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黛的奈布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莫黛的奈布

文│六泽汀

01

八点半的闹钟,莫黛八点不到就醒了,洗漱整理,再从衣橱里挑出那件最庄重的全黑长裙,一切准备完毕,也不过半个钟头。

葬礼是十一点开始,她九点半就到了现场,时间还早,还有零星两三个工作人员在忙着布场。莫黛径直走入内堂,还想再多看她的奈布两眼。灵堂的正中央,簇成团的白花中,葬礼的主人翁们整整齐齐躺成一排,却不见她的奈布。

奈布不是别人,是陪伴了莫黛九年之久的机器狗。

为一堆机器狗举办葬礼,疯了吧——这是莫黛这几天听得最多的话。

而组织这场匪夷所思的葬礼的人,现在正朝莫黛走来。

“真是的,那些人,老缠着我,有完没完。”

“怎么了?”

“那些记者到底懂不懂死者为大?就不能等葬礼结束了再采访吗?还是说,他们觉得我弄这场葬礼是为了博眼球?”

“或许他们认为一群机器狗而已,没必要弄得跟真人似的。”莫黛说出了一个最接近事实的解释。

“这里的人,就是这样。”

这种机器狗产于A国SN公司,价格不菲,再加上国情不同,这里的人们对于宠物的重视度没那么高,因而拥有这种机器狗且愿意为之举办葬礼的人,少之又少。

想要举办这样一场葬礼的初衷,源于江瞿看到的一条新闻。十二年前,SN公司出售完最后一批机器狗后,就不再生产了,相关的研发人员也被遣散,售后问题没人解决,再加上使用年限渐临,当年的机器狗成批地寿终正寝,于是A国买家们自发组织了一场专属于机器狗的葬礼。

没想到这种事,在中国推行起来竟比想象中更难。

莫黛算是其中最配合他工作的人,愿意帮他一起筹备这场葬礼。江瞿暗暗打量这个清秀乖巧的女孩,一只机器狗的价格并不便宜,因而拥有这种宠物的人,家庭条件都比较优渥。他实在看不出来,这个穿着打扮都很普通的女孩,如何负担起这笔费用。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你真的是奈布的主人?”

这一问,却让这个看起来乖巧的女孩滋生出本能的自我保护的意识:“如果不是它的主人,就不能为它举办葬礼了吗?”

江瞿心里便有了答案。

只坚持了几秒钟,莫黛便泄了气。

“好吧,我确实不是它的主人。奈布的主人,不要它了。”

02

初次见到奈布,是十三岁那年,莫黛记不清那是第几次搬家了。

这次搬到一栋复合式合租公寓,莫黛和妈妈挤在阁楼的小屋,楼下是一对父子。那天莫黛听妈妈的话,跑到楼下跟邻居打招呼,人还没见到,先看到了一只小狗,对着她发出机械式的叫声。

“不要看见雌性生物就认妈,奈布。”说话的是个男生,高出莫黛一个头,大概十五六岁吧。

莫黛看呆了:“你在对它说话?”

“不然呢?”

“它……是活的?”

“不然呢?”

这算是莫黛第一次亲眼见到真正的电子宠物。此前她对于电子宠物的认知,不过是同学手中像钥匙扣一样的小机器,里面住着一只小鸡、小猫或小狗,每天按几下按钮,就算给它投食铲屎了。

这只机器小狗有着闪亮的银色外壳,个头跟三个月大的小金毛差不多,会点头,会躺下,会大叫,会摇尾巴,走起路来跟真狗不能说完全一样,但也很逼真了。

莫黛还想再逗逗它,主人却把它赶回屋去:“我们奈布不是谁都能碰的。”

狗眼看人低!

莫黛只听说楼下的那户父亲之前在A国SN公司里从事技术科研工作,想必奈布就是他的得意之作。

从小没出过国的莫黛自然被这种新奇的泊来物深深吸引,但它的主人太不讨人喜欢。除了那初次见面,他们几乎再没有任何交谈,莫黛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有自闭症。好几次,她看到他蹲在自家门口逗奈布,来往的大人有时会打趣着问:“这是什么玩意?”他立即臭着脸,抱上奈布回屋了。

如果不是后来的那次,莫黛想,他们的关系大概也就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了。

这天晚上,莫黛下了晚自习回家,快到家时想起家里的厕所堵了,于是扭头去了附近的公共厕所。

已经是初冬的时节,路灯昏黄,地上铺了很多梧桐枯叶,脚踩在上面的簌簌声像极了恐怖片里某些肢体断掉的音效。莫黛花了好些时间进行心理建设才冲过那个路段,跑进光线更加昏暗的厕所里。

刚进去,外边空无一人的街道,又响起枯叶碎裂的声音,莫黛吓得迅速跑到门边埋伏。

外边却没人。准确说,晃眼望去没人。莫黛把视线下移,矮小的奈布正立在她面前,银色外壳在昏黄的光照下依然闪耀。

“是你的主人专门放你出来吓唬人吗?”她蹲下,语气半是责备半是宠溺。她这才看清一直以来挂在奈布颈间的金色小牌子——申逸。后面跟着一串电话号码。

“噢,原来你的主人叫这名字。”

奈布没回答,她于是重新走进厕所。再出来时,奈布已经不见了,新的可疑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先是奈布的狂吠声,随后是陌生男人的叫骂声。莫黛在脑海中描绘出了奈布在跟一个男人打架的画面。可是奈布被管教得很好,从不乱吼人,问题一定出在那男人身上。

莫黛鼓起勇气靠近,只看了一眼,便逃命似的往公寓跑,在楼梯的角落蜷成一团。

她不知道战况,她极想知道战果。

终于在她数到第809个数时,奈布回来了。一个身影出现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瞅着她,像在瞅一只刚出壳的小鸡。

“现在知道‘它’是什么玩意了吧。”说话的是申逸。

03

很多人对于A国的印象,是四月的樱花,看不完的漫画,园游会的和服,夏日夜空的烟花大会。在莫黛心中,这是一个非常讲究秩序和礼仪的国家,房屋错落有致,街道干净整洁。那个国家的人极具创新力,且心思细腻,设计出的东西往往极其人性化。奈布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于申逸而言并非如此。申爸爸作为A国顶尖的机器狗科研设计小组里唯一的中国成员,感受到的不只有A国人在产品设计上的精益求精。某一天的研讨会上,不知是谁起的头,话题引到了中国人对待动物如何冷血、不人道,申爸爸当场发怒。

其实这是A国人一直以来对中国人的看法,不过是在一次偶然事件中,引发公司内部长久潜藏的矛盾。申爸爸在看清事实后,再也没办法说服自己继续留在那里,于是带着奈布回国,独自进行研究设计,想要做出一款受中国大众喜欢的机器宠物,改变中国人对待宠物的观念。

现在想来,这样的抱负何等可笑,无论是申爸爸还是申逸都感受到了,很多事并非一己之力能改变,这世上本没那么多漫画中的救世主。

申逸守护着奈布,像在替爸爸守护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街坊邻里来来往往,却没人看得懂这些,这些东西于他们而言,太遥远了。

这样一想,申逸就太孤独了。

他是这样的人,与他人之间仿佛永远隔着一层雾,他的情感永远藏在那层雾的后面。莫黛也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那天晚上奈布并非恰巧出现在她面前,是申逸发现那个形迹可疑的男人似乎一路尾随着她,才放出了奈布。

那段时间,莫黛下了晚自习独自走回公寓,常常看到奈布等在那条令她惧怕的昏暗小路边。路灯把它的影子拉长,夜幕下,它像只强壮可靠的藏敖,让人安心。莫黛摸摸它的头,放心地走回屋里,它就在身后一步步跟着她。

她从未因此向奈布的主人道过谢,她只是隐约地感到,那个傲慢的少年大概也不愿接受她的道谢。但若问起她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她也不知如何解释。

很多次她看着奈布,仿佛能从它银色的钛合金眼珠里看到申逸,看到那天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他,他眼里骄傲和轻蔑背后,尽是孤独。

一件东西,本是为了给人带来快乐而产生,拥有它的人却并不快乐。

人类似乎常常做着这样不合逻辑的荒谬事。

04

约定的时间将近,参加葬礼的人也悉数到齐,内堂里氛围庄重肃穆,内堂外却人声嘈杂。

江瞿忙于应付纷至沓来的记者,悄悄向莫黛使了个眼色,莫黛心领神会,回到内堂安抚人心。主持人开始念追悼词,很快她听到有人小声议论:“即便是机器,陪伴了十年,也该有感情了,难道最后一程也不能安宁么?”

“算了,我们大概是最后一批买家了,这场葬礼之后,这种产品就彻底从这世界消失了,趁现在留下一点存在过的痕迹,也没什么不好,以后读读那些报道,也算个念想。”

莫黛再次看向灵堂中央那些再也不会动的机器狗,仿佛正在见证一个物种的灭绝,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江瞿也听到了,透过门缝,莫黛的背影就在不远处,即使是背影,他也能感受到她的无力。目光再次移到灵堂的中央,他脑中就有了一计。

葬礼很简短,四十分钟后结束,死去的机器狗们被安置在一个个精心装饰过的墓中。江瞿和莫黛一起送走了最后一位参会者,内堂彻底安静下来。忙了一天,他终于有时间跟她好好说说话。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什么?”

“我仔细检查了一遍,奈布或许还可以抢救一次。”

莫黛的眼里瞬间燃起点点微光:“怎么抢救?”

“换掉老坏的零件。”

“没用的。”

她之前并不是没有尝试过。事实上,很早以前,机器狗的买家们就自发地组建了一个修缮群,相互之间交换零件,用尽办法延长自家小狗的寿命。莫黛不是没有尝试过找适合的交换者,曾经有两三个人表示过挽救奈布的意愿,但最后都无疾而终,她渐渐地也就不抱希望了。

江瞿问:“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愿交换零件吗?或者说,你知道奈布的致命伤在哪吗?”

莫黛轻轻抚摸奈布的胸口,那个地方有不可修复的凹痕。

“对,就是那里。那里储存着机器狗的记忆芯片,芯片就像人的中枢神经,根据储存内容对四肢下达命令。换掉了芯片,即使活下来了,也不再是从前的那只狗,因为它已经失去了跟原主人相处的记忆。”

“那么,你的意思是,你可以帮奈布找到愿意换芯片的人?”

江瞿随即指着自己,笑了。

他的笑透露着轻微的亲昵,让莫黛有些不适应,态度立马疏远客套起来:“这会不会太麻烦你?”

“这问题问得有点早了。你如果愿意换,得先回答我另一个问题。奈布的伤是怎么造成的?”

莫黛目光闪躲,最后还是老实回答:“被人打的。”

05

很快,学校里不少人都知道了有一只机器狗天天接莫黛放学,好奇心强的人便打起了主意。

莫黛再次在街口熟悉的位置看到奈布时,身后突然冒出了几个人。

“你的保镖,真够特别的。”

莫黛的班上有几个男生是机器人狂热粉,之前就向莫黛打听过奈布,只是莫黛是门外汉,听不懂他们问话中的很多专业术语,男生们于是提出把奈布借他们瞧瞧,自然被莫黛拒绝了。

现在他们把奈布捏在手里,研究它的眼睛、鼻子、耳朵和嘴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我们下个月要参加一个机器人展会,你把它借给我们吧。”

“不是我的。”

“那你帮我们跟它的主人说一声吧。”

“他不会答应。”

“别逗了,都天天接你回家了,你开口他一定答应。”

莫黛不是巧言善辩的人,话题便僵在这。一个男生见她略生闷气的样子,手里玩弄着奈布,语调颇有威胁的意思:“不愿借也行,那我把它拆开来看看构造,大不了我们自己仿造一个。”

几个男生哄笑起来。笑声未落,莫黛将书包砸向那个男生的手臂,见他只是吃痛一声,仍没放手,干脆抓着他的手一口咬上去。

奈布被扔到地上的同时,莫黛也被甩到另一边,头撞到路边的护栏,后知后觉地肿了一块。

这算是莫黛第一次打架,还是跟男生打。她不敢回家,就在公寓的楼梯角蹲着。申逸找到她时,依然是那副居高临下的模样。

“不好意思,奈布受伤了。”她露出一个抱歉的笑,额角淤青的下面,笑眼弯弯。

申逸的视线从莫黛的脸上往下移,奈布静静地躺在她怀里,重创所致,胸口的位置微微下凹了一块。他什么都没说,抱起奈布回了屋。

那之后好几天,莫黛都没有见过申逸或奈布,她想他终归还是生了她的气。

她不喜欢亏欠别人,总想着奈布如果就此报废了,她该拿什么来还这笔债。

她什么都还不起。

所以五天后,当她在那熟悉的路口看到申逸和奈布时,内心是矛盾的。她的眼睛不敢看他,只悄悄打量着奈布。奈布像是洞悉人性一般,朝她亲昵地叫了两声。

“它,没事了?”

申逸没回答,只叫她转过身去。她照做,感觉到他在她书包里塞了什么东西,塞完就走人。奈布瞅瞅她,又瞅瞅申逸,呜呜两声,最终还是跟着申逸走了。

回到家,莫黛翻出了书包里的东西。那是一个绿色小药瓶,上面写的都是外文,莫黛只看得懂“外敷”两个字。她摸摸自己额头已经消得差不多的包,不禁觉得有点好笑。

06

莫黛考虑了很久,最终还是同意了江瞿的提议,将奈布送给他抢救。

江瞿认识一个在A国从事类似研发工作的朋友,也是个怪脾气的人,几番劝说后才好不容易说服对方抽出时间为奈布修理零件。

江瞿把奈布送过去时,对方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问这是从哪来的。江瞿打了个响指:“我能不能追到人家,就指望你了。”对方于是懒得再过问。

一周后江瞿收到了答复,即刻约了莫黛。

“是么?那也没办法了。”

“很抱歉,让你空欢喜一场。”

结果还是无法让奈布复活过来。

咖啡厅坐落在小河边上,莫黛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一片梧桐叶从河中飘过,便像失了神,满脑子都是十三岁那年,那条铺满梧桐叶的街道。那是她和奈布的记忆的开端。

“其实我有些诧异。”江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什么?”

“你竟然愿意接受我的芯片。你知道,那意味着从此奈布就不是你的奈布了。”

潜台词是“从此奈布就是我们的奈布了”。

江瞿不知道莫黛有没有领会这一层意思,怕她尴尬,又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

“其实是因为最近我总是莫名想起以前的事。”

“嗯?”

“曾经有人对我说,他一次次小心守护着奈布,也一次次地质疑着自己。当时我并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我大概懂了。”

莫黛守护着奈布,守护着她和申逸仅存的联系,正如申逸守护着奈布,守护着父亲宏伟而空乏的理想。

没人告诉过她和他,究竟要坚持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那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它一寸寸消磨人的意志,腐蚀人的恒心。人无完人,没有谁是永远的孤胆英雄。

她是时候该放手了。

显然莫黛的回答让江瞿灰了心。

“所以,你一直是为了那个人而做这一切努力的?他是什么样的人?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江瞿没有等来答案,只等来了莫黛客套而界限分明的微笑,那微笑里注满哀伤。

他心里便有了答案,扶了扶眼镜框,遮住失落的神情。

明事理的人,不多纠缠。

07

自那次咬人事件后,再没人敢欺负莫黛或奈布。小日子逍遥起来,莫黛还真把自己当成小霸王了,每天带着奈布到处转悠,引来附近小孩们的艳羡和追捧,惹得申逸冷不丁吐槽两句,但也没多阻止。

“你家主人这个闷油瓶,指不定心里嘚瑟着。”莫黛对奈布吐槽,奈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直到她推开家门,看到那天夜里尾随她的那个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她们家沙发上嗑瓜子,才飘起的小小骄傲瞬间被浇灭。

“小妹妹,你妈妈该回来给你做晚饭了,打个电话催催她。”另一个男人拿起电话递到莫黛面前。

屋里一团乱。是她大意了,是她忘了这是一栋合租公寓,安全性并没那么强,以至于现在陌生人吐着烟圈把她家倒腾成这个样,她竟来不及恼怒或恐惧。

要打这个电话么?她正犹豫着,门铃响起了。

心中纵有一千个不愿意,她还是被那两个男人押着去开门。

所幸门外站着的不是妈妈。

奈布吐着舌头,乖巧地立在门边。莫黛怔了怔,视线随即瞥到站在楼道转角的申逸,他正无声地盯着她和她身后的两个男人。

一股羞耻感迅速包裹住她,喉咙一时堵塞。她从来耻于对外人提起自家的窘境——为了躲避高利贷,她们母女俩总是在不断搬家中偷得一时安宁,她更不愿意在申逸眼里成为一个如此落魄的人。

于是在那个节骨眼上,她没有声张,选择了关上家门。

“这是什么新鲜玩意?”听到男人的声音,莫黛才注意到,奈布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溜进了她家。

“看起来值挺多钱。小姑娘,今天叔叔先把这个拿去卖了换钱,剩下的下次再来找你妈妈要。”另一个说。

莫黛立马抱起奈布,死死地护住。三人于是陷入争抢中。

门铃在这时再次响起,两个男人一人抓住莫黛的手腕,一人跑去开门。

“还我。”门外,申逸面无表情地说。

“小孩别多事。”男人说完打算把门关上。

申逸的手扳住门沿,再次斩钉截铁地说:“奈布,还我。”接着,人顺势进了屋。

“多管闲事!”

又是一阵锅碗瓢盆摔地的声音,莫黛已经不敢看了,抱着奈布缩在角落。她对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她爸爸就是这样弃她们而去的。她只是清楚地意识到一个事实,她们又要搬家了,申逸和奈布也要离她而去了。

将近十分钟后,警察赶来了,是申逸在按门铃前报的警。

两个男人一走,莫黛马上跑去看申逸的伤势。任是申逸一直低着头不愿与她对视,她还是看到了他眼角滋的血。她从地上的一片狼藉中找出了他上次交给她的那个小绿瓶子,正要给他抹上,他别过头拒绝,她只好把药瓶塞到他手里。妈妈在这时进了门,哭丧着脸抱住她,几近崩溃:“走吧,我们马上搬。”

申逸顿了两秒,意识到自己是个外人,随即默默走出去。

她们开始在一地的杂物中寻找值得带走的东西,其实家徒四壁,又有什么需要清点的呢?但看着情绪激动的妈妈,莫黛只能沉默着配合。她抱着奈布环视屋子,认真地与这里的一切告别。

“你手上还拿着那破铜烂铁干什么?快来帮忙。”妈妈伸手把她拉扯过去,一个踉跄,奈布滚到地上。

莫黛抱起奈布,又被一手拍掉:“这玩意现在不能带,占地方,又没用。以后你想要什么玩具我们再买。”

莫黛恍恍惚惚,不情愿地抱起奈布,准备跑到楼上还给申逸,谁料到刚出门就看到申逸,他压根就没走。

申逸的脸上是一种复杂的神情,眉头微皱,紧紧盯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随后眉头展平,再看向莫黛时,已经恢复成她第一次见到他的那种冷漠神情。

他从来是这样的,少言寡语,难懂。可在那时,莫黛眼见他一系列的情绪变化,只在心头浮出一句话——哀莫大于心死。

“不是的,”她急忙解释,“我妈妈不是那个意思……”

寡言的人想对另一个人打开心扉往往比常人更难,他们时刻握紧心门的钥匙,一旦情况不妙便立马抽出。

申逸没有听完她的话就跑回了家,巨大的关门声,震得莫黛彷徨失落不已。

08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第二天。莫黛原本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搬离公寓,突然听闻那群放高利贷的人因为还同时犯了别的事,落了网,她们于是又得到一阵子安宁。

隔了一周,一直没见到申逸,莫黛抱着奈布决定去找他。申逸开门时,身后堆着两大箱行李,家里异常干净。莫黛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你要走?”

“搬家又不是什么稀罕事,你应该特别能理解。”他的语气里一半冷漠一半讥讽。

“要搬去哪里?”

“我爸回A国工作。机器狗,果然在这里找不到希望。”

莫黛知道申逸始终对那天她妈妈说的话耿耿于怀。他是个孤独的战士,为了维护心中的梦想而殚精竭虑,最终还是不甘心地举起白旗。旁人的看热闹或不理解,他都可以完美消化,视而不见,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别人,恰恰来自于她。

陌生人是永远没有伤害你的机会的,能伤害到你的,必定是你所在乎的人。在往后与申逸失联的九年里,她渐渐理清了这个逻辑。她无数次地问自己,对于申逸而言,她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

答案自然无解,然而每一次的无解带来的都是对回忆的再一次温习。那天的最后,莫黛将奈布还给申逸,申逸没有接受,却以一种麻木的口吻对她说:“我一次次守护奈布,也一次次地质疑着自己,今天终于得到了答案。莫黛,我要你留着它,我要你记住这一切。”

这句话仿佛是魔咒,让她一次次地回想起自己是如何重创另一个人的梦。

她是一根筋的人,九年的时间里一直承载着一个少年的巨大而无声的失望,端得太满,就再也容不下其他。她礼貌地婉拒了江瞿的心意,没想到对方依然没放弃,却发来份简讯:“你知道吗,机器狗要重新上市了!”

她只当他是在安慰她,没有回信息。哪料江瞿接着又发来一段视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只是想跟你分享这个最新的好消息。我的一个朋友,就是上次我拜托他帮你修复奈布的那个,他现在就在SN公司工作,下个月他们就要召开新品发布会了。你看,这是邀请函。”

视频里,江瞿走进一间房间,看起来是一个男生的工作间,书桌上有些乱,但江瞿还是准确地搜出了两张邀请函,上面印着时间、地点,以及“重磅上市”几个字。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只是,与她无关了。她的奈布已经走了。

她的视线正要收回,瞥到书桌上的东西,忽然醒悟过来:“你说你那个朋友在A国工作?”

“对,这是他的工作间,他脾气怪的很,不过他做这方面的科研很厉害。听说他父亲过去也在这家公司工作,算是子承父业吧。上次我把你的情况告诉他后,他倒是说过希望你能去参加他们的发布会。”

莫黛的视线锁定在视频里书桌的角落那个小小的绿色药瓶,哑然无声。

09

一个月后,新型号机器狗如期而至。

新品发布会在一家酒店会议厅举行,门外车水马龙,媒体记者早早就位,莫黛好不容易才挤进去。

灯光暗下来,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宣传片,一个男声用中文和日文分别介绍了一遍新产品,是莫黛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灯光重新亮起,人们终于看到声音的主人,记者们开始提问。

——机器狗曾在数年前被市场淘汰而销声匿迹,是什么缘由让贵公司重新开启研发工作?

——此次上市的新型号对比起旧版,最大的革新是什么?

——贵公司预估此次的新型号能在市场上存活多久?

——机器狗如今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

每一个问题都直白辛辣,但年轻的男人站在台上,一一化解,游刃有余。

“事实上,人们永远需要陪伴,只要这个需求一直存在,机器狗就有它存在的理由。倘若它被市场淘汰,那么原因出在产品设计上,这也是我们一直以来努力的方向。”

“在研发过程中,遇到的最大的困难是什么?”又有人问。

他的视线环视全场,有那么一瞬间,莫黛以为他发现了她,心跳加速,但他很快又把视线移开,顿了几秒,说:“我小时候曾拥有过一只机器狗,它是我职业目标的开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曾经怀疑过它存在的意义,但当它成功救下了一个女生,那一刻我无比坚信自己的坚持没有错。”

“我从不后悔牺牲一只小狗换回别人的平安,但我希望更多的人能明白,机器狗也有它的感受,请给予它更多的尊重。”

“你要问我遇到的最大的困难是什么,其实不在于技术,在于心态。曾经我非常苦恼,为什么人们不能理解这个产品背后所隐藏的设计心血,可我发现,当我太在意这一点,反而无法反思为什么机器狗不再被人需要了。其实只要把产品做到极致,这些困扰都不会存在。”

“现在呢?还会感到苦恼吗?”莫黛鼓起勇气,忽地站起身,小小的声音却带有某种穿透力。

申逸的眼神锁定在她身上,对于她的出现并不太意外:“那取决于人们想要铭记什么,可以选择记住那些的苦恼,也可以选择记住曾有一个人给予过你坚持的信念。”

“那么你选择记住了什么?”莫黛的声音微微颤抖,像是这些年的执着即将接近一个出口。

申逸没有回答,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那是莫黛认识他的这些年,从未见过的如沐春风。她记忆中的冷漠少年终于蜕变成了这副温暖美好的模样。

“谢谢你曾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他说。

她知道了答案,也终于为自己找到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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