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寄愁心与明月

发布时间: 2020-02-16 16:02

分类:青春爱情 / 睡前故事

我寄愁心与明月

文/长欢喜

01

善卿搬到烟雨巷的第四天,对住在隔壁的那个男人生出了一万分的好奇心。

她每天早上都会被他留声机播放的音乐叫醒,是很古老的曲子,那声音善卿曾无意间在某部民国背景的电视剧里听过——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醉……

是上个世纪在上海滩名声极响的金嗓子周璇的歌。

紧接着,她又会听到他在花园里的栅栏边念茨维塔耶娃的诗——

我年轻的目光是否很沉重/再没有人会目送你的背影/有如此温柔,如此痴情/穿越了数百年的距离。

茨维塔耶娃的诗一向热情并且刚烈,可那一字一句经由他的口中念出,便变得温柔而缱绻。

善卿曾于某个下午在花园里浇花时看见过那个男人。他当时居然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就像是从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画册里走出来的人。他就在栅栏边的石桌旁坐着,手里捏着一本不知名的书。

或许是感觉到了善卿的注视,他突然转过头来。偷看被人抓包,善卿不由得红了脸,正想逃跑,却见对方缓缓朝她笑了笑。

那笑容……怎么说呢?有点儿怪异,像长辈对晚辈的笑,温柔并且包容,可他看起来分明至多三十岁的模样。

善卿不由得顿住了脚步,张了张嘴,正想着要不要跟他打个招呼,可再抬头,男人却已经拿着书往前院走去。

温柔,英俊,复古情怀浓厚,有点奇怪,然后,气质很独特,是她喜欢的类型。这是善卿初次见到顾明月时对他的所有评价。

而她再次见到他,是在夏克举办的一场私人派对上。

夏克是善卿在伦敦读书时认识的一位英国同学,他前不久来中国,包下了一整晚的云妻酒吧,邀请了他认识的所有在这里的朋友前去。

善卿没想到顾明月竟然也会在列。

她觉得他该是那种品茗赏梅的人,可看看眼前这个地方——摇滚乐震耳欲聋,灯光暧昧迷幻,舞池里的男男女女摇曳生姿——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和他极不搭调。

可能是她打量他的目光太过直白,夏克很快就拉着顾明月走了过来。而他又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她跟他是邻居,很是揶揄地对善卿说:“怎么样,帅吧?这是我见过的最像中国人的中国人!”

他冲她眨着眼睛,那模样好像在说:“你要好好把握机会哦!”

善卿的确想好好把握机会,毕竟顾明月的长相和气质都很符合她的审美。她活了这二十几年,也只遇见过这一个。

可此时顾明月就站在她的面前,正若有似无地看着她,她似乎不太方便赤裸裸地表达对人家的觊觎吧?

她的脸有些发热,没好气地瞪了夏克一眼。偏偏这时后面有一群人在打闹,有人的酒杯不小心歪了过来,眼看就要落在善卿身上。她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猝不及防被人猛地往前拉去,一股极其好闻的木香瞬间涌入她的鼻孔。她的脸紧紧贴着一层麻料衣襟,她甚至能够清晰地感受得到布料那边那人的心跳。

——是顾明月。

她的脸登时红了起来,手忙脚乱地从他怀里退出。身后那个歪了酒杯的人不停地在道歉,可她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像高原的火车驶入山洞,她坐在里面,忽而耳鸣。脑中只余一阵嗡嗡声,不知是谁的心跳,抑或咿呀耳语,五月的晴空里突然劈下了一道闪电。

轰隆,轰隆。

02

好吧,或许善卿应该坦白,她最初对顾明月是怀着目的性去接近的。

毕竟他才来到S城不到一年,就在古玩圈内声名大噪。他本人似乎并没有什么正经工作,可手里却有不少当今世上十分难见的旧物。偶尔拿出来一件,便能令人大开眼界。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有一幅被评论家们评为上个世纪最具灵气的画家江妩的遗作——《当时明月》。传闻那是她后来缠绵病榻时所作最后一幅画,不知道是经过怎样的辗转,最后又是如何流落到顾明月的手里。

善卿所在的古代戏曲研究室的赞助商的女儿是江妩的脑残粉,室长便派出善卿来跟顾明月沟通,试图说服他将那幅画卖给赞助商。

可奈何她来了好几趟,顾明月始终闭门不见。后来甚至直接在大门上贴了张写着“不卖画”这三个大字的纸。

善卿没有办法,只好拿公款租下了他隔壁的那栋小洋楼。

而此刻,这个她想尽一切办法都没有能够接近的人,竟然就站在她的面前,她的脸上甚至还残留着刚刚被他的粗麻上衣不断摩挲而造成的轻微痛感。

善卿强压住自己过于激动的心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一些:“刚才多亏您及时拉住我,嗯……为表谢意,明天我请您吃饭好吗?”

分明司马昭之心早已显露无疑,可她非要掩耳盗铃地找这么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顾明月闻言挑起了眉毛,狭长的眼里很快晕开一层笑意:“举手之劳,不用了。”

他竟假装不明白她的醉翁之意。

善卿顿觉无力,还想再出他招,却听顾明月又说:“听夏克说善小姐大学时学过古文物修复,最擅长木雕?”

善卿没反应过来,半晌才“啊”了一声:“不,不算擅长,只是懂一点点。”

顾明月说:“如果你实在想感谢我的话,就帮我修复一个老物件吧。”

03

那其实是一个画框,雕工并不精细,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笨拙。左边框的上方有一块多出来的木头,上面雕刻着一个男人,穿长衫,眼睛狭长,看起来竟跟顾明月有几分相似。

其实跟顾明月相似也没什么奇怪的,可是,那画框是由江妩亲手制成的。

由于年纪差不多,善卿曾被赞助商的女儿拉去看过一部由江妩的故事改编而成的电影,那个故事就是以这个画框为切入点,缓缓深入,继而娓娓道来的。只不过后来编剧出来解释过,她也只是听闻江妩有过这么一个画框,可谁也没有见过实物。

那么顾明月手里的这个东西究竟是后来根据传说制作出来的,还是真的属于江妩呢?画框上雕刻着的跟顾明月长得很像的男人跟他又是什么关系?

善卿的好奇因子和八卦天赋在这一瞬间全蹦了出来,她眼巴巴地看着顾明月,期冀着他能给自己什么答案。

可他将她领进那间放着画框的房子里,将事情一一交待后,就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善卿不死心,想尾随他而去,可出门之后,长长的走廊里却连半个人影也没有。两边的房间这么多,谁又知道他进了哪一间呢?

善卿顿时有点儿泄气,试探性地推开其中一张门。这时天色已近黄昏,屋子里的窗帘没有拉开,房里显得有些暗。

“顾先生,顾明月?”

善卿慢慢走进去,喊了几声都没人回应,她又往里走了走,不料脚下突然踩空,整个人都滚了下去——这里竟然有一个楼梯!

她掉下去的时候腹部狠狠撞上了一只桌腿,疼得站不起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顾明月!”她大声叫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个人拿着手电筒走进来。没一会儿,就有一双大手将她捞起来,紧接着她便落入了一个十分温暖的怀抱。

是顾明月的怀抱。

她那时已经疼得脸色发白,身上早已伤痕累累。她勉强睁开眼,恍惚间只能看见顾明月紧抿的嘴唇和薄削的下巴——他长得真好看啊。

善卿不知道自己在那种时候为何居然还会发出这样一句感叹,直到她后来从昏迷中醒来,才恍然意识到自己那时迷迷糊糊,竟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了口,还被顾明月一字不落地听到了耳朵里……

真丢人啊。善卿想打自己一顿。

于是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睁开眼后,决定先发制人。

“顾先生,”她质问他,“你不会是从古代穿越过来的吧?”

顾明月从书里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她。

善卿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看看你穿的衣服,平时的生活,喜欢做的事情……简直就是个古代人!而且,你为什么要在房间里装楼梯,是暗室吗?”

想到自己那一身的伤,她义愤填膺地瞪着他。顾明月闻言,微微愣了愣。

“你猜得没错。”

“……”

善卿竟无言以对,讷讷半晌,所有继续斥责的话语都被吞回了肚子里,只得偃旗息鼓。

最主要的是,面对他时,她实在不愿意露出自己张牙舞爪的那一面。

04

善卿其实伤得并不算很重,但还是被顾明月坚持送去了医院。三天之后就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只是每每护士提议让她出院,她总是言辞拒绝:“我男朋友担心我,非让我多住几天。你看,我也不好浪费他的好意对吧?”

“善小姐的男朋友可真好。”

“是呀,他……”

善卿说到这里,语音猛地一滞,呆呆地看向门口。

顾明月今天不知为何竟提前来了,手里提着刚煲好的汤,正站在门口皱眉看着她。

太尴尬了。

善卿有些讪讪地吐了吐舌头,护士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

顾明月靠在门框上,单手插在裤袋里,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却被善卿抢了先。

“顾明月,”通过这几天的相处,她已经学会了得寸进尺直呼他的大名,“你害我受了这么重……的伤,总要补偿我点儿什么吧?”

顾明月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转移话题,微微一愣:“你想要什么补偿?”

善卿说:“不然你把《当时明月》卖给我们?”

“换一个。”顾明月拒绝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啊?”

善卿顿时苦了脸,这可是她思索了好几天,所能想到的得到那幅画的最有效的办法了。

顾明月说:“那对你们来说只是一幅具有收藏价值的死物,于我却是一段回忆和寄托……”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目光转向窗外。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的神色悲凉而落寞,“所以,抱歉,我不能卖。”

他这话说得很是诚恳真挚,一双桃花眼里似有潋滟的光彩。善卿呆了呆,竟不好意思再张口索要,半晌只闷闷地吐槽:“什么回忆这么神秘?”

可顾明月却不愿再多说。

只是虽然已经放弃了得到那幅画的想法,可因为租期还没到,善卿出院后并没有立刻从那栋房子里搬出来。

又或许是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发现了顾明月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难以接近,于是越发大胆了起来——

譬如每天早上晨跑时她都会刻意绕到他的门口,敲开门让他随自己一起,虽然顾明月大多时候都会拒绝;

譬如晚上懒得做饭时,她会隔着花园的栅栏喊他的名字,让他把吃的东西递过来分给她一点儿;

再譬如她明明早就可以将那个画框上的木雕全部修复好,可她偏要慢慢吞吞地拖了一个多月……

顾明月看在眼里,却也没有催她,只无奈地笑:“你这个小姑娘啊……”

那时月色正浓,善卿坐在花园里的秋千上,葳蕤的花叶的另一边,顾明月坐在石桌边自己跟自己下棋。

善卿乍然听见这句叹息,只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可仔细思索,又实在想不起来。

之后她又看月色下的顾明月长身玉立,身影实在好看,那些疑惑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05

“所以你现在是在追求顾明月咯?”

当听说善卿最近频繁地骚扰顾明月以后,赞助商的女儿很快做出这样一个推测。

“我不过是为了能够跟他打好关系,好探听一下关于你爱的江妩的那幅画以及那个画框的八卦罢了。”善卿说,“而且我总有一种直觉,江妩和顾明月之间必然是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的。”

她这话说得很是义正词严冠冕堂皇,可赞助商的女儿却不屑地看她一眼,并没有拆穿她那掩藏不住的由爱慕延伸开来的不轨之心。

那个谁不是说过吗,这世上最难掩藏的便是爱情和咳嗽。

多得是人深陷其中病入膏肓还不自知。

“不过,虽然没有相处过,但从传言可以看出,顾明月应该是那种心思很难揣测的人。你动动心就好,千万不要陷得太深了,否则恐怕会受伤。”赞助商的女儿像所有的好闺密那样规劝她。

关于该放肆去爱还是因噎废食这个千古难题,至今也没有人能够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说出哪种选择更好一些。

况且善卿还不能确定自己对顾明月是否是真的动了心,不过关于“爱的主观能动性”这个问题,她却有别的想法——

“我毫无阅历,毫无准备……我一头栽进我的命运,就像跌进一个深渊……从那一秒钟起,我的心里就只有一个人。”她突然念起了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里的台词,“爱是一个人的事,而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所以,我爱你,与你无关。”

善卿停顿了一会儿,眯起眼睛,半晌才又接着道:“你还记得我们看过的关于江妩的电影里的那个情节吗?江妩对于彦清一见钟情,可同时也有一个不知名的男人对江妩爱慕至深。于彦清从未爱过江妩,而江妩也从来都不知道那个男人对她的感情……可是他们都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漫漫岁月里孤独付出的爱而感到后悔过。”

“我认为,人活一世,起码要有一次,应该大胆并且用力去爱。比起因为害怕失去而没有努力去拥有过,我宁愿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哪怕最终大家老死不相往来。”

06

她果真大胆了起来。

当晚,顾明月睡到半夜时,突然被一阵剧烈的敲打声吵醒。他披了衣服从阳台上往下望去,一眼就看到了善卿。

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身月牙色的高领斜襟旗袍套在了身上,头发用一支翠玉簪子绾起来,好像这样打扮起来就能和顾明月更配上几分似的。她的五官并不算精致,但皮肤白皙,眼神干净透彻,此时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月光下,竟美得不像话。

见顾明月走出来,她仰头看着他,轻轻转了转身子。她说:“顾明月,你看过深夜的海吗?我们一起去看海吧?”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是轻松,可额头上其实早已细密地铺了薄薄一层紧张的汗。那时天气已入冬多时,夜晚的空气更是寒凉,她不住地打着哆嗦,可脸上始终保持着笑容。

她仗着自己年轻,情窦初开,拼了命地折腾,却忘了思考顾明月到底喜不喜欢。

果然,他听到她的话后,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别闹了,快回去睡觉吧。”他说,语气温柔而无奈,就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说完以后,他便转身准备回房。可善卿却没打算就此罢休。

“顾明月!”她用力喊着他的名字,“你如果不出来,我就在这里站一整晚!”

顾明月闻言,脚步顿了顿。他定定地看着她,眼神很淡:“善卿,拿自己的身体作威胁,只对在乎你的人有用。”

可他到底还是下来了,那时已经快凌晨一点,这座喧闹的城市总算安静下来,善卿亦步亦趋地跟在顾明月身后。

他虽然答应她出来了,却始终没有对她笑一笑。善卿不甘心,不停拿笑话逗着他,可顾明月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她跑去扯他的袖子,也不知从哪儿来的胆子,突然从身后用力抱住了他。

顾明月身子一僵,想要将她挣开,谁知还没动两下,身后的人竟直直地倒了下去。他连忙伸手去扶她,一阵酒气瞬间在夜色里涤荡开来……

原来是喝醉了,难怪这么大胆。

顾明月不由得轻笑一声,只听善卿仍在迷迷糊糊地嘀咕:“顾明月,‘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你的名字……好让人难过啊……”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混着酒气,莫名让人心头一软。她的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襟,顾明月无奈地将她背起,慢慢往回走。

耳边又响起谁的低吟——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醉……

07

自那晚以后,善卿一连好几天都没有看到顾明月。

一直到十天后,她才在他的家门口等到他。

“你去哪儿了?”善卿见他一身风尘仆仆的味道,不由得问道。

顾明月说:“前几天是一个老朋友的忌日。”

善卿一怔,突然想起不久前赞助商的女儿曾嚷嚷着要去W城给江妩扫墓。

“是江妩吗?”她脱口而出。

顾明月闻言,脚步蓦地顿住,回过头来奇怪地看了善卿一眼。善卿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顾明月说是“老朋友”,又怎么可能是江妩呢?她正要改口,却突然听到顾明月淡淡地道:“是啊。”

说完,他便转身进了屋子里。

他一向说话真真假假难以辨别,善卿微微一愣后便也没当真。只是或许那晚在风里吹了太久,又连着赶了好几天的路,第二天善卿去花园里浇水时,突然发现栅栏那边的顾明月竟然昏了过去。

顾明月这次的病来势汹汹,善卿询问医生,他们却只是连连摇头:“真是奇怪,明明还那么年轻,可身体器官却都老化很久了……”

善卿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只好去问顾明月。可他一直睡着,原本就很白的脸庞此时更白了。善卿一瞬间掉下泪来,抓着他的手掌不住抹着眼泪。倏忽那只手动了动,反手擦掉善卿脸上的泪水:“别哭,我也该到这个时候了。”

他的语气很淡,可善卿却听出一丝向往。她忽地有些慌张,好像有什么不可掌控的事情即将向她袭来。她看见顾明月张开了嘴,她想阻止他,可那声音还是毫无保留地传入了她的耳朵里。

他说:“善卿,我老了。”

什么老了?你看起来最多三十岁!善卿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想吃什么?我回去给你做。”她生硬地转移话题,逃也似的跑出了医院。

在她出门的时候,顾明月将他家里的钥匙扔给了她,说让她帮他拿一套出院时需要穿的衣服。

善卿后来又来过很多趟,早已摸清了顾明月的卧室所在,可鬼使神差的,她竟走到了那间有楼梯的房间门口。犹豫很久后,她终究打开手机照着亮,慢慢地往楼梯下方走去——

她看到了什么呢?

满满一整屋子江妩的照片。有些是从报纸杂志上剪下来的,有些则是偷拍的。那些照片按年份排列整齐,善卿颤抖着手拿起最前面的那一张,只见照片背后用繁体字写着——

“一九四三年正月十五,上元灯节,吾初见汝”。

那是顾明月的字迹!她认得他的字迹。

善卿的身子猛地一颤,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做梦了,不然又怎么会碰见这样的事情呢?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

顾明月明明还那么年轻,可江妩倘若还活着,如今也差不多快到耄耋之年了,他根本不可能认识她。

更不可能爱上她。

可她一张张地把照片翻过去,那些日记般的语句、年份、记事都极为详细,絮絮叨叨,不过是为江妩一人,不过是爱而不得。

她突然想起电影里那个爱了江妩一生却都没能让她知道的男人,她的脑海里蓦地浮现出顾明月的脸……

不,不可能是他。

她咬着唇否定,可眼泪早已抑制不住地掉落。

她就这样猝不及防遇见了一场传说,一场旷世绝恋。只是她爱的那个人是其中的主角,而她却只能做一个无足轻重的看客。

她甚至都没有拒绝观看的机会。

多遗憾。

08

善卿是在医院后面的墙头上找到顾明月的,他就坐在上面,像个孩子一样晃着双腿。

看见善卿走过来,他对着她淡淡地道:“那时候她在医院里住了很久,只有我陪在她身边……那是我这一生距离她最近的时候。”他说到这里,不由得笑起来:“她也喜欢这样,不声不响地坐在墙头。可我每次都能找到她。”

他自顾自说着,似乎笃定善卿必定能明白他说的人是谁。

却没有说茨维塔耶娃其实是她最喜欢的诗人,没有说他的房屋布置全是她喜欢的模样,没有说S城的烟雨巷是她曾经想要去住的地方……

——我所认为最深沉的爱,莫过于分开以后,我将自己活成了你的样子。

善卿莫名想起这段台词,只觉自己的喉咙突然哽涩,一阵巨大的泪意猛然上涌——怎么会这样呢?他竟那么爱那个人,爱到她觉得自己从中插一脚都是亵渎。

善卿想学着他的样子攀上墙头,可奈何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方法。顾明月的心情似乎格外好,他居然不顾形象地嘲笑起她来。半晌,他才后知后觉地朝快要气急败坏的她伸出了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善卿觉得自己的泪意好像更强烈了。

“所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你究竟是……”

顾明月“啊”了一声,打断她的问话:“你别怕,我是人,不是鬼。”他眼睛铺着一层揶揄的笑。

“我跟普通人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异功能……只是,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外貌看起来好像一直没有变老。”他摊开手,一脸苦恼的样子。

“可我的身体已经老了,我今年已经快九十岁了。”他说,“善卿,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在我走后,你能帮我收好那些江妩的东西。她其实……并不喜欢让那么多人去研究她的人生和她的感情。”

“现在的人总是这样。譬如演员和歌手,明明作品才是人们该津津乐道的,可大家却好像更关心他们的绯闻,所有的生活细节都被放大……”

他仰头看着天空,面容在阳光下显得有点儿模糊。善卿的眼睛红红的,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冲动。鬼使神差地,她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像是垂死挣扎般地问道:“顾明月,你确定你是真的爱江妩吗?还是她其实只是你的一个梦想?你只是没有得到,所以偏执,所以不甘心罢了。”

她难得如此言辞激烈,可顾明月却反应寥寥。他轻轻将她的手掰开,从墙头上跳了下来。他背对着她慢慢走着,背影显得苍凉而孤寂。

“不重要了。”

过了很久,风里缓缓送来这样一句叹息。

那是善卿最后一次见到他。

09

顾明月不见了,他的所有东西都还在病床上,唯独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只给善卿留了一把他家里的钥匙。

后来善卿去整理江妩的东西时,发现那个刚被她修复好的画框上不知为何竟浸了一层水。可是很奇怪,画框却丝毫没有被损坏的痕迹。

在画框的旁边压着一张纸,上面是顾明月用软笔写的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心血来潮后来忘记收起来的样子——

“人活了太久,难免觉得孤独……好在后来遇见了你。”

他没有提及任何名字,可善卿知道他是在说自己。

他这是什么意思?一边拒绝着自己,一边又留下这种语焉不详的字条?

可她的眼泪仍是在一瞬间掉了下来,她觉得自己这几天都快要把一生的泪水都流完了,却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画框湿意更甚。

是了是了。

顾明月又哪里是什么活了快百年的人?他不过是那个爱慕江妩的男人的一抹执念罢了。他原本可以留在这个世间,替那人记着、守着江妩千年百年。

可是他遇见了善卿。他原本是想拒绝她的靠近的,那么多年里他也一直这样拒绝着别人。

可也许是真的太孤独了,他后来鬼使神差竟然没有推开她,甚至在那个醉意弥漫的晚上,她趴在他的肩头喃喃自语时,他觉得自己沉寂许久的心突然剧烈跳动了起来。

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

可是啊,他之所以存在全因那人的执念,如今他对别人动了心,那股执念便开始慢慢散去,它再也不能支撑他继续存在下去了。

后悔吗?

也许是后悔的吧,毕竟他原本可以长长久久地活着。可如今亘古山川,夏蝉冬雪,他都再看不见了。

想来亦觉得有些遗憾。

可是为什么呢?他在弥留之际,心里只觉满足。

他来人间一趟,看过太阳,吹过微风,淋过雨水,且遇见过一个让他心生欢喜的人。

无论何时回想,都算圆满。

至于善卿……她现在还小,以后会遇见各色各样的人,现在也不是从前那样“一生只够爱一个人”的年代了。

这黄粱一梦,她应该很快就会忘记吧。

窗外突然下起了雪,善卿想起初次见到顾明月的那天,柳絮飞得漫天都是。他穿一身月白长衫,坐在石桌边看书。她一眼看过去,恰好触碰到他望过来的目光——水光潋滟灼人眼。

然后啊,她一记就是很多年。

睡前故事

更新时间: 2020-09-09 22:09

特色栏目 - 读者意林花火飞言情飞魔幻故事会

长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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