。哥只求你不要重色轻友,不然你就是不讲义气。”

爱情面前就是不讲义气。那半年,我俩见面次数屈指可数,直到这个9月,她又成了孤家寡人,目光里杀气腾腾,标枪扔得格外生猛。

我们一起去西门外餐厅。半路上下起大雨,我们躲在教学楼门口,聊着柏拉图和弗洛伊德,聊到爱情到底是理性还是欲望时,夏至“哇”一下哭了起来。

无论她外表看起来多么强悍,终究是个18岁的小姑娘。我摸着她的头,终于想到了安慰她的话:“你还记得咱俩的约定吧。要是你以后一直没有男朋友,我也没有女朋友,咱们就在一起。”

这是我们高中时代的一个玩笑。

3年前,我和夏至在同一所高中读书,同班、同桌。那时她是学校里的标枪冠军,1米7的个头,扔标枪时整个操场都要清场,一个人孤零零狂奔,几乎要和标枪一起飞起来。

我偷偷在数学课上把这些写进小说,小说里有个漂亮的女猎手,她的武器是一根标枪,既是杀人利器,也可以烤串、叉鱼,高高举起尽力刺向一匹猹。

这些小说夏至都读了。她开始数落起我的作品来。她认定自己是小说女主角,责问我为什么把她写成个粗人,只会耍铁棒子,而且名字居然就叫夏铁棒子,真是难听。

我说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之所以叫夏铁棒子跟你和那根铁棒子毫无关系。她叫夏铁棒子是因为她的爸爸夏铁裤衩,夏铁棒子姓夏铁,名叫棒子。

我一胡说八道夏至就笑了。她的眼睛眯成月牙,连声说李渔你真是扯淡。她更希望我写言情小说,这样她在小说里能碰上个富家子弟,爱来爱去爱得死去活来。

我眯着眼睛叹息道:“我不是不想写言情小说,你看你壮得像头熊一样,哪个男的敢爱上你。”

夏至眼睛瞪得像两枚象棋,握紧拳头,几秒后她说:“李渔,你嘴真臭。”

在我们高二成为同桌时,她和初恋已经在一起几个月了。

她和男友每天同入同出时,我悄悄喜欢上了前桌美丽而文弱的姑娘。我上课时每天托着下巴,眼神偷偷瞄着斜前方,心里幻想着自己骑车载着她,穿过覆满银杏叶的街道。

后来,夏至和男友分手了,开始发奋读书,我的小说失去了唯一读者,也没了写作兴趣。

4月,学校放假,整个城市在“非典”中停滞下来。我在房间里憋久了就想到街上走走。图书馆还开着,馆内静寂无声,四下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在角落里看到夏至,她戴着口罩,坐在窗前昏昏欲睡。

见了我,夏至眼中渐渐露出惊喜:“你怎么来了?”梦里她正在跑步,突然一只山猪冲到眼前,她一害怕就醒了,没看到山猪却看见我这张大脸。

发生在夏天的爱情(二)

我坐在夏至对面,一人一只耳机。她低头看书时我偷偷看她,她在看蔡智恒的最新小说,看着看着倒在桌上睡着了。到了晚饭时分,我把夏至摇醒,两人到门口的餐厅里吃肉饼。

一直到暑假,学校都没复课。半年时间里我和夏至彼此相依,形影不离,每天下午到图书馆看书,聊最新的小说和电影。

有一天,夏至突然问我她和《我的野蛮女友》里的全智贤像不像。她坐在我面前,风一吹过,额头上刘海儿凌乱,我把她的刘海儿拨弄开,“像,真像。”她忽然脸红了,头微微低垂,我于是笑了起来,“虽然你没她漂亮,但是她也不如你像个爷们啊。”

我飞奔逃到十几米外,对着她做了个鬼脸。夏至站在门口对我呐喊:“李渔,你这个二傻子!”

开学了,我有事没事在暗恋的女孩眼前晃悠,送她最爱的CD和冰激凌,但女孩依旧对我冷淡,而夏至的前男友也有了新欢,我们双双遭遇情伤。那年孙燕姿出了新专辑,《遇见》里说“爱要转几个弯才来”,让人越听越伤感。我们又不是贪吃蛇,非要历尽曲折才能成长吗?

那年冬天的雪夜,我和夏至步行回家。夏至脸冻得通红,我把围巾解下来缠在她脸上,这样她只露出两只小眼睛,像刚从棺材里挖出的木乃伊。

我走在前面,回头看她时动作太猛,撞到她的后脑勺,脚下打滑,俯摔到地上。夏至站在一旁冷笑,说李渔看你嘴还臭不臭。我说你不要动,我好像鼻子骨折了。我走到路灯下,满地银光,几滴血落下来格外醒目。回头看夏至,晕血的她脚步不稳,“扑通”一声倒在雪地上。

那晚,我把夏至连同鼻子骨折的自己一起送到医院。半路上夏至迷迷糊糊,我说:“哥算是因你破相了,这鼻子要是正不回来毁了容,你说怎么办吧?”

我又接着自顾自地说:“要不这样吧。如果以后你没男朋友,我没女朋友,咱俩就在一起算了。你可得对我负责。”

夏至和刺猬头男友分手后,我俩重新三天两头混在一起。夏至要蓄长发,这意味着她从此告别那根标枪。我一天天看着她的头发长起来,刘海儿盖过了眉毛,发梢一直垂到肩膀。

学期末,我俩一起准备高数考试。两个数学白痴望着书本上各种奇形怪状的符号,如同在看哥德巴赫猜想。我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夏至也在睡,我偷偷把羽绒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她“哼”了一声,扭了扭屁股没有动弹。

我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把她的头发拨开。这种场景我见了无数次,但在那一瞬间,我特别想吻她的唇。

后来夏至就醒了。她醒来时睡眼惺忪,像块软绵绵的海绵。我把她拽起来,低声对她说:“夏至,你给我介绍个女朋友吧。”

很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夏至那时的眼神,在我说完那句话后,一束光芒渐渐暗淡。她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前,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忽然抬起头回答我:“好啊。”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惧怕什么。我告诉自己,夏至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们俩太熟悉了,无法成为恋人。再说聚散离合终有时,朋友可比恋人来得长久。

发生在夏天的爱情(三)

有惊无险地通过高数考试,我们自此联络甚少。夏至不再扔标枪,大学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漂亮女孩们在跑道上绕圈。我十分郁闷,独自坐在教室,有人进来就抬起头看看,等了夏至几个礼拜,一直等到4月份为止我才终于放弃。

我颓唐了一阵,直到有了女朋友,我也开始重色轻友,和夏至理所当然也见不了几面。倒是从别人口里听来不少二手消息,听说她也有了新男友,是头“熊”。

大三第二学期我和女友分手,失恋后独自在西门外的饭店借酒消愁。我给夏至打电话,我说丫头,哥哥失恋了,你能过来陪陪我吗?挂掉电话时我喝了两瓶啤酒,等到夏至出现在门口时,地上已经空了七八个瓶子。

她皱着眉,一皱眉时她的眼睛变得更细更小,莫名其妙开始与我对饮。我说,你家“熊”呢?她说让他回去了。我说他配不上你。她给我倒上满满一杯,只盯着手上的蒜,“没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

那时是3月初,北京的3月天气寒冷风沙肆虐,风一吹我就断片儿了。

醒来时躺在宿舍床上,舍友告诉我,是夏至叫人把我搬回来的。

第二天我给夏至发短信,我说我昨天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说那就好。

其实我又撒谎了。在不省人事之前,我对她说,要是某天那头“熊”滚蛋了,那个承诺依然有效。

她没有说话,把一碟水煮花生剥成一摞花生壳,尽量把语气平静下来:“李渔,你喝多了。”我于是默契地走到门外,闭上眼睛恰如其分地不省人事。

不久后,在父母的安排下,我出了国。

毕业多年后,一天我站在一家互联网公司门口打电话,突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扭头就看到夏至眯着眼睛碎步走来,还是那副快要飞起来的德行。她在这家公司做HR,诨名叫作“雪莉”。

夏至说:“李渔,你当年可真是一肚子坏水,我当年真该给你一巴掌。”

我说:“你才不会打我,因为我跟你是兄弟。什么叫兄弟?”我接着又说:“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爹妈就是我爹妈,你孩子就是我孩子。”才开口,夏至的拳头准时落了下来。过了这么多年,这丫头的拳头还是那么硬。

夏至说,你这嘴呀,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贱。她对我后来的不辞而别一直耿耿于怀。她不知道,其实我一直都关注着她的社交账号,看她在北京城里度过春夏秋冬。

出国第二年,我看到她和“熊”分手,说多年感情走到尽头,才知道自己原来在爱情里面一直卑微。我想说这不是她的错,可电话还没拨通我就挂断了。我不知道要以什么立场告知她。我气那个人伤害她,也气自己不够立场安慰她。

给夏至打电话的事就这么耽搁下来,一直耽搁到了她结婚生子。

我对夏至说,不是哥哥不想联系你,而是我实在是个蠢蛋,居然丢掉了你的电话号码。

夏至哈哈大笑,说:“李渔,你总算认清现实了。”我说:“我早知道了。”分别时她又说:“李渔,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我挺想告诉她。19岁的教室,夏至睡得一塌糊涂,我蹲在她面前,离她的嘴唇只有几厘米的距离。那时她的呼吸温暖潮湿,像海风一样扑打在脸上。我忽然犹豫起来,如此曲着膝盖在原地僵硬。

我其实知道她在装睡。她紧闭双眼,抿紧嘴唇,肌肉都隆起来了,仿佛站在断头台前就要英勇就义,演技实在蹩脚。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和她握了握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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