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风飞过蔷薇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因风飞过蔷薇

文/半江铮然

爱我多一点,爱我短暂一点。

2010年,夏,上海。

列车在傍晚六点准时进站,邵雪融提着行李包走下火车,回头看了一眼茫茫夜色中绵延不绝的铁轨,走向出口。

出站口有人举着纸板,“邵雪融”三个字在夏日黄昏六点钟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黯淡。她走过去,扯下纸板,露出一张干净的脸。

“邵小姐是吗?您好,我是苏停喧。接下来的两个月将由我做您上海之行的向导。”男人微微一笑,伸出手来。

他有一双修长好看的手,邵雪融看了一眼,没有去握,问:“苏医生,我今晚住哪儿?”

下榻的酒店在静安区,苏停喧亲自开车送她过去,登记入住,一直体贴地送至十五层的豪华套房。

看着服务生放好行李,邵雪融勾起一抹微嘲的笑容,问房中另一人:“苏医生,不知我的治疗什么时候开始?”

服务生静静地退出房间,掩上门。

苏停喧笑了笑:“邵先生要求我们绝对尊重邵小姐的意愿。请问您何时有空?”

邵雪融支着头想了想:“现在就很好。”

“那么苏医生,我饿了,请你先帮我煮碗泡面吧。”

毋庸置疑,苏停喧是个气质出众的男人,他照着网络上的步骤,将方便面多次过水,然后加料,再放进微波炉,一举一动像行云流水般流畅。

邵雪融吃着热气腾腾的泡面,想起了六年前她第一次到上海时的情景。

那时,在这座浮华喧嚣的大都市里,她饿到胃疼,唯一可以用来果腹的却只有林瑾煮的泡面。整箱康师傅酸辣面是他半个月的口粮,他开了两包煮了,然后将面条全部夹出来给了邵雪融。曾经邵雪融从来不吃那些,嫌有防腐剂不健康,可是那一次她吃得格外香。

她在火车上站了漫长的二十多个小时,那是一趟磨损耐力和尊严的旅程,气味混杂的车厢、比北京地铁高峰期还要拥挤的人群、饥饿以及遥远的目的地……很多次,邵雪融几乎萌生了求饶然后回北京的念头。

人潮拥挤的车站广场,是林瑾将身无分文的她收留;昏暗逼仄的出租房内,邵雪融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委屈得泪流满面。

“邵小姐?邵小姐?”对面的人轻声唤着。

邵雪融猛然回神,对上一张略熟悉的脸,那双深邃漂亮的眼睛正关切地望着她。

手中的泡面已经冷却,浮现出糊掉的面目可憎。

邵雪融怏怏地收了筷子,下逐客令 :“苏医生,很晚了,我要睡了。”

男人察言观色,很识时务地起身:“那邵小姐好好休息,明早我再来接您。”

“不必了。”邵雪融起身送他出门,“早上九点在溧阳路口等我吧,到时候见。”

既然邵先生下了血本,费尽心思从国外请回这么一个业界首屈一指,还和林瑾有三分像的医生,她自然要好好配合治疗,不辜负所有人的期望。

2004年梅雨季的上海,邵雪融孤身一人从北京逃来,像一条莽撞的沙丁鱼,投入这片熙攘的空间,直至被邵家找到,强制送回北京。

邵雪融学的是创意,倡导的是自由,所以无法忍受邵家的窒闷。那段时间的上海,梅雨季来临,低气压闷得人喘不过气,却因为有林瑾的陪伴而显得清朗明快。

可这份明快最终也很快葬送在邵家那片噬人的阴影之下。

当年的邵先生亲手处置了她和林瑾,现在却找来苏停喧,打的什么主意,她一清二楚。

第二天早上九点,溧阳路口果然停着前一晚的黑色奥迪。日光掩在蒙蒙云中,天气一扫之前的闷热,天气预报说是阴转小雨,倒和六年前那一天的天气有些像。

等苏停喧推开车门走过来后,邵雪融在前面引路:“走吧。”

1933老场坊就在转角,整座建筑从外面看来朴实无华。

这里是由废旧厂房改造而成的创意园区,汇聚了各种视觉艺术和工艺美术,国内外许多艺术家都选择在此地扎根创作,也是像邵雪融这种创意专业的学生来上海必逛的地方。

园区很安静,游人分散,大多拿着相机选择偏爱的视角默默地拍照。

“有没有带相机?”邵雪融问。

苏停喧懊恼地皱眉:“我马上叫人送过来。”

“不用了。”邵雪融说,“没有正好。”

有的事情也许注定要与当初相似。

那一年,孤身离家出走的邵雪融身无分文,初到上海的林瑾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去外滩看夜景,连让人拍张五块钱的合照也舍不得;东方明珠的门票太贵,他们游荡在繁华路口,只能眼巴巴地观望摩天大楼。

逛1933老场坊时同样没有相机。邵雪融拿着手机一路拍,里面存储的旧照片太多,手机一次次提醒内存不够,她唯有将之前的照片调出来一张张删除,繁华的北京、窒闷的邵家、无趣的大学,渐渐在屏幕中消失。

额头的痛感将邵雪融从回忆中唤醒,她光顾着走路,没注意到过道边横出来的窗角。

她吃痛回过神来之时,只见另一边两个年轻女孩子正拉着苏停喧帮忙拍照,后者好脾气地听从使唤。

邵雪融趁他不注意,进了卫生间。

——例假来了,肚子很痛,没带卫生棉。她将信息发送出去。

卫生间很清洁、很安静,过了很久,就在她以为苏停喧丢下她跑路时,外面响起了一个试探的声音:“邵小姐?”

邵雪融推开小隔间的门出去。

气喘吁吁的女孩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眼睛骤亮,连忙将手中的购物袋递过去,关心地问:“你觉得怎么样?肚子还是很不舒服吗?”

“那个人呢?”邵雪融皱眉看她因急速奔跑而潮红的脸。

“那位先生只交代我赶紧去附近的便利店,将东西买好送进来给你。”

同样的情形,那时候林瑾傻乎乎地拿着一包女性用品就冲进了卫生间,哑着嗓子喊:“雪融?雪融?”

那是独属于林瑾的稚拙和真诚。

苏停喧正在外面走廊上低声讲电话,见邵雪融从洗手间出来,隔着玻璃窗投过去关心的一瞥。

邵雪融直接走过去,将购物袋塞进他怀里。

“作为我的心理医师,你不是该试图挖掘我过去的记忆吗?我给了你机会,可惜天时、地利,人却不和。”她嘲讽一笑,转身就走。

路过楼下小店的时候,一顶手工编织帽吸引了她的注意,追上来的苏停喧刚想掏钱,就见她直接走开了。

用创意做卖点的东西都很别致,但也从来不便宜。那时候,邵雪融和林瑾将这些店铺逛了一圈,却没舍得买任何一样东西。

当初没买,如今更不需要。

刚坐回车上,苏停喧就随手把一个白色塑料袋放到了后座。邵雪融瞥了一眼,塑料袋上是某某药房的字样,拿过来一看,里面装的果然是止痛的药。

将东西放回后座,邵雪融问:“刚才是替我买药去了?”

看到她额角渗出血的伤口,苏停喧愣了愣,下意识就伸手过去,见邵雪融避开后,担心地问:“怎么弄的?”

“不小心撞到了窗户角。”她不甚在意地说。

车子在一间药店门口停下,过了一会儿,苏停喧拿着碘酒、棉签上车,然后小心翼翼地替她将伤口消毒。

邵雪融由着他凑过身来撕下纱布贴在她的额上,听话地一动不动,静静地打量他的侧脸。

对,是听话,是四年来从没有过的乖巧安静。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北京?”

“等你病好的那一天。”

“我没有病。如果反抗家庭传统落后的包办婚姻算是病的话,那也只该轮到那些没病的女人来看心理医生。”

不必惊讶于大千世界的无奇不有。既然有卖身救母的英雄事迹和亲子反目的新闻并存,那么,在所有人欣欣然追求自由婚姻的同时,出现一两个被家族控制的事例用以衬托新世纪普罗大众随心所欲的生活只能算是常事。

“苏医生结婚了没有?”邵雪融问。

估计是她难得的聒噪让苏停喧看到了治愈她的曙光,他很耐心地满足她的好奇心:“完成这一次的工作后,我有一年的假期。我的未婚妻在美国,到时结完婚我们会环游世界。这是她的梦想。”

多好,能找一个男人一起实现梦想。邵雪融和她有一样的愿望,却像一株被种在私人院中的树,连朝天伸展的枝丫都被剪去了。

她只有羡慕的份。

“我爸爸允诺你多少报酬?邵家的钱可并不好赚。”邵雪融恶意地嘲讽,“小心等赚到的那天未婚妻已经跑了。”

苏停喧却笑了:“环游世界不是小事,我钱不够,恰好邵家能帮我,为什么不赌一把?”

“你很有自信?”邵雪融挑眉。

他不置可否。

“那好,把你接下来的两个月时间全部给我,我会让你成功赶上你的婚礼。”邵雪融的表情像商量,口气却不然。

苏停喧凝视了她片刻,随即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来:“送给你的。”

邵雪融接过袋子,狐疑地打开,里面是先前的那顶编织帽。

“喜欢就买下,何必委屈自己?”他说。

她的回应是直接将帽子扣在头上。

第二天,阳光明媚,邵雪融带着苏停喧坐地铁10号线来到闵行区的某个小区。四年过去了,这个地方并没有多大变化。

邵雪融坐在新租来的房间的硬板床上,笑盈盈地望着眼前温文尔雅的苏停喧:“心理学不是说,将过去的事情重新经历一遍,能更好地发现解决办法吗?既然这样,那接下来的两个月,你做我的林瑾吧!”

既然邵先生都将替身男主角送到了她眼前,她何不买账演最后一场?

好在经历过与那个女人的斗智斗勇,她的演技足以拿奥斯卡奖。

逛完陆家嘴,坐在回去的公交车上,邵雪融将头靠在苏停喧的肩上,慢慢将往事娓娓道来。

母亲死的那年,她十五岁,第二年,父亲将后母娶进门。女人间的斗争是一份不择手段的事业,玩得狠时,邵雪融将她推下楼梯,她派人将邵雪融绑架锁进黑箱子两天两夜。父亲不可能不知道,邵雪融只能说,他是足够爱她们,哪个都不愿赶出家门,所以干脆置身事外。

“很意外我竟然没有得暗室恐惧症吧?”邵雪融笑出来,“在我身上不可能发生那种事。因为,我是那种就算是活给别人看,也绝对会煎熬着不去死的人。”

末班车上乘客寥寥无几,苏停喧默默聆听,细细凝视着她。

2004年邵雪融来上海之前,家庭医生宣布了继母怀孕的喜讯。为了遏制将大人、小孩齐齐毒死的念头,邵雪融从学校跑了出来。

邵雪融想,不到上海不知钱少,邵家不过是北京的土财主,自己要在上海这座都市赚更多的钱,然后一摞摞撒在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面前。

事实证明,邵家的那只遮天大手仍旧将她的世界掩盖成一片阴霾。

五天后,她站在了父亲的面前。

也许感念到女儿终于有喜欢的东西,他很激动,费尽心思要将林瑾招揽成女婿。

有关林瑾的一切全部被挖掘出来,暴露在肮脏的空气中。他生病的父母、早已内定的妻子……所有的背景都成为可以威胁他的条件。

林瑾的父母老实巴交了一辈子,以死相逼,决不让儿子做当世陈世美。

于是,邵雪融这个靠着富贵身家都嫁不出去的公主一度成为京城里的笑柄。林瑾也从她的生活中彻底消失。

苏停喧默默聆听,细细凝望着她,目光深邃。

邵雪融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苏医生,给我讲讲你的未婚妻吧。”

“她在旧金山,与这里远隔千里。”苏停喧问,“你想认识她?”

邵雪融摇头,而后露出淡淡的笑容,眼底却并无笑意:“我只是想知道另一种人生是怎么活的。”

苏停喧与未婚妻同是斯坦福大学的学生,在某次社团活动中相遇相识。同是中国人让他们一开始就比其他人更亲近,之后细水长流的相爱日常、心心相印的灵魂让他们决定,对方必须成为自己相伴一生的伴侣。

说到这里,苏停喧默然。

“怎么不说了?”

“距离太远了。”苏停喧惆怅地叹息,“分开的每一天我都在思念她,提到她只会让我更加想念。”

看来,她身上还肩负着这一对有情人团圆的希望,非要让苏医生快些完成任务回美国不可呢。邵雪融想笑着这么讽刺。

但最终,她还是没有说出口。

接下的日子,他们去到每一个邵雪融和林瑾一起去过的地方,白渡桥边、南京路上、奢侈品的橱窗外,都是他们的驻足之处。

苏停喧和邵先生始终有联系是邵雪融意料中的事,然而听到那天早上的对话是她始料未及的。

“邵小姐没有病,她很正常。您质疑我,是因为您从来没有认真去感受您女儿的心。”他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慢慢道,“没错,我感受到了。”

挂断电话后,他转过身来,见是邵雪融,有一丝愕然,很快故作镇定地微微一笑。

“苏医生,不要表现得很了解我。”良久后,邵雪融冷冷地开口,“尤其是在我父亲面前。”

两厢无言仿佛只是那一瞬间的错觉。

邵雪融拿出两张音乐会的门票:“今天去听交响乐吧,苏医生!”

除了刚听到的瞬间有些许的意外,苏停喧一如往常般温和地听从她的安排。

但他们都知道今天不同。虽然之前邵雪融让他以林瑾的名义陪自己去过许许多多的地方,可六年前,贫穷的邵雪融和林瑾,从未一起听过交响乐。

乐队演奏的是德彪西创作的《牧神午后前奏曲》。半人半羊的牧神在午睡方醒时,为了拥抱一个追逐不到的女妖而疲累地陷入昏睡,而在梦中,他实现了自己的一切幻想。

看完演出,两人走出大剧院时,夜色正浓。

“我今天得到消息,我的婚期又提前了。说不定,明天我就要走了。”邵雪融笑着对身边的男人说,“苏医生,在离开上海前,你能不能为我做最后一件事?”

“林瑾曾经答应过我,要陪我一起私奔。苏医生,你能代他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吗?”

邵雪融定定地望着他,眼神幽深如黑玉,神情平淡,仿佛说的并不是平地惊雷,而是日常琐事。

邵雪融的计划简单粗暴。她用了一晚上的时间借来了一艘帆艇,迅速搞定了登记备案。这是她第一次真正使用邵家所掌握的人脉,而事实证明,她游刃有余。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她带着苏停喧出海了。

船只扬帆起航,马力全开,载着他们乘风破浪,穿越东海,向着太平洋进发。

船上有充足的燃油、淡水和食物,还有厨卫设备,可以做出一系列美味佳肴,更有奢华的卧舱,苏停喧可以得到很好的休息。

而邵雪融则喜欢在甲板上支起一张折叠躺椅,撑起遮阳伞,从日升到日落,直到一望无际的海慢慢变黑,闪现着粼粼波光,蔚蓝一片的天转为黑幕,浮现出细沙般的闪烁的群星。

“海上生明月,原来这么美。”他们在观景平台上仰看星空时,邵雪融喃喃道,“我们像不像躺在大海的腹中?可惜这世上美好的东西我见到的太少了。”

苏停喧背靠栏杆,一脸严肃:“邵小姐,你至今还没告诉我,这一行的目的地是哪里。”

“没有目的地。”邵雪融放眼望向已模糊得分不清界限的天与海,在苏停喧凝重的表情中,指着海的尽头眨了眨眼,“也许我们可以横跨太平洋,去往旧金山你未婚妻的身边。”

苏停喧无奈:“我们把身在北京的邵先生完全抛到脑后了。”

霎时间,邵雪融收敛了所有表情,而后慢慢说:“这样你就不是苏医生,才会更像林瑾啊。”

苏停喧彻底地愣住了。

令人心旷神怡的海风中,连呼吸都变得咸湿难受起来。

星光格外璀璨的那一晚,邵雪融在甲板上放起了音乐,踩着节拍跳舞。苏停喧就站在一旁欣赏,最后送上掌声。

“枉我辛苦卖弄一场蹩脚的才艺,苏医生难道就没有报酬?”她停下来,挑眉问。

苏停喧举了举手里端着的碗:“泡面,可以吗?”

邵雪融默立片刻,随后打了个响指:“林瑾曾说过,要唱Lovebugs的那首《Everybody Knows I Love You》给我听。”

其中的暗示意味,苏停喧自然听得懂。他曾答应要做两个月的林瑾,可惜他确实五音不全,甚至根本没有音乐细胞,不曾听过这首歌。

“那就换我唱给你听吧。”邵雪融这么说着,将音乐播放出来。

伴着歌声,她肆意地哼唱着。苏停喧却第一时间发现,她将歌词中的“everybody”唱成了“nobody”。

“Nobody knows I love you”,没有人知道我爱你。苏停喧难以想象,她的心底对那个人究竟隐藏着多么深厚的爱意。

Before the love starts fading

Before the love is all gone

Move on closer...

(在爱情开始凋零之前,在爱情离开之前,靠近我……)

动听的嗓音,飘扬在寂静的海上,浪漫而动人。邵雪融不断靠近他,直到他们浅浅的呼吸纠结在一处。

长久的对视中,她低哑着声音说:“吻我。”

苏停喧一愣。

“吻我,像林瑾那样。”她在他耳畔呢喃。

他温暖的怀抱僵住,邵雪融修长的手指抚上他的眼,遮住那深邃的目光,然后,勾了勾嘴角,攀住他的肩,凑上去含住他的唇。

这一刻,他们或许记得,也或许忘记,他是时刻监视着她病情的医生,而她是不远千里来赴他一场治疗之约的病人。

他们要漂泊多久?邵雪融没有告诉苏停喧。也许某一天他们就会掉头返航,也许她将戏言当真,一鼓作气把他送到他未婚妻身边,更有可能一场风暴席卷而来,他们的尸骨将埋葬于大海,全进了鱼腹。

苏停喧没有问,他已经不在乎了。

第二天清晨,苏停喧在尖锐的汽笛声中醒来。邵雪融坐在驾驶舱里,似乎守了一夜。

一轮红日从海的尽头缓缓升起,而在这令人眩晕的朝晖中,一艘满载着货物的游轮正向他们驶来。

“苏医生,接你的人来了。”熹微晨光中,邵雪融回头向他一笑,五官模糊在光晕中,唯有侧影深刻。

早在出海之前,她就计算好了。借出帆艇的邵家合伙人拥有一家货运公司。他们名为私奔,实际上每时每刻邵雪融都将情况反馈回去,确保他们在安全的范围内,只等某一天航行到特定的海域,遇到这一艘货船,将苏停喧送回岸。

“治疗结束,就此别过。”邵雪融笑着朝苏停喧挥手作别,“我会在大海上再漂泊一阵子,到时邵家会来接我。”

苏停喧没走,定定地看着她:“邵小姐,你在撒谎。”

“你的燃油已经用完了,帆艇不可能再继续航行。”

邵雪融没料到这竟会被他知道,但她也并不惊慌。这是一趟由她主宰的旅程,就算驶向死亡又有什么不好呢,毕竟她做了这一程的船长,结局由自己选择。

可她没料到的是,苏停喧毕竟是医生,在生死面前不可能放任她。所以他只用了几秒钟,向船员们使了眼色,就将邵雪融绑上了救生艇。

“放开!”

邵雪融怎会屈从,她不断地挣扎着,力气大到几乎让小艇倾斜。风浪打过来,将他们浇得浑身湿透,为防她跳海逃走,苏停喧死死地箍住了她。

邵雪融一时挣脱不得,只听他微微喘息着说:“如果此刻我是林瑾,你还舍得一个人留在孤独的海上吗?我还活着,你就不能死。”

邵雪融怔住了,眼中含泪,笑问:“你爱我吗?”

他顿了一下,随即微笑:“是,我爱你。”

眼前的容颜和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叠在一起,她的眼泪流下来 :“可是,我不爱你。”

她并不爱林瑾,这是这两个月来她妄图掩盖的事实。她怀念始终温和微笑的林瑾,因为他是她一生可遇而不可求的挚友。

邵雪融不爱林瑾,如今她可以勇敢说出来。可是,她爱着苏停喧,注定这一生都说不出口了。

六年前,她不得已伤害了林瑾,自以为窥破他们恋情的邵先生“慈爱”地宽慰她:“人生在世,总要伤害一两个人。你要得到独一无二的幸福,伤害别人是难以避免的事。”

可邵雪融追逐幸福的胆量已经被父亲锐利的刀锋挑破了。她庆幸自己没有告诉邵先生,她爱的另有其人。

此刻,她脱力地靠在苏停喧怀中,满面的海水似泪珠,唯有嘴唇微微翕动:“苏停喧,我也去过斯坦福,遇见过你。”

可惜,她没能做成他的未婚妻。

发动机的声音将微弱的声音掩盖,苏停喧没能听到这些话。他温柔地合上邵雪融的眼,在她耳畔轻声道:“闭上眼睛,睡一觉,等醒来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邵雪融离开上海的那天清晨,苏停喧亲自开车送她去机场。安检口前,邵家派来迎接的人早已经等候在那儿。

航班起飞时间就快到了,他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用来道别。

“苏医生,这一把你赌赢了,你果然有自信的资本。”邵雪融笑着握了握苏停喧的手,随即很快松开。

“邵小姐,你一直都很健康,只是太过执着。放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始终笑得温文尔雅、云淡风轻。

“祝贺你这次大赚一笔,终于能好好帮未来妻子实现梦想了。”邵雪融回之以同样华丽、熨帖的外交辞令般的话,“婚礼我就不参加了,先在这里恭喜你。”

最后,她轻轻拥抱他:“停喧,以后不要再为别人煮泡面了,因为实在太难吃了。”

他微微一笑:“好。”

她说:“其实我骗了你许多。”

他说:“我知道。”

邵家的人示意登机时间快到了。邵雪融拉着行李箱过安检,身后传来苏停喧情绪复杂的声音:“可是,我什么也没有赚到,因为……送给你的东西好像再也回不来了。”

邵雪融拿着那顶编织帽晃了晃,而后头也没回地走进了候机大厅。

上海之行,她用一场场的欺骗,终于像牧神一样,获得了虚幻的美满。

林瑾没有喜欢过她,更没有承诺过要与她私奔。从头到尾,他只是个善良的行人,在前进的路上被她牵绊,于是停下脚步伸出援手,最终却反被沾染上尘埃。

他很善良,他只是善良。邵雪融一直都知道。

苏停喧?

她爱上了苏停喧,在更早的少年时代。

虽然他已经忘记她,然而时隔多年,她依旧感谢那时候的她足够神经质,及时收手,没有让他的人生像林瑾一样遭人肆意破坏。

而这份爱注定永远都无法说于口。

苏停喧回到了美国,却没有未婚妻来接机。邵雪融曾让他讲述自己未婚妻的故事,他却以思念为名,将话题终止。

他并没有什么未婚妻,自然无话可说。

邵雪融已经忘了他,可他还记得她。

那是在十年前的美国加州。

夏日阳光和煦的假期,他带着社团里几个大一的新生去Napa Valley乘坐热气球。人群中,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他回头,看到一个同样墨发黑眸的亚洲女孩,她笑眯眯朝他道:“我没有伴,作为同胞,可以让我一起吗?”

她笑得灿烂,苏停喧却觉得那只是伪装而已,但到底没有拒绝这个请求。

他们一起跟随飞行员登上了热气球的吊篮,缓缓上升到空中,一望无际的葡萄庄园和连绵起伏的山谷慢慢呈现出全貌。

其他人都热热闹闹地聊着天,凑在一起用相机捕捉美景,唯有那个女孩一个人孤零零地望着脚下迷人的山峦。

感受到苏停喧的目光,她转过头来,狡黠一笑:“你觉得我现在跳下去如何?”

苏停喧吓了一跳:“我觉得不怎么样。”

但那一定是她此刻真实的想法,她是真的厌世。

他是心理学专业的,下意识便坐过去,想要聊天开导她。

“我只是想体验融进阳光里的感觉。”这个叫邵雪融的女孩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前几天,我被锁进了黑箱子,整整两天两夜。”

她的父亲担心她产生心理疾病,所以特地派人押解她出来散心。

一个小时的空中之旅后,她的下一个目的地是约塞米蒂。而苏停喧则要和同伴们回学校。

临走前,他压低嗓音说:“如果你愿意,可以混在我们中间一起离开。”

她目光微动,而后像只小鸟般向他靠近,借着他的身影遮挡了自己。

就这样,苏停喧轻松拐走了邵雪融。他没想到她是邵家的女儿,更没有料到,他们之间的纠缠会这样久。

苏停喧的室友毕业搬出去了,他在论坛上发布征室友的帖子没多久,恰巧邵雪融出现,他就把帖子删了,让她住进去。

在让这个女孩开心方面,苏停喧耗费了很多时间和心力。

他曾带着她登顶Hoover Tower俯瞰校园全貌,碧绿的草坪和红瓦黄砖的建筑相互辉映;他们还在罗丹雕塑公园度过了一段时间;某一天,他借来uncle的车,载着她沿加州一号公路自驾直达圣地亚哥,看遍沿岸的风景。

令他欣慰的是,她不再吝惜自己真实的笑容。

甚至好几次她忘形地朝他做鬼脸,迎风大喊:“我好开心!很喜欢你带我来的每一个地方!”

苏停喧便在这笑容里更加满足。

那一天,小礼堂内有戏剧专业的表演,演出剧目是《Antigone》。昏暗的室内,灯光聚集在舞台中心,美丽的女演员哀叹着念出台词。

“I may not see the sacred round of yon great light rising again to greet me from the night. No friend bemoans my fate, no tear hath fallen for me!(我再也看不见太阳的神圣光辉。我的命运没有人哀悼,也没有朋友怜惜。)”

尘埃在舞台灯光下飞舞,苏停喧侧头,正好与身边的女孩四目相对。她漆黑的眼睛里波光流动,似乎有所触动。

这一刻,仿佛浮华散尽,她重归孤独的人生。

她抬起双手,环住了苏停喧的颈项,他下意识将她拥住,发现她在瑟瑟发抖。

“You are the great light of my life.”他听到她颤抖着说。

他是她一生的光芒,是她机缘巧合之下逃离黑暗人生片刻的惊喜邂逅。

可她似乎被黑暗吓怕了,生怕被人看穿了爱他的心思。

在外面的时候,她与他从来不过分亲密,连走路都前后错开,最多偷偷勾一勾他的手,表现得格外小心谨慎。

她才十八岁,苏停喧难以想象她怎会有这么重的戒备心。

抵达金门大桥的那天,阳光灿烂,他们沿着堤坝远眺阿尔卡特拉斯岛,四周人多,她始终离他远远的。

为了逗她开心,他说起朋友所在的帆船俱乐部:“过两天他们要出海,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她凝视着他,像是被阳光和他的笑容感染到了,垂下眼帘,上前紧紧地牵住他:“好。”

他们一直等到了黄昏,夕阳洒落在壮阔的水面和雄伟的大桥上。燥热的晚风中夹杂着丝丝水汽带来的凉意,他将她牢牢拥在怀中。

直到红色的日光渐渐消散,天地间唯有车流和喧嚣,她突然转过身,那一刻,苏停喧感觉到她微凉的唇覆上了他的。

那是个轻柔却拘束、克制却长久的吻。

“爱我多一点,爱我短暂一点。”她哽咽道。

何为短暂?他们之间才刚刚开始,为什么就似乎看到了结束?苏停喧不解。

那时的她还年少,所以放任眼泪流出来。

十年后重逢,苏停喧见到的是一个彻底收敛了情绪,将感情伪装的邵雪融。时间改变了他们,也或许,她早已经不记得他。

毕竟,时间过去太久了,再深刻的面容和感情,在时光的侵蚀下也变得模糊。

在朋友的眼中,铭记着一个梦影般的恋人的苏停喧简直是个怪咖。

重逢那一刻,他想,或许她忘记他才是最正确的。

十八岁那年的出海,邵雪融最终还是未能成行。

邵家的人将她找到,连夜将她送回了国。她只能庆幸自己被找到时孤身一人,苏停喧不在身边,否则不知他会陷入怎样难堪的境地。

而这个境遇,四年后,她在林瑾的身上亲眼看到了。

十八岁那年她邂逅了爱人,二十二岁那年她找到了值得相交一生的朋友,但它们全部无疾而终。

她的父亲没有任何过错,他以合法的方式娶了第二任妻子,对家庭关系保持旁观的态度,甚至以近乎慈爱的态度安排女儿的婚姻。

邵雪融只能说他足够阴险狡诈。

她的婚姻只是为了迎合邵父阶段性的目的。当他认为家庭需要稳定时,他便用不计后果的手段将林瑾打包成礼物送给女儿,而当事业需要发展时,邵雪融的婚姻便成了一场商业合作。

邵雪融大闹了很久,最终提出重游上海,而身旁有心理医生作陪。

上海车站重逢,举起的纸板放下,露出了一张依旧俊朗、柔和的面孔。

数不清的日夜过去,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曾经爱过这个人。

当年的她像头刚脱离牢笼的小鹿,睡前总害怕第二天睁眼又回到了囹圄,所以她放肆去看每一处期冀的风景,喜欢一个人便奋力争取,尽情去爱,把每一秒当作一年度过。

那是一场迫不及待而迅猛的爱情,但幸好,那时的她足够神经质、足够谨慎,没有做出会令人悔恨一生的决定。

“您好,我是苏停喧。”那人微微一笑,向她伸出手来。

“苏医生。”她这么唤他,倨傲地没有去握他的手。

所以,没人看见她藏在口袋里的手在颤抖。

如若当年踏错一步,他便不可能会是此时此刻的他,气质温润,从容淡定。

她绝不会将他拉拽进她深陷的沼泽中来,十年前不曾,十年后的现在,更加没有可能……

即便之后的时光,伴随她的是永远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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