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痴绝处,清流汇深洋

发布时间: 2019-12-07 20:12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一生痴绝处,清流汇深洋

文/陈忘川(来自鹿小姐

如果一辈子只看过一次星星,那么其他任何夜晚都可以忘记。

作者有话说

最近我时常怀念十六七岁时莽莽撞撞爱上一个人的勇气。那时的爱情,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敢以毕生作赌,以至于后来再试图爱上谁,都免不了旁观一场别人的刻骨铭心。那么,你会不会偶尔想起,十七岁那年爱过的人?

【壹】

乔奶奶说,相逢即是有缘

多年后,沈清流已经成为浮生书馆的老板。像许多次少年时代的她们在玻璃窗前看到的那样,恬淡无争的老板隐匿在木质雕花屏风背后,一壶茶煮上一下午。只不过这个画面的主角,从年逾七旬的乔奶奶,换成了正当韶华的沈清流。

有时候擦拭原木书架时,沈清流会想,来来去去,终又回到了这里。

第一次走进浮生书馆,沈清流十七岁。深受理化生折磨的她决定弃理从艺,走上学画的不归路。虽然起步晚了些,不过好在有些天分——培训班的老师这样说道,于是对她就比对其他学生更关注一些。从小就因成绩不好被各科老师无视的沈清流,第一次感受到这种鹤立鸡群的重视,自然愈加勤奋。那日她听老师说起一位新晋画家,俱是赞不绝口的言辞,末了感叹一句:“要是能有幸收藏她的画集,那该多好。”

老师一向内敛少语,沈清流看见了他眼神中流露出的赞赏和渴慕,她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想找到这名画家的画集,送给老师作为毕业的礼物。

但是连老师有心收藏都找不到的画集,沈清流又能去哪儿寻找呢?

大街上充斥着盗版CD,书店是各种辅导书、习题集的天下,眼见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她不由得焦急起来。这时在林城上大学的表姐带来一个好消息,说那个城市有一家书店,藏书浩如烟海,不妨去试一下。

林城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人文气息颇为浓厚,沈清流理想的大学,正坐落在那里。于是打着瞻仰大学激励奋斗的旗号,沈清流争得了父母的同意,独自一人踏上火车,前往那座和她纠缠一生的城市。

书馆名浮生,藏在城南一片古老的建筑中。就连周边的人也说不清这书馆开了多久,但大部分人家都能从父辈的书柜里翻出盖着浮生书馆印鉴的书本。

浮生书馆就像这座日渐繁华的城市中一名孤独的守望者,独自坚守着那些逝去的岁月。

不知为何,当满头大汗的沈清流终于站在这幢并不起眼的两层小楼门前时,她坚定地认为,这里一定有她要找的东西。推开明净的玻璃门,宁静的书店里响起一阵清脆的铃音,是挂在门后的风铃,听到铃音的老板从木质雕花屏风后抬头朝这边望了一眼,又低下头静静地品起茶来。

书店里恢复平静,沈清流不敢也舍不得打破这份静默,只得屏着呼吸猫着腰在两米多高的书架间逡巡。书店不大,但藏书甚多,从一楼找到二楼,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看到了那个被老师反复提及的名字——

杜笙歌,老师最欣赏的画家。

沈清流迫不及待伸出手去,却在即将触碰到书脊的那一瞬被一只苍劲有力、线条分明的手挡了回来。没等她懊恼,手的主人就率先发出声明:“这本书是我的!”

沈清流愠怒地转过头,对上一双漆黑深沉的眼睛。

“这本书是我的。”似是怕沈清流没听清,对方再一次宣告主权。

“大城市的男生都这么没素质吗,专和女生抢东西?!”沈清流毫不示弱地回击。对方愣了一下,随即勾起嘴角嘲弄地笑起来。

“你哪里像女生了?”他上下打量沈清流之后目光停留在她那发育迟缓的胸部上,趁她又羞又恼之际,从书架中抽出画集转身就走。

他们第一次见面,并不愉快。

【贰】

看了开头就知道结尾的不是好故事,那人生呢?

那时沈清流忙于学业,一头短发极少打理,穿的是宽松舒适的运动卫衣,戴一副挡住半张脸的黑框眼镜,确实没有一个女孩该有的样子——那一刻她竟这样反省着。等她反应过来要去追那人手中的画集时,人家已经在楼下付钱了。

“拜托你,一定要把这本画集让给我!”

十七岁的少女诉说了如何长途跋涉,历经千辛万苦只为寻书而来,楚楚可怜的样子倒是也让人心疼。满头银发的老板慈爱地笑起来,对无动于衷的男孩说:“算了,深洋,反正你也是拿去临摹,用完了就送给小姑娘吧。”

听了老板的话,男孩才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沈清流如获珍宝,反反复复对老板说了好几句“谢谢奶奶”,直到男孩不耐烦地说道:“谢她干什么,付钱的是我。把你地址和电话给我,临完我寄给你。”

虽然没有拿到书,但沈清流至少抱着满怀的期待回程了。在火车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男孩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对她说:“我叫余深洋。”

但那不是梦,是余深洋在书店老奶奶的嘱托下送她去火车站时站在进站口前对她说的,他还说:“记住我的名字,将来要感谢我。”

真是自大狂妄。沈清流想,脑子里浮现出那张冷峻清秀的脸庞,带着男孩特有的倔强,忍不住又弯起眼角笑起来。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啊,余深洋。

少年时我们总是耽于细节,比如在公交车上,比沈清流高出三十厘米的余深洋弯起手臂为她圈出一块空间,她就认定,这大概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这情景她记了很多年,也不知为什么,一直忘不了。

一个月后,她果然收到了余深洋寄来的画集,可惜老师已经托人拿到了有画家签名的珍藏版。看着沈清流沮丧的神情,老师于心不忍,于是温柔地劝慰道:“清流不是一直想考林城大学吗?杜老师就在那里任教呢,如果你能成为她的学生,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了。”

这话像是点亮了一盏明灯,沈清流忽然觉得,前方充满了光亮。

她将那本没能送出去的画集小心收藏,心中确定目标是成为杜笙歌的学生,内心还隐隐有一个小秘密:余深洋也在林城。她已经开始蓄发,也不知见到他的时候,头发能有多长。

高考志愿,她孤注一掷地只填了林城大学,等待录取通知书那个月,是她十七年来所经历的最漫长煎熬的三十天。

所幸得偿所愿,沈清流最终怀揣着期盼已久的录取通知书,和对未来的一切厚望,以及那本精心呵护的画集,重返林城。

【叁】

少时不懂,过早拥有的圆满,还有一个名字,叫镜花水月

后来沈清流想,她和余深洋,大抵还是有缘分的,不然怎么新生开学,那么多人,她偏偏就遇见了余深洋。

帮她把半人高的行李箱搬到六楼寝室,他一点也不客气地瘫坐在贴着她的名字的椅子上,一脸得意地说:“这下你欠我的还不清了。”

沈清流脑海里闪过电视剧里“以身相许”的台词,不由分说地红了脸。余深洋摆摆手:“算了,施恩不望报,小丫头你自己收拾收拾吧。”说完转身就走,到了门口又回过头来问,“对了,你是学画的,冲着杜笙歌来的吗?”

沈清流一愣,不知他怎么会突然问到这个问题,她郑重地点头,像是在笃定一个信仰。

“有点意思。”当时余深洋是这样说的。

那次之后,沈清流足有两个月没见到余深洋,但是关于他的传言却越来越多,都说他是建筑系才子,却画得一手好画,连美术系的杜老师都对他另眼相看。除此之外,还有人说他是高官之子,出手阔绰,非同一般,偏偏还长了一张好看的脸。

室友突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对沈清流说:“听说迎新那天是他送你来寝室的,有没有趁机留个电话号码什么的啊?”

“啊?没……没有。”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沈清流有些慌张,还好室友也不再追问。

她才不会告诉她们,早在收到余深洋寄来的画集时,她就悄悄记下了他留在信封上的联系方式,只为了有一天,当他无意想起自己时,她不至于接到电话,竟开口问他是谁。

将要入冬时,沈清流果然收到了余深洋的短信,短短几行字:周六早上七点,带上画具,东门等我。

他不署名,不问好,就像与沈清流早就熟稔了一般,而事实上,两人不过见过两次而已。

虽然有些气恼他的无礼和自大,但沈清流还是在周六一大早就照他所说按时出门,甚至在路过早餐店时,还帮他带了一份。我只是在感谢他罢了——她这样劝慰自己,但少女眼底的欣喜出卖了她,直到见到余深洋,她才肯确认,这迟来的邀约,她已等得太久。

余深洋开一辆银灰色轿车,果然如同学所说的那般,他的家境一定不俗。沈清流小心翼翼地系上安全带,还冒着热气的早餐没有地方放,她只好捧在手里。

“给我买的?”余深洋随口问道。

“才不是呢。”沈清流惊讶于自己的口是心非,明明一个简单的肯定句,却好像说出来,就会低人一等。

一旦开始喜欢上一个人,嘴巴就无师自通,学会了撒谎。

余深洋腾出一只手,宠溺地拍几下沈清流的头顶:“我快一点,希望到那儿的时候东西还没凉。”

沈清流不争气地红了脸,她想,一定是车内暖气太充足的缘故。

他径直把她带到了城郊的一座山下,毫不犹豫地驶进盘山公路,道路两旁耸立着高大的枫树,高处的枫叶上已经挂上了霜花。

开到没有路的地方,余深洋才提醒沈清流下车。这大概已经是山顶了,猎猎山风夹带着寒意,侵袭着衣襟单薄的沈清流,但那已经不重要了,她被眼前这漫山遍野的红惊艳到了,那是风霜也掩盖不住的盎然,像是要燃到天际。

“愣着干什么?赶紧画啊。”

余深洋一边吸溜着尚有余温的白粥,一边提醒沈清流。

【肆】

大街小巷都在唱,把一个人的温暖,转移到另一个的胸膛

沈清流连忙拿出画具,专心致志地描绘眼前这片景致。她太投入,以至于手冻得通红也不觉得冷,直到一件宽大的外套披到身上,才打了个哆嗦。

她停住笔抬起头,看到穿着单薄衬衫的余深洋一脸温暖和煦的笑容。他身旁还站着一位长发女人,剪裁得体的风衣衬得她身材修长,一张精心修饰的脸庞看不出时光的痕迹,但她全身散发出的那种强大气场却彰显着岁月的沉淀。

沈清流太投入了,连什么时候有人来了也不知道。她不自觉地紧咬下唇,一脸茫然。余深洋笑着提醒她:“这就是你一直想见的杜老师啊。”

杜笙歌。

这个名字在沈清流心头一荡。杜老师率先笑起来,向她投来一个肯定的目光:“画得不错。”

那是沈清流第一次见到杜笙歌,她想,杜笙歌真漂亮。

那天中午,三人在山下的饭馆吃饭,余深洋细心地为沈清流挑出鱼刺。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让她不知所措,但她又忍不住沉溺在这醉人的甜蜜中。杜笙歌默默观望两人许久,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来:“从来没有见到深洋对谁这样好过。”

沈清流偷偷望向余深洋,却见他正一脸宠溺地看着自己。不知为什么,明明身处热气氤氲的房间,沈清流却从余深洋的笑容中察觉出丝丝寒意——原来是他身后的窗户忘了关。

然而余深洋的温柔就像来得莫名一样,消失得也悄无声息。把沈清流送到学校门口,他便简洁明了地命令道:“下车。”

“啊?”沈清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难道要我背你回宿舍吗?”余深洋皱起了眉头。

沈清流背着画具站在路边目送余深洋开着车绝尘而去时,还是不能想明白,为什么余深洋变脸比变天还快。

但不管怎样,在山顶的时候,他把外套脱下来给她了。就连这次巧遇杜老师,也是他苦心安排的吧,他知道杜老师会去那里,所以特意让沈清流去写生。

杜笙歌和两人告别的时候,要走了沈清流的画,她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以后跟着我吧。”

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当初的愿望,成了杜老师的学生,沈清流觉得一切都朝着自己梦想的方向发展,她常常下课后就背着画板去杜笙歌的画室,很多时候,余深洋也在。

但他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角落埋着头玩手机游戏,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师徒二人。

第二年春天,学校里流言乍起,都说建筑系的余深洋正在苦追美术系的沈清流。就连室友也来质问沈清流,什么时候勾搭上了他。

沈清流百口莫辩,便向余深洋申诉,说一定要抓到造谣的人。

“哦,那你就不希望,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余深洋漫不经心地反问道。

那一瞬似有电流击中沈清流,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于是她点头,想了想,再点头。

【伍】

书里说,当我们爱上一个人时,就要学会承受流泪的风险

余深洋和沈清流在一起了。

那年沈清流为他蓄起的头发已然披肩,逐渐显露出少女特有的朝气,那正是她一生中最好的年华。

她说:“余深洋,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地方吗?我们一起回去看看老奶奶好不好?”

余深洋不以为然,撇撇嘴说:“不想听她唠叨,爱去你去。”

沈清流只得一个人前往浮生书馆,满头银发的老板对于她的再次造访很是开心,甚至留她吃晚饭。于是沈清流知道了,她姓乔,是杜笙歌的表姑。

而余深洋与杜笙歌的相识,并不是偶然。她是他母亲的得意门生,看着他长大。而关于余深洋的母亲,则是另一桩秘辛。说起来,那不过又是一个错付终生的故事,他母亲以为觅得良人,不料对方早有家室。待她醒转时,却已有了余深洋。孩子总是无辜的,她带着余深洋在外漂泊数年,撑不下去了,才将余深洋送回林城,送回他那从未谋面的父亲身边。

“刚开始的时候,深洋这孩子整天都不说话,也不知笙歌用了什么办法,才让他渐渐好起来。”说到这里,乔奶奶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深洋这孩子性情阴晴不定,如果他以后犯了什么错,你一定要原谅他。”

沈清流没有想到,余深洋自大狂妄的外表下,竟藏着这样一段过往。她甚至开始心疼起他来了。他这些年一定很不容易吧,就算这样,他还是处处为别人着想,公交车上的维护,按时寄到的画集,山顶上的外套,都让沈清流记忆犹新。这样的余深洋,又会犯什么错呢?

她郑重地对乔奶奶承诺:“就算所有人都不理解他,我也一定站在他身旁。”

从浮生书馆出来时,已经晚上十点,沈清流走到宿舍楼下,才想起第二天上课要用的画具还在杜笙歌的画室,只得急匆匆地跑去拿。

画室里空无一人,沈清流拿到画具正要走,目光却被摆在余深洋常坐的那个角落里的一块巨幅画板吸引。画板上盖着白布,也不知是谁的大作。好奇心驱使沈清流走上前去,她蹑手蹑脚地揭开白布一端,一幅只完成了一半的画像展露在她流眼前。

画像上是一个女人,却只有一半的脸,沈清流觉得这眉眼十分熟悉,一时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直到余深洋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你在干什么?!”

沈清流被这充斥着怒气的声音吓了一跳,白布从她手中滑落,严丝合缝地盖上了画板。她回过头,看见了余深洋铁青的脸。

“我……不是故意的。”她低下头,为自己的好奇道歉。

然而余深洋什么也没说,长久的沉默后,吐出两个字:“回去。”

容不得沈清流解释,他拉着她的手,像是拉扯着一件玩具,一路疾走把她带到宿舍楼下。

“记住,画室里的东西,不是你的,不要乱碰!”

他丢下这句警告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沈清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觉得很委屈。那间画室里,又有什么东西是属于她的呢?明明所有东西,都只属于他和杜笙歌啊。

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她不过是个客人罢了。

这个想法把沈清流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终于掉下了几滴眼泪来。

【陆】

我们爱上太阳,就想拥有太阳,却忘了自己会被灼伤

沈清流和余深洋进入了漫长的冷战期,直到杜笙歌发现端倪,以陪乔奶奶吃饭的名义将两人约到浮生书馆。席间,她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在我们那个年代,喜欢一个人,就是不管他犯什么错,都要对他负责到底的。”

余深洋像是受到了刺激,半晌后才冷笑一声,悠悠地说道:“是啊,杜老师,你放心,我会对清流负责到底的。”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最美好的模样,只是乔奶奶身体越发不好了,闲暇的时候,沈清流会去浮生书馆帮她清理书架,陪她聊天。偶尔,余深洋也会一同前往。

2008年,汶川地震,举国震动。沈清流从剧烈摇晃中的教学楼逃出来,周围尽是慌乱的学生。她边朝建筑系教学楼跑,边给余深洋打电话,手机却没有半点信号。她好不容易遇见一个他的同学,却被告知刚有震感,他就疯了似的跑出了教室。

“我还以为他去找你呢!”余深洋的同学这样说。

从美术系到建筑系只有这一条路,她确信自己不会错过余深洋,那他又会去哪儿呢?

对了,画室。

那一刻,沈清流只想见到余深洋,其他的她都顾及不了。然而当她推开画室的门,却看见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因为震感强烈,画室里一片狼藉。而余深洋就站在这一片狼藉中间,将惊魂未定的杜笙歌紧紧抱在怀里。

沈清流扶着画室的门,进退两难。

杜笙歌察觉门口的异动,挣脱余深洋的怀抱,却看见沈清流呆立在门口,白皙的脸上泪水迅速滚落。

“清流……”她想解释什么,却发现无力解释什么。

沈清流回过神来,赶紧抬手擦干脸上的眼泪,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了这么多泪。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你们安全就好,我去看看乔奶奶。”

那之后,沈清流干脆搬到了浮生书馆。

浮生书馆很安静,沈清流有大把的时间来思考与余深洋的这四年,他的喜怒无常,他的温柔,他的目光,她终于发现,只有杜笙歌在的时候,他才会对自己温柔,而他的目光,向来只追随着杜笙歌的背影。

他临摹她的作品,画她的画像,他与她相识十年,她是他的盔甲,也是他的软肋。

沈清流伏在乔奶奶身边,带着哭腔问:“奶奶,我是不是很傻?”

“傻孩子,”乔奶奶苍老的手轻轻抚摸着沈清流的头发,“你和深洋一样傻。可是爱上一个人的时候,谁又会聪明呢?告诉你一个秘密,奶奶一直守在这里,是为了等一个人。”

乔奶奶等的人去了台湾,临行前曾告诉她,会回来娶她。

“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如果不来,就是有其他事情耽搁了。清流呀,你如果真心喜欢他,就要相信他。”

【柒】

如果一辈子只看过一次星星,那么其他任何夜晚都可以忘记

那个夏天,乔奶奶突然昏迷不醒。沈清流和余深洋不得不在医院里面对彼此,却总是相对无言,倒是杜笙歌偶尔能和沈清流聊上几句乔奶奶的情况。

乔奶奶清醒些时,她念出一个人名,拜托守在病床前的三个孩子帮忙打听。

杜笙歌亦是也知道她一直在等一个人,却不知道是谁,这次亦是第一次听她说出这个名字然而她终究是太老了,等了几十年,再等不下去了。

杜笙歌拜托台湾的朋友打听,没几日,那边便传回了消息。

这消息来得这样快,但是对乔奶奶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原来那人早在台湾成家立业,如今已儿孙满堂。

沈清流苦笑喟叹,有时候不明真相亦是一种福气。乔奶奶在自己的世界里等了爱人一辈子,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乔奶奶再次醒过来时,仍是问有没有消息。杜笙歌正欲说出实情,却被沈清流打断了。

她伏在乔奶奶耳边轻声说:“奶奶,说出来您别太难过。那位爷爷根本没到台湾,在去的途中他被流弹击中,不幸过世了。奶奶,您看,他到死也没有负过您。”

说到最后,沈清流的眼泪滚下来,没入乔奶奶的衣襟中。

“你是个好孩子,”乔奶奶含笑说道,“你愿意一直和深洋在一起吗?愿意照顾他吗?”

余深洋震惊地看向乔奶奶,他急切地想说出一切,却见沈清流轻轻颔首,笑着对乔奶奶说:“我愿意,我不会离开他的,您放心。”

那一晚,乔奶奶走了。

她一生未嫁,无儿无女,后事也只有三人简单操办。

也是在那个夏天,他们毕业了。

离校那一晚,余深洋收到沈清流的短信,她约他在画室见面。他推开画室的门,看见沈清流站在皎洁的月光里,看起来有一种单薄凄清的美。

“这些年,很辛苦吧?”她开口问道。

余深洋低着头站在她面前,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就是想问,为什么是我呢?”

“你艺考的时候,她看过你的画。”余深洋犹豫了一下,但也只有一下而已,“她夸你的画有灵气,她说如果见到你,一定会喜欢你。”

“所以,只是因为她会喜欢我而已吗?”沈清流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不是的。”余深洋突然有些痛恨自己,但他不得不坦白,“她一直让我试着喜欢别人,我就想看看我和别人在一起,她会怎样。”

“原来我只是别人。”沈清流的眼泪无声滑落,自从和余深洋在一起后,她好像特别容易流眼泪,然而此时她也顾不得这些了,她走到那块巨幅画板前,用力扯下白布,“送你一件礼物,余深洋,毕业快乐。”

画板上只完成一半的画被沈清流添上了另一半,白色的画纸上,赫然正是杜笙歌的脸。

余深洋看着这幅由他和沈清流共同完成的画,感觉到胸口某个地方被击中了,留下了一个缺口。沈清流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他却无力去追。

【捌】

别说浮生若梦,梦至少有醒来的时候

八月,杜笙歌离开了林城。

她走得那样急,连余深洋送一送她的要求都不应允。她在机场给余深洋打电话,特意声明这是最后一通电话:“我答应你妈妈要好好照顾你,不是为了让你执迷不悟。醒醒吧,深洋,你并不爱我,你只是爱上这份陪伴,可我终究不能陪你一辈子。清流说得对,我不离开你,你永远都长不大。”

杜笙歌如一滴水融入海洋,再寻不见半点踪迹。余深洋暴怒,夜夜酗酒,终于在一个星辰当空的夜晚,敲开沈清流家的门。他一身酒气,粗暴地亲吻她,嘴里不断重复着:“你不就是想逼走她吗?你不就是想和我在一起吗?”

沈清流由震惊到害怕,由挣扎到绝望,当她的衣裙被余深洋撕碎时,她无力地叹了一句:“余深洋,你没良心。”

次日,余深洋在头痛欲裂中醒来,看见一脸苍白的沈清流,最终淡漠地说了一句:“我会负责到底。”

两人草草领了结婚证,连婚礼也没有。余深洋马不停蹄地投入工作中,而沈清流接管了浮生书馆。两人默契地不提那天的事,也不再提杜笙歌。

他们似乎过了一段安生日子,余深洋会按时回家吃饭,也会顺带买束鲜花带回家。这些不是杜笙歌教他的,而是沈清流的习惯。她几乎要以为,余深洋已经快要忘记杜笙歌了。

直到沈清流为他清洗衣服,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封被反复摩挲的信。信上字迹娟秀,是杜笙歌的笔迹,一字一句,细细嘱托余深洋善待沈清流,却丝毫不透露自己的行踪。

原来就连这难得的安生日子,也是托她的福。沈清流知道一切不可挽回,不可强求,她只觉得累。她从天光明亮坐到夜幕降临,捏着那封信,一动不动地等余深洋回家。当他回来,打开灯时,她却突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是余深洋率先发现了她手中的信,他颤抖着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将信抽出来。沈清流突然笑了。

“我知道她在哪里。”她说。

“那你……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余深洋看向窗外,此刻,他不愿与她对视吧。

“就像你说的,是我逼走了她,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冷静地笑起来,笑得用尽全身力气,“不过,我腻了。你去找她吧。”

【玖】

以前我最怕的是你离开我,现在我什么都不怕了

沈清流搬走的第二个月,余深洋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说他的妻子在手术过程中大出血,需要家属签字。

沈清流醒过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余深洋憔悴的脸。她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于是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却看见他依然在。

他替她掖好被角,声音沙哑:“就这么恨我吗?”

沈清流用了好几分钟,才反应过来他所指的恨。她想了想,说:“对。”

“所以连我的孩子都不想要了。”

“嗯。”她回答得那样干脆。

她的长发留了五年,如今已然及腰,她是个真正的女人了,余深洋再也无法把她和五年前那个跟自己争抢一本画集的小女孩联系起来。他苦笑着点点头,说:“这样也好。”

他对他们之间这五年的总结,竟然只是一句,这样也好。

沈清流出院后,余深洋便离开了林城。

她不想知道他去了哪里,大概是去找杜笙歌了吧。不过,如果他找到了杜笙歌,就应该知道,当年沈清流并没有要求杜笙歌走,反而是求她留下来。

沈清流求她抛开世俗的束缚,接纳余深洋。然而她只说了一句话:“阻挡我们的不是年龄,不是世俗,而是我根本没有爱过他啊。”

余深洋也不会知道,沈清流并非故意打掉他们的孩子,而是整理书架时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就连急救电话,都是她挣扎着自己拨通的。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从来不在她身边。

所以从此以后,他也不必在她身边了。

【拾】

一生痴绝处

沈清流独自支撑着浮生书馆,很多事她都已经忘了。有时候一壶茶煮上一个下午,年轻的学生问她在等谁,她想了想,谁也不等。

然而她终究等来了一位迟来的故人。

满头银发的老人拄着拐杖,推开浮生书馆的玻璃门,伴随着风铃清脆的声音,他的问候仿佛穿越时空而来,他问:“请问乔佳木乔小姐在吗?”

那是乔奶奶等了几十年的爱人。

当年逃到台湾,他险死还生,受人恩惠,誓以毕生作答,待那人逝去,他才能全心全意地回来践行当年的承诺。

“她会恨我吗?”得知乔奶奶先走一步,年迈的老人怅然地问沈清流。

“不,”沈清流坚定地摇摇头,“她知道你一定会回来,一直在等你。”

老爷爷在浮生书馆住了几日,沈清流每日给他讲她和乔奶奶相处的点滴,最后一日,讲到她第一次来浮生书馆时,她兴奋地翻那本画集给老爷爷看。她一页页翻过去,却发现这本画集有些不对,用色都比杜笙歌的要鲜明,而最后一页更是多出了一张图,是初冬的山顶,红色的枫叶上覆着片片霜花,留着齐肩短发的少女专注地坐在画板前,而男孩端着一碗白粥,一脸满足。

画中再没有其他人了,只有一行小字:

一生痴绝处,清流汇深洋。

这本画集,是什么时候被他调包了呢?

有些心动,始于伊始,却直到最后才被揭开。

微风吹过,触动风铃,清脆的铃声唤起沈清流久远的记忆。她想,如果那个在公交车上为她圈出一个小小空间的少年还能回来,她其实愿意等。

只要你需要,云间也好,人海也好,我终会赶到。

睡前故事

更新时间: 2019-12-19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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