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月

分类:青春爱情 / 睡前故事

皎月

文/不迟

00

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傅长久了。

娘死的那一年,我过得很艰难。我从小随娘过活,本就不是富贵人家,家里只我一人后,日子更加拮据。

八岁的我喂过马,摆过渡,卖过油,自己担着柴到城里去卖,后来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才想着,我放一放面子,去街上讨些钱。

我就是在那时碰见了傅长久。其实也不能算是初遇,因为我喂过他的马。

我对他的印象不深,只记得他很高,下颌线很好看。那时他还不是驸马,我却并不敢看他的眼睛。他走到我跟前,我以为他要给我银两,就把钱匣子往前推了点,没想到他躬下身来,十分强硬地抬起了我的脸。

我吓了一跳,他脖子上的玉坠子垂到我面前,被阳光照得铮亮,好像瞅见了吃食的鱼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我听见他的下人叫他“傅爷”,于是歪着头,觍着脸笑了一下:“我姓傅。”这样兴许能多讨些银两。

他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就这样僵了一会儿,他突然撩开我的头发。我知道我长得好看,于是又弯着眼睛朝他笑了一下。

他说:“你跟我走吧。”

我霎时慌了神,推说我的腿幼时落了病根,不太能走,去了会给他添麻烦。

他直接将我抱了起来,我挣扎着号啕大哭,到他府门口的时候才意识到做什么都是徒劳。我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眼里还兜了一泡泪:“哥哥收留了我,就不能丢了。”

他没有说话,只抬手帮我抹了一下泪。

那轻柔的一下,就仿佛抹去了我余生所有的可能。

01

太和二十六年。

傅长久是大邺的摄政王,党派甚广,这些年深得皇帝信任,权势恣意扩张,如今越发猖狂,出行的仪仗就有百名乐工,六十驾士,比帝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传闻傅长久在家中养了个猫儿狗儿似的小奴,名叫傅皎之,早些年被傅长久捡回来,养在府里做端茶送水的活计。

皎之地位卑贱,却少有人招惹她。刚进傅府那段时日,掌事的老嬷嫌她动作迟缓,将她赶到马棚里关了一夜,皎之从前做过喂马的营生,同马躺一夜并不是什么难事,可那日天气冻人,她打着哆嗦睡去,醒来时马鞭上都结了霜,之后又大病了三天。

傅长久知道后不发一语。后来入了冬,原来的马夫被遣回乡下,掌事老嬷嬷被傅长久叫去喂了马。正是隆冬,马棚里天寒地冻。

他对皎之说:“看到了吗?欺人有代价。”他向来是杀伐果决的人物,知道像皎之这样的,活下去不大容易。其实他对皎之很好,只是不能总惯着她。

日子一长,皎之在傅府里混得风生水起,有人开始在背地里嚼她的舌根。说到底也是小地方的姑娘,受不住骂,又自认为自己在傅长久心中是有分量的,就红着眼睛去找了他。那时他正为除夕的红纱宫灯题字,狼毫勾出最后一笔时才抬了眼,话中带些愠怒:“几条舌头就经不住了?下次上身的是几把刀,还轮得到你在这里恃宠而骄?”

皎之低头答了声是,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了一脸。

傅长久走过来,被镂花窗割碎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们的距离已不过咫尺,皎之慌忙擦了一下眼泪,十分局促地站着。

他突然抬手为她戴上一支银簪。她的心猛地缩了一下,眼泪又出来了:“傅哥哥?”

他很快将簪子取了下来,笑道:“这是要送给我未来的妻子的。”说着便将簪子放入了一个匣子里,“不是你。”

皎之僵了一会儿,动了动唇角,却没有出声。他的眼神深不可测,在瞥见她的怔忡时又露出一点嘲讽。

“要过年了,把厢房擦擦吧。”

他搁下笔走了出去,也不知去向。他像是一个活在躯壳下的人,城府与情感被遮掩得密不透风,只要那躯壳一日不破,她就不能对他存有念想。

过几日就到了年关。近来朝中不太平,皎之时常见到傅长久同三五政客在书房中议事,他竟也不避忌她,留她斟茶。

她在茶房烧茶时,无意间瞥见打侧门走进一个宦官模样的人,正拦下通报朝内走。她虽觉蹊跷,却没多看,只端了茶水送入书房,将他们谈的事听了个大概。

匈奴的马已经踏到了大邺边疆上,老皇帝有所顾忌而迟迟不发兵,傅氏一党与皇帝逐渐起了嫌隙,与皇帝斗得满朝风雨。皇帝不满傅长久逾矩干涉,临近新年,朝中官员大都升迁,唯有傅长久的官阶一跌再跌。几位政客愤懑不已,正大唱皇帝不仁,就听见皎之一声号哭。

傅长久眉梢挑了一下,话里听不出喜怒:“你怎么了?”

皎之哽咽道:“茶好烫。”

傅长久将她拉过来,见她分明安然如故,眉间顿时浮上愠色:“傅皎之。”

话音未落,之前的宦官就走了进来。说是新年将至,皇帝向摄政王道喜,特赐一块青玉砚。

傅长久不由得看向了皎之。她低着头,长睫微颤,眼里尚含着泪,有些楚楚动人的味道。

真是拙劣却干净的心机。故意打断他们的谈话,就怕政客说了大不敬的话,被宦官听去,落人口实。那张公公究竟是不是皇帝的眼线,他已无从得知,只是皎之让他讶异,他养在狼窝里的小羊羔竟也敢咬人了。可这手段幼稚得可笑,太容易叫人瞧出端倪。

人很快散尽,傅长久依旧坐在那里。皎之不敢离开,就为他添了茶。茶递过去,他却没有接。

窗并未关稳,风雪在这一刻灌进来,将炉中火光舔舐殆尽,屋内霎时冷得可怕,他眼中的阴晦此刻尤为分明。

“你长本事了?”

皎之一怔,并不敢抬头,递茶的手还僵在半空,眼里涌动着惊惶。

“觉得自己能独当一面,连张公公都敢耍了?”

皇帝身边的人没有一个是吃素的,他不知道刚才的谈话被张公公听去了多少,但皎之贸然打断,无疑是引火上身,若张公公多个心眼,不免要盯上皎之,到那时就不可控了。

皎之不明白这一点,他就把道理刻在她的骨头上。

入夜后,他带着她去看除夕街上新添的花灯。火树银花中,有一列花灯诡异而繁盛。惨白的灯光绵延了数里,花轿上黑色的流苏随风高扬,如同老死的枯柳。

女囚出嫁。嫁的是前些天被判了凌迟的死囚。

皎之不问也知道是傅长久的手笔。她看得脸色煞白,傅长久在她身后拥着她的肩,问她:“怕吗?”

皎之紧抿着嘴,又听他说:“不想嫁的话,就好好听话。别不自量力,用自己去丈量别人的阴毒。”他声音很低,唇边又似带了笑,那笑锋利得像一把钩子,刺得她心尖战栗。

他突然从她身后抱住她,手中赫然是一串冰糖葫芦。

“新年快乐。”

皎之鼻子一酸,刚才的心惊瞬间被抚平。她忍不住回过头,却见他唇角扬起,眉眼间尽是温柔。那笑轻飘飘的,荡进了她的心底。

02

“傅长久,你有没有吃过糖葫芦?”皎之突然问道。

傅长久眸光微闪,忽觉心头缩了一下。他移开目光,语气依旧沉静:“没有。”

“我以前也没有,”皎之笑了笑,话中隐有涩意,“从前我在街上卖油的时候,就羡慕人家卖糖葫芦的。我总是一身油腥,去哪儿都讨人嫌,不像他们,连袖子都是甜的。”

傅长久看着她,将她眸中的黯然尽收眼底。当真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喜怒都这样简单。他敛了笑意,想起他此前一直试图用世故填满她,她的天真没了立足之地,逐渐粉碎在他造就的逼仄角落里。

“你后悔吗?”他问道,“进了傅府,你后悔吗?”

皎之将最后一个冰糖葫芦递过来,笑道:“你吃了我就告诉你。”

傅长久没有推托,却也没有接,他俯下身,直接就着她的手去咬糖葫芦,唇角有意无意地碰到了她的指尖。皎之猛地抖了一下,傅长久顺其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别动。”

他将糖葫芦咬去的那一瞬,皎之的心如遭擂鼓,手指蓦地缩紧。他这一握,就再没有放开,就这样牵着她的手走过灯市,直到临入傅府,皎之才发现自己在笑。

夜里她躺在被褥里时,不禁想起傅长久的笑。那笑是个救赎,将她的余生彻底改写。她依稀回忆起来,都还觉得有些荒唐。

灯笼依旧在摇,照得傅府越显空落。傅长久没有守岁,一言不发地出了府。

直到翌日薄暮,他都没有回来。日暮的太阳还贴在庑殿顶上,傍晚的云被晕染成烫眼的赤色,再晚些时候,就如同一条粘腻的舌头烂在了雪堆里。

先涌进来的是官兵,说是抄家。

念圣旨的时候,雪又下来了,满目的白,刺眼得万物都模糊成一场浓雾。太和二十七年,摄政王傅长久挪移公款,不敬皇族,命抄家,贬为从九品翰林院待诏。

皇帝将傅府抄得干干净净,连宅子也没留给他。傅府的老管家带着皎之出了城,来到京城外的一处村庄。望见覆着一层薄雪的田垄时,皎之已神情恍惚。

傅长久音信全无,她问管家,傅长久是好人还是坏人?管家说,我们做奴才的,不问是非是我们的本分,只能死心塌地地跟着主子。

傅长久回来那天,在皎之眼前缠绕了几天的雾,蓦地散了。

他头发有些凌乱,眉眼还未及褪去锋利,强撑了几日的戾气在此刻化成了浓烈的疲惫,黑色的斗篷伏在他身上,都似要将他整个人压垮。

皎之忍着泪,想抱住他,可是她不敢。

03

傅长久自回来后愈发沉默寡言,皎之问起时他才说是遭人陷害,加之皇帝在幕后操纵,他自然落败。皎之觉得苦涩,就不再问。

这段日子过得并不宽裕,平日养尊处优的傅长久到了田里一无所知,每日拆东墙补西墙,生活越发艰难。

后来,傅长久的幕僚找到这里,傅长久不在,皎之给他上了杯粗茶。幕僚微抿了一口,就再也没有端起杯子,之后草草寒暄几句便走了。

皎之一送完客,傅长久就从房内走了出来,他垂着眼睛,身影里有掩不住的消沉。

“我如今是泥了,他们还是云。”

皎之心中一紧,却不知说什么,又听他道:“我已经无颜面见他们了,你呢?你什么时候走?”

她猛地抬起眼,眼里倏然蓄满了泪:“我跟着你,跟到老。”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忽地笑了,那笑太苦,他放远了目光,又问:“为什么?”

她忍了很久才说:“我是奴才,你是主子,死心塌地地跟着主子,是奴才的本分。”

这回他真的笑了,笑得满目锋芒:“好啊。”

后来他再未同她说过话。

皎之自小长在农村,日子再穷也能过,收成不好时,就拿从傅府带出来的东西去典当。当到实在没有东西时,她想起傅长久要送给妻子的那支银簪。那簪子价格不菲,当掉应该能抵几个月吃食。

他们很久没有搭话了,她也没敢提。这日一早,掀了锅见米汤也没有,才知道老管家已经收拾好包袱走了。她寻了一圈,只发现一个馒头和半个红薯。

她犹豫了一下,只将半个红薯吃了,然后去邻里借了些陈粮,回到家时正逢傅长久外出办事,他这些天依旧很忙,为此前抄家的事奔走,每日临入夜了才回来,吃得却很少,皎之无奈,只能每次都将剩下的大半吃完。

她走进屋,将借来的少许粗粮清点好,就打开了老旧的橱柜。

那个馒头还在那里。

皎之终于忍不住,蹲下去哭出了声。她想他这一辈子都没过过这样的日子,本想着自己习惯了,就替他扛一些,可他总把她要留给他的东西送还给她。

傅长久回来的时候天已黑了,皎之唤他一声:“傅长久。”他有些惊异,神色柔和下来,回道:“皎皎。”皎之动了下唇角,却说不出话。

傅长久和衣睡去时,她又记起那支银簪。她知道他总是随身带着,睡觉时才藏到枕头底下。

等月亮爬高一些,她悄悄进了房,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伏到他身上,衣物窸窸窣窣的声音让她愈加紧张,她伸手到他枕下探着,待到终于握住银簪时,傅长久缓缓睁开了眼。

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之后瞥见了那支银簪。皎之吓得魂魄俱失,躲闪着他的目光,却听他笑出了声。

她偏头看去,只见月光铺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所有的欢喜。

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由衷地笑,似拥抱了一生的月光:“死心塌地的奴才,也想做我的妻子吗?”

他当皎之偷拿银簪,只是因为他要送给妻子的那句话。

她不敢答话,只缩在他的怀里,眼泪流进发间,凉得锥心刺骨。

她次日醒来,傅长久已经出去了,那支银簪,留在了她的发髻里。

04

不管傅长久如何,日子还是要过。

她拿着银簪到当铺的时候,只觉得那簪子滚烫得要将掌心灼穿。整个京都财产亏空,这支意为“妻子”,工艺繁复的银簪,只值六个馍馍。她让人用廉价的材质仿了一支,戴在头上,拿着馍馍回了家。

她也没料到事情会这么快被揭穿。

那日傅长久本是高兴的,但只是在回家之前。皎之佯装无事地理着灯笼下明黄的穗子,像是手指在黄河中穿过,凭她如何努力,都无法挡住惊涛骇浪。傅长久走进来,门没有关,风吹得纸窗咆哮般作响。他在她的身侧停住了,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满堂寂静。

她僵坐在那里,知道他什么都看到了。她没有勇气面对他的眼神,只能赶在他质问之前将事情全盘托出。她一说完,就明显地感觉到他眼底的光迅速灰暗下去,她心中紧绷的弦也在那一刻轰然崩断。

“十一颗白玉珠,十一个月亮。那支簪子上……有十一个月亮。”他看着她的头发,声音发颤,“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他有些难以为继,只能微微阖上眼。

“写成‘皎’字,要十一笔。”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极度的颓唐,“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这十一个月亮……原来都是水中月。”

他目光清寒,眼角似有水光,唇角勾出一个冰冷而诡谲的笑,如同水中的一轮银月,绝美而虚妄。

她浑身战栗,视线模糊,仿佛入眼的一切都成了月光。

傅长久温柔地望着她,眼里刻满扭曲的深情。他曾经是那样的……喜欢,可是早就碎了。

他突然躬身,要背她。雪还在下着,他的脚步缓慢而沉重,似是踩在了她的心尖上。他背着她,从日暮走到了黄昏,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她绞着傅长久耳边的一绺发,哭着问他:“傅哥哥……要背我到什么时候?”

傅长久并不答话,只踏着雪,把她的期望踩入一片白茫茫中去。他在皎之眼里模糊成一道阑珊的光,她此前没有抓住这道光,后来光就从她指尖漏掉了。那道光问她:“再做最后一件事,好不好?”

他差点就忘了,他还有一个筹码。那是近乎蛊惑的声音,带着绝望与渴求。皎之知道自己不得不答应他,他说过的道德礼法,一字一句,她都奉行了许多年,这次也一样。在他恳求的那一瞬,她就已经溃不成军。

她说好。

傅长久背着她,站在黄昏里。

他要她刺杀皇帝。

“我会帮你,你杀了他,替我拿到兵符。”他温柔地说,“我在金銮殿前等你。”那也许是他最后的温柔。入夜之后,他说,真月都丢了,簪子上这些假月亮还留着做什么?

他把皎之带到了曾经的傅府。老嬷嬷还在那里,开了家裁缝铺。傅长久把她推进去,他看着她头上的假簪子,怔怔地看了许久,直到老嬷嬷拿起剪子,一刀一刀地,剪掉了她的头发。

——连带着簪子上那十一个月亮。

05

皎之是跟着傅长久进宫的。

她谨记着傅长久交代的计划,将短短的头发藏在帽子里,跟在他身后,路都走不稳。

走进帝王寝殿,乌沉香就透过白纱帐弥漫过来,熏得她头晕目眩。她的指甲陷进掌心,神智清醒了几分。

她走过穿堂,就看见床帐旁有一座厚厚的屏风。

皇帝上了年纪,凡见臣下都执意要戴上冕旒。皎之从屏风前隐约见他哆哆嗦嗦地摸索着,摸到冕旒上的珠串,就如获至宝般拉到头上。皇帝轻咳一声,待坐正后,正欲开口,一旁的太监就厉声道:“面见圣上,怎么不摘帽?”

皎之望过去,那太监对她使了个眼色,上前将屏风移开了几寸:“陛下,屏风太严实,熏香散不开。”

移开屏风更便于行刺。直至这时,她才知道太监是傅长久养在宫里的耳目,依傅长久的手段,估计整个寝殿的人都被他换掉了。

“把帽子摘了。”皇帝道。看清皎之的瞬间,他怔了一下。

她摘下帽子,短发垂落下来,帽中的匕首也在这一刻乍现银光,她蓦地握住刀柄,重复着练习了千百遍的动作。

皇帝大骇,皎之的手却僵了。按照计划,傅长久此刻也应当亮剑,可是他没有。

他竟扑到皇帝身前,护住了皇帝的胸膛,皎之的匕首来不及收回,一刀刺入傅长久的后背。

“护驾!”这一声是傅长久喊的。

皎之僵在那里,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人声、脚步声、呐喊声尽数涌入耳中,胜似雷鸣。

她脸色苍白,不知道那人为何倒戈相向,不知道他的剑是什么时候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不知道自己又是怎样被带走的。

待她神思稍清明一些时,已经坐在了京都的牢里了。

听闻傅长久护驾有功,前罪得以沉冤昭雪,恢复原职,迁骠骑大将军,领三军,权势较当年更甚。

她被判车裂。

她本不该低估傅长久的城府。让她行刺,他来护驾,才是万全的计划,一可免罪,二可立功,三可平冤,四可……置她于死地。她在牢里想着,突然笑出来。她总以为幼时蜷在傅长久怀里的时候是噩梦的终点,如今才知道,那是为今天的后果酿造一个前因。

她过着昼夜不分的日子,却迟迟未等到行刑。后来,记不清是太和的哪一年,她最终竟等来了释放,出狱后,被发配至公主府为奴。

驸马是个大将军,名傅长久。

06

进公主府的时候,掌事姑姑告诉她,驸马傅长久有个底线,是切不可触碰的。

“是公主容淮。”姑姑说。

皎之原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没想到在心已千疮百孔的时候,还有几个字能将她一击而溃。

可她还是露出一个万分虔诚的笑,深深地行了个谢礼,因为她看见了傅长久。只有低下头,才能与他视线相错。可她一闭上眼,就能记起他方才的模样。他穿着一袭黑衫,广袖迎风,仍是当年风华。她不着痕迹地揉揉眼,揉去了一点泪光。

后来她还是无可避免地碰到了傅长久。

公主大办生辰宴,傅长久从军营里回来,在回廊处碰见了皎之。皎之见他一进门甲胄未退就去喝酒,就开口劝了劝,不料他竟驻了足,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无名。”皎之说。

傅长久笑:“低贱小婢,不必有名。”之后便走了。

原来已经不认识她了。倒也在理,她经历数年牢狱生涯,早已不是当年模样。她弯腰去捡披风时,突然想起当年他们穷得衣服都要典当的日子。府外尘土大,她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簌簌。

她还低着头,站在那里,恍如隔世。其实今日也是她的生日。听掌事姑姑说,傅长久娶容淮的时候,还将一支簪子带进了府,没让公主戴,却也不太珍视,平日总搁在房里,都落了灰。

皎之想要个生辰礼物,她不敢奢求什么,只想瞧瞧那支簪子,是不是将她的余生划得支离破碎的那一支。

她不敢直接问傅长久要,却也不难,她娘会易容,她跟在娘身边,多少学了一些。

她将自己化成了容淮的模样,欲趁今日众人醉酒,装作公主潜入驸马房中,去看看那支簪子。那夜公主尚在喝酒,傅长久借故离了席,皎之去的时候,傅长久已在房中歇着了。

她本以为万无一失的事情,却仓皇落败。不但簪子没有拿到,傅长久还折断了她的手骨。她没有吭声,有些踉跄地爬起来。他阴鸷的目光刺破烛光撞进她的眼底:“你来的时候,嬷嬷没教过你,我有个禁忌?”

她记得,公主容淮。她顿悟,原来他早看出她是个赝品。傅长久赏鞭三十,他真的动怒了。

07

傅长久冷眼看着皎之被绑到牛车上,并无怜惜之意。府中小奴刚抽了她两鞭。她的头发就散到一边,露出了脖子后的一颗痣。

傅长久几乎是嘶吼着喊停,皎之不知哪里又触怒了他,他大步走过来,伸手掐住她的脖子,手上逐渐发力。他双眼猩红,喝道:“你是不是疯了?”

皎之愣了一下,没有答他。可她好像还听见,傅长久的声音在抖,还带了哭腔。她知道自己听错了。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傅长久放过了她。有婢子告诉她,驸马屋旁的塘泥可以治她的鞭伤。

于是皎之每天下塘挖泥,恶蛆似的。有一次呛了水,她昏迷了一天,醒来时见到的竟是傅长久的脸。他眼中多了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其中是不是有一丝温柔,他就冷笑了一声,讽刺道:“你病得不轻啊。我的池塘这么好玩,不如你住进去吧。”

他并不是说笑,当日就把她丢进了池塘。那池塘很大,有一侧被假山挡住了,望不到头,傅长久就把她扔进了假山后看不见的那一侧。

她刚沉入水中,就有人救她。

是个干干净净的少年郎,长得白皙清俊,只是有些痴傻。他带皎之去了不远处的村庄,他对皎之很好,在池塘边上给她剥莲子,剥得两手通红,却还笑着说:“姐姐先吃莲子,等回了家,我把馒头留给你吃呀。”

我把馒头留给你。

她看着他的笑靥,还是忍不住想起了从前。想起傅长久给她留的馒头,想起傅长久送她的银簪。

那其实都是稀松平常的事,可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下来了,他是醉卧沙场的大将军,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可她只记得吃掉最后一个糖葫芦的傅长久,只记得含泪念出“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的傅长久,仿佛太和二十六年的爆竹还在响,她因为一串冰糖葫芦,就寄送了一生。

少年替她擦去泪痕,痴然道:“姐姐在宫里待过很久吗?以前我姑姑去宫里当了十年差,戴的也是姐姐这样的耳环。”

皎之眼前迷蒙一片,她怔了很久,才缓缓出声,仿佛在诉说一个梦境:“我为陛下做事,算上今年,将近……十四年了。”

皇帝第一次找到皎之,是在她进傅府之前。他与摄政王早有嫌隙,他需要一个能完全夺得摄政王信任的耳目。小小的姑娘,还不谙世事,就被剑指着拖到了帝王面前。皇帝没有看见她的脸,只同寻常那样隔了屏风。他要她潜入傅府,把傅长久的一举一动记下来,每月十五,托人传回宫中。

她记得傅长久,因为她喂过他的马。后来他走到皎之跟前,抬起了她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陛下说,他叫傅长久。皎之歪着头,觍着脸笑了一下:“我姓傅。”

最后他抱起她走进傅府时候,她搂住了他的脖子,哭得还很大声,唇边却已挂了笑。

后来傅长久要她去刺杀皇帝,她也许是沉沦在了他的笑里,那月十五的月亮依旧很圆,她却没有将刺杀一事告诉皇帝。再后来她被傅长久背叛,傅长久做了将军,拥兵自重,又成了一大祸患,皇帝左思右想,又想起了皎之这颗废棋。他以为皎之定然恨透了傅长久。

他将皎之从牢里放出来,施遍恩惠,命她刺杀傅长久,就如当年刺君一样。时间就是公主生辰那天,可皎之又一次抗旨了。

这一天,少年出门采莲,那时日头很大,屋里散着莲香,皎之等着少年,就像等着傅长久。她神情恍惚地裁着衣,一时竟不知衣为谁裁。

她等来了陛下赐的白绫。

08

将军成了骁勇善战的将军,朝廷仍是苟且偷安的朝廷。

傅长久领兵的时候,匈奴已经逼近了皇城,再精锐的军队,也到了强弩之末,大邺败局已定,傅长久同匈奴首领商定到京都议和,朝廷割地赔款。

地点设在公主府,那天傅长久将皎之扔进了池塘。他凝望着那片池塘,目光中有潮涌般的怆然。他负着手立在那里,残阳落在地平线上,晕染出满塘血红,如苟延残喘,妄图在池塘中留住最后一点光芒。

他觉得有泪要涌出来。

他怎么会认不出皎之?他刻在心尖上的人,风化成灰他都认得。公主善妒,他若对皎之好,那才是将她推入深渊。那痴傻少年是他安排的,他让少年在假山后守了一天,待皎之落水就将她救起,带她远离京都,再不要回来。

风刮过来,他觉得脸上一凉,伸手摸了一下,满手的泪。他兀自走向筵席,身后是红霞万丈。

这里将有一场浩劫。大邺将军与单于同宴共饮,喜不自胜,仿佛无人记得这大好河山落入了谁的怀里。水榭上的戏还在唱,戏腔咿呀,动人心魄,掩盖了公主府已悄然蔓延的火。火苗贪婪地舔舐着府中各地暗藏的茅草、滚入地上的油中,待人有所察觉,府里已漫起冲天的火光。

火是傅长久放的。他依稀想起,她喜欢看炉火跳动的样子。他要同匈奴一起,永远被火囚在这立锥之地。他在火光中露出一个笑,颤抖着低喃:“我替你看最后一场……这样大的炉火。”

戏还未唱完,大红的水袖扬起,仿佛苍天掠过赫然成群的凤凰。

羡你死抱痴情犹太坚,笑你生守前盟几变迁。

他站在火中,嘶喊与脚步声错乱着,可他已不太能听清。他一遍一遍地回忆着她的笑,就如一刀一刀地割着自己的心脏。

总空花幻影当前,总空花幻影当前,扫凡尘一齐上天。

“今后……我再没有月亮啦。”

会良宵,人并圆;照良宵,月也圆。

09

我出门监察政务那天,见到一个乞儿。她同先后长得很像,只是眉眼稍柔和一些。

陛下已经很老了。他很少理政,每天只想扳倒我。他年轻时候喜欢过一个姑娘,就是先皇后。可惜先后命薄,生了重病,不久便去了。

我将那乞儿带回家时,只觉得她会是一个好刺客。我将她抱起来,她的温润和柔软刹那间将我包围,此后我一直没有让她提剑,甚至待她好得过分。我背离了我的初衷。

她及笄了,我得送她一支簪子。我握着那支承载着十一个月亮的银簪,竟不好意思送出手。

可我终究没忍住为她戴上了,那时我看着她的眼睛,看清了其中的羞怯与紧张,我突然心脏狂跳。我突然又没有勇气了,只能用冷笑掩饰我的心悸,又将簪子取了下来。

后来我变得落魄,亲耳听见她说她用那支簪子,换了六个馍馍。都说哀莫大过心死,我看着她落泪,竟不知她哪滴眼泪是真。

她的眉眼越发艳丽,我突然就想起来,这张我爱慕了那么多年的脸,很像先后。也是在那一瞬,我恍然记起了我的初衷。

我知道只要陛下看见她的脸,她就会安然无恙,于是我让管家移开了挡住陛下的屏风,让她行刺。后来她入狱,我为给她减免刑罚,在朝廷内外奔走了六年,甚至娶了陛下的妹妹,最终为她寻得一个在公主府干活的机会。

在公主府的那些年,我同所有的下人说,我有一个禁忌,是皎之,不管认不认识,听没听说,都不能提、不能谈、不能碰。

皎之入府那天,我让人同她说了我的禁忌,只是把她的名字换成了公主容淮。依那时情境,再不能节外生枝了。

公主设宴那晚,她来偷银簪,我将计就计,借机把她折磨得苦不堪言。我的手沾过无数鲜血,却从未像那一刻这样后悔过。

好在,我与匈奴同归于尽的时候,已将她送出去了。火烧到我的衣角的时候,我眼前竟全是她的笑。

我已无悔了。

她会在我的护佑之下,安然度过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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