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愿很小很小,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发布时间:2019年10月27日 /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我的心愿很小很小,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文/半江铮然

你是不是深爱一个人,确定除了她以外,别人都是甲乙丙丁?

如果是的。那就坚定地找到她,握住她的并拥抱她,再也不分开。

1

这个夏天,舒鲤在网上掀起了一把小火。她的微博大V号发布了一系列旧照片,吸引了无数网友围观。

这些照片全都是从废旧垃圾里淘出来的,有二十多年前的全家福、十多年前的新生婴儿照,还有泛黄发皱的上一辈人的结婚照。

而最引人注目的,也是画质最清晰的一张,是一对少年男女的校园合照。男生气质俊朗,女生眉目如画,两个人都穿着一身浅蓝色高中校服,并肩而立,背景还能隐约看到打闹的年轻学生们。

浓厚的青春气息、鲜见的高颜值组合,引发了火爆议论。大家在回想自己少年时代的校花校草时,也无不好奇这两个人的身份。

舒鲤也没办法给出答案。

好在这条微博的影响力够广,终于被照片的主人知晓了。那晚,舒鲤查看新消息,意外地发现了一条陌生私信。

“博主您好,我是这张照片中的男生。照片是我十年前遗失的,如果还在你手上的话,可否归还我呢?”

下附一张截图,正是让网友们纷纷惊艳的少男少女合照。

十年前这么漂亮夺目的一个男生,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模样?舒鲤实在很好奇。

“可以,但我要当面归还。”她回复。

毕竟不是随便有人索要照片,她就该寄还。对方很理解这一点,也爽快地答应了。

两个人交换了地址信息,巧合的是,他们都居住在S市,于是舒鲤便提议两天后的傍晚七点,在某家咖啡馆见面。

那个人发来一串手机号,随即发来的是名字:“郑砚冬。”

舒鲤便也把自己的发了过去。

到了约定那天,舒鲤几乎是踩着时间点到的咖啡馆。

咖啡馆内客人不算多,单独坐着的男性只有靠窗的那一位。那是个年轻男人,穿一袭干净的白衬衣,应该是刚下班不久,袖子被挽到小臂处,严肃的气质变得休闲了不少。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的线条看上去格外专注。

郑砚冬。

舒鲤一眼就认出了他,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苛刻的痕迹。旧照片上卓尔不群的少年饱受时光厚待,理所当然地成长为眼前人的模样。

任谁也能一秒辨出,这就是照片的原主人。

“郑先生。”舒鲤走过去。

郑砚冬抬头:“舒小姐。”他站起身来,客气地请她入座。

舒鲤暗暗地琢磨了一下他的身高。这么一个条件优异的男人,却独自来要照片,实在令人费解。

另一位女主人公去哪里了呢?他们现今又是什么关系呢?

两个人点了单,又生疏地寒暄了一会儿后,郑砚冬率先切入正题:“实在麻烦你专程过来一趟。但这张照片对我太重要了,十年前不小心丢失后懊恼了很久,没想到能在机缘巧合下再见到它。”

舒鲤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问:“照片中的女孩现在去哪里了呢?”

“她……”郑砚冬露出一抹苦笑,“她上个星期结婚了。”

舒鲤暗暗为他感到遗憾,郎才女貌的CP破灭,多少会令人惋惜。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旧照片,递过去,却在郑砚冬快接住时猛地缩回了手,改了主意。

“郑先生,照片我可以给你。”舒鲤尽量表情诚恳,不让自己显得居心叵测,“但作为回报,可不可以告诉我这张照片背后的故事呢?”

2

这张照片对郑砚冬而言确实十足珍贵,他没有迟疑太久就答应了舒鲤的请求。

“但我八点还有个视频会议。”他翻看了日程安排后,“周六我全天有空,我们可以再见面详谈。故事太长,我也需要时间好好整理一下。”

舒鲤自无不可。

很快就到了周六,一早郑砚冬就开了车来接舒鲤。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来到了一座低调朴实的高中校门前。

高考刚过去不久,学校放暑假了,整个校园静悄悄的。聒噪的蝉鸣此起彼伏,郑砚冬带着她走过漫漫银杏道,绕过香樟树林,登上了教学楼的第三层。

安静空旷的走廊上,他停下脚步:“就是这儿了。”

当年他们拍照的位置。

他静了静,眼神放空了一会儿。仿佛曾经的嬉闹声犹在耳畔,曾经年轻的女孩犹在身侧,曾经端着相机的人犹在准备着喊“准备好,三二一”。

十年前,郑砚冬念高三。照片中的女孩在隔壁班,名叫孟万晴,住在烟波浩渺的涟湖边。据说她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她的名字取自大观楼长联,寓意她一生莫辜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

孟万晴也一如父母的期盼,出落得亭亭玉立,性格温柔,学业拔尖。

那时郑砚冬和她都是寄宿生,每个月返校,郑砚冬坐的班车都会在涟湖边停下。门打开,上来肩挑鱼篓进城的渔民、衣着简朴的本地少男少女,以及孟万晴。

那是郑砚冬每个月最最期盼的时刻。

绿色的班车行驶在湖边笔直的柏油路上,窗外的涟湖碧波万顷,风吹起伏的水草边,沙鸥随潮浪飞翔。

从春天到冬天,孟万晴就坐在郑砚冬邻座,或望向车窗外,或手托着下巴发呆,静静的,两个人并无交流。

喜欢孟万晴的男孩实在太多了,可她永远不为所动,如一朵不可攀的高岭之花,为人和善,却从不与人真正亲近。

郑砚冬与她偶尔几次打交道,也只是源于学校的事务安排。

“可能是我不够优秀吧,她好像永远都看不到我。”郑砚冬苦涩一笑。

舒鲤却觉得自己被骗了。

这个故事哪里有很长?他明明结束得这么粗略!

“你很好,真的。”爱美之心让她这时候依旧不忍看眼前的男人伤心,磕磕绊绊地安慰,“可能恰好不是她喜欢的那一类型吧。”

命运很多时候就是这么丧心病狂。多少楚楚美人偏爱不修边幅的内涵大叔,又有多少高大帅气的男孩一头扎在矮胖女孩的身上且坚定不移。

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有闪光点,我们举着自己的点点光芒,在黑夜中前进,也许很快就会有人被光芒吸引而来,又也许终其一生都是独自一个人走,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谢谢你。”郑砚冬似乎被她安慰到了。

舒鲤将照片拿出来,递给他:“不客气。”

郑砚冬接过去,垂眸凝望照片中的人,浓长的睫毛落下深深的阴影。

良久后,他抬头注视舒鲤,缓缓说:“谢谢你,当年为我拍下了这张照片。”

如平地惊雷,炸得舒鲤耳鸣目眩。

仿佛有一股超重力压迫得她呆立原地,动弹不得,唯一能运转的只剩下大脑了。

“你……”她张口结舌。

什么时候,竟然被郑砚冬发现了?她明明伪装得那么好,就像十年前,她一直扮演的隐形人角色一般,不可能被他发现的。

3

郑砚冬也许从来都没有注意过,那辆班车在涟湖边停下,上来的乘客中除了光彩夺目的孟万晴,还有灰扑扑的舒鲤。

她的家也在涟湖边,可她不像孟万晴,没有体面的家庭,也没有寓意深远的名字。她之所以叫舒鲤,不过是父亲做了几十年渔民,最讨厌的就是鲤鱼,因为鲤鱼最不值钱。

高中时舒鲤是走读生,每天早上四点,她要跟着父亲去市场上卖鱼,帮忙吆喝、称重、收钱,差不多七点半再匆匆赶往学校。到了周末,她则是全天都待在鱼市上。

她习惯了每天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确保不被人闻出鱼腥味。可后来还是有同学看到了她在卖鱼,大家并没有歧视她的工作和辛劳,却有人在悄悄议论。

“他们卖鱼的天天抓鱼,时间久了就会患鱼鳞病,好恶心的。”

舒鲤不止一次听到过这样的传言,想解释却无从说起。流言的扩散可以毫无根基,却没有人去枉费时间和精力求证。

每个人都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所以愿意和舒鲤接触的人也越来越少。

那天下午有一堂计算机课,是好几个班联合上的。课上教office软件操作,可轮到学生实操时,舒鲤才发现她面前的那台电脑键盘坏了。

她找了个间隙,小声地报告老师。

老师过来检查了一会儿,确认键盘确实用不了之后,向四周扬声问:“这位同学的键盘坏了,哪位同学愿意和她一组,共同完成课堂作业?”

周围坐着同班同学,大家面面相觑,都没有应声。

舒鲤窘迫得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老师似乎也察觉出了什么。

就在这时,角落里有人站了起来,冲舒鲤道:“同学你来我这儿吧,我操作快,恰好适合跟人合用一台电脑。”

十八岁的郑砚冬比十年后显得稚嫩得多,气质也柔软得多。他就站在初夏的光芒里,穿一身浅蓝色校服,似乎怕舒鲤犹豫,还朝她招了招手,像是在告诉她:过去吧,没关系,不会给他造成任何麻烦的。

郑砚冬没有说谎,课堂作业他果然很快就完成了。他起身让舒鲤坐下,自己站到后面看,当她操作失误时,他就俯身教她怎么改正。

他的手指白皙修长,敲打键盘时行云流水,而舒鲤越错越乱,到最后几乎指尖痉挛了。

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郑砚冬笑着安慰她:“没事,等你以后熟练了,会发现像1+1=2那么简单。”

他一定不知道关于她的流言,所以才会这么温和地对她说话,毫无压力地和她共享同一个键盘。等他知道了,一定恨不得洗二十遍手吧。

舒鲤觉得自己真的很坏,竟然迫不及待地想看这个人变脸、避退三舍的模样。

下课铃响时,她才意识到时间过得真快。

虽然想得很畅快,可事实上舒鲤一点也不想看到这个男孩对自己露出厌恶的神情。她匆匆收好东西,迅速顺着人流离开。

郑砚冬很受同学们的欢迎,一下课就有好些男生围上来。

有陌生男孩说:“在同一个键盘上摸来摸去,你胆子可真大!”

接着是郑砚冬的回答:“你们多看点生物书,鱼鳞病是遗传性皮肤病,不传染的。要是卖鱼就会得病,那以后我们都别吃鱼好了。”

接下来男生们又交流了些什么,舒鲤因为隔得太远,再也听不见了。

有一次她路过学校公告栏,才知道那个男生叫郑砚冬,是年级第一名。在课间,她还不时地听到同班男生女生议论他。大家说他喜欢年级第二名孟万晴,待她处处呵护、面面体贴,羡煞年轻的女孩们。

以前的舒鲤仿佛学校的一个过客,而郑砚冬是一把钥匙,为她打开了校园广袤的空间。她不再两耳不闻窗外事,关于风云变幻的年级排名、青涩暗涌的男女情感八卦,开始分散她的时间和精力。

这是个不太好的变化。

一定是她忘了对郑砚冬说谢谢的缘故,所以才会这么关心他的消息。

不管他还记不记得,舒鲤决定找个机会向他道谢,了结一桩心事。

4

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天舒鲤在楼梯间,迎面下来一个纤瘦的女孩。雪白的皮肤、如画的眉眼、嘴角的小痣,与舒鲤最近搜集到的信息对应到了一起。

是孟万晴。

似乎感受到了她灼灼的视线,孟万晴也朝她看过来。两个人对上目光,孟万晴一脸困惑。然而她忘了脚下,猝不及防间,舒鲤只听她惊呼一声,直接滑下了三级阶梯,砰的一声重重地摔坐在地上!

“你没事吧!”舒鲤赶紧上前将她搀扶起来。

孟万晴艰难地站起,痛得倒吸了好几口冷气。她狼狈地捏了捏动弹不得的右脚脚踝,忍了好一会儿才望向舒鲤,颇有些怨念地道:“麻烦你去三班一趟,帮我把郑砚冬叫来。”

正是午休时间,舒鲤站在三班门外,隔着窗子朝里面望。

有个男生正低头看书,像是郑砚冬。

“郑砚冬。”这三个字的发音,舒鲤记得清清楚楚。她打定主意把人叫出来,让他去接孟万晴。那是他的心上人,舒鲤也算帮他一次,顺便可以为计算机课上的事大大方方地道一声谢。

可她喊完他的名字,才发现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像蚊蚋般几不可闻。

她太胆小也太差劲了。

最终,舒鲤在走廊上找了个面善的女孩,拜托她向郑砚冬转告孟万晴的情况。

十分钟后,舒鲤趴在走廊的栏杆上,看到郑砚冬背着孟万晴,急匆匆地往医务室的方向赶。

此刻,郑砚冬一定又喜悦又担忧,孟万晴呢?她会不会更喜欢郑砚冬一点?

舒鲤真羡慕他们,她好像从来就没有心绪复杂的时候。她的心情永远昏暗黏稠,像抓过鱼沾满黏液的手,又像洗过砧板浑浊的水。

不久后,在涟湖边,舒鲤第一次注意到一起等车的孟万晴。

或许很早之前她们就同路了。

上车后,舒鲤一眼就看到了靠窗坐着的郑砚冬。孟万晴走过去在他旁边的位子坐下,

舒鲤默默地坐到最后一排,闭上眼睛假寐了十几分钟,才终于鼓起勇气向他们那边望去。

两个人沉默地戴着一只耳机在听音乐,一左一右,像是在听同一首歌。

果然,虽然外界传孟万晴对谁都不假辞色,但她对郑砚冬还是不一样的。毕竟,两个人在一起,美得像偶像剧里的画面。

而她这团灰色的暗影,估计永远都撑不起气势,站到郑砚冬面前向他道谢吧。

舒鲤困扰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不用当面道谢的办法。

炎热的夏夜,舒鲤踩着蝉鸣聒噪来到涟湖边,赤脚走进水里,将准备好的几个捕鱼笼抛了出去。

等待的时间里,她就躺在岸边的草丛中,手枕脑袋望着天穹之上的浩渺繁星,思绪无边无际地散发着。

“喂!”突然,路边传来一个声音,饱含担忧,“你没事吧?”

那人逆着光,辨不清模样直到他从草坡上跑下来,打开了手机手电筒,舒鲤才看清竟然是郑砚冬。

就像毫无准备的人突然中了奖,舒鲤头脑发蒙,手足无措地站起来解释:“我没事,我是在这儿捕鱼。”

“这么辛苦吗?”郑砚冬看来完全不记得她了,把她当成了起早贪黑的渔家女孩。

不奇怪,黑乎乎的夜里,谁能认出半个多月前见过的普通女孩呢。

郑砚冬在一旁找个块干净的草地坐下,客气地问:“我走路太累了,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吗?”

当然可以。

舒鲤没说话,但把自己带来提神的一罐可乐递给了他。

郑砚冬没推辞,拉开易拉罐喝了一口,看来确实是渴极了:“我从湖的另一头徒步过来的。有个同学住在湖边,我送她回家后没有班车了,走了整整一个小时。”

住在涟湖边的同学,是孟万晴吗?

见舒鲤一直沉默,他反应过来,轻声道歉:“对不起,捕鱼时是不是不能说话?”

舒鲤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她只是口拙,心里有一百个与他搭话的念头,然而却没有一个字成功地蹦出了口。

5

那个夏夜,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坐在草丛里,舒鲤陪郑砚冬喝完了那罐可乐,郑砚冬陪着她直到鱼儿入网。

到了起笼时,郑砚冬担心她独自踩进水里会出什么意外,坚持自己也脱了鞋袜,挽起校服的裤脚,紧跟在她身后。

“你抓着我。”他向舒鲤伸出手,“把我当成一个树桩,要是捕上来一条大鱼,你也能避免滑脱。”

“谢谢。”舒鲤低声说着,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

郑砚冬刚握过可乐罐,手心微凉,这样的温度让舒鲤滚烫的心也放松下来。她没有告诉他,这种手抛式捕鱼笼吸引的都是一些小鱼,并且这一片水域她很熟悉,不会摔倒。

可她还是紧紧握住他的手,就像流淌的湖水拥有了来自湖岸的环抱,温暖又踏实。

这一晚舒鲤收获颇丰,她拎着装满小鱼的铁皮桶,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郑砚冬跟在她身后,直到她走到有路灯的乡间小道上,他才远远地朝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稻香风起,蛙鸣虫啁。舒鲤伫立在如水的月色下,心想,这应该是她迄今为止遇见的最善良体贴的男孩了。

夏天将近时,舒鲤的小鱼干也晒好了。白花花的日光洒在铺满小鱼的竹编簸箕上,炽烈的温度令她的心情也变得明媚。

这是舒鲤第一次做小鱼干罐头,味道竟然不错。

趁早自习后三班教室没人,她凭着记忆找到郑砚冬的课桌,将那瓶自制的小鱼干罐头放到了他的课桌里。

附带的还有一张便利贴——

“这是作为感谢的小礼物,

还请不要丢掉,

希望尝过以后你会喜欢它。”

落款是“一个被你帮过的陌生人”。

学校的饭菜难吃由来已久,这是舒鲤第一次想要改善伙食,初衷却不是为了自己。

后来,当她在食堂远远地看见郑砚冬时,他果然带着那瓶小鱼干,还小心护着不让朋友们瓜分。舒鲤陡然间觉得,仿佛连自己餐盘里的饭菜都美味了许多。

冬天的时候,舒鲤的日子难过了不少。她双手隔着塑胶手套,持续与冷水接触,惯性地长冻疮,直到整双手肿得连手套都套不进去。

寒假的某一天,她刚送完货回来,穿过蔬菜区的时候,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摊主大婶认识舒鲤,这时一边热络地招手把她叫过去,一边向摊前的郑砚冬推荐:“你要买鱼,她家的鱼最新鲜最实惠了。”

郑砚冬望了舒鲤一眼,微笑道:“那好,麻烦你带我过去吧。”

这天的舒鲤照常穿着黑塑胶大围裙,头发凌乱,素面朝天,乍一看就不像在念书的学生。难怪郑砚冬对她毫无印象了。

几乎同手同脚地将郑砚冬带到鱼摊边后,舒鲤按他的要求称了鱼,低声报了个价钱。

接过鱼的时候,郑砚冬好像发现了什么:“哎!”

“老板,”他笑眯眯地问,“价格可不可以算便宜点?”

舒鲤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迟钝地点了点头。

“便宜两块钱可以吗?”他试探地问,见舒鲤没有异议,从书包里翻出个东西来,“作为报答,这个送给你。”

那是一支米白色包装的护手霜,上面的英文密密麻麻根本看不懂。

他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妈硬塞给我的。比起放着不用,丢了的话她估计还会开心点。”

“这个……很贵吧?”舒鲤哑着嗓子问,看起来就不像只值两块钱的样子。

“如果用不上,再贵的东西也不值钱了。”郑砚冬把钱和护手霜一起塞给了她,似乎能丢掉来自母亲的令人困扰的关爱,真的让他挺开心的。

那天晚上睡前,舒鲤拿出护手霜在手上抹上一层,再戴上毛绒手套,据说这样护手霜可以吸收得更好。

她把双手摆在脸侧入睡,时不时隔着手套闻一闻微弱的香气。

就算郑砚冬一直把她当陌生人也没有关系,反正她能得到的东西本来就很少。这个冬天,有这抹温柔的香气伴她入梦,就足够满足了。

6

年后,新学期开学不到两个月,一个关于郑砚冬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年级。

据说周末那天,郑砚冬约孟万晴出门逛夜市,却遇到了不怀好意的社会青年。那几个人对孟万晴很感兴趣,出口的话下流不堪,简直就是在郑砚冬的胸口点火。

郑砚冬与他们扭打成一团,虽然成功地护住了孟万晴,自己却被打断了腿。

听说他伤得很严重,听说他要住院一个多月,听说他除了腿折了,还有轻微脑震荡……

一个又一个传言在人群中流传,却没有任何人可以出面证实,似乎都是真的,也可能都是假的。

那天晚上,舒鲤坐在回家的班车上,思绪飘忽地望着窗外,想起郑砚冬,心脏就仿佛被一层浓重的伤心包裹住。

直到下车时,她才发现自己哭了。可是哭有什么用呢?然而越觉得无能为力,她的眼泪就越不受控制地掉得更凶。

这是生平第一次,在这个世上有一个人,她宁愿为其承受伤痛,只希望他能少受点罪。

也是第一次,她发现原来那些复杂的情绪并不仅仅属于能说会道的人,它们悄悄地深埋在眼泪里,慢慢地积聚,直到某一刻才会蒸发出来。

半个月后,郑砚冬回到了学校,毕竟已是高三下半学期,学业不容耽搁。他的腿不能动弹,孟万晴便自告奋勇照顾他。

在食堂,总能看到孟万晴为他带饭;在校园,每天能两次看到她搀扶着郑砚冬上下学。

某个下午,她背着沉沉的书包,在操场旁叫住了独行的孟万晴。

“同学,买土鸡蛋吗?”照着背过十遍的台词,舒鲤尽量表情自然,“自家散养的,营养丰富。”

或许是第一次因为这种事被搭讪,孟万晴眼神怪怪地盯着她,问了价钱后,一脸怀疑:“这么便宜?”

舒鲤含糊地道:“急着用钱。”

两个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后,她又拜托孟万晴不要把这种私下交易上报给学校。临走前,她踟蹰了好一会儿才匆匆丢下一句:“鸡蛋有高蛋白,你可以煮给生病的人吃。”

说完她就跑了,害怕被察觉不对的孟万晴给追上。

好在孟万晴应该见过足够多的怪人,她顺利脱身了。而郑砚冬的伤也逐渐痊愈,在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月考,他重回年级第一。想到这中间可能有自己零星的一点点功劳,舒鲤就很开心。

高考后领报考资料的那天,大家都忙着写同学录、拍合照、在校服上签名。舒鲤像只蜗牛一般,慢慢挪到了三班的走廊外。

她准备跟郑砚冬打声招呼,告诉他自己叫舒鲤,曾经在计算机课上得到他的帮助,为此答谢了他一罐小鱼干,希望他能喜欢吃。

随着嬉笑打闹的学生们走出门的是郑砚冬,及身后的孟万晴。

见到舒鲤,郑砚冬的眼睛一亮,将手中的拍立得递过来,诚恳地拜托:“同学,能不能帮我们拍张照?”

算了,舒鲤算什么人呢?就算告知了他,他也不一定记得住。

年轻俊秀的男孩女孩并肩而立,仿佛一对璧人。舒鲤半蹲着,生疏地调整着焦距,取景框里,郑砚冬露出略腼腆的笑容。

这似乎是郑砚冬第一次这么面对面地冲她笑,尽管是对着镜头。

舒鲤手指颤抖着按下了快门键。

她以为那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郑砚冬,以至于忍不住做了一件坏事。

她趁着三班的人都走光了,进去将郑砚冬和孟万晴的那张合照偷走了。

以后他们俩可以拍很多很多照片,结婚照、全家福数之不尽。而她,只要这小小一张有郑砚冬的照片就满足了。

填过高考志愿后,舒鲤就去了南方的城市打工。她考了一所二本大学,提前来到学校周边找兼职。直到去年父亲去世,母亲身体不好,她才回到S市定居。

而郑砚冬,自然是考去了北京。

有一次偶然看到群消息,她才知道孟万晴上周结婚了,而新郎不是郑砚冬。

物是人非,她也不再有私藏这张照片的资格,想必郑砚冬一定也很想将关于孟万晴的回忆要回去。

于是她搜集素材,编辑了一条老照片微博,挖了一个坑,等着无知无觉的郑砚冬跳进来。

十年时光飞逝,她的心愿一如既往,很小很小。

她只想再见他一面而已。

7

可舒鲤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也低估了自己的贪心。

见过郑砚冬一面,她还想再见第二面,更想从他口中听到他深爱一个人时是什么模样。

可她没料到,或许是她的演技破绽太多,又或许是关于孟万晴的记忆他总是过目不忘,郑砚冬竟然想起了十年前为他们拍照的人。

她像一只被人扔到岸上的青蛙,经太阳暴晒、地面炙烤,瑟瑟缩缩地袒露自己的无力与丑陋。

郑砚冬对她说:“谢谢你当年为我拍下了这张照片。”

在语无伦次地说完无数遍对不起后,舒鲤落荒而逃。

她屏蔽了郑砚冬的私信,拉黑了他的电话号码,只希望彼此都忘掉她那些不光明的行径。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的微博大V号触及了其他几个大V的利益,被有心人造势煽动网友,惨遭扒皮。

不仅她的现状被人公布,就连她大学时开网店卖鱼干、高中时性格孤僻不合群也被挖了出来。

网络上多的是人落井下石、言语歹毒,舒鲤的微博页面彻底被消息挤爆。整整三天,她宅在住所里闭门不出,思索如何翻身,或者干脆转行去做点实业好了,这些虚高的人气到底也不过是梦幻泡影。

然而到了第四天,微博上有人站出来为她说话了。

是孟万晴。

自入大学后,她就凭借美女学霸的标签在微博上爆红,陆续参加各式竞赛类综艺,高智商美女光环笼罩,粉丝众多。她硕士毕业后进入媒体,话语的影响力也更大了。

“不觉得性格有什么可黑的。”她表明态度,甚至截图了一些捕风捉影的黑料,打脸网友造谣。最后,她隔空向舒鲤喊话:“加油,老同学!”

被帮到的人却是一头雾水。

按照当下的套路,难道孟万晴是故意伸出大腿来让她抱,以便组姐妹团造人设?可这些对孟万晴来说,毫无必要啊。

困惑的舒鲤发去私信,收到的却是:“我家里人很喜欢吃鱼,作为报酬,你可以陪我去挑鱼吗?”

十年发展,菜市场焕然一新。夏日骄阳似火,舒鲤在大门外一个卖特产的小店找了张小板凳坐下,等着孟万晴来。

十多分钟过去,舒鲤正低头刷微博,光线却被一团阴影挡住了。她抬头,就看到了一张不能再熟悉的脸。

8

若问郑砚冬,他与舒鲤第一次见面是个什么情形?他的答案将与舒鲤截然不同。

那个冬天,他偶然接过了出门买菜的任务。然而某个摊主找还给他的钱,却在他到下一个摊位结账时,被证明是假钞。

那一年,五十元不是个小数目。他回头去找摊主退还,却被拒绝了。

“我不可能把假钱给你,”摊主振振有词,“谁知道是不是你故意拿假钱掉了包?”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在学校里为人处世的法则在这鱼龙混杂的菜市场里根本不管用,郑砚冬站在菜摊前,沉默地思索着解决的办法。

“邹婶,你把钱换一张给人家吧。”有个女孩似乎站在一旁看了很久,在摊主愤恨的神色中,她凑过去,在摊主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郑砚冬很快就换回了一张真钞。

女孩套着黑塑胶围裙,袖子全挽起,看模样也是菜市场里的摊贩。待事情解决后,她就走了。

郑砚冬快步跟上去,好奇地问:“你跟她说了什么?”

女孩边走边说:“最近工商局发了公文,菜市场管理处也在巡查。你要是举报她,她要扣罚的钱只会更多。”她停下脚步,深深地望着他,“现在你拿回来了钱,就请别去举报了。”

毕竟谁也不想收到假钞。对于没受过多少教育的穷人而言,把倒霉收到的假钞流转到下一个倒霉蛋手里去,只是他们的生存方式而已。

那天,郑砚冬站在远处,看她回到鱼摊上,默默地替人杀鱼、称重、结账,在带着血腥的画面里却看出了一种别样的善良和温柔。

后来,他偷偷来看过几次。有一次,孟万晴好奇地跟着来偷窥后,没好气地点评:“长得很普通啊,你是怎么看出一朵花来的?”

郑砚冬回敬她:“那是因为你的眼光太普通了。”

孟万晴是他的表妹,两个人年龄相仿,暗地里你死我活厮杀无数遍,明面上被大人们摁头和好无数次,至今仍勉强维持着一起乘车上下学的客套。

寒假后开学第一次坐车,郑砚冬就发现了一起在涟湖边上车的舒鲤。只可惜对方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了。

他猜,或许是因为家庭的原因吧。她就像活在透明玻璃缸里的一尾小鲤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隔阂外的人群漠不关心,任凭外面的人多么喜欢她,多么认真地关注她。

后来在计算机课上,郑砚冬抓住机会伸出援手。在夏夜的湖畔,他假装一个陌生路人,偷得了一段与她坐在草地上共赏月色的时光。

他想,其实自己才是一条鱼,关于她的任何信息都像一个鱼钩,吸引着他愿者上钩。

孟万晴崴伤腿后,斩钉截铁地告诉他:“舒鲤肯定对你毫无兴趣。我特地让她去叫你,她却嫌麻烦跑了。”

孟万晴热衷于看他伤心难过,但等他收到那罐小鱼干后,却忍不住嫉妒来抢着吃,还假模假式地鼓励他:“这么饱含心意的谢礼,她肯定对你很有想法。”

郑砚冬却知道,舒鲤只是心肠好罢了。像她这种敏感的性格,不习惯承受别人的好意,一定要回报才好过。

高三下学期,他腿伤不便。孟万晴来接他放学时,兴冲冲地提着个大袋子。

“你喜欢的人肯定是个傻子。”孟万晴吐槽,“三毛钱一个的土鸡蛋,这简直是白送!”

“她应该是很缺钱。”郑砚冬忧心忡忡,让孟万晴在学校多方打听消息,直到确认她家没出什么事,这才放下心来。

高考后领报考资料那天,他和孟万晴在教室里偷偷商议了好几种表白的方式,谁知一出门就看到了舒鲤。

做贼心虚的他以请她帮忙拍照的名义才糊弄过去。

其实他更想和舒鲤一起拍合照,可惜这个要求太突兀,他根本想不出借口来。而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后来他找了她很多次,那个暑假甚至厚脸皮地找到她家去。可她的父亲却不耐烦地说她去南方了,他留下的写着姓名和电话号码的便利贴也被对方草率地丢到了一旁。

这个世界,人类流动得太快。遇见一个人,如同失去一个人一般轻巧。何况她根本就不认识他,也不记得他,就算再见到,除了说一句“你好,校友”,还能奢望什么额外的情节呢?

郑砚冬甚至学会了自我安慰,爱上一个善良的人,世界总会对他不太善良。谁让他先一步泥足深陷呢?

而十年后的此时此刻,又一个炎夏,他向她伸出手,柔声问:“走吗?”

她抓着他的手站起来。

气温灼热,滚烫的手心贴合在一起。可郑砚冬却舍不得松开分毫。

时光无情流逝,他渐渐悟得,你是不是深爱一个人,确定除了她以外,别人都是甲乙丙丁?

如果是的。那就坚定地找到她,握住她的手并拥抱她,再也不分开。

而这么多年过去,郑砚冬的答案始终不曾改变。

——原文载于2019年爱格9A《夏鲤梦冬来》夏鲤梦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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